122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第5章 玲琳,揭露

在慧月和女官們離去後的居室里,仁王立著的堯明與坐在他面前椅子上的玲琳之間,問答持續不斷。

「你不想摘下腕帶,是因為考慮到在抓捕術士時,那樣做更合理,對吧?」

「是的。」

「你如此篤定,想儘快抓住術士。」

「是的。」

「即便那裡存在一些危險,而且受影響的範圍僅關乎自己的性命,你也認為應該承擔下來。」

「是的。」

哎,說這是問答或許不太恰當吧。畢竟回答者只被允許說「是的」。

「你似乎有些著急。因為術士抓捕行動的成敗關係著朱慧月的性命。」

「是的。」

無論堯明提出怎樣的問題,玲琳都依照吩咐,老老實實地點頭回應。

一開始堯明宣稱要說教,玲琳還滿心疑惑,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但堯明的每一個指摘都很準確,所以要是這樣的話,她也並不抗拒一直點頭。

「你非常珍視朱慧月這個朋友。」

「是的。確實如此。」

「為了重要之人,就算豁出性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的。」

「這麼重要的人卻對你說『最討厭你了』,你現在一定很傷心。」

「是……」

剛順著話頭要點頭,玲琳就閉上了嘴。

她突然覺得這可不能輕易肯定。

她覺得對方明明惹自己生氣了,還擺出一副「很傷心」的受害者姿態,而且自己現在根本就沒受到什麼傷害。

被人說「最討厭你了」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慧月之前就公然宣稱,她對玲琳並沒有什麼深厚的友情。

慧月和自己之間,友情的熱度並不對等。這點玲琳早就知道了。沒錯,從在涼亭看到被眾人簇擁著的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為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而傷心,就跟自己往針山上滾然後哭著喊疼一樣,是愚蠢的行為。

「不——」

「玲琳。我應該說過不能只回答『是的』。」

然而,堯明突然嚴厲地告誡她,玲琳沉默了一會兒後,不情願地改口回答。

「……是的。」

「沒錯。這樣就對了。這可是皇太子的命令,違抗的話會受到可怕的懲罰,所以就照這樣打起精神點頭。」

堯明明明從未有過如此濫用權力的行為,卻故意淡淡地說道。

玲琳像小孩子一樣撇著嘴,但他並未責備她,而是繼續發問。

「雖說剛才你說了『沒關係』,但實際上根本就不是沒關係,你很慌亂,對吧?」

「不,我沒什麼。」

「這是皇太子的命令。」

「……是的。」

玲琳一臉苦相,彷彿咬碎了苦蟲。

總之,她最不擅長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

「很難受吧。在女官們面前你還強撐著面子,但實際上,你非常傷心。」

「不——是的。」

「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是的。」

「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可眼淚都快出來了。」

「……」

最終,玲琳緊閉雙唇。

她不想點頭。她根本就沒到要哭的地步,一點兒都沒有。

她一直都能像往常一樣,沉穩地應對。

「玲琳,你意識到了嗎?」

皇太子緩緩地向沉默不語的少女搭話。

「那個讓你一時猶豫著沒點頭的問題,那才是你的真心話。如果內容與事實毫不相干,人是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的。」

「——!」

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

看到未婚妻那吃驚的表情,堯明覺得,好歹算是跨過了第一階段。

其實在說教之前,玲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傷害。

他熟知表妹的性格,心想在去撫慰他人心靈的創傷之前,首先得讓她明白自己的手掌早已傷痕纍纍。

(終於可以開始說教了)

看到玲琳的眼神開始動搖,堯明輕聲開口了。

「喂,玲琳。你是否真正理解剛才朱慧月那麼大聲怒吼的原因呢?」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玲琳輕聲答道。

「……是的。」

不過隨後,她又帶著些許自信補充。

「我想我是理解的。」

「朱慧月是在為你的魯莽行為擔憂。所以昨夜她才會不惜暴露道術,一路趕到烈丹峰。好不容易救下的人,卻接二連三地想出些輕易捨棄性命的計策,換作是我也會生氣。我覺得你應該更理解她的心意。」

堯明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又問道。

「為什麼人家都如此表明友情了,你卻做出一副拒絕的樣子呢?」

「我可沒有拒絕——!」

玲琳猛地抬起頭。

她的神情比預想中還要急切。

「我壓根就沒打算拒絕。慧月大人排除萬難來救我,我當然理解,也心懷感激。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拚命想要報答這份恩情。我……想儘早報答慧月大人,想讓慧月大人幸福。」

這番話聽起來是出自真心。至少,她打心底是這麼想的。

(這問題根深蒂固啊)

這可不只是單純的遲鈍問題。

有了這樣的直覺,堯明不經意地環顧四周,目光突然落在旁邊的桌子上。

那張高級的桌子上,還放著剛才喝過茶的茶具。

「——我口渴了。」

堯明拉開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跟你這個榆木腦袋說話,把我渴壞了。啊,難受死了。」

「呃……」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自言自語,玲琳一臉茫然,眨了眨眼睛。

不過,機靈的她順著堯明的目光看去,立刻起身。「沒注意到,真是失禮了。」她拿起茶壺添上熱水,往堯明用過的茶碗里沏了新茶。

「請用。」

「啊,謝謝。」

堯明雖然道了謝,卻沒有去碰茶。

他既不品味茶香,甚至連精緻的茶具都不看一眼,不知為何反倒握住了玲琳的手,關切地問道:

「不燙手吧?用不習慣的茶具,操作起來很費勁吧?不重吧?」

「不……」

玲琳輕輕抽回了手。

她心想,他還不如趕緊把茶喝了呢。

「啊,我口渴了。」

堯明明明沒去喝端上來的茶,卻又這麼嘟囔著。

難道是剛沏的茶水溫太高了?

玲琳雖滿心困惑,但還是從火盆上的鐵壺裡倒了熱水,重新沏了一壺熱茶。

「謝謝。」

堯明微笑著道了謝,卻還是沒去碰第二杯茶。

「你沏茶的手藝很不錯嘛。這樣吧,為了表示感謝,把這個給你。」

風度翩翩的皇太子說著,拿出一把華麗的扇子。

「不、不用這樣……」

玲琳推辭著,堯明卻硬把扇子塞給她,然後又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啊,我口渴了。」

到了這個地步,玲琳也明白他是在故意刁難自己了。

玲琳雖然皺起了眉頭,但還是謹慎地換了茶葉,用溫度適中的水泡了茶——畢竟不能對喊著口渴的皇太子置之不理——然後把茶放在另外兩杯茶旁邊。

「謝謝。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啊。該怎麼答謝你呢……有沒有什麼能馬上給你的東西呢?」

然而,堯明只是在袖子里翻找著,就是不碰茶杯。

「殿下!」

看到三個茶杯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玲琳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您這是打算做什麼?」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的做法。」

堯明的回應乾脆利落,讓玲琳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本無意拒絕。我明白你是在關心我,你親手沏的茶讓我開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想儘快報答你。我想看到你展露笑顏。」

這番話和玲琳之前的發言如出一轍。

在沉默不語的玲琳面前,堯明指著其中一個茶杯。

「但是,泡茶的你,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別啰嗦,趕緊喝!』」

「——……嗯」

的確如此。

「聽好了,玲琳」

堯明站起身。

他讓玲琳坐到椅子上,然後雙手搭在雛女的肩上。

「正因為想緩解對方的痛苦,那個人才泡了茶。那個時候,泡茶的人首先期望的,不是回禮之類的,而是對方收下茶。是趕緊潤潤喉嚨。朱慧月並不期望你報恩。只是希望你接受她的心意,別再胡來了。」

玲琳低下頭,堯明選了一杯溫好的茶,把茶具遞給她。

「明白了嗎?」

「……」

玲琳抱著茶具,沉默了許久。

「——……我」

不久,她用顫抖的聲音,輕聲嘟囔道。

「我不明白……」

茶具里的水面泛起細碎的波紋。

那聲音,就像小孩子的一樣。

「可是,恩情不是應該報答嗎?給人添了麻煩,就應該補償;受了別人的恩,就應該回報。」

受人恩惠就該報答。玲琳一直是這樣生活的。

因為給周圍的人添了麻煩,為了不再給他們添麻煩,她拚命調養身體。

因為大家都對她很好,為了讓大家開心,她用化妝來調整氣色。

因為自己出生害死了母親,為了至少能讓母親安心,她忍著病痛堅持活下去。

有恩就要回報,有罪就要補償。她就是這樣維持著平衡,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有人……向我這樣的人伸出了援手。我不應該只是一味地接受。我必須回報。而且要儘快。」

玲琳每次發燒的時候都會想起,自己沒多少時間了。

不,每次伴隨著噁心醒來的時候,每次像要昏厥過去一樣躺著的時候。

吃不下飯的時候,鏡子里的臉變得鐵青的時候,連呼吸都困難的時候。

雖然這些事沒法跟別人說,但在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中,玲琳總是很焦急。

不能貪戀別人的溫柔。一旦放鬆了警惕,自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沒多少時間了。」

堯明閉上嘴,低頭看著未婚妻。

一方面是因為他觸及到了她一直隱藏著的黑暗的一角,另一方面,他總覺得在她內心深處,還潛藏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真心話。畢竟,要是換作之前那個溫順的玲琳,不管真心話是什麼,至少也會接過遞來的茶具喝上一口。

(果然根深蒂固啊。不過……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堯明輕輕撇了撇嘴,嘆了口氣。

直到不久前,她甚至都不再與他人真心交流,不再有任何慾望。

她好不容易才一點點找回了些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情感,要是要求她一下子就理解內心的微妙之處,也太苛刻了。

「現在你先接受這一點,朱慧月很擔心你。」

他輕輕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正用大到指尖泛白的力氣緊緊握著茶具。

「對她來說,你是特別的朋友。」

然而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

玲琳手指的力氣突然鬆了下來,與此同時,就像一直緊繃著的弦斷了一樣,她的眼中突然滾落一滴淚。

「是這樣嗎?」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了拿著茶具的袖口上。

「我對慧月大人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嗎?」

隨著淚水慢慢洇進衣服里,玲琳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她毫無防備地流著淚,臉龐扭曲起來。

這是玲琳許久未見的、符合她這個年紀的表情。

「我……我沒辦法這麼認為。」

「玲琳?」

「因為……」

玲琳再次緊緊握住茶具,終於將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來。

「因為,慧月大人很快就會交到比我更親密的朋友……」

「——嗯?」

堯明一臉嚴肅地坐直身子,盯著玲琳看了好一會兒。

「不,那個……」

堯明剛要開口說些什麼,環顧了一圈室內後,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這樣啊。接著說吧。」

「好的……」

一直低著頭掩飾淚水的玲琳,根本看不到表兄長是什麼表情。

只是因為他說了句「接著說吧」,她便拚命地組織著語言。

彷彿是堯明的話成了導火索,她心中的思緒如泉涌般溢出。

那些一直在她心中翻湧、卻被她刻意迴避的情感,終於揭開了蓋子,露出了真容。

「我從烈丹峰趕來的時候,看到慧月大人在涼亭和其他雛女一起喝茶。慧月大人和大家交談得非常融洽,……光彩照人。」

「嗯。」

「就在那時,我意識到了。啊,慧月大人已經沒問題了。就算沒有我……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也能過得很好。」

「這樣啊。」

思緒如潮水般先涌了出來,言語卻有些跟不上。

儘管她的講述語序混亂、幼稚天真,但堯明還是認真地聽著。

玲琳甚至忘了把茶具放回桌上,繼續說道。

「慧月大人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只是一開始的環境不太好,只要稍微深入交往,她的魅力立刻就能展現出來。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只要閉上眼睛,那些場景就會浮現眼前。

被火把照得通紅的涼亭。慧月在其他雛女面前展露真誠的表情,自然地與她們交流的模樣。她乾脆利落地歸還了木屐,然後回到明亮之處的身影。

看到她的背影,自己竟一時衝動想拉住她的衣袖。

自己竟然會有一瞬間想要阻止展翅欲飛的慧月,這讓她覺得自己無比淺薄。

——說到底只是出於責任感罷了。

——換做是誰都會這麼做的。

可明明自己對慧月來說,不過是眾多朋友中的一個而已。

「所以,我覺得必須要想明白。我只是偶然成了她的第一個朋友而已,……我很快就會不再被她需要了。」

玲琳緊緊握著那隻讓水面泛起漣漪的茶具,堅定地對自己說道。

必須想明白。不能伸出這隻手。

「我肯定會先一步死去,所以就更應該如此。」

明明只是陳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聲音卻顫抖起來。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變得如此軟弱、愚蠢了呢?

「儘管我一直那麼想……可昨晚,慧月大人趕來救了我。她總是……像彗星一樣耀眼。我總是、一直都只是被她拯救。可慧月大人不該總是把精力放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所以我至少想為她做點什麼作為回報。」

面對阿基姆和弦耀時,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全身充滿力量,頭腦也清醒起來。

因為至少打倒敵人,就能對慧月有幫助。

欺騙弦耀讓他露出破綻時,拒絕摘下腕帶時,或許自己是興奮的。不,是到了緊要關頭。

這樣自己也能為慧月做點事了。

更確切地說——自己只能做這樣的事。

「我想在自己還有價值的時候,為慧月大人做點有用的事。實際上,昨晚慧月大人也對我說『記住』。我欠了她太多。必須儘快償還。趁還來得及。」

抓住那個術士,弦耀的復仇就結束了。

道術被打壓的理由也會消失,這樣一來,慧月就能堂堂正正生活的世界就會到來。

「而且,如果能幫上忙……說不定她能稍微記住我一點。」

慧月今後一定會在幸福的地方生活下去。

那才與她相配。

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她臉上洋溢著笑容。

要是她偶爾能想起,在支撐她腳步的大地上,曾有黃玲琳這樣一個人,那自己會非常開心。

「……說到底,是我太貪心了啊。」

然而,說著說著,玲琳意識到這歸根結底也是自己的私慾,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只是想成為慧月大人最重要的人。但既然做不到,那就至少要幫上忙,讓她記住我……是我太貪心了。」

說著說著,只覺愈發凄慘。

連自己都覺得,這想法是多麼幼稚、多麼自私。

「所以我心急如焚,結果還惹慧月大人生氣了。真是愚蠢啊。」

「真的很愚蠢呢。」

就在這時。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玲琳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

「———!? 」

毫不誇張地說,她驚愕不已。

只見那裡站著一個有著自己模樣的雛女——朱慧月,正雙手叉腰站在那裡。

「誒,慧……慧月!」

玲琳猛地站起身,差點把椅子踢倒。

就在這時,她手中滑落的茶具被堯明巧妙地接住,笑著放回了桌上。

「朱慧月,你還挺會悄無聲息地進來啊。真讓我佩服。」

堯明沒理會慌亂的玲琳,朝慧月和從門外探出頭的景彰揚了揚下巴。

沒錯,正是堯明命令女官們把慧月叫到這裡來的。

為了不讓慧月進來時引起注意,他讓玲琳坐在椅子上,一直背對著門。

「殿……殿下!您這是做什麼——!」

「玲琳。這是你違抗命令,說出『是』以外話語的懲罰。從現在起,至少和朱慧月好好聊上一刻鐘。期間,不許逞強,也不許說漂亮話。」

接著,他又轉向慧月,命令道「她要是說了,就告訴我。」然後堯明匆匆離開了房間。

「殿下!」

玲琳急忙喊了一聲,但門從外面緊緊關上了,她不知所措。

回頭一看,慧月正靜靜地站在椅子旁邊。

玲琳忍受不了這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沉默,冷汗直冒,開口問道。

「那……那個,您從哪裡開始聽的呢?」

「從你心裡想著『別啰嗦,趕緊喝!』開始。」

「那不是幾乎全聽到了嘛!」

聽到慧月揚起眉毛的回答,難得地,玲琳大聲叫了出來。

她雙手捂住臉,發出無聲的呻吟。

剛才的淚水,被這衝擊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臉頰泛紅,羞恥感讓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

(這叫什麼事兒啊!)

被發現了。

對方活躍的表現,自己卻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自己暗自被病痛折磨得疲憊不堪;明明一心想要有所貢獻,結果卻徒勞無功,這一切的一切。

而且,平日里自己還總是盼著「能和周圍的人更融洽些」,還宣稱「黃家崇尚自立的家風」呢!

(要是有個地縫兒我都想鑽進去……不,我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

正不自覺地目光游移,想找個稱手的鈍器時,慧月輕聲搭話了。

「黃玲琳」

「哎,哎!」

玲琳勁頭十足地回應。

「你啊,真是愚蠢呢」

「是! 我真的愚蠢至極!」

玲琳縮著脖子重複道,慧月低下頭,不知為何,猛地抿緊了嘴唇。

「……」

「慧月大人?」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濕潤了。

像是在強忍著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問「怎麼個好法?」,然後一字一頓地開始說道。

「我先說明白,我故意和其他雛女、女官搞好關係,是因為你會這麼做啊。」

這出乎意料的開場白,讓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是、是這樣的嗎?」

玲琳一直以為,和周圍人融洽相處也是慧月的夙願呢。

玲琳含糊地點點頭,慧月猛地瞪向她。

「不然的話,誰會想和那些只看結果就反覆無常的傢伙親近啊。雛女們開始主動搭話,是因為我在敬仰禮上提升了位次;女官們最近態度友好,是因為我好幾次幫了你啊。」

「這麼說來——」

「可我就是會這麼想啊!」

慧月像是忍不住似的喊了出來,然後煩躁地抓亂了頭髮,說道「啊,真是的」。

「不是的,我不是想傾訴我那無可救藥的自卑感。不是那樣的。」

她的臉開始泛紅。

她緊咬著牙,像是在和什麼作鬥爭,好不容易又壓低聲音接著說道。

「我只是想說,只有你,從一開始就關注著我。」

或許大聲尖叫會讓她好受得多。

她努力平靜地說話,聲音卻奇怪地顫抖著。

「曾被人蔑稱為溝鼠、身處谷底的我,只有你向我回過頭。只有你向我伸出援手,只有你,無論我處於何種境地,都一直鼓勵著我。」

此刻的慧月沒有大喊「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她笨嘴拙舌地,從心底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出話語,像把它們擺在盤子上一樣訴說著。

「只是碰巧最先和你成了朋友?不是的哦。正因為和你成了朋友,我才得以和其他人也成為朋友。」

聽著這沁人心脾的話語,玲琳獃獃地聽得入了神。

或許是因為慧月說得很慢吧。每一句話,都把她內心深處照得透亮。

她只覺得胸口發熱,鼻子一酸。

在哽咽著咽下口水的玲琳面前,慧月握緊拳頭看著她。

「正因為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所以你永遠都應該是特別的存在……」

她的臉漲得通紅,最終淚水從眼眶中奪眶而出。

「所以……」

即便如此,慧月還是沒有大喊。

她聲音顫抖,直直地看著玲琳的眼睛。

「我很擔心你。別採取那麼危險的辦法了,重新想想對策吧。」

「——……」

有那麼一會兒,玲琳忘了言語,只是凝視著慧月。

明明是自己的臉龐,可當她的靈魂寄宿其中,那眼眸該是多麼光彩照人啊。

慧月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星星般閃耀,與其說要立刻領會,不如說只能陶醉地仰望。

「……慧月大人」

「幹嘛呀」

「慧月大人,那個……」

玲琳反覆斟酌著話語,將最容易想到的那句話,像用雙手包裹起來一樣,藏進了心裡。

「您……是在擔心我嗎?」

一直以來只有模糊輪廓的東西,突然有了重量和色彩,玲琳彷彿現在才意識到,反覆念叨著這句話,像是在反覆品味。

「沒錯呀」

「擔心……我嗎?」

「嗯」

玲琳再三追問,慧月一邊用力擦著眼淚,一邊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昨天說的『你給我記住』,意思是『別再讓我擔心了』。怎麼就被你理解成『把讓我擔心的債還上』了呢?你是不是傻啊。」

即便被狠狠地罵了,玲琳也毫不在意,她手放在胸口,毅然向前邁出一步。

「您會擔心我,是因為我是您的朋友嗎?」

「嗯,算是吧」

「特別的朋友嗎?」

就像追逐星星一樣,玲琳不斷把重要的話語珍藏起來,終於,似乎被她問得不耐煩的慧月大聲嚷道:

「你真啰嗦!我不就是這個意思嘛!」

「我好開心!」

玲琳一下子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猛地抱住了慧月。

「呀!快放開,熱死了!」

「不放!」

眼看就要被立刻推開,玲琳巧妙地化解了,還更用力地抱緊了手臂。

「讓你放開啦!你也知道我這副身子骨有多脆弱——」

慧月哇哇亂叫著,但當她注意到耳邊傳來輕輕吸鼻子的聲音時,便不再叫嚷了。

「慧月大人」

玲琳緊緊抱著對方,生怕被看到自己的臉。

「我現在,要進行一番難堪的告白。」

她覺得必須要把心意傳達出去。

對方收起了鋒芒,用沉穩的話語向她傳達心意。

而她自己也該放下防備,無論多麼難為情、難以啟齒的話,都要把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傳達出去。

「我一直很固執。其實我內心渴望成為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

她聲音顫抖。

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這想法幼稚至極,不禁擔心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是否合適。

「我明明一直盼著慧月大人您能大放異彩,可一旦看到您和別人相處融洽……就會想,啊,原來我並不是特別的存在……我差點就哭出來了。於是我心急如焚,心想『至少要做出點貢獻,離特別的位置更近一些』,結果卻惹慧月大人您生氣了。」

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會不會惹人厭煩呢?

把自己的淺薄暴露無遺,會不會讓對方心裡不痛快呢?

她的心七上八下,毫無辦法。

或許大家在與人交往時,也都懷揣著這樣的矛盾心情吧。

「最近,我變得越來越貪心。失去了理智,渴望成為您最好的朋友,就連原本已經接受的死亡……也開始讓我有些害怕了。」

她情緒起伏不定。話語像斷了線的項鏈珠子,四處散落,毫無抑揚頓挫。原來,心平氣和地傾訴是如此困難。

「我變得越來越醜陋、越來越懦弱。……但是。」

玲琳格外用力地抱緊對方,繼續說道。

她滿懷祈禱。

就像向星星許願一樣。

「無論如何,能不能讓這樣的我,一直做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呢?」

許久,慧月都沉默不語。

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她並沒有被推開,相反,她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漸漸浸濕了肩膀。

「……什麼能不能啊,我不是一直在說可以嘛。」

不久後,慧月帶著鼻音回應道。

玲琳不由自主地猛地坐直身子,慧月哼了一聲,這次真的推開了她的肩膀。

「怎麼?你剛才哪點算是難堪的告白了?」

慧月瀟洒地撩起頭髮,嘴角上揚。

她鼻頭還紅紅的,但已經恢複了往日那副高傲的模樣。

「誒……啊?」

「說實話,你這顧慮真是多餘。說自己變醜了?開玩笑的吧。實際上,以前的你可比現在糟糕多了。現在總算稍微有點長進了。」

被慧月斬釘截鐵地說完,玲琳愣住了。

她心想慧月或許是在安慰自己,可慧月一本正經地又加了句「我是認真的」,玲琳忍不住笑出聲來。

啊,她這個慧月啊!

她很容易情緒波動,會立刻反擊,充滿攻擊性——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能包容負面情緒,內心豐富多彩。

她只需一句話,就能瞬間掃除自己之前所有的煩惱,就像彗星一樣耀眼奪目。

「慧月大人真是個奇特的人。」

這笑聲久久沒有平息。

不久,她的眼眶濕潤了,漸漸變成又哭又笑的模樣。

這時,慧月也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表情,大聲說道。

「你才是個讓人頭疼的女人!」

她已經搞不清哪裡好笑了。

但兩人四目相對,情緒徹底宣洩出來,玲琳和慧月有一陣子一直咯咯地笑個不停。

「啊,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我們要是不趕緊抓住術士,可是會被陛下處死的。」

過了一會兒,玲琳一邊擦著眼角,終於止住了笑。

她徹底放鬆下來,溫柔地凝視著慧月,這樣說道。

「我明白了,慧月大人。我會重新考慮的。為了不讓術士吸走我的生氣和靈魂,我會摘下這個腕帶,再想別的辦法。」

她輕輕撫摸著緊緊纏在手腕上的腕帶。

她原本以為自己當誘餌是最直接的辦法,但事到如今,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執著於這個方法。

既然摯友如此擔心自己,那確實應該另想辦法。

「嗯,那就這麼做吧。」

就在慧月用滿不在乎的口吻回應時。

敞開的窗外,報時的鐘聲響起,宣告著中午的到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已經到午時初刻了。再過半個時辰就得向陛下上奏對策了。」

「真是浪費了大把時間。我們得趕緊和大家到某個房間集合,重新商量對策。」

慧月一邊抱怨著,一邊走到窗邊。

她原本打算離開房間前關上窗戶,但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便停住了手。

順著聲音望去,池塘邊的涼亭映入眼帘。

在屋檐投下的陰影下,有人背對著這邊,正在吹奏橫笛。

「那是?」

「嗯?」

「那笛聲。」

玲琳也在旁邊側耳傾聽,點頭。

「啊,是陛下。陛下時不時會一個人吹奏。想必現在是想用笛聲排解自己行動受限的煩悶吧。」

「哼……」

慧月垂下眼睛,聆聽了一會兒旋律,隨後突然問道。

「這是鎮魂歌嗎?」

「哦?你這麼覺得嗎?」

「是的。不知為何……這曲子很動人。讓人感覺內心逐漸平靜下來。我現在能理解陛下心煩的時候想吹奏它的原因了。」

或許是真的被吸引了,向來討厭音樂的慧月,把臉頰靠在窗框上,專註地聆聽著。

「作曲的人一定是個真誠的人。雖然技巧並不高超,但正因如此,更容易讓人感同身受。不用刻意去記,旋律自然而然就鑽進耳朵里了。從道術的角度來看,這樣自然的曲子,肯定是『強大』的曲子。」

「『強大』的曲子……」

「沒錯。這首曲子很容易記住。看來,任何事物都有道術上的契合度呢。要是鎮魂祭的指定曲目是這首,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玲琳獃獃地看著喃喃自語的慧月。

她攔住原本打算關上窗戶的好友,探出身詢問。

「慧月大人,我問個不太靠譜的問題,如果這首曲子有歌詞,它的『力量』會更強嗎?」

「嗯?歌詞?」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慧月皺起了眉頭。

「這個嘛……我覺得要看歌詞內容。只要歌詞和旋律不衝突,應該會增強曲子的力量吧?畢竟,言語本質上就是一種咒語。」

「那麼,如果是先有詩,再配上旋律,那兩者應該會很契合吧?」

「那比反過來要好。因為先有旋律的曲子,歌詞往往很生硬,韻腳和音階也不搭,唱起來特別費勁——」

正順著話茬抱怨的慧月,突然抬起頭。

「你在想什麼呢?」

「我想到了新的對策。」

玲琳微笑著回答。

「就像您說的,我不再莽撞行事,想到了摘下腕帶的辦法——」

玲琳說出自己想到的內容後,慧月一臉無語「這能不能算重新考慮過,還真不好說呢」,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算了,行吧。」

「太好了。看來那兩人和好了呢。」

就在同一時間,室外有個男人正貼在門上偷聽。

毫無愧色地偷聽著的景彰,向另一個靠在旁邊牆壁上抱臂而立的人投去溫和的目光。

「話說回來,殿下,您幹嘛要在未來的妻子們之間斡旋呢……」

另一個人,自然就是堯明。

這位操心的皇太子只是目光望向遠方,望著迴廊外的景色。

「為什麼呢……」

他的聲音里透著疲憊,但表情卻像是在說「沒辦法啊」。

景彰一時衝動,身子前傾,像是要說什麼,但堯明比他更快,從牆邊直起身,「好了」並喃喃。

「不管怎樣,現在可以集中精力應對父皇的要求了。」

他聰慧的眼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把對策都交給雛女們,有失皇太子的身份。我這邊也要想出對策,做個了斷。」

「……是」

景彰也收起表情,行禮致敬。就在這時,門從裡面打開了。

「喲。殿下,小兄長。」

「你們一直在門外偷聽嗎?! 」

來的是玲琳和慧月。

「這裡本來就是陛下的居室,不可能只讓你們這些雛女們使用吧。」

「就是就是。我們可不是想著你們要是打起來就進去勸架才……」

男人們一邊說著,一邊有的揚起下巴,有的揮舞雙手辯解著,玲琳微笑著打斷了他們。

「來得正好。為了抓住術士,我們重新想出了新的對策,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新對策?又有新對策了?」

堯明一臉驚訝地問道,玲琳自信滿滿地回應。

「是的。我們想出了一個能發揮我們長處的好計策。」

「長處……」

兩個男人上下打量著雛女們,一臉困惑地對視了一眼。

「是爆破嗎?」

「說不定是破壞行動呢。」

「火攻?」

「也有可能是恫嚇。」

男人們竊竊私語著,慧月的臉漲得通紅。

「殿下,景彰閣下!請不要把我和這個野蠻的女人安排在一起!」

而玲琳呢,看到男人們的反應後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害羞地用手捂住臉頰。

「哎呀,哎呀。我可做不了那麼了不起的事啦。」

無視其他三人同時露出的微妙表情,她砰地雙手合十,歪著小腦袋。

「在這裡嘛,我打算『像個雛女一樣』——努力唱好歌。」

然後,至少表面上可愛地微笑著,玲琳把剛才和慧月商量的內容也傳達給了男人們。

「哦?」

「原來如此啊。」

皇太子和佩著懷刀的武官一邊摸著下巴、抱著胳膊,一邊點頭。

「玲琳,你也終於學會想辦法藉助周圍人的力量了呢。」

其中,玲琳的哥哥景彰,開心地嘴角上揚,看了妹妹和慧月一眼。

「這是個好變化。」

他的目光中滿是溫暖的感激。

之後,他們敲定了細節並分配好任務,同時點頭,邁出了腳步。

穿過迴廊,來到漂著蓮花的美麗池塘。在池塘中央的涼亭里,弦耀正在吹笛子。

「向陛下請安。」

從背後,堯明代表眾人打了招呼,父帝便靜靜地停下了吹笛。

笛尖上,掛著帶血的穗飾。

堯明跪著,其他三人磕頭,迎接緩緩轉過身來的弦耀。

「有計策就說。沒別的事就趕緊走。」

面對這位淡然發話的國家最高權力者,玲琳直直地抬起頭。

「那麼,恕我冒昧,就由我先說。」

她用朱慧月那閃耀的眼眸,迎接著如冰般冷峻的目光。

「我要呈上抓捕術士的計策。」

玲琳用清晰的聲音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