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第2章 玲琳,追查
雲梯園東側的窗戶,潔白的朝陽開始照射進來。
那些優雅得讓人難以想像是宿營地會有的傢具、恭敬陳列的寶劍、掛在衣架上的奢華外衣等,一個接一個地被驕傲地照亮。
弦耀意識到新的一天開始了,他坐在床榻上,低聲發出了呻吟。
「可惡……」
距離鎮魂祭,還有兩天。
也就是說,距離迎來日食、此地陰氣最盛的極陰日還有兩天。
隨著剩餘時間越來越少,他心中只有焦慮在不斷加劇。
「那傢伙肯定就在這地方,可就是……」
那傢伙——操縱替換之術的術士。
那個奪取了兄長皇子護明的身體後逃走的術士,應該還以無形之身徘徊在這片土地上。
他出現的地方,必定會留下乾枯的屍體。大多是戰場或受災之地。
在那些地方,即便出現失明之人或橫死之屍,也幾乎不會引起什麼騷亂,從這方面來說倒也合理。
要以他人的身體存活,想必需要大量的氣。而且看樣子,隨著時間推移,所需的氣量似乎在不斷增加。
逃亡初期,每年只有幾個人橫死,十年後每年有十人,到了二十五年後的現在,每年能發現二三十具橫死之屍。
一邊製造出那麼多屍體,一邊混跡於百姓之中想必很困難,更重要的是,以那樣千瘡百孔的身體生活,對術士來說也是一種痛苦。對方的痛苦,隨著年歲增長而與日俱增。
(而這邊,追蹤起來也越來越容易了)
弦耀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樣,握緊了放在床榻上的手。
這二十五年間,他暗中且徹底地搜尋了術士可能出現的地方,將候選地點縮小到了幾處。
其中,這片丹關,是今年陰氣最盛的極陰之地。
術士出現的可能性極高。
在陰陽平衡被打破的極陰日,身處極陰之地,術士多年的願望就能實現。
(在極陰日,那傢伙會時隔二十五年再次施展替換之術,奪取他人的身體吧)
要是那傢伙和某個陌生人換了身體,追蹤就會變得愈發困難。
極陰日就在兩天後了。在此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抓到那個術士。
(可是……從受災地召集來的人里,沒有一個長得像兄長)
回想起昨天讓雛女們帶來的那些受災者,弦耀皺起了眉頭。
他以賜言為借口,重點召集了那些失明的、身上有傷痕的人,可來到雲梯園的,全都是和護明一點都不像的人。
雖然弦耀的身份嚴格保密,但說不定敵人還是察覺到了這邊的動向。
(要是這樣,那傢伙應該會設法逃走。如今丹關全境都已安排丹的部下們監視著。要是有人從丹關逃走,肯定會落入他們的羅網)
吸引目標和防止逃脫。弦耀一直都在同時開展這兩方面的行動。
所以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沒問題。
(現在,應該仔細確認一下有沒有乾枯的屍體。要是找到了,那就證明術士正在為換身積攢氣——證明那傢伙就在這附近)
望著漸漸被朝陽染亮的床鋪,弦耀滿心不悅地從床榻上起身。
這二十五年里,他從未歡迎過嶄新陽光的到來。
(丹還沒回來嗎)
弦耀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床榻邊的笛子,心裡想著這位密探首領。
那個看似大大咧咧卻很出色的男人,昨晚彙報時沒露面。
當然,弦耀也聽說了昨天傍晚朱慧月連人帶轎從山道墜落的消息,所以他明白丹肯定還在山裡。
丹做事一向認真。既然弦耀下令「去確認朱慧月是不是術士」,他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去調查驗證。
但即便如此,這也太花時間了。極陰日日益臨近,不該把丹這樣出色的密探只用來追查朱慧月。
(要是最後證明朱慧月是清白的,也沒掌握什麼值得打聽的信息,那可就白忙活一場了)
就在他輕輕嘆了口氣的時候。
「失禮了。」
突然,從弦耀背對著的窗戶那邊傳來聲音,他猛地轉過頭。
在這個連小姓都被趕走的房間里,敢毫無顧忌進來的人,只有一個。
「你可真慢。」
「我這都已經急急忙忙從烈丹峰趕下來了呢。」
悄無聲息、順利潛入的,正是弦耀心中所想的密探——丹。
按照他家鄉的叫法,就是阿基姆。
他本應扮成挑夫前往慈粥禮,可如今髮髻已鬆開,恢複了本來的面容,也不再掩飾刺青。
他像貓一樣悠然穿過房間,在弦耀面前草草行了個禮。
「請允許我彙報。」
「說。」
「在烈丹峰,我們找到了朱慧月使用道術的現場。」
聽到這簡潔的彙報,弦耀原本摩挲著笛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有使用替換之術的痕迹嗎?『朱慧月』的身體里,沒被其他人佔據吧?」
「不清楚。我對她用了水刑,但她沒承認。」
阿基姆一本正經地回答著,可下一秒,他突然抬起頭,猛地向後跳開。
——哐!
原來是一把長劍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剛才跪著的地方飛了過來。
「真難以置信。」
擲劍的人正是弦耀。
他眉頭都沒動一下,悄無聲息地拔出裝飾用的劍就扔了過去。
「沒想到你這麼無能。」
「啊……」
阿基姆從弦耀冰冷的聲音里感受到了強烈的憤怒,他苦惱地撇了撇嘴,摸了摸下巴。
「果然會這樣啊。唉,其實對方事先警告過我,我就試著逼問了一下。嗯,可她不招供的話,我感覺現在就要被陛下殺了,真是左右為難啊。」
他用粗手指輕輕滑過,觸碰著太陽穴上黑色蜥蜴的刺青。
「我順便問一下,這個刺青看起來像是馬上要著火嗎?我好像被下了咒,要是彙報了替換之術的事,就會全身起火而死。」
「哦?」
弦耀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
他提起房間角落裡的水缸,將裡面的水一股腦地潑向對方。
「好冷!」
「這樣能讓你清醒點。趁濕趕緊說。要是還不說,下次就把你扔井裡去。」
「哇,真是體恤部下的主公啊。」
阿基姆皺著臉,撩起被水浸濕的劉海。
然後,他一副完全不覺得自己性命堪憂的樣子,乾脆地說出了情況。
「她和黃玲琳換了身體。在水刑的時候,她沒承認自己是術士,其實是因為身體里是黃玲琳。證據就是,真正的朱慧月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陷入了困境,一路跑到了烈丹峰。是用黃玲琳的身體哦。」
弦耀頓時臉色煞白。
他再次拿起笛子,連同被血弄髒的穗飾一起,緊緊地攥在手裡。
「那現在怎麼樣了?」
「暫時讓她們把身體換回來了。或者說,是對方主動提出要換回來的。」
與弦耀急切的詢問相反,阿基姆輕飄飄地回應著。
之後,他像是出於謹慎,摸了摸刺青,發現一點熱度都沒有,便嘟囔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接著,他更加從容地繼續解釋起來。
「本來我想只帶走朱慧月,可黃玲琳、一同趕來的皇太子還有黃家的兄長他們鬧得不可開交。太麻煩了,所以我先給朱慧月潑了水壓制她體內的火氣,然後把他們都一起帶過來了。現在都綁著,關在一個沒人去的地方。」
或許是順著下巴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讓他不舒服,阿基姆一邊把濕頭髮攏到一起一邊回答。
「他們說有話要跟陛下說。是來求饒的吧。我帶您去他們被關押的地方,讓陛下您來做判斷。」
「辛苦了。」
明明連不是術士的雛女,還有親生兒子皇太子都一併抓了起來,弦耀卻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簡短地回應了一句。
因為現在,最重要的只有從朱慧月那裡問出情報,其他的事情,都無關緊要。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佩在腰間。
瞥了一眼裝飾架上的笛子後,他很快又收回了視線。
「帶我去朱慧月那裡。」
然後,他跟著阿基姆走出了房間。
弦耀一行人來到的地方,是雲梯園後面的那片森林。
原本這裡有條小溪,是為園內人工湖供水的,與後面的山巒連為一體。
樹木鬱鬱蔥蔥,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確,要是在這裡,就算髮出臨終的慘叫,也不會被任何人聽到責問。可以說這裡很適合審訊。
只見在砍倒了幾棵樹、視野稍好的地方,朱家的童女——朱慧月被綁在木樁上。而在離她稍遠的樹林前,皇太子堯明、黃玲琳、她的兄長和女官們,一共五人,各自被繩子綁住手臂,坐在那裡。
朱慧月和其他人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大概是為了防止她在這裡使用替換之術逃走。
根據此前收集到的情報,替換之術如果不接觸目標,就會更難控制。
「啊,陛下……」
被綁在木樁上的女子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發出嘶啞的聲音。
「請您原諒!請您原諒!」
大概是被潑了水,冷得厲害,她那高大的身軀瑟瑟發抖。
雙手被綁在木樁上,她狼狽地拚命低下頭。
「請務必讓我解釋一下。的確,我是通過父親留下的教本學習了道術,也能施展一些法術。但我絕對沒有什麼遠大的野心。」
看樣子,或許是在阿基姆的審訊下想通了,她似乎決定承認自己是道術師這一事實。
她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開始訴說:「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謀反!」
一開始她似乎想冷靜地陳述,但或許是因為恐懼,聲音漸漸變得尖銳起來。
「我所知道的道術,不過是能點亮蠟燭而已!我以始祖神起誓,從未濫用過!我是真心忠誠地侍奉陛下、殿下和詠國的雛女!所以……」
「誰允許你」
弦耀一句話打斷了不停叫嚷的雛女。
「直言了」
他抽出劍,抵在女子的喉嚨上,女子發出「啊」的一聲慘叫。
頓時,周圍那些被綁著的人都不顧束縛,紛紛探出身來。
「不行啊,父皇!」
「請您住手,皇帝陛下!」
說話的分別是皇太子和黃家的雛女。
尤其是後者,似乎對一開始就拔劍的弦耀極為震驚,甚至想站起身來。
「求求您了!請您聽聽她的話!她一定能為陛下效力的!」
「冷靜點」
這時,在旁邊跪著的黃景彰,一邊仍被綁著,一邊輕輕拉了拉對方的衣服,迅速地勸解起來。
代替臉色煞白、眼看就要倒下的她,景彰深深地磕頭,開口說道。
「陛下。身為黃家子弟,也是皇后陛下的外甥景彰,我伏地懇請。她並無野心。還請陛下寬恕。」
若是皇后寵愛的景彰伏地懇請,堯明也會重新鎮定下來。
「陛下,愚子我也伏地懇請。她是我的未婚妻,是個毫無野心、忠誠的女子。請陛下饒她一命,況且她的道術才能,或許能為陛下所用。」
「能為我所用?」
然而,弦耀對這些請求付之一笑。
「那汙穢的道術,究竟能有什麼用?要是能施展高深的法術,這種危險分子就該處置;要是只能施展小法術,留著也沒什麼價值。無論如何,術士都該殺。唯一能留她一命的情況——」
說到這裡,他眯起眼睛,再次將劍尖抵在女子白皙的脖頸上。
「只有你知道那個術士的情況才行。回答我。你是否知道那個會施展替換之術、化作壯年男子模樣、雙目失明的術士?」
噗的一聲,血珠冒了出來,眼看著血順著脖頸流下來,女子喘著粗氣低頭看著。
「雙……雙目失明的術士……?」
「沒錯。二十五年前,與黃家血脈的護明皇子替換並逃走的術士。此後一直佔據著皇子的身體——也就是說,他應該雙目失明,腿部有傷。我一直在追查那傢伙的行蹤。」
「腿部有傷?與護明皇子替換……?」
面對這反應遲鈍的對方,弦耀毫不掩飾自己的惱怒,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
「把你知道的那傢伙可能藏身的地方、投靠的人、替換之術的弱點以及破解方法,全都給我說出來。」
「實……實在抱歉。我這道術是自學的,也從未加入過門派,所以關於那個術士的事,我一無所知!」
聽到回答的內容,弦耀一瞬間怒不可遏,差點就要拔劍刺過去。
難道這一切終究是徒勞無功嗎?
弦耀因極度煩躁而讓劍都顫抖起來,那女子慌忙地彎下身子,將額頭貼在地面上。
「但……但是,如果是關於法術的事,我或許能提供些信息。我是自學的法術,雖然不知道如何破解那個術士的法術,但肯定能幫上忙!」
即便她苦苦哀求饒她一命,弦耀也不會為之所動。
(她既不知道那個術士的事,對替換之術也並不怎麼了解……)
如此一來,這個毫無尊嚴、苦苦糾纏的女術士,實在沒有理由留她性命。
「求……求求您了。請您開恩。請您開恩。一定要救救我啊!」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要被捨棄了,被綁著的女子抬起頭,眼中流下幾道淚水,苦苦哀求著。
周圍的人也紛紛大聲說道:
「陛下,我伏地懇請。請您饒恕她吧!」
「陛下,堯明我也伏地懇請!一時動怒就親手殺掉有用之人,那可是無法挽回的過錯啊!」
「『無法挽回的過錯』?」
看著堯明他們拚命掙扎、據理力爭的樣子,弦耀不禁冷笑起來。
「你們似乎根本不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過錯。」
的確,他們不明白。不明白因為自己的無知而失去真正重要的東西是多麼可怕。
不明白親手將那無可替代、光彩照人的存在殘忍地摧毀,是怎樣的絕望。
弦耀冷冷地眯起眼睛,默默地舉起了劍。
「不……陛下。求求您了。不要殺我……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不要啊!」
突然,原本匍匐在地的女子因恐懼而面露猙獰,開始尖叫起來。
弦耀覺得自己之前因為想著這女子中可能有黃家的雛女,還打算謹慎行事,真是愚蠢至極。怎麼看,這個女子都只可能是朱慧月。
那個高傲的侄女,絕不可能如此不知羞恥地訴說對死亡的恐懼。
「這麼一副不堪入目、無能至極的女人,殺了她,怎麼也算不上是什麼『過錯』。」
伴隨著嘲笑,弦耀用力揮出了劍,就在下一瞬間。
——咯!
本應斬斷女子脖頸的劍,卻傳來了奇怪的手感,弦耀瞪大了眼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難以置信的是,劍被女子的手臂擋住了。
準確地說,是她抬起被綁著的手臂,將手腕間的繩結伸到了劍的前面。
「啊——!」
身後被綁著的黃家雛女——不,本應是黃家雛女的女子,發出了慘叫。
然而,眼前的女子卻面不改色。
男人們也是如此。那些本應在雛女周圍被綁住雙手的男人,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拔出腰間的劍,指向了弦耀。阿基姆則作壁上觀。
「這……」
局勢逆轉。
彷彿是回應不禁喃喃自語的弦耀,女子輕輕扭動了一下剛才擋住劍的雙手手腕。
接著,繩結沿著切口「嘶」的一聲裂開,裡面藏著的東西露了出來。
擋住弦耀劍的,是好幾根捆在一起的金屬發簪。
「哎呀呀,連發簪都差點被砍碎了呢。」
雛女慢慢抬起手臂,被割斷的繩子「嘩啦」一聲掉落。
將手中剩下的發簪悠然地插回頭髮里的「朱慧月」,與剛才狼狽的模樣判若兩人,露出了如仙女般美麗的笑容。
「不過,托您的福,得到了證明。陛下您根本看不穿替換之術呢。」
「——……!」
聽到這句話時,弦耀的反應比預想中還要激烈。
剛才被周圍的人用劍指著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瞬間臉色煞白,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
——哐……
那沉悶的聲音,是他內心動搖的證明。
一向淡定的男人,如此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這還是頭一遭。
在呆立著的皇帝面前,朱家的雛女——不,是假扮成她的黃玲琳優雅地站起身,行了個禮。
「再次向您問好,皇帝陛下。我是皇后陛下的侄女,堯明殿下的雛女,黃家之女玲琳。此次,我與慧月大人換了身體。」
「替換之術不是已經解除了嗎……」
「是的。我拜託了阿基姆,讓他裝作已經解除了替換之術。」
沒錯。那次商議之後,最終玲琳她們並沒有換回身體,而是決定「裝作替換之術已經解除」。
「我還擔心會不會被阿基姆背叛呢,還好他按照商議的那樣騙過了陛下,真是太好了。」
「嘛,我要是背叛這位雛女大人也沒什麼。不過這小子,通宵之後還拿劍對著部下,還潑水,真把我惹火了。」
被潑了水的阿基姆聳了聳肩說:「這也是事出有因嘛。」
「丹,你好大膽。」
氣得臉色發青的弦耀怒視著隱秘的部下,接著又用目光穿透了手持劍的堯明。
「堯明,你竟然護著區區一個雛女,還敢對父皇拔劍?」
「子隨父行。聽說父皇當年也眼睜睜看著被毒折磨的先帝陛下,卻不出手相助。」
堯明不為所動,神色平靜地回應著。
玲琳則徑直朝著眉頭緊皺的弦耀開口說道。
「陛下。要說我們為何如此大膽妄為,那是因為我們想確認一件事。」
她憂心忡忡的目光落在弦耀掉落的劍上,還有他那微微顫抖的手。
此前,弦耀從未如此毫不掩飾地帶著情緒怒視他人。
本應冷靜沉著的皇帝,此刻明顯地動搖了。
「陛下即便懷疑慧月大人是術士,也沒有立刻將她抓捕拷問。在城下町放任我們行動,在雲梯園通過交談試探,直到剛才確定她是術士後,才終於拔劍。而如今發現自己判斷失誤,陛下竟如此動搖。」
玲琳說著,向前朝對方踏出一步。
「我一直對陛下的這份謹慎感到不解。陛下就好像在極力分辨著什麼,莫不是害怕自己看不穿替換之術的情況發生?」
從最初聽到阿基姆講述的事情起,玲琳就心存疑慮。
弦耀提及護明之死時,「犯下了嚴重過錯」的扭曲神情。
然而,僅僅是恩人被刺客殺害,像他這樣的男人,會如此深受強烈的罪惡感折磨嗎?
接著,她想起了曾經的一幕。堯明在沒察覺到玲琳被替換的情況下,將人逼上刑場,當時他臉色鐵青,說著「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過錯」。
而決定性的線索,是慧月的那句話。
——要是陛下沒察覺到替換之事,萬一出了什麼事。
萬一出了事。
「陛下,您並非只是讓護明皇子死去。」
玲琳用指尖拭去順著臉頰滑落的水珠。
如今,道具已不再需要。
「您是不是在沒察覺到術士與皇子替換的情況下,本想除掉刺客——結果卻殺了皇子?」
玲琳凝視著倒吸一口涼氣的弦耀,回憶起昨晚與慧月等人的交談。
「陛下誤以為護明皇子是術士,把他殺了?」
「是的,很有可能。」
那是圍著火堆時發生的事。
突然想到說服弦耀辦法的玲琳,對著眼睛滴溜溜轉的慧月等人,如此解釋自己的想法。
「的確,玄家的人比別人更執著。要是眼睜睜看著重要的恩人死去,陛下強烈地仇恨兇手也是理所當然。但如果護明皇子是被刺客所殺,我覺得陛下不會用『犯下了嚴重過錯』來形容這件事。」
「也許是這樣……」
慧月含糊地點點頭,她大概覺得這推測太牽強了。
「而且,其實我在驗證慧月大人是否是術士時,就感覺陛下格外謹慎。」
玲琳又補充道,「我也有同感。」一旁聽著的景彰抬起頭。
「以陛下的身份,按照『疑罪從罰』的原則,把可疑的人立刻拷問、處死也不足為奇。但陛下沒有這麼做,而是仔細地去判斷對方。我原本以為只是陛下性格如此……現在看來,恐怕另有隱情。」
從弦耀通過交談試探慧月身份時起,景彰就覺得「他採取的方法太迂迴了」。
「原來如此啊?」
聽到這話,火堆對面的阿基姆摸著下巴,一副很佩服的樣子。
「他過去有過沒看穿替換之術的經歷。所以想著『這次一定要慎重』。如果是這樣,那他那慢吞吞的行事方式也說得通了。」
他點了一會兒頭,接著不悅地皺起了臉。
「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傢伙讓別人幫他復仇,卻為什麼不把這麼重要的事說出來呢?」
看來,弦耀讓別人幫忙復仇二十五年,卻一直不透露重大事實,讓阿基姆有點生氣。
「……這也不是那麼容易說出口的吧。」
沒想到,堯明卻說出了同情的話。
「沒看穿對方的身份,本想保護重要的人,結果卻讓對方受苦。只要對方還活著,就會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如果把人殺了——」
堯明突然停住話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苦笑著說。
「要是戳到這個痛點,肯定是最致命的攻擊。」
只有木柴噼啪爆裂的聲音在迴響。
猶豫了許久,玲琳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堯明的手上。
「我並非想無端傷害陛下的心。只是希望陛下能理解,如今這種把認定無用的人一個個殺掉的做法,是無法成功復仇的。」
堯明轉過頭來。玲琳巋然不動,迎著他的目光。
「我並非想要責怪您。只要陛下能改變想法,我們就能成為您的合作夥伴。我想把這件事傳達給陛下。」
看到未婚夫放鬆了肩膀的力氣,玲琳說了聲「所以」,環顧了眾人一圈。
「我打算一直演到陛下揮刀砍下的前一刻,讓陛下看不出換人,並且向陛下強調,這需要專家的協助。」
男人們和女官們一邊摸著嘴角、點頭,一邊已經開始仔細考量這個主張了。
「等,等一下啊!」
然而只有慧月,像是被嚇了一跳似的探出身來。
「你是說,你要在陛下跟前巧妙地把『朱慧月』演到底?」
「正是如此。」
「辦不到啦!」
「啊?」
面對這有力的斷言,玲琳眨了眨眼。
「哪有這種事。畢竟,我好歹也將近一個月了,一直騙過了密探的眼睛,持續扮演著『朱慧月』,我可是扮演『朱慧月』的行家——」
「你好好看看結果啊。你不是已經暴露了嘛!往前追溯,殿下、女官、鷲官長、兄長們、雛女,總之所有跟你有過接觸的人,不都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嘛!你這個蹩腳演員!」
「確,確實到目前為止的成果不太理想,但人也好,菜也好,都是會成長的。就算是到昨天為止還做不到的事,總有一天也能做到。」
面對伶牙俐齒的慧月的痛罵,就連厲害的玲琳也有些尷尬。
然而面對這個頑固不肯退讓的雛女,慧月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用手指著她。
「你說什麼呢?你演技差,可不是什麼能不能成長的問題。你根本就缺乏最基本的喜怒哀樂,一點現實感都沒有!太做作啦!」
「唔……也許到昨天為止確實是那樣,但從今天起我能行的。」
「你胡說!你能演出害怕的樣子嗎?我眼前都能浮現出陛下用劍威脅你的瞬間,你乾巴巴地喊了聲『呀』,讓人覺得奇怪的模樣!」
喊著喊著,或許是過去的怒火又湧上心頭,慧月用無比用力的指尖按在額頭上。
「不,我能做到。」
然而玲琳溫柔地用雙手包住了她的手指。
「因為我現在已經明白『害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了。」
接著,她輕輕地把包著的雙手按在自己胸口。
「確實,我……直到最近,完全忘了害怕、懊惱這類情緒。所以,就算想表現得像感情豐富的慧月大人那樣,也始終不太清楚該怎麼做。但是,慧月大人。剛才,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害怕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被阿基姆用水刑折磨時的情景。
又冷又黑,喊不出聲,喘不上氣,孤身一人。
那時,玲琳從心底覺得「好難受」。
那如烙印般的痛苦與恐懼,讓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快要瘋掉了。
仔細想想,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種恐懼,還是頭一遭。
畢竟,被施以獸尋之儀的時候,被朱貴妃用刀抵住的時候,或是被百姓擄走、接觸到傳染病的時候,她應該一直想著「不到死就好好活著」「在真正死去之前就害怕,那才是浪費體力」。
那個面對死亡都不為所動的自己,何時變得如此脆弱了呢?
被歌吹襲擊,差點死在井裡的時候,她確實開始對生有了眷戀。
又或許,在眼前差點失去名叫雲嵐的百姓的時候,她就已經變得脆弱了吧。
不管怎樣,都是和慧月替換之後的事了。
擁有了健康的身體,盡情歌頌生命,開始因各種情感而內心動搖,就是從那之後。
「恐懼和憎惡的根源……一定藏著對某樣東西的愛吧。」
玲琳緊緊握著慧月的手指,喃喃自語。
不想死,是因為熱愛活著。害怕被討厭,是因為對對方付出了真心。渴望他人的關心,是因為愛惜自己。憎恨某人,是因為珍視的東西被破壞了。
慧月總是情感四溢,是因為她內心深處藏著強烈的愛。
最近,玲琳多少明白了這個道理。
「真的,我覺得這次一定能行。請您一定要相信我。」
她真誠地訴說著,慧月像是有些膽怯,鬆開了指尖的力氣。
最終,大家商定只能用這個辦法去說服別人,為保險起見又額外做了一個安排,於是玲琳便要全力以赴地去扮演「朱慧月」了。
(沒錯,當時我接受了那個計策)
慧月一邊俯視著被弦耀斬斷的繩索殘骸,一邊咽了咽口水。
(但這是不是太過魯莽了?)
從剛才起冷汗就止不住。
畢竟,弦耀的劍連那麼粗的繩索的繩結都能斬斷。儘管裡面層層藏著發簪,可那金屬塊都差點被擊碎。所謂「溫和的皇帝」不過是假象,實際上他有著玄家的血脈,想必是個武藝高強的男子。
黃玲琳當時要是稍有差池,就會被砍頭。
「陛下,您的沉默可以理解為同意嗎?」
然而,本應遭受凌厲一擊的女子卻穩如泰山。
面對沉默的皇帝,她凜然抬頭,毫不猶豫地開口。
她大概早已習慣這種拿性命冒險的交鋒。那些經歷過戰場的男子似乎也是如此,愛著玲琳的堯明,甚至是護妹心切的景彰,此刻都沒有因玲琳的魯莽而皺眉,只是凝視著皇帝。
沒錯,事實上現在不是膽怯、嚇得魂飛魄散的時候。
有黃玲琳在的世界裡,徘徊在生死邊緣的行為就是這樣的——
被眾人與弦耀對峙時的堅定決心所震撼,慧月緊握拳頭,忍住了驚呼。
「那麼陛下。懇請您能這樣考慮。」
與此同時,玲琳用平靜的聲音,像是要讓話語滲入沉默的對方心中一般說道。
「替換之術,不是不懂道術的人能輕易分辨出來的。照這樣下去,肯定會重蹈覆轍。」
她故意沒說出「就像您剛才要殺我一樣」這句話。
因為很明顯,弦耀已經對這一情況大受衝擊。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宛如一塊頑固地拒絕周圍一切干擾的寒冰。
但是——看到他發青的肌膚和微微顫抖的手,就知道這塊「冰」實際上非常脆弱,稍有刺激就會像玻璃一樣碎成粉末。
「陛下。我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被鎮壓,而是為了協助陛下。」
玲琳下定決心,在男子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握住對方的手,舉到額頭前。
在未被允許直言的情況下就單方面對皇帝說話,還去握對方的手,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失禮之舉。
但此刻,玲琳忍不住要向眼前的人如此傾訴。
「懇請您握住這隻手。只有我們——只有我們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所以,請您告知我們詳情。」
她可沒打算乖乖受刑。但也不想與對方為敵。
要是可以的話,她希望能與對方攜手,以完全平等的立場,讓對方承認慧月的存在。
「陛下,您就聽她的吧。」
一直抱著胳膊靠在樹上的阿基姆,慢悠悠地搭話道。
「反正這二十五年的復仇都不順利。在此引入一股新風也不錯嘛。您冷靜想想,抓住那個術士之後,您打算怎麼辦呢?就算要拷問,那可是您最疼愛的兄長的身體啊。」
他又補充說,不弄傷身體還能好好審問是很麻煩的,說完便微微歪了歪頭。
「說不定她們能把術士的靈魂從護明皇子的身體里分離出來。畢竟她們可是替換的行家」」
「……」
弦耀沉默了許久。
他沒有回握玲琳的手。
但也沒有甩開她,或是奪過劍。
不久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一邊說著『協助』,自己卻已經先握住我的手了。」
「啊?啊,實在抱歉,我一時沒忍住。」
玲琳急忙回應,不知為何,弦耀像是對她的話有了反應,薄薄的嘴唇微微扭曲。
那笑容看起來像是自嘲。
「先去處理一下你那濕漉漉的身子吧。」
驚訝的玲琳剛要抬頭看他,弦耀就更快地抽回了手,匆匆轉身。
不過,他背對著眾人,又補充了一句。
「這事兒,說來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