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第3章 玲琳,聆聽
每當前往本宮最深處的國寶庫時,母后霜婉總會對年幼的弦耀這樣念叨。
——你名字里的「弦」,是弓之弦。是驅邪除魔、平定這個國家的偉大武器之弦哦。
被讚譽為冰之精靈、有著冷艷美貌的母親,唯有在那時才會放鬆嘴角,宛如訴說親密話語般低語。
——撥動那閃耀之弦,終有一日射落王座。
她曾是皇后。然而,卻未得到寵愛。
證據就是,雖說身為正妻,霜婉所生的弦耀卻是第十皇子。
對於出身金家、喜好奢華的皇帝而言,因政治策略而被立為皇后的玄家之女顯得樸素,引不起他的興趣。
霜婉對這種狀況極為不滿。
並非是渴望丈夫的愛。而是因為她想讓皇后之位完美無瑕。
霜婉絕不會為男女之情所動。她情緒起伏甚少,「冰之女」是她入宮時眾人對她的一貫綽號。
然而,成為皇后、掌管玉璽之時,她初次遭遇了讓自己內心焦灼之物。
那便是權力。
自己說出的隻言片語、投去的匆匆一瞥,便能讓眾多人順從。人們如提線木偶般行動。人們如木偶般死去。她沉醉於這種未知的感覺之中。
那種感覺,就像沐浴在烈酒中一般,滿是全能之感。
陶醉與興奮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濃烈。她每天都如同將珍貴寶石置於陽光下仔細端詳一般,給周圍人出難題,以此來確認自己權力的大小。當她意識到權力是如此強大且充滿魅力時,便立刻喜笑顏開;而一旦有人損害了這份珍貴的光輝,她便馬上滿臉不悅,將那人排除掉。
玄家出身的霜婉唯一執著的東西,便是權力。
而且,後宮女子所擁有的權力,只有在兒子成為皇帝之時,才會變得完整。
將排行第十的小皇子弦耀推上王座,是她的夙願。
——你是我的寶貝。是讓我閃耀的強大武器。你一定要成為皇帝哦。
年幼的弦耀是否曾全心全意回應過母親那如痴如醉的愛意,這已無從知曉。
弦耀是個聰明的孩子。
雖然從小體弱多病,身體發育遲緩,但在他寡言少語的雙唇之內,早已盤旋著複雜的思緒。他那總是低垂的眼眸深處,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知道,表面上靜靜微笑的母親,背地裡卻在處理著無數人的生死。
只要有女官似乎要得到皇帝的寵愛,母親就會在其引人注意之前將她殺掉。只要有某個宮殿勢力有崛起的跡象,母親就會煽風點火。有一次弦耀因為對自己養的狗產生了興趣而缺了一堂課,母親就因此把狗給殺了。
弦耀不難明白,母后並非愛自己,她只盯著自己未來可能帶來的權力——僅此而已。
他並沒有特別絕望。心中只堆積著冰冷的無奈和淡淡的厭惡。
從六歲左右開始,這些情緒不僅針對母親,還蔓延到了整個世界,弦耀從此變得沉默寡言。因為,一切都那麼無聊。
焦急的母親時而討好他,時而又故作從容,可這些都不管用的時候,她就會動手打他、大聲呵斥他。學者們對這個「愚笨」的小皇子徹底放棄,其他人也都紛紛嘲笑弦耀。
即便如此,弦耀依然堅持沉默。
後來,情緒愈發喜怒無常的母后變得暴虐至極,與之對抗的其他家族也展開了激烈的權力鬥爭。但弦耀覺得,這樣也好,他就一直以「不會說話的愚蠢皇子」的形象示人。他不想和這個世界有過多的牽扯。
「喂,你這個『木雕皇子』。你的身體能彎下去嗎?在這裡給我彎個腰看看。」
弦耀十一歲那年的一天,趾高氣昂地跟他搭話的,是金家所生的四皇子。
他比弦耀大三歲,或許是因為和父皇一樣出身金家,總是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雖然黃家的第一皇子護明已被立為皇太子,但他堅信「總有一天要把護明拉下馬,讓自己取而代之」,而且毫不掩飾這種想法。
他把沉默寡言的弦耀稱作「木雕皇子」,還帶著隨從肆意欺辱他。
這就是他炫耀權力的方式。
「喂,今天還是不說話啊?你得好好尊敬皇兄。本皇子今天就來教教你。」
弦耀一言不發地想徑直走過時,四皇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這麼一路把他拖到了後宮深處的井邊。
那裡,他的弟弟、金家的六皇子,還有關係要好的其他家族的皇子們,正嬉皮笑臉地等著呢。
接下來的事情顯而易見——弦耀要被他們群毆了。
(大概是因為今天有經書考試吧)
被幾個人按住的弦耀,心不在焉地想著。
今天皇子們上課的時候,進行了每月一次的小測驗。
考試內容很常見,就是結合五經討論政治問題。不過成績會彙報給各位母妃,所以考得不好的皇子們才會這麼惱火吧。
證據就是,現在聚集在這裡的全是四皇子的同夥,接受特殊教育的皇太子護明,還有成績優異的九皇子,一個都沒看見。
「本皇子這拳頭,可是受過祈禱師祝福的特殊拳頭。挨了這拳頭,就算是罪人也會立刻改過自新。本皇子在你肚子上打上幾拳,讓你積點德。」
「要這麼說的話,四皇子,我這腳也很特別哦。用這腳一踢,就算是烈馬也會馬上變得溫順。給你見識見識。」
「哈哈,把他當馬騎也不錯嘛。」
皇子們哄堂大笑,看來今天的「騎馬遊戲」要開場了。
因為毆打臉部會惹出大事,他們還沒那麼蠢。只是喜歡用傷害對方藏在衣服下的部位、讓皇子跪著然後騎上去等方式來傷害對方的自尊。
(要是被母后知道了,他們可就沒命了)
弦耀不知為何想起了最近不見蹤影的二皇子。
他曾在皇后也在場的場合,把弦耀稱作「木雕皇子」。從那之後沒幾天,他就開始不明原因地高燒不退。目前,其他家族沒人把他侮辱弦耀和高燒聯繫起來,但弦耀親眼看到了母后威脅洗衣女,在衣服里藏毒針的場景。
(真煩啊)
對這種小事就大發雷霆的母親感到厭煩。也厭煩被她以「這都是為了你好,所以你得聽我的」為由,為了一己之私進行報復的行為所操控。
真麻煩。隨便讓他們打幾拳,然後裝暈算了。
他正獃獃地盯著高高揚起的拳頭,就在這時。
「哎呀,手滑啦!」
伴隨著爽朗的男聲,一支毛筆猛地飛過來,重重地打在了四皇子的手背上。
「好痛!」
「哈哈,不好意思。我正得意的刺繡被墨水弄髒了。」
從後面走來的青年,敏捷地抓住慘叫著的四皇子的胳膊,把它舉了起來。
「回頭我會讓黃麒宮送些賠禮的東西過來。」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笑容的,正是本應在接受特殊授課的皇太子護明。
他已經十六歲了,看上去比其他皇子都要高大一圈,而且身著只有皇太子才能穿的紫色華服,顯得英姿颯爽、氣宇軒昂。
他一出現,皇子們頓時沒了氣勢,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不是皇太子殿下嗎。我還以為您還在進行特殊授課呢。」
「哈哈。結果講師跑了。看樣子他覺得教我這個不成器的學生沒什麼意義,放棄了。」
其他皇子小心翼翼地搭話,護明聳了聳肩。
他總是說著這樣的話,卻能在轉眼間超越成年人的學識,以至於害怕他的講師們紛紛辭職,這可是出了名的。
「沒辦法,我正打算今天活動活動身體呢。」
他那看似和善、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地盯著皇子們。
「弟弟們,願意陪我玩玩嗎?」
「啊……好冷……」
皇太子護明文武雙全。他不僅能言辭犀利地反駁講師,若讓他上戰場,更是能以高超的技藝迅速擊敗敵人,甚至比這還要厲害。
據說他前些日子初次上陣,表現出色,直逼經驗豐富的武將,這是大家一致的評價。
「不、不,我還有功課沒完成,就先失陪了……」
「我、我也是。」
被徹底震懾住的皇子們,嘟嘟囔囔地找著借口,紛紛逃走了。
最後,只剩下護明和被按在地上跪著的弦耀。
「喂,起來嗎?」
弦耀迅速躲開他毫不猶豫伸過來的手臂,站起身。
他打算就這麼裝成沒禮貌的蠢貨離開時,護明叫住了他。
「喂。要是想讓人覺得你沒本事沒才華,就得更用點力啊。」
弦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一看,護明正撿起滾落的毛筆,輕輕甩著筆尖。
「要是想徹底演好『木雕皇子』這個角色,就得把你眼中的智慧光芒藏得更深。別無視別人說話,要咧嘴笑著點頭。還有一點。」
他像是強調重點似的,把毛筆豎得筆直。
「別以為沒人,就在別人午睡的地方演奏樂器。」
「——……」
弦耀自己都驚訝,自己居然能一時之間不發出聲音。
原來護明知道他把琴藏在冷清的靈廟,時不時拿出來彈奏著玩。
「彈得真好。那首曲子,不就是講師小氣巴拉不肯給曲譜的《長恨歌》嗎?只聽了一次宴會上的演奏就能記住,真厲害。想想看,你的名字,就是琴弦之音閃耀的意思啊。」
護明不僅說出了曲名,連在哪裡聽到的都準確無誤地說中了,弦耀只好沉默不語。
要是傳出小皇子能聽一遍就記住高難度曲子的名聲,那「木雕皇子」這個人設可就徹底崩了。
「唉,是我多管閑事了,抱歉。」
護明似乎察覺到自己皺起了眉頭,聳了聳肩,乾脆不再追問。
不過,他超過弦耀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我喜歡你彈奏出的聲音。要是可以,真想有一天能聽你認真演奏一次。」
剩下的弦耀,一時間呆立在原地。
幾種情緒在心底翻湧。
既不是感動,也不是害羞,並非那種溫暖的情感。
被人從高處看透自己的羞恥、煩躁,還有動搖,不快地撼動著他的內心。
此前,也有年長者試圖對頑固沉默的小皇子表示理解。
但在弦耀看來,那些人不過是自我陶醉罷了。沉醉於只有自己能看穿對方的真實、只有自己能向對方伸出援手的優越感中,所以才會故作高深地微笑。
(真是討厭的男人)
難得地,心中湧起清晰的厭惡感,十一歲的弦耀凝視著離去的皇太子的背影。
日向之道上,毫無疑慮地前行著的護明。
要是一直只盯著光明,那肯定不會注意到自己身後延伸的影子。
話說,一年後,十二歲的弦耀被關在了不見天日的牢獄之中。
理由很簡單,是其他皇子污衊他給父皇的愛馬下了毒。
有一天,他以為自己的私人物品被藏起來了,被人叫到馬廄,結果在那裡被人捏造了證據,稀里糊塗地就被關進了牢房。
最近,四皇子他們不再對弦耀拳打腳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把弦耀塑造成加害者而非受害者,開始設法借他人之手將他處死。
他們的行為超出了惡作劇的範疇,開始著手「除掉」弦耀,一方面是因為有護明這樣完美的皇太子在,他們自己始終得不到關注,因而煩躁不已。
而另一個原因則是,護明總是不經意地關照弦耀。
「嗨,弦耀。今天也不肯給我彈彈琴嗎?我想和我的笛子合奏呢。」
「喂,弦耀。你覺得這句歌詞該怎麼解讀?」
文武雙全、聲名遠揚的皇太子,對眾多弟弟視而不見,唯獨跟小皇子搭話。
在其他皇子看來,僅僅這一點就好像威脅到了自己的地位,讓他們感到害怕,而且,看到這個本應一事無成的弟弟總是被關注,他們也覺得很不爽。
皇太子護明,雖然是他們日後想拉下馬的對手,但在他還坐在皇太子之位上時,也是他們想得到認可的對象。
(都怪皇兄)
弦耀滿心煩躁,在漆黑的牢房裡,低頭看著手上的繩索。
母后看上去像是要怒氣沖沖地衝進牢房,但從弦耀入獄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天,她卻還沒有行動,似乎在靜觀事態發展。
最近,她一改往日的溺愛,開始用輕蔑的眼神看弦耀。
這是因為,學業出眾的九皇子花時間去討好霜婉。
九皇子雖然是沒有後台的女官所生,並非妃嬪之子,但正因如此,實際上被皇后收為了養子。
霜婉之前還蔑稱九皇子是「下賤之人的孩子」,可一旦發現他有能力,就好像把他當成了「我重要的孩子」。她似乎在仔細權衡,是該把不會說話的親生兒子,還是機靈的養子當作棋子來培養。
要是她能幹脆地放棄弦耀就好了,可護明總是多管閑事,讓她似乎還抱著「弦耀可能藏有不為人知的才能」這一絲希望。
(是要我想出獄就得自己行動——證明自己有能力嗎)
要麼證明自己的清白,要麼花錢買通獄卒。
無論如何,看樣子是沒法再以「木雕皇子」的狀態矇混過關了。
(但是,要為此大喊大叫嗎?就為了這點事?)
要是被判定為能夠自己應對,母后大概又會對自己寄予期望。那些諂媚、攀附、怒吼、威脅、毆打,那段被她掌控的日子又會回來。還有那本就不想要的圍繞皇位的爭鬥也會接踵而至。
就好像硬要把一直背過去的臉浸到發臭的水裡一樣。
(煩死了)
弦耀沒有皺眉,而是壓抑住所有情緒,只是默默地坐在牢房的一角。
「小皇子殿下,我來進行審訊啦,嘿嘿。」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衣衫有些邋遢的獄卒出現了。
雖說他聲稱是來審訊的,卻渾身酒氣,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把拷問用的烙鐵。很明顯,他是收了某位皇子的錢。
「有位尊貴的大人傳話說,要是您能接受這個烙印,就念在您有孝悌之心,放您出去。能有這麼善良的皇兄,您真是幸運啊。」
他熟練地把烙鐵伸進牢房一角燒得通紅的炭火盆里。
等他再把烙鐵拿出來時,那慢慢融化的烙鐵頭,能看到一個給家畜烙印用的圖案。
要是這烙印被烙在顯眼的地方,今後弦耀怕是連皇子的地位都難保了。
這就是那位標榜孝悌的兄長——四皇子的目的。
「來吧,放鬆點敞開胸膛。或者,烙手腳也行?要不,烙臉?只要這一關過了,至少之後就不用再受拷問了哦。」
獄卒慢慢靠近。弦耀則直直地盯著他。
是反抗還是不反抗。是出聲還是不出聲。
必須得做出戰鬥還是不戰鬥的抉擇了。
烙鐵已經近在咫尺。
還沒碰到身上,就發出「咻」的一聲,像蛇嘶鳴一樣。
那股強烈的熱度,對於玄家血脈的人來說很陌生。
僅僅是它靠近,身體就本能地顫抖起來——不,不該這樣的。
就在弦耀雙手握拳、積蓄力量的瞬間,一道耀眼得能驅散烙鐵紅光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喂。誰允許你拿著烙鐵的?」
一聲清朗的喝問。
手持火把走進牢房的,正是皇太子護明。
「喲,殿下!」
「陛下的愛馬,因年老體衰,從上星期起就吃不下東西了。我早就斷定它不可能是被下毒。小皇子的嫌疑早就洗清了。還不趕緊把繩子解開?」
護明語氣嚴厲地命令道。看著那獄卒滿臉晦氣地逃走,他還不忘補上一句。
「給四皇子準備好烙馬的烙鐵。」
隨後,他轉身面向被留在牢房裡的弦耀。
「真是的。你啊你。你就不能反抗一下,或者揍那獄卒一頓,多少想點辦法保護自己啊。要是我來晚了,你可怎麼辦?」
說著,護明從懷裡掏出短刀,唰唰幾下割斷了繩子。
看到年幼的弟弟因繩子捆得太緊,手腕都腫起來了,護明皺起了眉頭。
「唉,看來你一時半會兒是沒法彈琴吹笛了。你要是能早點呼救,我也能早點趕來救你啊。你連為了保護自己喊一聲都做不到嗎?」
就在繩子嘩啦一聲落地的同時,弦耀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飛了出去。
「——……都怪誰。」
這是弦耀時隔數年再次開口說話,聲音微弱沙啞,卡在喉嚨里。
弦耀有些煩躁,一字一頓地重新說道。
「您覺得,我落到這步田地,究竟怪誰?還不是因為皇兄您總來管我的閑事。」
原來,說話是這樣一種感覺。
發出聲音的同時,心中的情感也彷彿有了清晰的輪廓。
原本模糊的厭惡、一直縈繞心頭的煩躁,突然變得有了重量,在胸中膨脹起來,溢了出來。
「保護我?趕來救我?您說得倒好聽!要是您不莫名其妙地來摻和,我也不會被捲入這些事,就能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弦耀……」
「您是喜歡聽我彈琴?裝什麼風雅愛音樂的貴公子啊。別開玩笑了!」
弦耀本想指責護明,說他接近自己不過是為了自我作秀。
什麼通過音樂培養兄弟情誼,什麼在被孤立的異母弟弟身上發現閃光點的慈愛皇太子。
真是讓人厭煩。
「你……」
然而,面對突然大喊大叫的弟弟,護明的反應卻出乎弦耀的意料。
「你的聲音很清亮嘛。」
「啊?」
「還好在你變聲前聽到了。嗯。不過,變聲之後也很讓人期待呢。」
護明一臉讚賞,不住地點頭。
弦耀正目瞪口呆時,護明從衣袖裡掏出竹筒、軟膏和繃帶,給弦耀腫起的手腕包紮起來。
「先簡單處理一下。我身邊的醫官水平參差不齊,找醫生的時候可得仔細挑挑。要是有醫官能聞出這軟膏的味道,那他的醫術應該值得信賴。」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忠告,弦耀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這時,護明利落地收拾好東西,突然輕聲說道。
「的確,黃家血脈的人大多粗枝大葉,你覺得我痴迷於你的音樂是惺惺作態,我也能理解。但是,弦耀,我是真的喜歡音樂。」
護明把玩著剛才用來割繩子的短刀,像擺弄玩具一樣轉著它。
或許是因為劍術訓練的緣故,他的手寬大而沉穩,但他卻說,比起舞劍,他更想用這雙粗糙的手撫琴;比起握筆,他更想用它吹笛。
「唉,說起來,幾年前我還堅信唱歌和演奏樂器是女人的事——」
護明把短刀插回刀鞘。
聽到清脆的聲響後,他突然看向弦耀。
「你去過戰地或者災區視察嗎?」
話題轉換得太突然,弦耀一時反應不過來,沉默了片刻。
「……沒去過。」
「這樣啊。那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去了之後,你能聽到很多演奏。」
明明身處獄中,護明卻顯得十分放鬆,他坐在地上,手撐著臉頰。
「那可不是後宮裡那種精緻的演奏。到了戰地,開戰前夜,士兵們一定會喝酒,然後,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大家就開始唱歌、吹笛。思鄉的歌、童謠、思念妻子的歌。那些粗獷的士兵們,全都蜷縮著背,眼裡閃著淚花……笨拙地唱著。」
他那雙聰慧的眼睛,茫然地盯著火把的火焰。
「要是敵軍離得近,還能聽到對面傳來的歌聲。雖然是異國的歌,但卻能隱隱約約明白其中的意思。要是去被燒毀的村莊慰問,會看到女人們眼神空洞地唱著搖籃曲。去災區,能看到男人們望著荒蕪的田野,唱著插秧歌。」
護明難得地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們可不是因為開心才唱歌,也不是為了裝高雅才吹笛。只是,如果不這樣做,他們就撐不下去了,所以才演奏。音樂就像祈禱,又像悲鳴。」
護明平靜的話語讓弦耀十分意外,他獃獃地盯著這位異母兄長。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洒脫的男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一直以為,黃家子弟不為外物所動是優點,但聽著那些沙啞的歌聲和嗚咽的笛聲,我開始不安起來。我是不是對這些勉強拼湊起來的祈禱和悲鳴太冷漠了?是不是錯過了很多?」
護明輕輕握緊拳頭,總結道。
「從那以後,無論聽到什麼樣的音樂,我都無法充耳不聞。我想知道其中藏著怎樣的情感,有沒有悲鳴。我會不會因為漏聽了什麼,而讓百姓白白送命——」
「……」
弦耀一時無言,凝視著異母兄長。
他心想,這想法果然有黃家男子的風範。
他生來便是王者。會下意識地將周圍的人視為理應守護的子民,自然而然地想要承擔起他們的命運。
他擁有如大地般寬廣的胸懷和手掌,正因如此,他會拚命彎下龐大的身軀,側耳傾聽,連在地上爬行的蟲子的聲音都不會漏過。
「所以啊,弦耀。」
就在這時,護明突然抬起頭,直直地回望著弦耀。
「我看著一聲不吭的你,會很擔心。下次遇到危機時,能不能答應我,一定要尋求幫助。對方不是我也沒關係。只要你呼喚我,我一定會趕來。」
「……」
弦耀皺起了眉頭。
他明白,這個男人並非在自我陶醉地照顧著小皇子。
他有他自己的道理,並且遵循著這個道理,向弦耀伸出援手。
然而,護明將守護的對象——有形無形的子民一概而論地施以慈悲,這種狀況不知為何讓弦耀難以接受。
想必這個男人,無論對方是貧民還是敵國的孩子,僅僅因為「在意」就會伸出援手吧。
「……在此之前,請不要讓我陷入危機。」
最終,弦耀迅速移開視線,轉而伸出腫起的手臂。
「四皇子他們這樣針對我,母親至今對我還不死心,都是因為皇兄你照顧我。在你讓我尋求幫助之前,皇兄你避開我,事情就解決了。」
「弦耀。」
「請回吧。」
弦耀擋住探身過來的護明,接著指向牢房入口。
「感謝你提出釋放我。不過,如果你不插手,我會更感激。」
冷冷地說完,便沉默了。
護明一時滿臉為難地凝視著小皇子,不久後輕輕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算了,好吧。」
他撩起衣擺站起身,轉身離開。
「好好保重。」
面對如此乾脆的告別,弦耀先是一愣,隨後便釋然了。
果然他就是那樣的人。明明對誰都伸出援手,卻又說得輕巧,或許正因如此,他才不會去挽留離去的人。
早知道這樣,一開始不插手就好了。
好了,從那之後過了兩年,弦耀十四歲了。
在那緩緩流逝的歲月里,弦耀依舊還是那個「木雕皇子」,但即便如此,他周圍還是發生了一些變化。
首先,其他家皇子們的欺負和算計一下子都停止了。這一方面是因為在冤案事件之後,試圖給弦耀潑髒水的四皇子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很多超過十五歲的異母兄弟們,都各自搬出了後宮,在王都內建起了別邸。
如今後宮裡,除了皇太子,就只剩下年紀最小的弦耀和比他大一歲的九皇子兩人了。
另一個變化是,護明再也不搭理弦耀了。
或許是受到了乾脆的拒絕後,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又或許,只是他忙得不可開交。據說他身為皇太子,除了處理政務,最近還開始著手挑選雛女,準備開啟雛宮了。
與穩步邁向光明大道的護明相反,弦耀的處境日益艱難。這是因為九皇子穩固了自己作為皇后寵愛的地位,前些日子還得到了新的名字。
新名字叫「矢勇」。
皇后的想法似乎顯而易見。她大概是希望他能成為射穿王座的破魔弓之箭,而非靜止不動的弦吧。
沒錯,最後一個變化是,弦耀徹底得不到母后的關注了。
霜婉如今只對矢勇執著,弦耀被命令在成年前搬到別邸去。
但對弦耀本人來說,這是值得歡迎的情況。
弦耀難得地放鬆了嘴角,正著手準備搬出後宮。出了門後,想怎麼吹笛子都行,甚至盡情唱歌也無妨。
然而——在泛著青色月光的夜晚,當弦耀悄悄打算走出後宮大門時,事情發生了。
幾個男人把弦耀從馬車上拽了下來,將他團團圍住。
率領著武裝的他們,輕盈地邁向包圍圈中心的,正是把弦耀逼入絕境的九皇子·矢勇。
「我想著要是沒人來送你,你會寂寞,所以給你召集了些人來,小皇子。」
這陣仗,這情形。
怎麼看都絕不是單純的送行。
弦耀默默皺起眉頭,擺開架勢,矢勇則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你看,果然如此。如果你真的是『木雕皇子』,就不會立刻擺出架勢。你其實是有足夠的智慧來理解自身危險的,對吧?」
在所有人都一直輕視弦耀的時候,只有和他在同一座玄端宮長大的矢勇,似乎一直保持著警惕。
矢勇眯起眼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說你不能說話也很可疑。在危險的後宮裡讓人放鬆警惕,一搬到別邸就把真相抖出來,這種事很常見呢。這種情況,就得徹底解決才行。」
他打算等弦耀一出門就殺了他。
察覺到這一點的弦耀,迅速撩起衣擺,折返後宮。
至少要是能衝進玄端宮,裡面有比九皇子權力更大的母后。
但是——
「我先說清楚,皇后陛下當然知道這件事。說不定正因為如此,才下令在她權力所及的後宮附近把你除掉。你已經沒用了,沒本事沒才華的『木雕皇子』。」
聽到身後傳來的這番話,弦耀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母后把我捨棄了)
連自己都對這雖小卻強烈的衝擊感到驚訝。
這不就是那個母后的行事風格嗎?正因為知道她的冷酷,才自己把自己逼到被她捨棄的境地。
只是,沒想到她一旦決定「捨棄」,就不僅是疏遠,還要取自己性命,這有點出乎意料。
不,本就該這麼想的。是自己的預判太天真了。
「不過你放心。我奪走了你『未來皇帝之子』的角色,會給你安排個新角色。你猜猜是什麼,是『刺殺護明殿下未遂的主犯』。這可是個重要角色,對吧?」
確信自己勝利在望的矢勇,慢慢逼近。
弦耀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大自己一歲、一臉愉悅說著話的異母兄長。
「就在此刻,刺客已經被送到我們皇太子殿下那裡去了。我會趕過去阻止他們,但要是沒有犯人,事情就說不通了。所以,就由你來當這個犯人。反正你是以屍體的形式登場,也不用台詞,你就放心吧。」
周圍完全看不到巡邏的宦官和武官的身影。看來矢勇已經完全掌控了他們。
逃到外面會被殺。可話說回來,後宮裡面也沒有自己的盟友。
在這堪稱絕境的狀況下,弦耀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但他又憑意志把嘴閉上了。
——下次遇到危機時,能不能答應我,一定要尋求幫助。
就算有人叫自己大聲呼救,可到底該向誰求救呢?
——只要你呼喚我,我一定會趕來。
全是謊話。關鍵時候他自己也正身處危機之中呢。
「所有人,上!」
隨著矢勇一聲令下,那些男人同時行動起來。
有揮舞著劍的,有手持短刀的,甚至還有在稍遠處搭箭上弦的。
要躲開所有攻擊,恐怕實在太難了。
(到頭來,你的忠告根本一點用都沒有。詠護明——)
就在心裡暗暗埋怨異母兄長的時候。
「你們在幹什麼!」
從後宮西側通往黃麒宮的通道上,一群亮光同時出現,弦耀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原來是一群舉著火把的男人。
「小皇子遭到襲擊了。小子們,把他們抓起來!」
聽出了這直截了當聲音的主人是誰,弦耀原本眯著的眼睛,此刻一下子睜得大大的。
是護明。
他帶著護衛武官們出現了。
「他們可能是剛才那些刺客的同夥。別殺他們,把他們抓起來!」
護明一聲大喊,訓練有素的武官們便聲勢浩大地沖了過來。
形勢瞬間逆轉,護明比誰都快地衝到弦耀身邊,伸出一隻大手。
「你沒事吧!這裡還有會扔暗器的人。我們先逃到黃麒宮去!」
說著,他一把抓住弦耀的胳膊,拉著他就跑了起來。
「快跑!趴下!抓緊我的手!」
一連串的指令撲面而來。
在被他拉著不顧一切地奔跑時,弦耀不知不覺間輕聲嘟囔了一句。
「……在說抓緊之前,皇兄你不是已經抓著我的手了嗎。」
明明叫自己呼救,可自己還沒出聲,他就已經趕來了。
「嗯?這麼說來,你好像還說過不讓我插手。抱歉啊,身體不受控制就衝過來了。」
護明毫不扭捏地道歉,隨後才反應過來似的「哦」了一聲。
「弦耀,你已經變聲了啊。恭喜你。」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就只想到說這個?」
再在他面前裝啞巴也顯得很蠢,弦耀忍不住回了一句。
「皇兄你還是多留意一下當下的情況吧——」
「趴下,弦耀!」
弦耀剛要再說些什麼,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倒在地上,話也卡在了喉嚨里。
一道黑影嗖地從臉旁掠過,緊接著在眼前傳來一聲悶響。
那支箭,正插在護明為護住弦耀而伸出的手臂上。
「嘖」
護明皺了皺眉,立刻把箭拔了出來。
他緊緊按住傷口,然後轉頭對著弦耀,嘴角上揚。
「你也該多留意一下情況啊,弦耀?」
「皇兄——」
「對方也快狗急跳牆了。快點。」
壓低聲音說完,護明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弦耀也不再回嘴,跟著他沿著通往黃麒宮的路飛奔起來。
氣喘吁吁,心跳紊亂。
弦耀不知道這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內心的動搖,他用力按住胸口,護明看到後突然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點事就慌了。」
不知為何,弦耀的喉嚨深處漸漸湧起一股熱意。
那一刻,弦耀心想,他從裡到外都是「真實」的。
他說的話、他的想法、他的行為,無一不是如此。
他說會幫忙就一定會幫忙,是唯一值得信任的、真正的王者。
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此刻顯得無比寬闊。
即便身處黑暗,他也能像滿月——不,像太陽一樣,有力地照亮前行的道路。
然而,剛一穿過自己的宮殿黃麒宮的大門,護明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倒在了地上。
「呃,啊」
「皇兄?」
「啊,沒事。」
護明試圖站起來,但每次都使不上力氣,重複了兩三次同樣的動作後,他終於倒在了石板路上。
「呃,……啊」
他的身體奇怪地抽搐著,手緊緊抓著小臂。
正是剛才中箭的部位。
——是毒。
「皇兄……」
弦耀下意識地喊出了聲。
「皇兄……?」
他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
弦耀忘了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封印言語,朝著黃麒宮大聲呼喊。
「有人嗎!沒人在嗎!快——快救救皇兄!」
護明發著高燒痛苦地熬過了三晚。
醒來後的護明意識和記憶都沒有受損,但幾乎失去了全部視力。
那件事之後,兇手很快就被確定是矢勇,並被處以死刑。
皇后霜婉當機立斷,宣稱矢勇的襲擊是擅自行動,將他捨棄了。
此外,她堅持認為矢勇的目的並非暗殺皇太子,而是殺害弟弟弦耀,始終強調玄端宮是受害者。
同時,她向護明表達了深切的謝意,因為護明保護了弦耀,並規定玄端宮在接下來的五年里要稱黃麒宮為「姊宮」。
這可不只是稱呼的改變,還包括代替支付俸祿、按時進獻貢品等行為。
或許這也是其中的一環吧。即便護明失去了視力,皇后也沒有要求廢除他的太子之位。
不過,護明的視力嚴重下降,只能分辨晝夜,他不得不待在黃麒宮的一個房間里,在他人的照料下默默生活。
原本為皇太子籌備的雛宮,最終也不了了之。
弦耀在護明的箭傷痊癒後,到黃麒宮去賠罪。
如果護明或他的母妃有所要求,弦耀甚至打算挖出自己的雙眼來贖罪。
然而,護明只是輕輕一笑,聳了聳肩。
「嘛,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要是你覺得過意不去,就答應我這一件事。今後,別對黃麒宮的人動手。」
雙眼纏著繃帶的他,對弦耀的要求僅此而已。
「另外嘛,你也好好照顧你母親。她雖然有不少問題,但畢竟是生你的人。」
護明的母親黃家淑妃也憂心忡忡地喃喃。
「兒子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去保護對方的,我不會要求對方賠罪。」
於是,弦耀立下誓言。
今後在後宮,絕不容許黃麒宮的人流血。
無論心中有多少怨恨,絕不殺害自己的母親。
但是——即便發誓完成被要求的贖罪,弦耀還是不知所措。可以說,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苦惱。
此前一直壓抑在心中的話語和情感,彷彿一下子得到釋放,在胸中滿溢而出。每被這情感的浪潮沖刷一次,弦耀對護明的畏懼就化為了憧憬,煩躁也變成了忠誠。
他摘下了「木雕皇子」的面具,開始為提升自己付出一切努力。
這是因為他哪怕只能稍稍支持護明也好。
在鍛煉之餘,如果護明說想散步,他就會陪同;如果護明說想讀書,他就會朗讀。
要是護明想享受音樂,他就會盡情地彈奏琴曲。
他會仔細觀察兄長身邊的情況,要是有障礙物就會清除掉。
無論黃麒宮如何拒絕接受禮物,他每晚都會在黎明前前往宮中放置慰問品,朝著護明所在的房間恭敬地磕頭後才離開。
弦耀主動和護明搭話的情況似乎很少。
只是,他像影子一樣寸步不離,費盡心思讓護明能過上哪怕稍微舒適一些的日子。
「喂,你別老待在後面,坐到我旁邊不就好了嘛。這陽樂丘啊,陽光真的特別好,最適合曬太陽啦。」
護明即便失明之後,性格依舊開朗。他常常歡笑,熱衷於自己的愛好,時不時還會像個少年一樣惡作劇。他還曾給自己作的詩配上旋律,刻在靈廟的柱子上。
雖然公務有所減少,但他從未停止活動身體,尤其喜歡到黃麒宮後面那座小高丘上去散步。那座悠然的山丘視野極佳,黎明時分站在那裡,能將後宮逐漸被朝陽照亮的景象盡收眼底。
護明手持笛子登上陽樂丘,興緻來了,就會時不時吹奏一番。
「陽光真暖和啊。」
他閉著那雙泛著灰色的眼睛,在演奏間隙總是這樣喃喃自語。
那模樣彷彿全身心都在感受著溫暖。
然而,每次聽到護明吹奏的笛聲,弦耀都感覺胸口被緊緊揪住。
因為他知道護明喜愛音樂的真正原因。
——其實,護明並非因為開心才吹奏。只是,若不這樣做他就無法堅持下去,所以才演奏。
從這陽樂丘上,可以俯瞰後宮以及城牆另一邊的城下町。
護明真正渴望感受的,肯定不是陽光之類的東西,而是本應由自己治理的這個國家的景象。
所以他才登上那座明媚的山丘。
暗自祈禱著,說不定今天這雙眼睛就能重見光明。
「喂,弦耀。要是我死了,希望能把我的骸骨埋在這陽樂丘上啊。」
「您別開玩笑了。」
弦耀好不容易才忍住聲音不顫抖。
「皇兄您現在還十分康健。就算在遙遠的未來壽終正寢,到那時該下葬的地方,也必須是與偉大皇帝身份相稱的、氣派的陵墓才行。」
「我不要嘛。」
護明笑了。
他沒有說自己當不了皇帝之類的話,這既是他的堅強,也是他的溫柔。
「我就喜歡陽樂丘。拜託你了,弦耀。」
接著,護明強硬地讓弦耀許下承諾,然後又吹起了笛子。
那是一段清澈無比、彷彿能平息躁動內心的旋律。
雖說弦耀對護明用了「偉大的皇帝」這樣的表述,但實際上,護明即位的可能性極低。
這是因為,有不少皇子都打著取代失明皇太子的主意。
此前,看起來只有玄家出身的皇后霜婉有能力讓護明退位,但如今——至少表面上——她已不敢與玄端宮作對。於是,此前一直安分守己的其他皇子和他們的母妃們,漸漸開始露出獠牙。
一些皇子之間相互傾軋。
護明失明後的三年內,原本十位皇子,數量已減半。
然而,又過了兩年——弦耀十九歲那年,剩下的皇子們終於勾結起來,企圖通過廢黜護明,先確保皇太子之位空出來。
「陛下,您打算讓這個失明的皇子一直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到什麼時候呢?連要引領的百姓模樣都看不見的未來皇帝,簡直是詠國的恥辱。」
「雖說他曾心地純潔,但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如今護明皇兄視力和心智皆失,竟厚顏無恥地懷疑父皇的慈悲,甚至開始怨恨父皇,打算將他終生軟禁在黃麒宮嗎?」
「我們兄弟接連離奇死亡,也是因為害怕地位被篡奪的護明皇兄在背後操縱。照這樣下去,他那不知畏懼的獠牙,遲早會指向陛下。」
三人巧舌如簧,抹黑護明的形象,向父帝進讒言。
猜測不知不覺變成了「事實」,接連失去兒子的皇帝,漸漸開始相信這些讒言。皇后並未糾正這些說法。
從原則上講,她至少隱忍了五年沒有對護明下手,但她也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皇太子。
老謀深算的皇后故意放任那些野心漸長的弟弟皇子們,等待時機成熟。
就這樣,在護明失明五年後,鎮魂祭當天,事件發生了。
(皇兄,您去哪裡了呢)
那天,身著禮服的弦耀焦急萬分地四處尋找護明的身影。
這是因為,他得知在前一晚的宴席上,幾位皇子又不知悔改地向父皇皇帝進讒言,詆毀護明。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又或許是此前積累的疑慮在昨日終於決堤。
皇帝把通過鎮壓政策抓捕的術士叫到了宴席上。
謹慎的他,會鎮壓任何可能威脅到皇位的人,當時的牢房裡,滿是術士、打著道士旗號的騙子,還有被冤枉的政敵。
據說,他對那個自稱「能施展禁忌之術」的術士下了這樣的命令。
「骯髒的術士,你若真有法術,就在三天三夜之內殺了叛逆的護明。若能做到,我便承認你的道術對國家有用,饒你一命。」
皇帝雖然害怕道士們懷有危險思想,但實際上對法術是否真的存在持懷疑態度。
想必,他並不相信術士真能暗殺皇太子。
他被日益膨脹的疑慮和恐懼搞得心煩意亂,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做出了這個決定。
據說,那個一直遭受拷問的術士毫不猶豫地應承了下來。
弦耀心急如焚。
恰逢那天是極陰之日,據說數十年一遇的日食將會發生,臨近鎮魂祭的皇宮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早已表明缺席的皇太子,根本沒人在意,但弦耀甩開了催促他「趕緊去參加儀式」的小姓,一直在四處尋找兄長。
(不在本宮,黃麒宮和靈廟也沒有——難道去了陽樂丘?)
眼睛看不見,還一個人上山,這太危險了。如今警衛人員都集中在儀式和皇帝身邊,要是遭遇刺客可怎麼辦?
不過,在這場重大儀式的背後,無人問津的護明想找點樂子,也完全說得通。一想到他懷著怎樣的心情去「仰望」日食,弦耀就更加心急如焚。
他踏上石階,避開枝葉,撥開草叢。
走了一會兒,從山頂隱隱傳來了笛聲,弦耀加快了腳步。
果然,護明就在這山丘上。
他以笛聲為線索,環顧四周——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腳邊暗了下來。
「什麼人!」
突然,笛聲戛然而止,遠處傳來護明的喊聲,弦耀猛地抬起頭。
難道那術士真的出現在了兄長面前?
「皇兄!」
在樹林的那頭,太陽開始漸漸失去輪廓。
日食開始了。
弦耀在越來越昏暗的森林中,幾乎要喊出聲來,拚命地往山上跑去。
「皇兄!您沒事吧!」
穿過一片綠色,視野陡然開闊起來,就在這時,他看到在山丘的頂上,護明正被一個陌生男子攻擊著。
那男子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毫無疑問,他就是昨晚宴會上被皇帝指使的那個術士。
護明沒能躲開男子揮來的短刀。
儘管他察覺到動靜後扭動了身體,但小腿以下還是被狠狠地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看到皇兄痛苦地呻吟著,蹲在原地的那一刻,弦耀只覺得滿腔怒火在全身沸騰。
好大的膽子!
「你這混蛋!」
術士發現了弦耀,立刻轉身想逃走。
弦耀可不會讓他得逞。
他拔出劍,怒不可遏地朝術士撲了過去。
然而,還沒等弦耀的利刃砍到對方,術士突然轉過身,大喊道。
「火焰啊!」
緊接著,彷彿是回應術士的呼喊一般,空中竟憑空出現了一團巨大的火焰。或許是因為日食的緣故,天空異常陰沉,與此同時,術士所在的地方狂風大作。
那團火焰發出低沉的怒吼,化作一股赤色的旋風,朝著獵物席捲而來。
弦耀差點被這股力量掀翻在山丘上,但他瞬間穩住了雙腳,下一秒,他全然不顧那熾熱的狂風,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別耍這些沒用的小把戲了」
水是克火之物。
哪怕全身被焚燒,也必須要制伏眼前的敵人。
「——……!? 」
在火焰幕帳的另一側,那名術士模樣的男子似乎吃了一驚。
他保持著轉向這邊的姿勢,獃獃地站在那裡。
面對破綻百出的男子,弦耀穿過火焰,毫不猶豫地將劍刺向他的腹部。
「去死吧。」
呼的一聲,幾乎要呼出一口氣似的緊貼著貫穿身體。
男人睜大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口吐鮮血的樣子。
「術士做派」
一邊嘟囔著,一邊打算拔劍。
「喂,喂……」
那時候,傳來了嘶啞的聲音。
「你啊,應該再多留意一下狀況吧」
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因為那句話強烈地刺激著弦耀的記憶。
而且那聲音,並非來自本應被砍斷雙腿、蹲在身後的皇太子——而是從眼前的術士那裡傳來的。
他笨拙地挪開身子,只見那男子嘴角滿是鮮血,掛著笑容看著這邊。
「弦耀。你……長高了啊」
——弦耀,你已經變聲了啊。
五年前聽到的「他」的話語,突然在腦海中浮現。
弦耀猛地咽了下口水。
還沒等反應過來,他便感到一陣如遭重擊般的強烈衝擊,甚至連眨眼都忘了。
怎麼會這樣,簡直難以置信。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說出那樣的話。
「你……說什麼?」
「咱們有多少年沒見了?你……原來一直是這副表情啊。都長這麼大了。」
那個有著術士面容的男子喃喃自語著,眯起眼睛,彷彿被光線刺痛。
就好像是久別之後重新見到了光明一樣。
搖搖晃晃的弦耀鬆開了握著劍的手,對方失去支撐,撲通一聲仰面倒下。
接著,他輕輕「啊」了一聲,顫抖著將手伸向天空。
「好刺眼啊。」
太陽仍有一部分被陰影遮住,呈月牙狀。
即便如此,在他——護明眼中,似乎還是亮得不得了。
「皇兄……?」
呼吸急促。耳鳴陣陣,腦袋脹痛,心臟劇烈跳動,疼得厲害。
「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禁忌之術——替換。
不堪入耳的話語在腦海中閃過,弦耀猛地一驚,回頭望去,眼前的景象再次讓他大為震驚。
本應膝蓋被割傷、蹲在那裡的「護明」的身體,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被大量鮮血浸濕的草叢中,只有沾滿鮮血的笛子在那裡滾動著。
「怎、怎麼回事」
弦耀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是他不想弄清楚。
難以置信,不,是他不想相信。堂堂皇子居然和術士替換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換的呢?是那場大火燃起的時候嗎?
「術士」當時嚇了一跳。他連防禦的架勢都沒擺好,毫無防備。劍深深刺入肉里的觸感。噴涌而出的鮮血。顫抖的雙手。無力的笑容。溫柔的話語。
「我,是……」
「喂,弦耀」
那個有著術士面容的男子——護明,緩緩地對被血腥氣吸引的弟弟搭話。
不,他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了。說話間隙,氣息微弱地顫抖著,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用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說著話。
「看吶。就像黎明破曉一樣,對吧?」
他就那樣倒在地上,仰望著天空。
光線漸漸照亮了他貼在草叢上的臉頰。
結束了日食的太陽,正逐漸恢複原本的大小。
「我……喜歡這個國家迎來清晨的景象……一直以來,都想從這座山丘上……」
太陽越升越高。
與此相反,護明的眼皮卻緩緩地合上了。
「我一直想親眼看看——」
這成了他最後的遺言。
「啊……」
弦耀伸出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眼前是一張陌生男子的臉。然而,這具身體里卻藏著護明的靈魂。
就連從嘴角溢出的那一縷鮮血,摸上去都還有餘溫。
「啊,啊」
耳邊傳來刺耳的、宛如野獸般的咆哮聲。
而這聲音,正是從他自己的喉嚨里發出的。
「皇——兄——!」
弦耀雙手沾滿鮮血,揪著頭髮,不停地嘶吼著。
聽完這番講述時,茶器上飄著的熱氣早已消散殆盡。
這是雲梯園的一處,是為皇帝準備的房間里發生的事。一行人轉移到室內後,讓女官們準備好了茶,但直到弦耀平淡地講完過去的事,誰都沒去喝茶。
更確切地說,是沒法喝。
坐在桌旁的玲琳、慧月、堯明臉色陰沉。
站在牆邊的景彰、阿基姆,還有女官們也都一臉憂鬱,只有房間角落裡火盆中的炭火,徒然地亮著。
「從那之後,處置參與暗殺皇兄的那些人,花了大概一年時間。」
弦耀低著頭,靜靜地繼續說道。
那三個散布謠言的皇子,被立刻解決了。
他也想馬上殺了父親,但那樣一來,自己就不得不登上皇位。他猶豫著不能立刻坐上本應由護明繼承的寶座,於是決定等上一年。
他對導致這一局面的皇后也心懷怨恨,但對護明許下的誓言讓他不能殺她。
所以,他讓皇后在護明喪期結束後暗殺皇帝作為補償,之後剝奪了她一切與政務相關的權力,讓她去離宮閉門思過。對視權力如生命的她來說,這或許比死還難受。
他對派出術士的那些人進行了這樣的報復。但他心裡始終無法釋懷。
因為只要沒抓到真正的兇手——奪走護明身體後逃走的術士,弦耀的復仇就不算完成。
「我答應過要把皇兄的遺體葬在陽樂丘。我一定要把它奪回來。所以我一直從道士那裡收集情報,追蹤那個術士的行蹤。」
他放寬對道士的打壓,是因為這樣能讓道士們聚集起來,便於收集情報。
他頻繁視察受災地區和戰地,是因為他知道那個術士容易在這些地方出沒。在死亡眾多的地方,不管是被吸走生氣而乾枯的屍體,還是看不見的、帶傷的男人在徘徊,都容易混在其中。
「今年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極陰日。陰陽紊亂,靈魂容易離體——即便在別人的身體里,也是施展替換之術的絕佳機會。那傢伙一定會出現在極陰之地。」
「一定」,弦耀低聲重複道。
「然而,以賜言的名義召集來的失明者和傷者中,都沒有那個術士的蹤跡。」
他那一向冷靜沉著的拳頭,關節都因緊握而泛白,這無疑是焦急情緒的體現。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已經了解了弦耀的情況。
但卻不知道該從何處找到解決問題的線索。
「——那麼。」
弦耀像是要推開什麼似的,淡淡地笑了笑。
「你們覺得自己能改變這一現狀嗎?」
玲琳猛地挺直了脊背。
剛才她還對著皇帝厲聲指責,無論如何都得設法打破這一局面。
但該怎麼做呢——?
「……那個。」
這時,一直在旁邊聆聽的慧月,戰戰兢兢地以黃玲琳的面容開了口。
「請、請允許我發言。」
在沒被詢問的情況下,就主動向皇帝陳述自己的想法,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雖然既不懂禮儀又毫無頭緒,慧月還是拚命組織著語言。
「那個,聽說被追捕的是個失明且腿部受傷的術士,但這真的……是這樣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
弦耀對這不得要領的發言皺起了眉頭。
其他人也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慧月,她只覺得喉嚨幹得冒煙。
長久以來,她都把道術當作禁忌隱藏起來。要在國家最高權力者面前解釋這些,她害怕得要命。
一旦被反問,她就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失言了。
「哎呀,慧月大人,您是發現什麼了吧!」
不過,鄰座的玲琳向她投來宛如學生仰望老師般的目光,讓慧月稍稍舒緩了呼吸。
每次感受到這個女人對自己毫無懷疑的信任,不知為何,她總會覺得脊梁骨一陣通透。
沒錯。自己是個道術師。
關於法術,自己比在場的任何人都了解。
「剛、剛才聽說那位術士靠奪取生氣存活,我覺得很奇怪。因為氣本來就是能自然恢複的。而且,雖說替換是大術,但維持它並不需要耗費太多的氣。」
一開始還有些結巴,但話匣子一打開,後面就說得順溜了。
「實際上,我們現在也處於替換狀態,但我不用奪取別人的生氣,也能維持這個狀態。」
「確實如此。」
弦耀重新打量著慧月,眯起了眼睛。
「那麼,你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那位術士會不會是因為其他原因,才需要大量的氣呢。比如……」
接下來就完全是推論了。
慧月一咬牙,開了口。
「比如用來彌補視力和行走功能。」
「——!」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其中,像被彈了一下似的抬起頭的玲琳,探身朝慧月問道。
「真的能做到那種事嗎?! 」
「可以的。比如往眼睛裡注入氣,時刻把握氣的流動,雖然看到的景象和正常人不同,但能獲得類似視覺的感知。往腳上注入氣,我想應該能像讓物體漂浮一樣移動雙腳。」
「原來如此。不是修復身體本身,而是用氣來輔助功能。」
一直在聽的堯明等人也紛紛點頭,露出欽佩的神情。
「這種類似視覺的感知,能看到什麼程度呢?」
「嗯……這只是推測……生物,哪怕是植物也都有氣。如果沿著道路長著草,應該能識別出道路。人臉也是,有咒力的眼睛和嘴巴容易聚集氣,所以大概能分辨出五官的位置。而且通過氣的顏色,或許能識別出家族群體。」
「這麼說,那位術士從外表看,可能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玲琳總結要點,慧月點頭稱是。
「不過,我覺得還是會有些不自然。他識別不了沒有氣流動的物體,也看不清人的詳細相貌。腳的話,一旦疏忽就會動彈不得。」
「識別不了物體和相貌,腳也容易動彈不得——」
玲琳重複著慧月的話,突然閉上了嘴。
因為她想起了某件事,只覺得脊背一陣寒意。
「陛下」
玲琳端正坐姿,向弦耀請求。
「能否請慧月大人在此施展炎術——通過火焰與他人交談的法術呢?」
「炎術?為何要用?」
「其實,在向陛下請願時,我和兄長景行把鷲官長先生留在了受災地區。我想著,要是能找到陛下正在尋找的術士,或者找到相關線索,說不定能成為談判的籌碼。」
沒錯。眾人覺得把一切都押在玲琳的計策上太過冒險,所以兵分兩路。
機動性強的景行和辰宇,分別開始在烈丹峰和其他受災地區展開搜索,看看是否有隱匿的術士。
「我有急事,想趕緊向在烈丹峰的兄長確認一下。」
「准了。」
本應厭惡道術的弦耀,意外地爽快批准了。
「只要能找到線索,怎樣都行。」
「慧月大人,拜託你了,聯繫大兄長!」
「啊?好……」
被催促得很急的慧月,聲音發顫地回應著。
要在皇帝面前展示禁術,她不禁身體一顫。
不過,看到弦耀本人再次點頭,她鬆了口氣,環顧室內。只見火盆里的炭火正微微發紅,燃燒著。
(黃景行閣下)
慧月凝視著小小的火焰,用力念著景行的名字,突然感覺意識被向外拉扯,與此同時,炭火中躍出硃紅色的火焰。
『哇哦!連上了!這就是炎術啊,太厲害了!太好了!可算等到了!』
剎那間,火焰中清晰地映出黃景行的臉。即便隔著火焰,也能看出這是個咋咋呼呼的男人。
慧月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而景行則不停地湊近又遠離火焰,檢查通信狀況。當他看到後面弦耀的身影,立刻繃緊表情,就地跪下。
『向皇帝陛下請安,黃家嫡子景行拜見陛下。』
「不必多禮。我暫且和你妹妹聯手了,是被她威脅的。」
『啊?! 我妹妹居然干出這種事!景行我驚訝得心臟都要裂開了!』
弦耀板著臉告知此事,景行則圓滑地回應。
『陛下的情況,我從些許隱秘渠道略有耳聞。所以,我有樣東西想給陛下過目。』
然後,在可能被指責無禮之前,他趕緊轉移了話題。
『就是這邊的情況。』
他大概是挪動了燭台之類的東西。手猛地伸過去的瞬間,視野大幅晃動。
下一瞬間,眾人看到火焰中映出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
『是乾屍。』
在昏暗的小屋裡,有幾具屍體堆疊著倒下。
那是幾具完全沒了肉,只剩皮包骨頭的屍體。
「呀!」
與慧月和莉莉嚇得站起身、用雙手捂住嘴的反應相反,蹲下身子的景行面無表情地用燭台照著屍體給大家看。
『我留在烈丹峰,重新檢查了居民,重點查看了患有眼疾的人,但沒遇到像是術士的人。這時我突然想起,闖入施粥禮的山賊是不是被關在這小屋裡,就過來確認一下,結果就看到了這副景象。』
他毫不猶豫地抓住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臂,在火焰前晃了晃。
「「呀,住手!別讓它映出來!好可怕,而且我感覺渾身都臟死了!」
慧月尖叫起來,但景行聳聳肩說『這是在彙報呢』,只是把燭台更湊近了屍體。
他繼續詳細描述著屍體斑駁變色的樣子,而且不同屍體變色程度還不一樣,把慧月嚇得尖叫連連,之後景行接著說。
『已經看不出容貌了,但他們的袖子和頭髮上都粘著幹了的粥。毫無疑問,這些就是前幾天被粥潑退後制服的山賊。』
這些屍體看起來像是餓死的,但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變成皮包骨頭。
從衣服里露出來的手臂和臉都變得漆黑,顯然,這是橫死之屍——是術士奪走生氣後造成的。
『這正是陛下所說的「乾屍」。也就是說,術士果然是在烈丹峰嗎?』
「大兄長!」
玲琳聲音顫抖地開了口。
她心跳加速,心中已然充滿了確信。
「很抱歉打斷您說話。其實我也有想問的事,所以才讓人用炎術聯繫上您。」
山賊在被交給武官之前,「他」說先把他們關起來。
——到時候,能不能也讓剛才那位兄台一起。
——不好意思。我看你們親如兄妹,還以為……
那個把自己這個本應是朱家雛女模樣的人和黃家武官當成「兄妹」的他。
因為順著感覺去確保視野,所以看到的景象和平時不同。
——其實因為舊傷,長時間待在寒冷中,腳就會行動遲緩。
膝蓋下方的傷嚴重到讓人驚訝自己居然還能走路。
趕來的時候,還踩到了滾落的勺子,撞到了檯子。那不是因為慌張,而是因為無法識別沒有氣息流動的物體吧。
「現在……」
她口乾舌燥,冒出了冷汗。
這是怎麼回事啊。
自己居然沒看穿。
「統籌的董先生在哪裡?」
玲琳終於說出了那個初次見面卻不知為何看著很親切的男人——潛藏在護明體內的術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