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第1章 玲琳,靈光一現
在陷入黑暗的山中,篝火噼里啪啦地爆響著。
圍坐成一圈的眾人,一時之間如被迷住般,凝視著那膨脹又收縮、如舞蹈般搖曳的硃紅色火焰。
「真暖和啊。」
「是啊。我都想烤點紅薯吃了。」
「能瞬間生火的能力,真好啊。」
一邊將雙手伸到火焰旁,一邊感慨點頭的,是臉上雀斑很是顯眼、有著朱家雛女面容的黃玲琳,而回應她點頭的是她的兄長黃景行和黃景彰。
「不僅能生火,能瞬間烘乾衣物的能力也很難得啊。就算是龍氣也做不到這樣。」
「哎呀,要是把這至高的能力用在烘乾衣物上,恐怕連始祖神都會困惑吧。」
「殿下,魚烤得正合適。女官,有鹽嗎?」
滿意地摸著下巴,對火勢恰到好處的篝火表示讚賞的,是皇太子堯明。
聳著肩的,是面容輪廓深邃的阿基姆,而淡定地烤著魚、讓女官們不知所措的,是鷲官長辰宇。
然後。
「那個……」
和眾人一樣坐在篝火前,煩躁地看著大家交談的,是有著如天女般美麗容顏、黃家雛女模樣的朱慧月。
「取暖倒是可以,但我們應該正面臨著緊迫的事態。差不多該讓那邊的密探吐露一下皇帝陛下的情況之類的了。」
「嗯?」
慧月猛地指向對面正融入人群中的阿基姆。
沒錯。剛才還激烈攻防的局面一轉,宣稱「網開一面,一日之內不追究道術使用」的阿基姆,正若無其事地像同伴一樣加入了玲琳、慧月等八人之中。
看著那男子悠閑地盤腿而坐的樣子,慧月不禁嘴角抽搐,回想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阿基姆扮成名叫「安基」的挑夫,和掉包後的黃玲琳一起前往烈丹峰,那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
從那之後,他先是弄掉食物,煽動女官暴動,甚至招來山賊,把「朱慧月」逼得走投無路。即便如此,見她不用道術,這次又弄落轎子,甚至還用水淹她。
得知困境的慧月等人趕來,玲琳才險險免於溺死。
而這,不過是半刻鐘之前的事。
反擊時玲琳爆破了冰塊,那男子似乎來了興緻,提出「我來告訴你皇帝的情況」,但在慧月看來,這個直到半刻鐘之前還是敵人的人,根本沒法信任。她本想著在剛才還戰鬥過的河邊岩場,趕緊問出情報就好。
然而,本應被水淹的當事人卻開口道。
「那個,如果您願意聽我說說,能不能生個火呢?」
慧月差點脫口而出「這可不是開茶會的時候」,但玲琳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她很快離開了河邊。
原來,從這裡稍微折返的樹林里,墜落的轎子還留在原地,也有一些樹枝和稻草之類的東西,所以打算去那裡安頓下來。
「現在可不是悠閑的時候吧?」
「是的。不過,我們渾身濕透地戰鬥,已經疲憊不堪了,應該取取暖。特別是殿下的衣服,要是能馬上烘乾就太感謝了。」
玲琳抬手摸臉,慧月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密探的衣服都烘乾了,卻把天下的皇太子晾在一邊。
她剛才只顧著差點溺死的玲琳,這麼說來,堯明為了救她跳進河裡,之後還渾身濕著戰鬥呢。
「啊!那個,殿下,實在抱歉。我不是故意往後拖的!先給黃玲琳烘乾是為了救助她,接著烘乾密探的衣服是為了破解『詛咒』,那個……」
「沒事。可能是因為流著玄家的血,我和辰宇就算被冷水浸濕,也還能忍受。」
高貴的男子一邊擰著袖子,一邊乾脆地回應,接著揚起一邊的眉毛,補充道。
「知道你們好歹還把我當成皇太子,這比什麼都強。」
「現,現在就去烘乾衣服。然後馬上生火……!」
就這樣,慧月恭謹地用火焰為堯明烘乾了衣服,到了新的地方也迅速生起了火。
然而,本以為生起火馬上就能開始商談,結果並非如此。
阿基姆優哉游哉的,黃家兄妹開始琢磨著煮紅薯,至於辰宇,正在烤剛才從河裡抓來的魚。這場景看上去甚至頗為和諧。
當然,景彰和堯明夾著阿基姆坐下,並非是對對方有了好感,而是想待在能立刻將其刺死的距離內吧。兩人自然都沒有原諒這個用水淹了他們最心愛的黃玲琳的男人。
但是,要是內心有所戒備,不露出笑容、不聊家常就好了。
慧月是非分明,只有敵我界限清晰才能安心,她終於再也無法掩飾對這個異己分子若無其事地混入其中的狀況的惱火。
「你們要閑聊到什麼時候啊!」
「是啊。身體也暖和多了。」
面對朋友的咬牙抱怨,玲琳沉穩地點了點頭。
她依舊保持著之前那副悠然的姿態,微笑著看向對面的密探。
「這樣的話,再長的故事我都能集中精力聽了。阿基姆,差不多可以開始說了吧。從一到十,全都告訴我。」
「你這人,絕對是那種不會被氣氛左右的性格。不管圍著火堆變得多親近,下一秒就能果斷動手。」
「那是當然。」
即便被冷嘲熱諷,玲琳也只是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阿基姆聳了聳肩,重新盤起腿說:「從哪兒說起呢。畢竟我還不習慣把秘密一股腦兒地說出來。」
「那我來提問吧。」
就像一拍即響一樣,玲琳回應道。
「您之前說陛下鎮壓術士,是為了給前代的大皇子護明殿下復仇。這是不是意味著,護明皇子是被術士所害呢?」
「一上來就直搗核心啊。」
阿基姆嘴角上揚,乾脆地回應道。
「沒錯。護明皇子在二十五年前遭到刺客襲擊。而那個刺客就是會施展道術的術士。所以陛下憎惡道術,發誓要向術士復仇。」
「那個刺客究竟是誰……」
玲琳正打算繼續追問,卻被忙著整理信息的慧月攔住了。
「等一下。你說的護明皇子,就是被廢除嫡子身份的那位吧?好像是黃家血脈。」
她從記憶深處翻出進宮時強記下來的皇族族譜。
如今,擁有皇帝血脈的男丁只有堯明和辰宇,這種情況十分罕見。但在先帝時期,包括弦耀在內,被稱作皇子的有十人。
其中,最先出生且被指定為皇太子的,是黃家淑妃所生的護明。
雖說他的母親並非皇后,但父皇對這個長子寄予了厚望。
另一方面,作為最小的皇子出生的弦耀,據說幼年時連話都說不利索,被視為蠢貨。不過如今,沒人會再翻出皇帝當年那些負面評價——要是有,可是要被處以死刑的——再加上他身上那學者般沉穩安靜的氣質,弦耀似乎一直被普遍認為是「睿智的皇帝」。
據記載,皇帝早早便下定決心,在護明十歲生日時,也不等其他皇子成長,就舉行了立太子的儀式。
(不過,靈廟中留下的塗鴉字跡可真是糟糕透頂。這麼說來,實際上他是個毫無才藝和才能的皇子吧?)
遺憾的是,為美化與皇位繼承相關的人而編造子虛烏有的事實,在詠國的歷史上屢見不鮮。
(哎呀,不管他有能力還是沒能力,玄家血脈的弦耀陛下會為身為競爭對手的黃家皇子復仇,這可真奇怪。)
畢竟是「十星奪嫡」時期,弦耀所處的時代,皇位繼承者的爭奪極其殘酷。
「從弦耀陛下的角度來看,異母兄長護明皇子是政敵。難道他不是更想把對方拉下馬嗎?可他卻要為這樣的人復仇?」
慧月直接拋出心中的疑問,阿基姆不知為何,目光匆匆掃過景行和景彰,然後搖了搖頭說:「不是這樣的。」
「實際上,陛下——或者說玄家,欠了護明皇子和黃家很大的恩情。」
「這事有點複雜,還是我來解釋吧。」
景行迎著阿基姆意味深長的目光,開口說道。
在這幾人中,僅次於阿基姆年長的他,對過去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關於護明皇子的事情,很多都被下了封口令。就連身為嫡子的我,也被隱瞞了許多細節……不過,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把我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應該沒問題。」
他先用謹慎的語氣做了個開場白,然後壓低聲音開始解釋。
「首先說一下年齡。弦耀陛下如今四十四歲。身為長子的護明皇子比身為末子的陛下大五歲,所以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四十九歲了。」
「相差五歲呢。他們是關係很好的兄弟嗎?」
「嗯,目前已知的事實是,三十年前——也就是護明皇子十九歲、弦耀陛下十四歲的時候,兩人遭到了刺客的襲擊。似乎是九皇子的手筆,這起事件已經解決了。不過在那時,護明皇子為了保護弦耀陛下,失明了。」
聽到這個初次聽聞的消息,慧月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遭到襲擊,然後失明了?」
「沒錯。表面上這被當作『意外事故』。從那以後,護明皇子無法再參與政務,開始閉門不出,住在母妃所在的黃麒宮。於是,大家認為他無法勝任皇太子之位,便有了廢除他嫡子身份的議論。」
聽完這番解釋,慧月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對護明皇子的印象模糊不清,也明白了為什麼關於護明皇子的傳聞和記錄如此之少。
護明皇子並非是個無才無能之人,他或許是個疼愛弟弟且有能力的人。儘管如此,他還是被廢除了嫡子之位,這是因為他患上了嚴重到無法處理公務的疾病。
他為了庇護弟弟而受傷,這在百姓看來或許是一段佳話。但對於一個理應高瞻遠矚、成為皇帝的人來說,竟然落得雙目失明的下場,這實在有損國家的體面。倘若這還是因為家族內部謀反所致,那就更是如此了。
因此,皇宮一直有意模糊護明皇子的存在。
與其讓世人知道皇宮因內部紛爭而毀了一位前途無量的皇太子,從而暴露其缺乏統御力,倒不如把過錯都推到護明一人身上,宣稱他是因為愚笨才被從皇太子之位上趕下來,這樣更能維護皇室的顏面。
(黃家為什麼會容忍那樣的對待方式呢?他們本應該大聲疾呼護明皇子並非愚笨之人啊。)
慧月乍一看到黃家這種看似懦弱的應對方式,心中不禁湧起反感,但她回想起玲琳、她的兄長們以及絹秀的態度後,便改變了想法。
他們真的對權力和他人的評價毫無興趣。
他們或許會為降臨到家族內部的災禍而憂心,但應該不會因被權力核心疏遠而感到憤怒。即便被無端地惡評,護明自己知道自己是個優秀的人,而且這是他出於自願去幫助他人所導致的結果,所以他覺得這樣就好。
「等等。那麼,那座靈廟上刻著的字是……」
突然反應過來的慧月不禁喃喃自語,景行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那是護明皇子失明後,為了排解無聊刻上去的。一開始好像是在寫字,後來視力進一步下降,就改成用手指能觸摸的方式雕刻了。」
「這樣啊。我一直以為……」
「你以為是小孩子的塗鴉吧?覺得護明皇子字寫得差,肯定是個無能之輩,對吧。我以前也這麼想。不過我當時是黃家的長子,被伯母直接叫去,聽她說明了情況,還被訓斥了一頓。」
景行這麼說著,慧月卻因自己之前的惡劣態度而滿臉尷尬。
她曾在心裡嘲笑那些塗鴉寫得糟糕。萬萬沒想到,那並非小孩子的作品,而是失明的護明拚命雕刻出來的。
「……」
慧月身旁的景彰同樣低下頭,緊閉雙唇。想必他也有所感觸,畢竟他也曾評價過護明的字寫得差。
他身為黃家的人,肯定比慧月更深刻地反思自己,心情低落。
慧月既感到同情,又帶著一絲賭氣的心思,心想:你看,就是這樣。
黃家的人自立自強、注重實際,但有時這種堅定的態度會傷害到周圍人的心。
她只希望像景彰這樣多少能理解他人心思的人能成為核心,改變黃家的現狀。
為了打破這沉悶的氣氛,景行轉向大家,說「不管怎樣」,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由於失明,玄家對護明皇子抬不起頭來。即便其他家族上奏說應該廢除護明皇子的嫡子之位,當時的玄家皇后似乎也沒有答應。然而,這種狀況持續了大概五年,也就是距今二十五年前——也就是護明皇子二十四歲左右的時候,他再次遭到了刺客的襲擊。」
「那就是剛才阿基姆所說的,來自術士的那次吧。」
「沒錯。從那以後,護明皇子的相關記錄就完全中斷了,他被廢除嫡子之位的時間也不明確。之後,官方說法一直是他『死於事故』,真相被掩埋在黑暗之中。黃家因為皇子生前曾明確表示不想捲入紛爭,所以不再追究此事,以此來尊重他的意願。」
「也就是說……」
一直在旁邊傾聽的堯明總結道。
「雖說外界有『十星奪嫡』的說法,但父皇和護明皇兄關係其實很好。儘管如此,父皇不僅害得皇兄失明,甚至還縱容術士的襲擊,最終把護明皇子趕下了台,自己登上了皇位,是這樣嗎?」
試著揣摩父親的心情,他垂下了眼睛。
「這麼說來,父皇渴望復仇,是出於愧疚感嗎?」
「殿下。在談及動機之前,您還沒問過護明皇子是被誰殺害的呢。」
辰宇比堯明更濃厚地繼承了冷徹的玄家血脈,他面不改色地淡淡地指出。
玲琳也點了點頭,再次向阿基姆發問。
「那麼,是誰派刺客去對付護明皇子的呢?」
「是前代皇帝。他是護明皇子的親生父親。也是弦耀陛下的父親。唉,皇族這圈子可真是一團糟啊。」
接著,眾人對得到的回答驚愕不已。
「為什麼,先帝陛下要對親生兒子……」
「當時,皇子們激烈地互相陷害,其中有幾個人向父皇進了讒言。說護明皇子因為被廢嫡懷恨在心,要謀害陛下。先帝愚蠢地相信了那些話。」
不過,畢竟他也沒狠下心來正式下令處刑。
於是,借著酒勁,他命令當時被抓捕並遭受拷問的術士。
「去殺了那個圖謀謀反的壞皇子。要是事情辦成了,就放你自由。」
阿基姆嘴角扭曲,像是在嗤笑。
「從先帝的角度來看,這大概就像是碰碰運氣吧。他雖然進行鎮壓,但害怕的是那種危險的思想,還自以為對方實際上根本不會什麼法術。但那術士卻使出了能交換身體和靈魂的法術。」
「替換之術……」
「沒錯。那術士用法術奪取了護明皇子的身體。據說扭打時他腳上受了重傷,但還是逃走了。從那以後,就一直以交換後的狀態不停地逃亡。也正因如此,護明皇子連遺體都無法公開,只能當作事故死亡處理。好像還強行讓皇子的母家黃家接受了這個說法。」
「——!」
眾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護明皇子並非單純地遭到刺客襲擊。
而是身體被人奪走了。
「這太離譜了……」
「據說維持交換身體的法術需要消耗大量的氣。雖然難以置信,但那術士似乎是靠奪取他人的生氣來存活。自從術士逃走後,在戰地和受災地區偶爾會發現乾癟的屍體。大概那術士為了讓異常死亡的屍體不那麼顯眼,就喜歡潛藏在那樣的地方。」
聽了阿基姆的說明,堯明想起了以前和父皇一起吃早餐時父皇說的話。
——在受災地區和戰地,有人會全身乾癟而死。
——無論如何,都不能對他們視而不見。
堯明原本以為「全身乾癟」之類的說法是一種比喻,是父皇在表達對百姓饑荒的憂慮。
但事實並非如此。弦耀一直在收集乾癟屍體的信息,以此作為追蹤術士的線索。
「所以父皇才會如此頻繁地去視察嗎?說不定,母后成為皇后的契機,也就是在水災地區染病那件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沒錯。那傢伙一直紅著眼,在戰地和受災地區四處搜尋那個看不見蹤跡的術士。多虧如此,他被大家當作了慈悲為懷的賢君。作為了解他本性的人,我覺得這很可笑。」
阿基姆一臉毫無笑意的樣子,告知了眾人。
「那麼……」
一直在拚命整理思緒的玲琳,突然意識到了某件事,臉色變得煞白。
「被換了身體的護明皇子怎麼樣了?」
阿基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輕輕搖了搖頭。
「據說他在身體被奪走後不久,就以術士的身體死去了。」
「怎麼會……」
「所以陛下才會如此滿懷復仇之心。就連跟我講述事情經過的時候,一向淡定的他,只有在說起護明皇子的死時,才會因為愧疚而面容扭曲。他還說『我犯下了大錯』。」
聽到阿基姆補充說弦耀當時攥緊拳頭直到流出血來,眾人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大家根本無法想像,平時總是掛著虛偽微笑的弦耀,會因愧疚而扭曲面容。
對他來說,護明皇子想必是極為重要的人吧。
隱密似乎想起了弦耀坦白過去時的情景,憂心忡忡地望著火焰。
「他要復仇的對象,有術士、派出刺客的先帝,還有唆使此事的兄弟們。除了術士,其他人都已經死了。」
察覺到男人話語中包含的事實,堯明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難道,是父皇殺了他們?先帝陛下和十星他們?」
「嗯……我倒是見過那傢伙眼睜睜看著先帝被毒殺而不施救的場景。」
隨意拋出這個重磅問題後,阿基姆很快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總之,重要的是,最可恨的術士還沒被抓住。就是那個會使用替換之術、神出鬼沒的術士。他還霸佔著護明皇子的身體。」
「那個……」
這時,慧月聲音顫抖地問道。
「陛下該不會……懷疑我就是那個術士吧?」
「不,沒這回事。」
立刻得到了乾脆的否定答覆。
「陛下抓了好幾個道士來套情報,意外地對道術很了解。據他說,替換之術不能重複施展。也就是說,術士還待在護明皇子的身體里。」
不過,阿基姆稍微壓低了聲音。
「在極陰日,靈魂容易脫離身體,他可能會在那天奪取其他肉體。」
那樣一來,要追蹤術士的行蹤就更困難了。
「沒時間了。」阿基姆喃喃道
「啊,對。原來是這麼回事……」
「慧月大人,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呀?」
與輕撫胸口的慧月相反,這次是不太懂道術的玲琳發問了。
「如果那術士想逃亡,根本不用等上二十五年,大可以不斷奪取生者的身體四處逃竄。」
「替換之術很耗氣,除非條件十分完備,否則術士不在自己原本的身體里就無法施展。要是只是回到原來的身體倒還簡單,但要從一個人的身體再換到另一個人的身體,就很難控制了。不過,在靈魂容易脫離身體的極陰日,情況就另當別論了,因為那時無論是靈魂脫離還是奪取他人靈魂都更容易。」
「原來如此。就算術士想回到自己原來的身體,可他原來的身體在容納了護明皇子的靈魂後已經死去了。所以,術士只能以護明皇子的身體存活。而且,他把寶押在了陰陽平衡被打亂的極陰日……」
玲琳一邊掰著手指,一邊點頭,似乎在一點點消化這些信息。
接著,她滿臉疑惑地歪著頭。
「如果陛下確信慧月大人不是那個術士,那為什麼還要針對您呢?」
「因為會使用替換之術的術士非常罕見。」
阿基姆隔著篝火的火焰,像貓一樣眯著眼看向慧月。
「據說這是一種非得成為門派長老才能掌握的高深法術,會這門法術的,除了那個術士,就只有你了。這意味著,你們有可能是師徒關係,或者是同門。」
「怎麼會!我不屬於任何門派。我只是照著父親留下的教本自學的。再說了,所有法術的入門知識書上都有記載。只要掌握了原理,誰都能學會。」
慧月憤怒地站起身來,周圍的人都驚訝地抬頭看著她。
「慧月大人,您這說法,不就是所謂天賦異稟之人的論調嗎……」
「正因為沒有正規學習過,所以才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出眾……?」
「是天生的天才啊?真厲害。」
黃家兄妹帶著些許興奮的神情盯著慧月,但慧月只是漲紅了臉,憤怒不已。
「要是天賦只體現在被打壓的領域,那也沒辦法啊!」
「不管怎樣」
察覺到話題開始跑偏,堯明一邊示意慧月坐下,一邊開口。
「父皇並不認為朱慧月就是那個術士。他只是把你當作重要的情報提供者來針對。這麼看來,你也不一定會被處死。」
「不見得吧?」
就在大家剛看到一絲希望的時候,阿基姆卻像潑冷水似的,輕輕抬起一隻手。
「那傢伙之前一直秘密抓捕道士進行拷問,拚命套取情報,一旦發現和那個術士無關就會處理掉。畢竟那些和術士無關的道士,既沒有殺他們的理由,可也沒有留著他們的必要啊。」
眾人有的同時發出哀嘆,有的仰天長嘆,有的則按住了太陽穴。
「真不該跟玄家的人一起來……」
「抱歉。作為流淌著玄家血脈的一員,我向大家道歉。」
堯明接過玲琳的喃喃自語,賠禮道歉。同樣出身玄家的辰宇和冬雪也默默地垂下了頭。
「這可怎麼辦啊。不管和那個術士有沒有關係都要被處死啊!」
「別急,冷靜點」
見慧月被逼得都要咬指甲了,景彰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她的手。
「要是和那個術士有關,那肯定會立刻被處死,這毫無疑問。但要是沒關係,只要你能提供有價值的情報,陛下也會留你一命。那麼,只要想辦法延長這個期限就行了。」
「那哪行啊」
雛女們同時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絕對不可能啦!」
「深感不足啊。」
說完之後,兩人一臉「咦」的表情,相互對視。
「你在說什麼呀,黃玲琳?陛下已經大體知曉道術之事了。面對那樣的對手,你覺得我能憑藉什麼信息佔據優勢呢?」
「慧月大人是道術天才,根本不用操心這些。比起這個,只是為了求條命,就去協助陛下復仇,這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與她那嬌嗔可愛的表情相反,她的主張大膽至極。
「你呀。你連擄走自己的溫蘇百姓,還有把玄歌吹沉入井中的事都輕易原諒了,為什麼偏偏對國家最高權力者如此好戰呢?」
「嗯,這很簡單。」
看到慧月皺起了臉,玲琳歪了歪頭。
「這要看有沒有牽連到我重要的人。」
無論是作為賤民飽受虐待的雲嵐,還是復仇無果被逼入絕境的歌吹,都是在無力中掙扎的人,對於同樣因體弱多病而痛苦的玲琳來說,是值得傾心的對象。
按照這個理論,對弦耀也應該感到同情吧。
但他,明明被賦予了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權力,卻偏偏用它來打壓摯友。
而且並非一時衝動,如果這邊不採取行動,他就要永遠威脅慧月的生活。這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
讓萬人心碎、充滿慈愛之姿才是雛女的理想,但近來開始萌生好惡之情的玲琳,正試圖給事情排個優先順序。
雖然看起來像是墮落成了惡女,但即便如此,玲琳並不討厭最近的自己。
「為什麼慧月大人活下去非得得到陛下的許可呢?反倒陛下是該向慧月大人請教道術的人,難道不該感謝慧月大人並稱讚她嗎?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陛下理解這一點呢?」
「你、你居然還振振有詞。明明現在是我們在求陛下饒命啊!」
玲琳手撫臉頰,長嘆一口氣,慧月被嚇得大叫起來,而大膽的蝴蝶只是一臉疑惑地眨了眨眼。
「嗯。慧月大人,請不要想當然地覺得自己受到了壓迫。道術中確實存在禁忌。但您用那些法術,不是多次拯救了身邊的人嗎?
「拯救……?」
「是的。無論是我,還是溫蘇的百姓,還有歌吹小姐。您的道術創造了奇蹟,拯救了大家。」
面對呆立著的慧月,玲琳轉過身來。
噼里啪啦燃燒著的篝火火焰,有力而明亮地照亮了她的側臉。
「慧月大人,您的火焰很美。我最喜歡的彗星,並非是會讓國家滅亡的凶兆,而是能給人們帶來幸福的瑞兆。」
玲琳以在百年間從凶兆變成瑞兆的彗星為例,告訴慧月。
面對這毫不猶豫說出的話語,慧月一時沒能立刻回應,嘴唇抿在了一起。
因為不這樣做,喉嚨就好像會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你瘋了吧……」
她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啊。
明明是下一任皇帝的未婚妻,卻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違背常理的話,就憑那隨口一說的話,就能把對方的心徹底改變。
周圍人輕蔑地把她當作道士之女的目光,被關在倉庫里的黑暗,獨自一人研讀的課本。巴結道術的朱貴妃,冷笑她無才無藝的女官們,鏡子里那張因容貌不出眾而滿含怨恨地回望自己的臉——。
只要一回想起來就胸口煩悶的那些如黑色靄霧般的過往,瞬間就像霧散了一樣,慧月抬手捂住了嘴。
——您的火焰很美。
「再怎麼誇張也得有個度吧。」
她小聲嘟囔著,賭氣似的別過臉。
與此同時,她心裡是這麼想的。
她把自己比作耀眼的彗星,那麼,照亮這顆星的黃玲琳豈不是太陽本身?這女人堂堂正正的儀態,僅僅一個微笑就能瞬間融化對方的心,這種樣子,自己無論如何都模仿不來。
雖然已經漸漸習慣了以「黃玲琳」的身份行事,但終究,永遠都無法變成這個女人吧。
看到對方用手捂著嘴,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慧月終於開口說道。
「……要不,先解除我們的替換狀態?」
「啊?」
「陛下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但就像你說的,要想佔據比陛下更有利的地位,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辦法。眼下,只能先避免被他進一步懷疑,再慢慢尋找解決辦法。」
弦耀懷疑慧月是道術師。
而且,如果他認定對方是道術師,首先會被追問的肯定是「朱慧月」,就像剛才被追究水的事情一樣。
「要是在陛下沒發現我們替換的情況下出了什麼意外,那可就糟透了。我想先把這個隱患解決掉。」
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進入自己身體的黃玲琳替自己去送死。
「『出什麼意外』……」
「我、我可不是在擔心你!我只是想儘快換回自己的身體,也不能再讓你這個笨蛋演員繼續模仿我了,僅此而已!」
周圍人投來帶著溫暖笑意的目光,讓她有些在意。
慧月漲紅了臉辯解著,而玲琳則直直地盯著她,接著,突然站起身來。
「慧月大人!」
「幹嘛啊!」
「我,我好像有辦法了!」
「啊?」
慧月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愣,玲琳抓住她的雙手搖晃起來。
接著,她露出格外自信的笑容,重新說道。
「——我好像想到讓陛下理解我們立場的辦法了。」
冬雪悄悄離開了圍著火堆熱烈交談的雛女們。
她想著,趁現在去把掉落在附近懸崖下的轎子中的柴禾和稻草取回來。
這種事最好趁雛女們身邊還有人好好護衛的時候做完。冬雪可沒對那個隱秘的阿基姆掉以輕心。
「喲,冬雪。真不錯啊真不錯。是去添柴嗎?順便看看轎子里有沒有藏著酒,回來跟我說說。」
冬雪好不容易悄無聲息地離開圈子,景行卻突然抬起頭,朝她揮了揮手。
「哎,等等。你,你好像是下戶出身吧。哪懂酒的好壞啊。算了,我也一起去。」
結果,他也出了圈子,跟了過來。
(明明讓他們守好雛女們身邊呢)
冬雪雖然對這個不懂看氣氛的男人感到惱火,但作為無法違抗武官的女官,她面無表情,只回了句「實在不好意思」。
「哎呀,這轎子摔得可真慘。還好人沒事。哎呀呀,我這妹妹啊,又是被女官拔刀相向,又是遭山賊襲擊,轎子還摔了,還被追究水的事,真是波折不斷啊。」
看到被摔在懸崖下的轎子,景行悠閑地摩挲起下巴。
「……要是景行大人好好護衛的話,有些事本是可以避免的。」
「抱歉抱歉!我也有我的事,當時正忙著準備炸破冰層呢。」
冬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不出所料,景行笑著不當回事。
不過,冬雪也明白,他並非擅離職守去閑逛。破冰成功,用烏鴉傳遞消息也順利,多虧了這個男人。
冬雪忍住繼續發牢騷的衝動,決定換個話題。
「……雖說遭遇了不少災禍,但好在慧月大人及時趕來,化解了誤會,這也算是唯一的好事了。」
「誤會?怎麼,那兩人又吵架了?」
疼愛妹妹的景行立刻對這個話題來了興趣。
冬雪一邊收集堆在轎子邊的柴禾和大量稻草,一邊應了聲「是的」。
「昨晚,玲琳大人獨自趕到雲梯園,慧月大人對她說『就算沒有你,我和別人合作也能挺過去,沒事的』。」
「哎呀,這話可真傷人。」
身為黃家男人的景行故意抖了抖身子。
「從慧月大人的角度看,這是為了不讓對方有負擔。而玲琳大人也為了不讓對方有罪惡感,隱瞞了自己做的莽撞事。」
「這是戀愛故事嗎?有話就直說嘛,彼此坦誠點。」
「確實如此。不過這一個月來,她們幾乎沒怎麼交流。平時很容易開口說的事,這次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吧。」
冬雪點點頭,突然回頭朝雛女們所在的方向望去。
被火焰映照著臉頰的主人們,正不知所措地探著身子熱烈討論著。看到主人們恢複了往日的活力,為了把慧月從壓迫中解救出來而接連想出對策,冬雪不禁放鬆了臉頰。
「我原本還擔心會出現敬仰禮那樣的二次波折,但實際上,即便有誤會,到最後慧月大人還是哭著喊著趕來拯救玲琳大人於危難之中。玲琳大人也一定更加確信了這份堅定不移的友情。」
沒有什麼比拚死救援的戲碼更能有力地證明友情了。
堅信這一點的冬雪,心滿意足地告訴了景行。
「這正是所謂的『雨過地更堅』啊。」
「哼——」
然而景行的反應卻不怎麼積極。
那聲音帶著些詫異,又像是介於附和與嘟囔之間。
「是挺感人的……但光哭著喊著擔心對方,問題就解決了嗎?」
「啊?」
冬雪被這奇怪的問題驚到,反問了回去。
「慧月大人可是拼了命來救人的。玲琳大人肯定也知道對方很在乎自己,應該安心了呀。」
「哼」
景行既不反駁,也不贊同,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感覺像是被潑了冷水的冬雪,惱火地皺起眉頭看著景行。
「您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隨便說說。」
景行輕輕一笑,突然從冬雪懷裡拿走了大部分柴禾和稻草。
「畢竟黃家骨子裡就有『渴望被依賴』的想法。我就想啊,本來還苦惱著想要被更多地依賴,結果又被對方救了,換做是我會怎樣呢。不過嘛,玲琳肯定比我成熟多了。」
「那個,柴禾我自己來拿就——」
「不行不行。不多依賴我一點,我可要鬧脾氣了哦。」
景行故意用可愛的聲音打斷了慌張的冬雪,接著突然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我說了讓你這個一心為主的人不高興的話。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
「……沒什麼,我沒放在心上。」
「還有,我放飛的烏鴉,你第一個發現了,謝謝你。」
不知為何,景行一邊用一隻手在懷裡摸索著,一邊扔過來一個裝在貝殼裡的東西。
「那就用這個當謝禮吧。」
「哪、哪有這回事,我又沒做什麼特別值得讓您道謝的事……」
「你去救莉莉衝進戰區的時候,飛鏢是不是擦過了你的腳?把這個塗上。這是既能止血又能解毒的藥膏。」
被他輕描淡寫地指出來,冬雪一下子抬起了頭。
居然被他發現了。
「您在那麼遠的地方都能看見嗎?」
「戰鬥的時候我當然看不見,但現在這個距離就能看出來了。你走路姿勢有點不對勁。」
景行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著,然後立刻轉身朝轎子走去。
「話說,這裡面不會藏著酒瓶子吧。嗯,全是葯啊。」
「……」
冬雪緊緊攥住了藥膏。
果然還是討厭這個男人。既粗野又不懂察言觀色,可偏偏又什麼都能看透。
「謝謝您。」
冬雪苦著臉道了謝,感覺正在翻找酒的男人輕輕笑了一下。他難道背後長眼睛了嗎?
可惜冬雪只有臉上長著眼睛,她又瞥了一眼圍在篝火旁的雛女們。
篝火前,玲琳還是像往常一樣,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似的探出身去,慧月則一臉無語地翻白眼、叫嚷著。
這場景看起來就和往常一樣,一個一旦涉及朋友的事就會全力以赴的主人,和一個雖然被折騰得夠嗆但還是陪著她的朋友。
(相處得挺融洽嘛)
很快到明天就要挑戰這個國家的最高掌權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