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6

第3章 玲琳,潛入

當冬季的夜空中閃電划過,歌吹瞬間抬頭望天。

稍遲片刻,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雷鳴。那如同暴躁野獸的咆哮,讓她不禁心生不祥的預感。

「冬天打雷?剛剛明明沒有暴風雨的跡象……」

「哎呀,歌吹大人。托這的福地面被照亮,真是幫了大忙。您看。這裡有運送酒桶的推車留下的車轍。」

與皺著眉頭的歌吹相反,有著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歡快地指著地面。

「看樣子一直朝著北方延伸。我們身為被追捕的人,不能點火照明,這樣有自然的光照著,真是幸運呢。」

在她視線的前方,在那一瞬間被閃電照亮的大地上,有運送酒桶的推車留下的痕迹。還有女官木屐特有的腳印。

「剛才掉進井裡的時候,確實聽到在那附近,有運送酒和餐具的人經過的聲音……是聽說的喲。面向東方沉下去的『黃玲琳』,從右到左。也就是說從南到北,腳步聲在移動。」

玲琳對這不合季節的雷鳴絲毫不懼,眼神中閃爍著越來越堅定的信念。

「在北邊的盡頭,有一座小望樓。是個沒有人煙,隱藏在灌木叢中的地方。和亭子不同,它被牆壁圍著,點了燈也不容易被發現。是舉辦秘密宴會的絕佳之地。」

沒錯。她們現在正在確定,金家和藍家為招待祈禱師而舉辦宴會的場所。

扮作女官在後宮中探查的歌吹,看到廚房有上等的果酒和精進料理的材料被運送進去。從數量上看是少數人。從信息控制的方式來看,是秘密宴會。

恐怕,不久——也許就在今晚,應該會有招待祈禱師的宴會。

在莊嚴的儀式之前,想要籠絡審查官祈禱師,這種想法,應該是性格上的金淑妃或者藍德妃。

她們大概是想在內部舉辦宴會,在那裡行賄吧。

這種行為雖然令人不齒,但很少涉足後宮的祈禱師,在警備薄弱的情況下到來,倒是個好機會。

潛入宴會場所,趁其不備抓住祈禱師就行。然後,質問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舞照因莫須有的罪名,為何被抓捕。下令抓捕的是誰。

一同辭職的金家和藍家的女官。允許炎尋儀式的是誰,比妃子還有強大權力的祈禱師,為何允許這種蠻橫行為。

金淑妃和藍德妃、祈禱師,在這件事上,誰參與到了什麼程度——

一旦掌握真相,歌吹打算根據情況當場復仇。

但是,關鍵的宴會地點不知道。

從倉庫出來後,歌吹暫且打算先去廚房,就在這時,玲琳突然抬起了臉。

「少數人的、秘密的宴會……? 啊」

她想起了被沉在井裡時聽到的聲音。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把酒和餐具搬到戶外。

那麼,這些應該是在戶外某處舉行的宴會所使用的東西吧。

把聲音和歌吹說的「宴會」聯繫起來,並不是一件難事。

真是的,也該試試沉到井裡。

因此,兩人依靠雷光,一邊緊盯著地面,一邊向北行進。

「啊,又亮了。真方便呢。來,這邊。走吧」

感覺到上天在幫助自己。

玲琳高興地挽起歌吹的胳膊,她則一臉歉意地垂下眼角。

「對不起,一直依賴你。還陪我一起到宴會的地點。這對你來說又沒什麼好處。」

歌吹的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年長的沉著,透露出顧慮和困惑。

恐怕,這才更接近她的本性吧。

面對開始變得羞怯的年長雛女,玲琳撲哧一笑。

「已經上了賊船了嘛。而且,正如歌吹大人推測的那樣,如果金家或者藍家想要拉攏祈禱師大人,作為競爭家族的人,我也有充分的理由參與其中。」

實際上,玲琳並不打算讓祈禱師與金家、藍家三者進一步接近。

(特別是藍家,莉莉說過他們在終之儀上想要把我拉下馬)

想起莉莉來亭子勸說我的時候。

那時莉莉說藍家在策劃陰謀。最終沒能讀到慧月的信,也沒時間聽她講述事情,但如果他們想在儀式上陷害玲琳,給祈禱師行賄,篡改評價,是很有可能的。

(而且,從初之儀的情況來看,這並非芳春大人的本意)

——我已經選擇了水仙。

芳春不刻意咬文嚼字,展現出原本的聰慧說話的樣子在腦海中閃過。

恐怕那是她特有的忠告。關於水白粉里有毒這件事。

不管對方是否察覺,在極限邊緣試探,碰運氣,迂迴——這確實像她的忠告。

(芳春大人最近熱衷於用自己的頭腦打敗我,應該也討厭德妃大人。可為什麼還要按照家族的方針來試圖把我拉下馬呢?)

答案幾乎已經在手中了。

是妃子強迫的。踐踏了雛女的意願。

不知道德妃和芳春之間有過怎樣的交流,但無論如何,玲琳可沒打算乖乖被芳春陷害。

(說到妃子強迫,清佳大人也是)

接著,也想起了清佳。

在初之儀上從舞台上俯瞰觀眾時,她明顯臉色蒼白。

從天幕內談話時起,樣子就已經很奇怪了。

來亭子探望時,她也始終在淑妃身旁低著頭。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的她。

於是,她以笨拙的姿態肯定了淑妃的發言。

當時滿腦子都是和慧月的爭吵,但現在冷靜下來,才明白清佳當時的樣子有多奇怪。

她似乎很糾結。比如,因為有罪責感。

(清佳大人知道天幕會倒塌嗎?誘導我留在天幕直到最後,然而,一旦實現了,就因為罪責感而臉色蒼白。這樣的情節有可能嗎)

思考一番,得到的答案是「是」。

貪婪冷酷的妃子和有潔癖但無法違抗的雛女。

如果奉命陷害黃玲琳,清佳在煩惱的同時照做了,就說得通了。

(在初之儀上,從舞台上往下看時,德妃大人和淑妃大人的樣子……)

玲琳沒有錯過兩人的眼睛在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神色,然後又流露出嫌惡的神色。旁邊的兩個雛女也臉色蒼白。

(心裡決定之後再追問,結果還是不了了之)

這幾天真的,處於傷心狀態的自己,簡直一無是處。

玲琳一邊深刻反省,一邊在下一次眨眼的時候,已經下定決心。

正因為如此,一口氣扭轉局面。

「我也有我的打算。所以請別在意。」

懷著決心微笑著說,歌吹越發顯得不知所措,沉默不語。

「……你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不久,她嘟囔著開口。

「說實話,到現在為止我都輕視了你。你總是對地位低的人大喊大叫,看起來也不努力。但實際上你這麼為他人著想,又有膽量。」

「不,不是這樣的」

「不。想想看,你展現出這種特質的場面,以前也有。為女官憤怒的中元節,展現精彩舞蹈的豐收祭。說實話,我很佩服你,覺得你和玲琳閣下一樣是出色的舞者。」

玲琳勉強笑著,慢慢滲出冷汗。

(畢竟是本人嘛)

怎麼辦。歌吹這傢伙,總是局部提及兩人替換的時候。

「嗯,嗯。其實我是隱藏的努力家啦。而且,正式場合比較強。你看,初之儀上的致辭,也相當精彩吧?」

那是慧月的實力。

一邊希望她稱讚的時候也能想起那一點,一邊這樣告訴她,歌吹點頭說「確實」,然後歪著頭。

「但是,那個和現在的氛圍不一樣。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強大力量。展現舞蹈的時候,還有剛才在倉庫攻防的時候的你,雖說都是有膽量,但更,這個……。對不起,我不太擅長把感覺用語言表達出來。」

「完全。完全沒關係的。就一直放在心裡吧。」

玲琳用僵硬的笑容堅持著。

「嗯……。但是,接住硯台時的驚訝還是無法抹去。那明顯是經過訓練的、冷靜的動作。和感情用事大喊大叫的你的性格,總覺得有些不協調。」

「討厭啦。不是說女人心,秋天的雲嘛?有時候想按照感情大喊大叫,有時候又想冷靜地接住硯台。就是這麼回事啦。」

連本人都在想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歌吹在視線游移的玲琳面前,沉默著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

「是嗎?」

(您相信我了!)

玲琳鬆了口氣,輕撫胸口。

要是慧月在的話,肯定會一臉扭曲地說「哪有這麼蠢的事」。

「嗯。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

「嗯。你這麼說的話,我相信。」

實際上,歌吹對於自己的疑問似乎並不太在意,又開始挪動停下的腳步。

「因為你的手很溫暖,這樣就夠了。」

途中,她回頭看向這邊,瞬間浮現的笑容很質樸。

「我相信你。」

聽到這無比純粹、坦率的話語,玲琳一下子按住胸口。

(怎麼辦。歌吹大人也太可愛了……)

不知怎的,她似乎能理解她已逝姊姊的心情。

想必歌吹就是這樣無心地一直思念著姊姊。

重要的東西和不重要的東西。毫不留情地捨棄邊緣部分,只為留在掌心的那唯一一件東西,一心一意傳遞溫暖,這就是玄家的血脈。扭曲、過度、甚至可以說是幼稚的存在方式,然而卻有著讓人無法輕易捨棄的惹人憐愛之處。

(必須守護歌吹大人的心)

在應該守護、想要疼愛的對象不斷增加的當下,再次鼓足了幹勁。

「很高興。那麼,走吧。」

兩人相互點頭,迅速靠近望樓。

周圍有繁茂的灌木叢,還有幾塊奇岩聳立著。

如果月亮明亮的話,肯定能看到美麗的景色,然而月亮也正被烏雲吞沒。

在下雨之前,玲琳他們放輕腳步,悄悄地貼在望樓的牆壁上。

一樓是石板鋪成的通道,二樓、三樓有配備大瞭望窗的房間。

舉辦宴會的話應該在樓上。

就在這時,上空特別強烈地閃了一下光,同時,正是從望樓的上層,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

「呀,又閃了!」

「安妮大人,請救救我們!」

「——……!」

不自覺地,和歌吹和面面相覷。

尖銳的尖叫和口齒不清的聲音——金淑妃和藍德妃。

玲琳她們點了點頭,氣息一致地潛入了一樓的通道部分。

原本打算如果有守衛就打倒他們,幸運的是,雖然安排了幾個女官,但她們大概是因為宴會時間太長而疲憊了,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在安靜的睡息聲中,大概是為了照亮腳下,只有放在樓梯最下面的燭台,孤零零地搖曳著火光。

交換了一下視線,歌吹在前,玲琳在後。

兩人無聲地開始登上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啊,多麼可怕的雷啊!」

「真的。雨也下起來了。來,安妮大人。為了不讓身體著涼,請再多喝點酒」

蹲在樓梯上的玲琳她們,透過門檻向看得見的室內凝視。

牆壁各處點著的蠟燭,擺滿了溢出的盤子的桌子。上等的香,還有令人窒息的酒的氣味瀰漫著。

放置的椅子只有三把。

中間最華麗的那把椅子上坐著安妮,左邊是金淑妃,右邊是藍德妃。

正如望樓的風格,椅子和桌子都朝著窗戶擺放。

背對著入口的三人,似乎沒有察覺到入侵者的存在。

似乎徹底清場了,周圍連首席女官都不在。

金淑妃·麗雅親自拿著酒瓶,以不雅的手勢給安妮倒酒。

「這可是一壇能買一座宅邸的價值的古酒喲。聽說安妮大人喜歡烈酒,金家全體出動尋找了最好的酒」

看起來像商人的麗雅,在倒酒的短短時間裡,也不忘拍馬屁。

於是,坐在對面的藍德妃·芳林立刻用只是語氣可愛的口吻潑冷水。

「哎呀,淑妃大人。就算有再好的古酒,這樣的雷也讓人掃興呢。選擇在望樓舉辦宴會,是不是不太好?真是對不起安妮大人。」

似乎選擇這個地方的是淑妃。

以向安妮道歉的態度,貶低對方的安排。

但是麗雅哼了一聲,豐滿的身體晃動著,用像是哄小孩的語氣反駁。

「哎呀,德妃大人。安妮大人可是靈驗非凡呢。和我們不一樣,怎麼會怕打雷呢。」

接著,帶著討好的眼神「嗯?」,窺視著安妮的臉。

「安妮大人正是受始祖神寵愛的人。憑藉安妮大人賜予的平安符,多少可憐的女子得到了拯救。能融化鐵的水,帶來快樂的葯……對於安妮大人帶來的各種『奇蹟』,我們只能真心拜服。真想多多沾光啊。」

這話說得很有深意。

明明知道「奇蹟」有貓膩,卻裝作不知道地誇讚,這是強硬的商人的口吻。

於是對面的芳林也像拉著祈禱師的衣角一樣,用撒嬌的聲音說道。

「嗯。安妮大人。從陛下那裡獲得信任的偉大的祈禱師。只要您說出吉利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宮殿就會充滿活力。」

似乎酒勁上來了的德妃,毫不掩飾地向安妮訴苦。

「最近,陛下很少過來。東宮陷入了寂寞之中。」

安妮靜靜地吐了口氣。

從後面看不到,不知道是微笑還是嘲笑。

年老的祈禱師喝乾杯子里的酒,用粗魯的手勢把杯子還給淑妃,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這卑微的身子,如果能為尊貴的各位效力,那是我的願望。」

接著,特意慢慢地,環視兩位妃子。

「話雖如此,以我這老身子引發『奇蹟』,還是相當吃力的。」

「是這樣的吧。」

妃子們各自心領神會地摸索著衣袖,拿出東西遞給安妮。

「為了消除您身體的疲勞,想必是需要相應的金子的。請用這個吧。」

麗雅遞過去的,大概是填寫了相當大數額的票據。

「我只能準備這麼多……。只是,如果能告知後宮的事情,或許能慰藉無聊吧,所以我把最近的動向都整理了。」

芳林大概覺得在財力上敵不過金家,遞出了大小適度的金子袋子和厚厚的書籍。

(原來如此)

看到三人的樣子,玲琳明白了。

這正是行賄的現場。

妃子們給祈禱師提供金子和後宮內的機密信息。

作為交換,祈禱師給妃子們奇怪的藥品,並向皇帝傳達對妃子們有利的「神諭」。

平安符,大概起著收條的作用。

(能融化鐵的水,是嗎)

看來用於推翻天幕的道具,似乎是通過這位祈禱師入手的,玲琳猜到了。能不被懷疑地出入後宮的祈禱師,是多麼方便的存在啊。

「感謝您的心意。……哎呀,淑妃大人。這次您的誠心看起來更深厚了。」

看到安妮打開票據,輕輕嘆氣,麗雅撒嬌似地把臉湊過去。

「嗯。不僅是我,雛女清佳也希望得到安妮大人的庇佑。為了向敬仰禮,她非常努力呢。」

用黏糊糊的語氣說完,麗雅在那裡露出猙獰的笑容。

「真是個好孩子呢。」

「畢竟,該聽從誰,我可是好好教導過她的。今後她也會成為安妮大人忠實的僕人。」

「嗯?」

但這時,芳林胡亂地附和。

「清佳大人看起來很有傲氣,能教導到這種程度,真厲害呀。」

對於這披著讚揚外皮的疑問,麗雅只是默默地加深了笑容。

「哎呀哎呀,是個聰明的孩子呢。雖然有小小的抵抗,但給她指明立場後,她馬上就明白了。」

反擊回去,她眯起眼睛看著德妃「在這方面,芳春大人萬事謹慎,連頂嘴都不會想吧。真羨慕啊。」

反過來就是說「你的雛女性格懦弱,自己思考的頭腦都沒有吧」。

平日里對這種諷刺馬上就會反應的德妃,這時卻突然嘴角上揚。

「是這樣呢。……真的,是個很聽話的孩子。省了不少心呢。」

不知為何,她滿足地盯著自己精心保養的指甲。

麗雅似乎輕輕皺了皺眉,但馬上轉向祈禱師,再次浮現出討好的笑容。

「所以說,安妮大人。我們金家,包括雛女在內,都是您忠實的僕人。您若有煩惱之事,請儘管吩咐。一定為您效力。」

「嗯。我們藍家雖然不像黃家那樣擁有絕對的權力,但正因如此,不會引人注目,可以靈活地做事。」

芳林馬上也加入了話題。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插話而感到不快,金淑妃輕輕瞪了藍德妃一眼。

「哎呀呀。我可是傾盡財力,為安妮大人獻身,但德妃大人您有過『靈活做事』的時候嗎?」

「呵呵,真討厭啊。誰會隱瞞淑妃大人您『依靠金錢的獻身』呢?」

但德妃一步也不讓,回應道。

兩人大概都醉得厲害,言辭中漸漸不再有顧慮和修飾。

「胡說,德妃大人。為安妮大人提供方便的大多是我。這次的宴會也是,您不就是後來才附和我的提議嗎?」

「哎呀呀。不是我把您粗糙的提議加以完善嗎?三年前,如果不是我承擔責任,淑妃大人您早就接受調查了喲。」

聽到德妃的這番話,在玲琳旁邊偷聽的歌吹,猛地倒吸一口氣。

「哼,三年前啊」

背後未察覺的妃子們,有的皺起眉頭,有的面露愉悅的笑容,沉浸在談話中。

「沒辦法呀。那個時候,總之要在當天封口,是安妮大人拜託的。」

「殺了那個見習女官,是這樣說的吧。以安妮大人的身份,本可以二話不說地捨棄掉,卻還要特意按步驟處置,真是位溫柔的大人。」

「啊,不對,確切地說那個見習女官經常出入賢妃大人的宮殿。玄家要是被激怒了很可怕,所以以防萬一,我提議還是找個合適的理由比較好。」

「對對」

像對待不需要的裝飾品一樣隨意處置一個人的妃子們。

「……!」

「歌吹大人,請您現在忍耐一下。」

玲琳小聲制止開始因憤怒顫抖的歌吹。

現在還應該聽完所有的信息。

「那天確實……是為了授予平安符,安妮大人來了,是這樣的吧。」

金淑妃搖搖晃晃地晃著頭,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彷彿把理性溶在酒里一樣,她興高采烈地說起了過去。

「當時後宮正準備『接貨』。但就在這時,不巧來了個見習女官,看到了『貨』。安妮大人那麼慌張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她嘴角上揚,像是在調侃地看著旁邊的祈禱師。

安妮一直傾斜著酒杯,保持著沉默。

「暫且讓附近的鷲官抓捕了倒是不錯,不過那小丫頭,出奇地冷靜。我親自檢查了一下,她可不是當時隨便出入玄端宮的見習女官!調查拖得太久,要是惹惱了難纏的賢妃大人就不好了。所以我果斷提議立刻殺了她。」

「不,在那之前,是我檢查了那個見習女官的衣服。」

麗雅滔滔不絕地說著,芳林馬上插話。

她也搖晃著身體,一邊灑著酒一邊喝著杯子里的酒。

「發現她藏著的寶劍的是我。然後巧妙地捏造了謀反罪。要是對陛下懷有敵意的人,即日處決也不會有違和感。」

「哎呀,德妃大人。想到炎尋之儀的是我。後宮的儀式,只有女人也能進行。獸尋之儀沒有獅子不行,但炎尋之儀的話,正好有能操縱火焰的安妮大人在。半刻之後,正好要舉行平安符的授予集會,正合適。」

兩位妃子爭功互瞪,中途不知為何又搖晃著肩膀笑了起來。

「可真忙啊!和安妮大人統一口徑,在集會場所猛燒靈香,讓女官們興奮起來。『這裡有謀反之人!』安妮大人一臉嚴肅地拿起劍。『殺了她,殺了她!』怒吼聲此起彼伏。呵呵,就像戲劇的一幕。」

「安妮大人調配的靈香的興奮作用太厲害了。大家都被當時的氣氛吞沒,也不斟酌情況,就指責『罪人』。因為記憶模糊,記錄之後也可以隨意篡改。真可憐,那個見習女官拿著的不是暗器,而是世間絕美的寶劍呢。」

咯咯,咯咯。

兩位妃子終於仰天大笑。

「是啊,德妃大人。您模糊發言者的手段確實高明。」

「不,淑妃大人。最終幫助我們的,是皇太后陛下的封口令。多虧了這個,篡改什麼的,記錄直接消失了!呵呵,本想庇護玄家,結果卻幫了我們。」

「嗯。之後也好像沒有調查的跡象,真無情啊。說不定那個見習女官,被賢妃大人討厭了呢?像個女僕一樣,頻繁地去陶坊。」

因為確信已經完全逃脫,所以很從容。

與剛才截然不同,對著咯咯笑的兩位妃子,安妮也這樣說道。

「那個女人去陶坊之類的地方,肯定是她運氣到頭了。」

再次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她愚蠢地想要觸及我的秘術之源。」

低沉的聲音,或許也有點醉了,比起平時吐字有些含糊。

「妨礙我的人,必定排除。——感謝你們的獻身。」

這是連對皇帝都能直言的偉大祈禱師的謝意。

金淑妃和藍德妃的臉頰瞬間泛紅,開始從兩側討好安妮。

「不,不敢當。安妮大人只是裁決了邪惡靈魂的持有者。不敢當您的謝意。」

「是啊,沒錯。安妮大人只是做了正確的事。事實上,不僅立刻鎮壓了罪人,還加以照料。真是位慈愛深厚的大人。」

對於兩人的回應,安妮滿意地點點頭,完全放鬆地靠在椅子背上。

「炎尋之儀關鍵的不是炎本身,而是照料。」

「嗯?」

「邪惡靈魂的持有者,不是由炎決定,而是由在那裡所受的燒傷中有多少病源侵入來決定其後的命運。」

進行照料的話燒傷就「不會有病源侵入」,存活的概率就會提高。

當然這樣理解的妃子們,含糊地點點頭說「是這樣啊」。

但是聽著對話的歌吹和玲琳卻不這麼認為。

因為她們明白了祈禱師的意圖是相反的。

「那個,『照料』才是……!」

即使給了草藥,燒傷也一點不見好。全身擴散的膿瘡和高燒。

舞照不是因為燒傷本身,而是因為被稱為照料而擦進去的病源而被殺害的。

「那個,祈禱師……!我要把妃子們都殺光」

歌吹終於不顧一切地要跑上台階。

玲琳從後面慌忙捂住她的嘴,好歹把她整個身體抱住。

「不行,歌吹大人!一口氣把三位都殺了,實在是沒法袒護您了。」

從對話來推測,恐怕妃子們並不知道舞照的真實身份。

相信了玄家準備的「見習女官」這個虛假身份,為了討好祈禱師而將其排除。

擅自允許儀式,雖有無辜殺人的罪過,但原本妃子和女官之間就有著身份差異,擅自奪取人命也不會被過分指責。

而且就算是祈禱師通過「照料」殺害了舞照,除了安妮的自白也沒有證據。

在這種情況下抓住她,安妮絕對不會坦白自己的手段,兩位妃子也會欣然袒護她。

「要確實抓住她,必須收集物證,或者在眾人環視下讓她認罪。」

「不用抓。殺了。」

「您打算讓舞照成為殺人犯的姊姊嗎。把這作為玄家斷絕的原因?」

歌吹在掙扎,但一聽到舞照的名字,氣勢就弱了下來。

「但是……」

「對了,要說邪惡靈魂的持有者」

就在那時,安妮緩緩開口。

「黃玲琳。她好像是個很不知分寸的女人啊。」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玲琳她們以及兩位妃子都面面相覷。

「一個雛女,竟敢反抗聆聽始祖神聲音的我,讓我撤回發言。這無異於侮辱神靈。這樣無禮的女人得勢,這後宮就不會是個好地方了。」

「哎呀。玲琳大人?」

「確實在中之儀的時候,她竟敢對安妮大人頂嘴呢。」

淑妃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德妃則像是在感嘆地回應。

但兩人似乎都因為這有趣的發展而興奮得難以抑制。

被稱為皇后首要候選人的「殿下的蝴蝶」。黃玲琳如果失勢,自家就會一下子佔據優勢。

「確實。我也對她在紫龍泉的行為很在意。安妮大人判定朱慧月的書是凶兆,她卻強行認定是瑞兆。」

「哎?讓安妮大人改變發言,讓她丟臉。如果這真的是凶兆,她打算怎麼負責呢?」

「是呀」

安妮也迎合著點頭。

「侮辱我沒關係。但是,要是想讓偉大的陛下接觸凶兆,那和謀反沒什麼兩樣。真是個不敬、不知畏懼的丫頭。」

這是強加上去的「謀反罪」。

但似乎對這個借口很滿意的安妮,一邊遞出空杯子,一邊歪著頭。

「我認為謀反之人還是應該接受炎尋之儀。不過,還是先抓住她是惡女的證據比較好。」

也就是說,像對舞照那樣的寶劍。

想要以其為依據指責她有叛逆之意的虛假證據。

「哎呀……」

兩位妃子幾乎同時接話。

「我家的清佳,是個重情重義的性子,說不定會去探望最近消沉的玲琳大人呢。」

眼角塗滿朱紅的麗雅,像只壞心眼的貓一樣笑著。

「到時候,可能會落下東西。比如說,看起來有說法的人偶之類的。」

意思是,讓清佳帶著詛咒人偶,把它混進黃玲琳身邊。

清佳可能會不願意,但只要把外表做成像是無病無災的護身符就行。

偷偷放在房間里的話,人偶就會悄悄守護著黃玲琳——這樣哄騙她的話,那個愛慕蝴蝶的姑娘,不用說是自己送的慰問品,就會把人偶留下。

「要是那個人偶里混進了詛咒陛下的邪惡符咒,可就大事不好了。得好好跟清佳說,不能有這樣的事。」

「我家的芳春,一旦著迷就會視野狹窄,真讓人擔心啊。」

淑妃剛說完,芳林馬上探身說道。

「那孩子肯定也想去探望玲琳大人。但是,不管怎麼說她是掌管樹木的藍家的女兒。因為太喜愛植物,看到別人家冷清的花園,就會忍不住想動手打理。」

德妃知道芳春自己根本不喜歡照顧花木,但這都無所謂。

……想著是好事,種些漂亮的花之類的。但是安妮大人,您知道嗎?很多花,或多或少都有毒。萬一種的那種花被視為有毒,就會給玲琳大人帶來麻煩。必須要小心啊。」

這邊是讓芳春帶上可能成為叛逆證據的毒花,而不是咒具。

「不過,像芳春那樣凡事謹慎的人,首先很難想像會擅自到別人家花園種花。」

也就是說,誰都不會懷疑。

「呵呵」

安妮聽了兩人的主意,滿意地笑了。

「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考慮事情真是周到。陛下對你們的寵愛肯定會加深的。」

看到心情變好的祈禱師的樣子,麗雅和芳林都討好地湊過臉去。

「哎呀……」

「那麼……」

「把這個。在香爐里焚燒並吸入,能消除所有的雜念。在閨房裡焚燒,陛下就會變成勇猛的獅子。」

遞給屏氣凝神伸出雙手的妃子們的,是像乾燥的葉子一樣的東西。

「為了回報兩位妃子殿下的好意。我給你們上次的兩倍量。」

「哎呀……!謝謝!」

「謝謝。我忘不了使用這個的那天!」

從這個位置,看不太清葉子的形狀。

但是,從對話推測——。

(有亢奮作用和成癮性的葯)

玲琳感到一陣寒意,皺起了眉。

但是,就在她想更仔細地看看葉子,朝室內探身的時候。

『黃玲琳……!』

玲琳突然感覺有人小聲叫她的名字,猛地回頭。

一看,放在樓梯最下面的燭台,輕輕地、斷斷續續地火焰在膨脹。

『在幹什麼,出來!』

(這種時候!)

竟然是慧月的炎術。

幸運的是,附近坐著的女官還在睡著,而且好像被雨聲掩蓋了,包括歌吹在內,樓上的人都沒有聽到炎術的聲音。

但是,如果再大聲喊叫,肯定會有被周圍人察覺的危險。

玲琳急忙放輕腳步跑下樓梯。

必須簡短地結束對話,馬上回去,不然歌吹肯定會衝出來。

「噓,慧月大人,請安靜。實在抱歉,現在——」

『黃玲琳。你到底在哪裡。還沒和玄歌吹決出勝負嗎?』

「不,那件事已經順利解決,我們相互理解了。所以現在,我和歌吹大人一起潛入復仇對象那裡。在北邊的望樓,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哈……』

慧月猛地吸了一口氣,似乎要尖叫「啊啊啊?! 」,玲琳搶先小聲懇求「請不要叫」。

「被對方發現就糟了,請安靜!」

看到這邊緊迫的樣子,慧月總算忍住了尖叫。

玲琳鬆了口氣,接著就要吹滅火焰。

「就是這樣,先掛了——」

『等等』

但是,被低沉有力的聲音叫住了。

不,那個聲音似乎微微有些顫抖。

『黃玲琳。立刻道歉,說明情況』

「就算您這麼說。那個,現在真的很忙』

雖然擔心慧月的情況,但要說擔心,現在馬上要衝進室內的歌吹更讓人掛心。

玲琳在樓上和樓下之間,匆忙地來回掃視。

『不行。否則,黃玲琳,殿下會降下憤怒的雷霆……!』

「雷霆嗎?」

慧月這傢伙,居然搬出堯明的名字來要求解釋,真是個好奇鬼。

但比起這個更讓人在意的是歌吹。拳頭在顫抖。從背後撲上去能按住嗎。

「那種東西,讓它降下不就好了。又明亮又方便」

『黃玲琳!』

歌吹似乎馬上就要站起來。越來越危險了。

火焰另一邊的慧月,臉色蒼白得超過了正常,開始淚流滿面,但玲琳沒有注意到。

「如果沒問題的話。中途報告反而只會讓人更擔心。這種時候,你看,用莉莉風的話說就是,嗯」

歌吹的腰開始往上抬。

到極限了。果然,還是強行把火吹滅吧。

玲琳轉身面向火焰,果斷地說道。

「我們瞞著殿下行動!」

『——哦』

但是,在吹氣之前,從火焰另一邊傳來低沉的男聲,嚇了一跳。

「呃……」

即使隔著火焰也能聽出很美的、有張力的聲音。

以悄悄靠近慧月的姿勢,踏入火焰中的是——堯明。

(啊)

糟糕。

『啊,難得給了你坦白的機會,你這傢伙!』

看著遮住臉的慧月和帶著格外爽朗笑容的未婚夫,明白了狀況。

就在這時,望樓外的閃電終於劃破夜空,怒吼般的雷鳴轟然響起。

情況不妙。

『玲琳。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先說來聽聽』

「啊……」

不知為何。堯明明明笑得很好看,卻讓人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壓力。

明明被告知會寬大處理聽你解釋,卻感覺像是被處刑人詢問有沒有遺言的玲琳,用手捂住臉頰,目光游移。

「那個,雷霆,不僅明亮方便,還是豐收的徵兆,是農家眾人的希望。」

『真是新穎的討好方式』

堯明的笑容絲毫未動。

(慧月大人!)

(沒辦法嘛!)

玲琳和慧月僅用眼神交流了意志,同時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儘管憂心忡忡的皇太子再三制止,還是被發現了亂來的現場以及替換的狀況。

(啊,要被說教……確定要當皇后……不,如果是憂心的表兄長大人,大概會從輕軟禁……說不定慧月大人也會被牽連,受到某種懲罰……?)

觸碰到他逆鱗的我們,究竟會受到怎樣的懲罰呢。

『……記住,玲琳』

突然壓低的聲音,其中蘊含著怒氣。

瞬間,火焰彷彿害怕了什麼似的,微微顫抖著輪廓。也聽到了「咿——」半哭著的慧月的慘叫聲。

這就是那種,擔心過頭的兄長們進行認真說教時的氣氛。

(糟,糟糕了……)

玲琳也不禁冒出冷汗。

說實話,自從那次行刑未遂以來,她隱隱覺得「表兄長大人什麼都會原諒」,但這次確實太過分了。

但是,

『——說是北邊的望樓』

深深嘆息之後,堯明說出的竟是意外平和的聲音。

「呃……?」

『派鷲官過去。所以你們,趕緊去別的地方避難。抓捕罪人、裁決罪人,都是鷲官和我們皇太子的工作。這裡往後,是我們的職責範圍』

「那個……懲罰之類的,打賭的事……」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尭明一臉無奈。

『之後再說。現在總之先撤離。如果可能被發現,可以切斷炎術,情況緊急的話,報告也可以之後再說。反正,在敬仰禮期間,雛女和皇太子是不允許接觸的。』

「殿下……!」

多麼通情達理的大人啊。

玲琳眼睛一亮探出身去,但聽到接下來的話,一下子僵住了。

『但是,敬仰禮結束後,給我記住。』

彷彿貼著地面傳來的低沉聲音。

與溫和的態度相反,能感覺到深深的憤怒,笑容自然地僵住了。

「是,好……」

『那麼。千萬要注意安全。』

萬一死了就殺了你,慧月的威脅如果由堯明說出來,就是這種感覺嗎。

面前的火焰突然消失,玲琳不禁想要捂住臉,

——咯噔!

就在這時,從樓上傳來聲響,猛地回頭。

「剛才那聲音是什麼!」

「有人嗎!」

似乎室內的人也聽到了,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不好!)

肯定是歌吹忍不住站起來了——雖然這麼想,但無論怎麼使勁看,都看不到剛才應該蹲在樓梯上部的歌吹的身影。

(呃……?)

就在因疑惑而皺眉的瞬間。

「別吵」

耳邊突然傳來聲音,玲琳倒吸一口涼氣。

嚇了一跳想要回頭,不,甚至來不及回頭。

從背後伸來的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同時,僅憑藉那驚人的膂力,強行把她的身體往後拉。

被強行塞進了樓梯背面正好是陰影的地方。

「……!」

儘管掙扎,但無濟於事。剛調整好姿勢想要咬對方的手時,

「誰?! 」

從樓上,手拿燭台的淑妃們走了下來,玲琳嚇得縮起了身子。

「沒人……?」

「可能是風吹進來,有什麼東西倒了。真讓人迷惑」

幸運的是,兩位妃子似乎覺得走到一樓太麻煩,在幾級台階處停了下來。

沒有察覺到就在腳跟後側屏息躲藏的玲琳,她們舉著燭台轉了一圈,好像厭倦了似的又返回樓上。

「非常抱歉,安妮大人。好像是錯覺。」

「嗯。可能是因為雷雨,變得過於敏感了。」

「來,繼續喝酒。」

她們紛紛向祈禱師道歉,重新開始宴會。

玲琳長長地吐出憋著的一口氣。

這時才發現,捂住自己嘴的手已經鬆開了。

本以為是被襲擊了,但這反倒——。

(是被保護了……?)

因為在陰影里,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玲琳眯起眼睛,發現隔著這個人,歌吹也同樣戰戰兢兢地盯著對方。

她也是被這個人推進陰影里的。

「——……為什麼,在這裡」

窗外,逐漸平息的雷聲,彷彿要做最後的轟鳴,震動了夜空。

呆若木雞的歌吹,還有安靜俯視雛女的那個人,被閃電一瞬間照亮。

「賢妃大人」

歌吹顫抖的低語被雷聲掩蓋了。

之後,玲琳和歌吹不知如何開口,就在雨中被帶著前行。

走在前面的人——玄賢妃·傲雪的步伐毫不猶豫,也許是認定雨水會衝掉足跡。

同時,也沒有接受邊走邊提問的氛圍,三個女人始終沉默著。

「上去。」

到達的地方,對於傲雪和歌吹來說是熟悉的場所。

是位於北邊望樓不遠處的玄家宮殿,玄端宮的一個房間。

「生火。坐在那裡。」

從後門進入的這個房間,似乎是賢妃的私人房間。

可能宮女們因暴風雨而躲起來了,一個人也不在,傲雪打算親手給燭台點火。

但是,她用濕手握住了打火石,厭惡地咂了下嘴。

隨意地扔掉打火石,轉而「用這個擦」向玲琳她們扔去一塊擦布。

片刻的沉默。

不久開口的是坐在椅子上緊握布的歌吹。

「……賢妃大人,您為什麼在那個地方?」

像是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而且,還那樣的打扮。還有,為什麼把我們從那裡帶走?」

歌吹的眼睛緊盯著打扮得像武官的賢妃。

不,稱之為武官的裝扮,也許過於簡單了。

長長的頭髮在頭頂紮成一束,墨色的衣服下面,不是襦裙,而是穿著男人穿的下褲。

進宮之前,甚至還圍著黑色的口罩,那模樣說「簡直像個暗殺者」更為貼切。

而身材高挑的傲雪,很適合男裝。

「你才是」

猛地散開發髻的賢妃沒有回答問題,冷冷地眯起眼睛。

「在那裡做什麼?」

「請回答!賢妃大人為什麼——」

——啪!

歌吹還沒說完,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

是賢妃打了雛女臉頰的聲音。

打的力度毫不留情,本應身手敏捷的歌吹也無法承受,像摔了個屁股蹲兒一樣倒向後面的椅子。

賢妃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對捂著臉頰的雛女說道:

「我應該說過讓你老實點。把別人家的雛女也卷進來,在做什麼?」

這一連串的互動,玲琳屏住呼吸在一旁看著。

想參與仲裁,但卻有一種無法隨意行動的緊張感。

用炎術與慧月和堯明聯繫似乎是更好的情況,但關鍵的火卻不在周圍。

「那個……」

「朱慧月閣下。不好意思,關於這一系列的事情,您能不能都保持沉默?」

傲雪面無表情地將視線投向好不容易開口的玲琳。

與言語相反,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

「如果您說了,我們會採取相應的措施。敵人越少越好,『溝鼠』閣下?」

與其說是充滿蔑視,不如說是為了讓對方認清狀況的冷酷聲音。

因此,玲琳並沒有產生反感,但歌吹卻搖搖晃晃地起身。

「如果說是敵人的話」

聲音在顫抖。

平時安靜淡然的樣子已不復存在,露出極度憤怒的女人,狠狠地瞪著賢妃。

「您到底是哪一邊,賢妃大人」

剛緊緊握住椅子的靠背,雕刻精美的木頭就嘎吱作響。

「剛才您看起來像是在庇護我們。但同時,又把我們從那裡帶走,似乎在妨礙我了解真相……」

歌吹用力地往腳上使力,走到了正要再次生火、握著石頭的賢妃身後很近的地方。

「您總是這樣。不提及姊姊的事情,也不讓別人提及。想要尋找線索,您就會飛過來制止。這是為什麼?是因為有不能讓人知道的不方便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嗯,我之前也這麼想。賢妃大人您很溫柔。賢妃大人您很誠實。賢妃大人您和那些像狐狸一樣的妃子不同,沒有慾望也沒有野心。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沒有追問。但是已經到極限了!為什麼要妨礙我的復仇!? 」

一旦打開了感情的閘門,似乎就無法停止。

歌吹抓住堅決不與自己對視的賢妃的手臂,想要強行將她扭轉過來。

「淑妃和德妃說您無情。舞照說您疏遠了她。是這樣嗎?所以才處置了她?」

「我說了不是那樣」

「那為什麼不讓我調查!舞照……姊姊,對您來說,是沒有顧念價值的存在嗎!」

像吐血般的呼喊。

聽到這呼喊,傲雪接下來的行動讓玲琳瞪大了眼睛。

「別胡說!」

本應冷靜沉著的妃子,突然轉身,尖叫起來。

她再次扔掉手中拿著的火石,不僅如此,還用手臂粗暴地掃開眼前架子上的燭台和裝飾壺。

「一天,不,一刻都不曾忘記過舞照!」

被扔在地上的裝飾品摔得粉碎。

尖銳的碎片很危險,賢妃卻完全不在意,直接踩了上去。

「不顧念舞照?疏遠了她?別胡說……怎麼可能。」

「賢妃大人……?」

「你知道我多少次夢到把那個可惡的祈禱師撕成碎片。我有多麼希望為那孩子復仇。這……」

這是第一次聽到她聲音顫抖。

看著完全呆住的歌吹——「朱慧月」大概都沒進入她的視線——傲雪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用手捂住了臉。

「……那孩子和你的起名者,是我。」

這是如同呻吟般的聲音。

「你們出生在任性的父母身邊,不得不在被雪封閉的地方生活,真可憐。想著至少給你們一些溫暖,所以給了你們讓人想到春天的名字。事實上,對於在像冷宮一樣的玄端宮生活的我來說,你們的存在就像陽光一樣。」

在呆若木雞的歌吹面前,她斷斷續續地說著。

所講述的內容,全都是第一次聽到。

「舞照是心地善良的姑娘。安靜,但笑容和愛從不吝嗇。她真心疼愛妹妹的樣子,連我都覺得耀眼。妹妹的你一心仰慕舞照的樣子,雖然是通過信件,但從旁看著也很欣慰。」

傲雪沒有孩子。雖然從皇帝那裡得到了關心,但沒有得到寵愛。

傲雪自己也沒有特別去追求。

因為,她的作用是削弱因皇帝出身而崛起的玄家的權勢,恢複五家的平衡。傲雪成為地位最低的妃子,是心照不宣的約定。

通過不斷殺害異母兄弟將弦耀推上皇位的玄端宮,一時間掀起了反對的風暴。由於自己也多次面臨暗殺的危機,弦耀的母親,即現皇太后決定「下一代玄家不需要權勢」。

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

在寂靜無聲的北方宮殿里,一直坐在妃子的末位。

這就是傲雪的人生。

在充滿虛無和寂靜的日子裡,如果說有唯一的色彩,那可能就是受託給玄家當家女兒們起名這件事吧。

對於玄家家主來說,也許只是把給不需要的孩子起名這件事推給了她。

也許這只不過是展示賢妃和玄家良好關係的一種表演。

那就像是在雪中突然出現的花朵一樣,鮮艷、清新,充滿喜悅。

傲雪花了好多天來思考名字。幾年後,通過與長女舞照的書信往來,得知她們喜歡自己起的名字,她感到一種連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自豪感。

這樣就足夠了。

傲雪對掌心中殘留的那一絲微弱的光芒感到滿足。

直到舞照為了入宮前的指導開始進宮。

真正了解到孩子的溫暖後,傲雪變得貪心了。

「舞照是個讓人心情愉悅的姑娘。她不會大聲笑,但總是面帶微笑。以為她性格溫和,卻又會突然想要打鐵,這種出人意料的舉動讓人百看不厭。」

當面交談的舞照,充滿活力。

她那毫無雜質的好意,直直地照亮了傲雪內心的深處。

周圍的氛圍清新宜人。即使不說話也讓人心情舒暢。

「……越是相見,越是成為重要的存在。」

聽著這些話的玲琳,不知不覺地想起了面對面的兩位玄家女子。

她們或許不會拍著膝蓋大笑,也不會因為玩笑而熱鬧起來。但是,兩人會像用白色的氣息融化冰冷的空氣一樣,偶爾交換微笑。而這就足夠了。

不,這正是對於在冬天凍僵的人來說恰到好處、如陽光般溫暖的溫度。

「可是,就因為我一時疏忽,才發生了那樣的事……」

賢妃的聲音突然變得凌厲起來。

從遮住的手中,閃爍著的眼睛,彷彿寄宿著鬼火。

「對於事件發生那天自己的行動,沒有一天不後悔。要是那天我不出後宮。哪怕至少安排個女官跟著。要是能早點回來。要是能堂堂正正地表明舞照的身份。這樣的想法不斷盤旋,腦袋都要瘋了。」

「賢妃大人……」

歌吹驚訝得聲音都變了。

賢妃的煩惱,都是歌吹深有體會的。

強烈的後悔、絕望、怨恨。

竟然還有像這樣為了舞照如此心力交瘁的人,除了自己之外。

「為什麼您之前不說出來。還有……為什麼您懷著這麼深的怨恨,卻要阻止我的復仇?」

剛才傲雪說「可惡的祈禱師」。她也已經在追查舞照的死因與安妮有關這件事。恐怕,比歌吹在今天的宴會上得知這件事要早得多。

「祈禱師可疑……那個女人對姊姊下了手,賢妃大人您是知道的吧?那為什麼,當我懷疑的時候,您卻要閉口不言!」

歌吹用力抓住手臂搖晃時,賢妃露出了像嘆氣般的笑容。

「……吶,歌吹。你知道,人的身體能流出多少血嗎?」

「啊?」

「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折斷脖子的骨頭。內臟要割裂多深人才會死。剝皮時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又是什麼樣的觸感。嘴上說著『殺』之類的話,你應該不知道這些吧?……我全都知道。」

啪的一聲,賢妃又踩到了碎片。

為了不發出腳步聲而穿著的布鞋應該很柔軟,不可能感覺不到疼痛,但她甚至都沒有皺一下眉。

「無比疼愛兒子的現皇太后陛下,像玄家的女人一樣,用冷酷的手段排除其他人,把兒子推上了皇位。曾經,玄端宮周圍充滿了憎惡的漩渦,就連還是雛女的我,也被派來了很多刺客。我活了下來。這雙手,早已沾滿了許多鮮血。」

對於賢妃意想不到的過去,歌吹倒吸一口涼氣。

傲雪像展示一般舉起了毫無血色的雙手。

「正因為如此,我能清晰地想像。能夠想像得到。如果把手伸進那個祈禱師的內臟會怎樣。如果挖出她的眼珠。如果砍掉她的手腳。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帶著湧上心頭的憤怒,把伸出去的手攥成了拳頭。

「絕對不能原諒。如果能復仇成功,就算我粉身碎骨也無所謂。但是」

把拳頭攥得皮膚都要破了的她,卻突然聲音顫抖起來。

「歌吹。你不行。」

「啊……?」

「你不能被這樣的黑暗所囚禁。」

——不要被感情吞噬。

想起圍繞舞照的信件攻防戰時,賢妃說的話。

還以為是為了安撫變得具有攻擊性的歌吹才說的。但並非如此。

傲雪的願望,比歌吹想像的要懇切好幾倍。

「自己的孩子被殺,沒有人不想復仇。但是。但是啊,歌吹。你,你也是我重要的……可愛的女兒。」

鶯歌燕舞。

就像在品味春天的陽光一樣,充滿憐愛,賢妃在舌尖上翻滾著這個詞的音韻。

「你是留給我的陽光。無可替代的女兒。希望你向前看,好好生活。不想讓你被沸騰的憎惡所折磨,不想讓你從噩夢中驚醒。希望你能平靜地生活。如果為了放下仇恨,就算把一切都忘掉也沒關係。就算討厭我和舞照也沒關係。」

「賢妃大人……」

「在復仇成功之前的日子,無比痛苦。就算復仇成功了,這次自己又會成為罪人,被全世界扔石頭。這兩種情況,我都不想把你卷進來。」

她們的復仇對象是那些能夠向皇帝直言的祈禱師和妃子們。

這個事件已經被玄家秘密隱藏,甚至皇太后都下達了封口令。要揭開真相併不容易,如果不依靠法律而擅自裁決,恐怕會被玄家當作大罪人而拋棄。

——別告訴周圍人這是我給你的。

歌吹突然想起了傲雪在送來霞妝腮紅時的樣子。

——我到現在為止,幾乎沒有參與過你的教育。

一直親自引導雛女的她,卻突然說出這種拋棄的話。

傲雪極力想要斷絕與歌吹的關係。

萬一自己被抓住,至少能讓歌吹逃走。

究竟自己被眼前的這個女人多少的愛和溫柔所包圍。

熱氣湧上喉嚨。

傲雪輕輕地把手伸向身體顫抖的歌吹的臉頰。

「因為你啊,以這種樣子闖入復仇對象那裡,太不成熟了。連氣息都隱藏不了……呵呵,只要你不來那個地方,今晚我就能把他們血祭了。你想想,我為什麼連酒里都要下藥。」

在這帶著哭笑的話語中,歌吹和玲琳都明白了。

賢妃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以那樣的樣子出現。

在望樓的一樓,值班的女官們為什麼會睡過去。

為什麼妃嬪們和祈禱師們,都那麼輕易地說出罪行。

「終於,他們說出罪行……終於那個可惡的祈禱師來到後宮了。今晚終於,能夠確信地把那傢伙碎屍萬段了……!」

她和歌吹一樣,一點一點地接近真相。

懷疑祈禱師,一直窺探安妮時隔數年進入後宮的機會,然後終於確信她罪行的那一瞬間,正是復仇即將成功的前夕。

「這黑暗,由我一人承擔。」

賢妃用看不出感情的黑色眼眸,直直地看著歌吹。

「所以,拜託了。你無論如何,收手吧。在誤入歧途之前。」

但從那裡流下的一滴眼淚,一定熱得能融化任何堅冰。

「……賢妃大人」

事實上,本應深深凍結的歌吹的心,迅速地軟化了。

融化的水變成眼淚,從眼中不停地湧出。

「賢妃大人。賢妃大人。我……」

不知不覺衝動之下,歌吹向傲雪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像幼子依偎母親一樣,把臉緊緊地壓在胸前。

馬上得到了有力的擁抱,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流。

「我太愚蠢了。」

為什麼,不早點投入這個人的懷抱呢。

明明知道她是誠實的人。卻沒有察覺到她背負著比自己更深的黑暗,以及更深的愛。總是試探著距離,劃著微妙的界限。

如果能更坦率地敞開心扉,一定能夠相互理解。相互依偎。

兩人齊心協力的話,應該能有更好的辦法。

「歌吹。你明白就好。就在這裡,收手吧。」

「賢妃大人。但是……,怎麼能把一切都推給賢妃大人您一個人」

「拜託了。我不想讓你成為罪人。」

「那個」

就在賢妃和歌吹正要開始含淚爭論的時候,玲琳怯生生地開口了。

「好像有點多嘴,實在惶恐。」

完全忘記了別家雛女存在的玄家女人們,猛地抬起臉回頭。

「朱慧月閣下。事情就是這樣。這件事由我一人承擔責任。還請您放在心裡。」

「不行。」

與抱歉的態度相反,堅決的話語讓傲雪吃了一驚。

「什麼?」

「那個,賢妃大人。是這樣的——」

「歌吹大人誤以為黃玲琳是三年前壟斷靈麻的犯人,把她沉到井裡了。幸好我『朱慧月』把她救了出來,黃玲琳也不打算責怪歌吹大人。但是,這場復仇劇已經把黃家和朱家卷進來了。」

乾脆利落地揭露了歌吹所作所為的玲琳,在那裡溫柔地笑了。

「而且,作為第三者聆聽了二位的對話的我,是這樣想的。」

從端正坐著的椅子上,一下子站起來。

「乾脆利落地復仇成功不就好了嗎?」

用溫和的語氣說出這驚人話語的雛女,讓歌吹她們瞪大了眼睛。

「就是這樣吧?二位一直因絕望和怨恨而痛苦,是因為不知道復仇對象,也無法相遇。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這裡完成復仇,就能解脫了。」

她優雅地向前邁出一步,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

就連比歌吹更老練的傲雪,也被她的氣勢所迫,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還有一點。賢妃大人和歌吹大人想要一人承擔責任,是因為設想這場復仇劇會被問罪。但是光明正大地復仇,就沒有這個危險。」

「光明正大地復仇……」

歌吹困惑地重複著,玲琳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要復仇的話,迅速地,堂堂正正地。我有想法。」

甜甜地加深了笑容。

雖然不像歌吹她們那樣有著強烈的仇恨,但對於祈禱師侮辱、逼迫慧月,玲琳是憤怒的。當然,對於像金淑妃和藍德妃那樣坦然殺害舞照這樣善良的女性,還利用祈禱師帶來的藥品,不斷陷害黃家,她也感到憤怒。

玲琳現在清楚地認識到。

她們是在雛宮這個花園裡蔓延的污泥。

而當花園要被污泥淹沒的時候,蓮花必須要遏制住這些污泥,堅強地綻放。

「但是這需要各位的協助。具體來說,需要五家的雛女,所有人的協助。」

玲琳依次看著發獃的玄家二人,伸出了手。

「來吧,這場復仇劇。讓我們大聲說出來。」

被雨淋濕的肌膚,已經開始變干。

玲琳放鬆了有雀斑的臉頰,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