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6

第4章 慧月,恐嚇

在距離敬仰禮·終之儀僅剩五天的那個午後,冬日的天空晴朗澄澈,而風卻冷得刮臉。

陽光雖在,但這冬天的梨園卻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金清佳抱著包裹,默默無言地在寂靜的空間里繼續走著。

(多麼美麗的梨園啊。和金家被雜草佔據的那個完全不同呢)

等距栽種的庭木,利用石頭紋理建造的亭子。石板路自然地彎曲延伸,實際上卻是精心計算的軌跡,通向梨園的各個角落。

看到精心打理的梨園,清佳感嘆不已,但很快又低下了頭。

(……通往亭子的路,要是被雜草覆蓋就好了。石板路崩塌,有蛇出沒,讓人無法行走就好了)

對於這不切實際的願望,她不禁自嘲地笑了。

清除金家的低俗野草,讓純潔的花朵綻放,一直是清佳的目標。

可如今,她卻希望這梨園變得亂七八糟。

(通往邪惡的道路,為何如此平坦)

面對精心鋪設的石板路,清佳忍不住停了下來。

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呢?

要是有女官或者鷲官出現,發現自己就好了。

要是有人指責、警惕正要靠近別人家亭子的清佳,那清佳就可以對自己說「被發現就完了」,然後馬上回頭走這條路。

但是,無論站多久,周圍都沒有一個人經過。大概是剛吃完午飯,女官和雛女們都在休息吧。這是探望的最佳時間。

所以淑妃才下令在這個時候行動。

在清佳走的路的前方,應該有黃玲琳正在休息的亭子。

「哎,清佳小姐。玲琳大人好像很長時間都沒什麼精神,希望你去探望一下。」

平時早上總是不高興的淑妃,唯獨今天早上心情格外好,帶著清佳來到梨園,用她一貫的甜膩聲音說道。

「玲琳大人如果收到太貴重的東西,會有所推辭的。所以想送上合適的點心,還有祈求康復的人偶。」

說著她遞出的,是一個可愛的木雕人偶。

紅撲撲臉頰的少女洋溢著溫柔的笑容,如果是別人送給自己,清佳也會由衷感到高興的。

對於淑妃這意外的品味,清佳感到驚訝,但她接下來的話,讓這種不適感一下子轉變成了警惕。

「裡面放著由靈驗的祈禱師製作的平安符。不過,就像很多許願一樣,願望不能被人知道。所以,希望你悄悄地把人偶放在亭子,不要讓玲琳大人發現。」

自恃艷麗的妃子,像誘惑清佳似的探過頭來。

不知昨晚到底喝了什麼酒,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獨特的花香,但比起這個,清佳更因被告知的內容可疑而皺起了眉頭。

「……探望的禮物,要不讓本人發現地送過去?」

「嗯。強行施恩也令人討厭吧?」

麗雅紅著臉回應。

看樣子她堅信自己的理由是說得通的。

「但是——」

「哎,清佳小姐。我這也是出於好心呀。一直都很客氣地拜託你吧。我可是妃子,你一個雛女?如果連這點事都分不清,是不是得讓別人來管教管教你了?」

清佳正要反駁,麗雅用唱歌般的語調打斷了她。

手撐在石桌上,突然換了一種慵懶的聲音。

「據說你未來的丈夫喜歡用鞭子呢。」

那可怕的笑容和內容,讓清佳倒吸一口涼氣。

「什……」

「特意呢,還來了封信。帶著軟膏當禮物喲。說是希望新娘有白皙柔嫩的肌膚。不然的話,鮮血滴落時的樂趣就減少了,之類的。真是殷勤呢。」

咯咯笑了一陣,又打了個大哈欠。

淑妃一邊擦著眼角的淚水,一邊說「所以」,慵懶地看著清佳。

「你會去探望的吧?我覺得午後過去比較好。那個時間,好像女官們都在休息。」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但這其實是命令。連時間都指定好了。

淑妃似乎完全掌握了黃家女官們離開亭子的時間段。

「這個亭子的白幔和鷲官也會撤下。不會有人看到。探望的禮物就是這個。對了對了,在終之儀上獻給陛下的玉器,也讓工匠準備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大概是太困了,直接把臉頰滑到桌子上,用迷離的眼睛抬頭看著清佳。

「遇到這麼照顧你的妃子,你很幸運吧?」

然而聲音中蘊含的輕蔑,尖銳得足以刺痛心臟。

(這個人偶,恐怕被做了什麼手腳……是為了陷害玲琳大人的手腳)

清佳緊緊按住裝著人偶、與裝點心的包裹分開的口袋。

本應可愛的小玩偶,卻讓人感覺散發著惡意和惡臭。

如果把這個人偶放進黃家的亭子,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有對黃玲琳不利的事情發生。

會有什麼把那位美麗、慈愛、高貴的女性拉下馬。

但如果不這麼做,被拖入深淵的就是自己。

被裹上薄布,在閨房裡成為玩物。時刻恐懼著肆意的暴力。

(不要了)

清佳緊緊閉上眼睛。

誰來阻止。誰來搗亂。求求誰來破壞這條順暢通往毀滅的道路。

然而,石板路上沒有人出現。連一根雜草都沒有。

既然如此,能阻止自己的只有自己。

(乾脆……)

撲通、撲通,心跳越來越快。

用力抱緊包裹的手臂,感覺到懷裡有硬物窸窸窣窣作響。

是為了切分點心而準備的短刀,和詛咒人偶放在一起。

(乾脆)

這條被惡意填滿的道路。

如果前進或後退都會弄髒自己。

「……」

清佳用力咬住嘴唇,狠狠地盯著前方。

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毅然決然地開始走向通往亭子的道路。

「金清佳大人正在靠近這邊。」

聽到冬雪平靜的通報,在亭子里悠閑地吃著月餅的黃玲琳——其實是慧月,差點噎住了。

「來了?真的?」

「嗯。請擦掉嘴角的餡料。『黃玲琳』大人可不會吃得掉渣。」

被稱為冰之女官的她,淡淡地說道。

感覺比以前溫和了許多,但一有機會就嘮叨的習慣還是沒變。

「哼。別說掉渣了,我還聽說月餅都掉了呢?」

「別忘了那原因在您。那麼,我先退下了,之後按計畫行事。」

慧月一邊用手帕擦嘴一邊回嘴,但冬雪不為所動。

「等等——」

「我躲在天幕後面,請放心。」

說完,就匆匆出去了。

在四周掛滿毛皮的亭子里,只剩下慧月一人,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什麼都按照你的設想進行,黃玲琳。」

她抱怨的對象,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黃玲琳。

慧月在心裡狠狠地貶低著這個無比大膽、厚臉皮、運氣又出奇好的女人。

昨晚,她代替黃玲琳「被保護」,輕易就被堯明他們識破了身份。被他們圍著的時候,慧月出了大量冷汗才勉強施展炎術。

本以為讓她乖乖道歉,堯明的怒火或許會平息。可那個女人居然說「就騙到底吧」。

一想起那個瞬間,站在身後的堯明散發的寒氣,慧月就忍不住顫抖。

不過,這一點慧月也確實佩服,堯明出色地控制住了怒火。

然後命令她,比起懲罰和報告,優先避難。

不過,還是狠狠地警告了一句「敬仰禮之後,給我等著」。

那時,黃玲琳嚇得一哆嗦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雖說最終麻煩可能還是會回到自己身上,但慧月甚至想為堯明喊「再加把勁!」

(她因過於激怒殿下,擔心萬一被殿下寵幸,我的賢妃之位就會確定下來……但最近不知怎的,甚至對殿下有了「乾脆算了」的想法……)

慧月一臉疲憊,眼神空洞。

黃玲琳應該更清楚適當的恐懼。應該學會自製。

總是失控、折騰周圍的豬,理應被關進堅固的籠子里。

(但是,也許沒用。本以為她會受到教訓,可完全沒有那樣的跡象)

慧月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重新回想昨晚的事。

那是在黃玲琳被下令避難大約四分之一個時辰之後的事。

堯明派去的辰宇等人迅速趕到望樓,結果發現呂律醉得不成樣子的兩位妃子。祈禱師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已經離開了。

淑妃和德妃都堅稱「兩人只是在加深交情」,沒有證據的鷲官也無法進一步追究。

關於「在雷雨之夜外出走動,若有處於危險中的雛女則加以保護」這一最優先事項,因為沒有看到任何雛女的身影,辰宇等人就直接散會了。

聽到報告的堯明暫且判斷玲琳她們已經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命令慧月「如果有玲琳的聯繫就傳達」,然後把她送回了後宮。

但是,本應「轉移到安全地方」的玲琳,卻一直沒有回來。

等得不耐煩的慧月,還有冬雪和莉莉,正要連接炎術的時候,

「啊,慧月大人。您還沒睡啊」

黃玲琳歡快地回到了黃家的亭子。獨自一人。

問她到底之前在做什麼,她悠閑地回答說在玄端宮和賢妃、歌吹聊天。

本應避難,為何會變成這樣。

慧月發怒時,黃玲琳慢悠悠地,用手托著臉頰。

「嗯,過程有點複雜……從結論來說,就是五家的雛女決定合力,將敵人一網打盡」

「不,我不明白,所以希望你從一開始就全部講清楚」

慧月聲音變大也不無道理。

玲琳依然溫和,追溯到轉移到藏身處之後解釋「過程」,但慧月越聽臉色越陰沉。

「首先呢,歌吹大人的情況,慧月大人您也聽說了。是為姊姊報仇。我聽說了這件事,對歌吹大人感到生氣,所以決定幫忙」

「一開始就別裝糊塗了。為什麼『生氣了所以』要幫忙啊!」

「因為,姊姊給歌吹大人寫了『要好好生活』,可歌吹大人完全沒有好好生活啊。這樣我不是吃虧了嗎」

雖然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理由,但在玲琳看來卻是有條理而且非常重要的道理。

面對未知的思維迴路,慧月盡情地怒吼。

「說這種話,結果只是發揮了老好人的性子吧!別開玩笑了,我救你,可不是為了原諒玄歌吹——」

「是的。您救了我」

但是,被玲琳認真地握住手,慧月無言以對。

剛剛還在死亡邊緣徘徊的女子,用甚至可以說是虔誠的動作,將手疊在慧月的手上。

「您,是我的彗星。這雙手總是能有力地將人從絕望中拉起。所以我也想,配得上這雙手——『朱慧月』。」

彷彿在細細品味著感謝的語氣。

被當面給予毫無雜質的好意與敬意,慧月完全動搖了。

另一方面,玲琳非常平靜地繼續說明。

「然後,形勢發展,我們去到了可能有祈禱師大人在的宴會場所。」

「結果,查明幕後黑手是祈禱師大人,而且還查明了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也有參與。」

「她們也在針對『黃玲琳』。」

對於接連披露的進展感到頭暈目眩,應該不只是慧月心思細膩的緣故。

「然後在和慧月大人完成炎術之後不久,我和歌吹大人一起,被某個人強行從那裡帶走了。那個人,是喬裝想要殺死祈禱師大人的玄賢妃大人。」

但是,也許正是這隨口補充的話語,讓慧月最為驚訝。

「……什麼?」

「所以,是喬裝想要殺死祈禱師大人的賢妃大人。」

「為什麼賢妃大人要殺祈禱師!? 」

「實際上賢妃大人,和歌吹大人一樣甚至更甚,對姊姊的事情心懷怨恨。她也一直壓抑著狂暴的憎惡,等待著向祈禱師大人復仇的機會。」

想起那個淡然、十足有著玄家女子氛圍的玄賢妃·傲雪,慧月一時呆住了。

不久後深有感觸地嘟囔道。

「玄家,真可怕……」

「可怕呢。」

對著連連點頭的玲琳,冬雪一臉意外地皺起眉,莉莉則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總之,賢妃大人不願意歌吹大人被捲入復仇,歌吹大人責怪賢妃大人『為什麼不告訴我』,兩人的氣氛越來越絕望。」

「那是當然……」

「所以,我提議別再煩惱了,乾脆復仇怎麼樣。我會協助的。」

「啊!? 所以,為什麼在那裡你要幫賢妃大人!」

在尖叫的慧月面前,玲琳愉快地舉起一隻手。

「因為無辜的女性被殺卻不了了之,太過分了。而且這不是慧月大人您討厭的『老好人』行為。對我們也是有利的事情。」

閃閃發光的眼睛,彷彿在向慧月訴說「快誇我」。

「首先,祈禱師大人和淑妃大人、德妃大人是共犯,如果能查明祈禱師大人的罪行,就能一起揭發。在初之儀上,她們把慧月大人也卷了進來,讓您有了不好的經歷。必須好好反擊才行。」

看著玲琳筆直豎起的食指,慧月再次感覺到她的憤怒之深。

黃玲琳是個極其寬容的人,但如果自己珍視的人被牽扯進來,她就是個毫不猶豫進行報復的女人。

「第二點。這也許是我想多了……我擔心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

接著豎起的手指,稍稍有些猶豫。

「實際上在天幕倒塌之前,我收到了芳春大人類似忠告的東西。中之儀之後,清佳大人來探望的時候,始終一副在苦思冥想的樣子。恐怕她們兩位都違背自己的意願,想要陷害我。如果能阻止兩位妃子,應該就能解放她們。」

——別多管閑事,可以嗎?

那時慧月突然想起在藍家亭子看到的芳春的身影。

明明是個腹黑女,卻流露出真實的恐懼。

本該精明的眼睛不安地游移,臉色蒼白。

——明明有人拼了命向你伸出援手。

那句話里,不只是單純的蔑視,難道沒有包含怨恨嗎?

彷彿在說自己根本沒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

「……是啊。」

慧月一邊輕撫嘴唇一邊喃喃自語,玲琳也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如果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攻擊我們,那就只需要擊潰他們,但如果是被人逼迫的,那就太可憐了。要解放她們,讓她們服從我們這邊。」

「……是這樣嗎?」

黃玲琳如此自然地有王者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她身上流淌著黃家的血液吧。

「然後是第三點。」

不顧慧月的困惑,玲琳莊重地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慧月大人。陛下的誕辰禮物,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啊?」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慧月呆住了。

慧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敬仰禮·終之儀的課題是「準備適合皇帝誕辰的禮物」。

本應是關乎家族威信,四處尋找最上等物品的時期,卻因為捲入爭吵和陰謀,準備工作完全被疏忽了。

「我什麼都還沒準備。」

「其實我也沒有。」

玲琳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那怎麼辦呀。只剩五天,不對,只有四天了。哎呀,黃玲琳,都怪你。我本來想早點商量的,都是你不理我才變成這樣——」

「是啊,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

面對因慌亂而開始指責他人的慧月,玲琳絲毫沒有慌亂,恭敬地回應道。

「所以,我會負責的。如果您能協助我的提議,慧月大人您只需付出五分之一的努力,就能準備好一份極好的禮物。」

「極好的禮物?」

「是的。肯定能與國寶相媲美的東西。而且慧月大人您只需提供材料就行。我已經爭取到歌吹大人的協助了。」

難道迷惑人心的妖異之聲,就是這樣的嗎?

雖然還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圖,但在被指出懸而未決的事項後提出的這個提議,在慧月聽來格外甜美。

將傲慢的祈禱師、麻煩的淑妃、德妃一網打盡,而且在終之儀上準備極好的禮物的策略。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再,再詳細一點……」

「但是要實現這個,需要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的協助。」

在無意識中身體前傾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一笑。

「恐怕明天,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會帶著人偶或者毒花之類的東西來陷害『黃玲琳』——」

帶著笑容拍了拍手。

她可愛地歪著頭。

「抓住這個把柄威脅她們,讓她們倒戈到我們這邊怎麼樣?」

雖然句尾上揚,但不是疑問句,幾乎是肯定的語氣。

「威脅……?」

「是的。慧月大人您的話,一定能做到!」

緊緊握住慧月抽搐著臉的手,玲琳的臉容開朗。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明天之內就讓她們倒戈,所以說服工作我們分頭進行吧。慧月大人您負責金清佳。我嘛,芳春就行。」

「呃,等」

話題進展得越來越快,慧月跟不上節奏。

為什麼連自己都被派去說服金清佳。黃玲琳到底在謀劃什麼。

話說回來她果然還是討厭芳春嗎。

「抓住弱點,讓她們背叛。嘻嘻,我們的惡女做派也越來越像樣了。這都多虧了惡女大家,慧月大人您的熏陶,我很感激呢。」

「啥? 啥……?」

「兩個惡女齊心協力,就沒什麼好怕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五個都當惡女,團結一致打倒敵人吧。」

不顧慧月翻白眼,玲琳緊緊握拳。

「堅毅!」

就是這樣。

此後,黃玲琳送來的作戰方案……

慧月不知是第幾次結束回憶,同樣不知是第幾次嘆了口氣。

真是的,每次都被那個披著蝴蝶皮的豬的大膽所震驚。

慧月急切地希望有人,比如堯明能來牽制一下,可不知為何,連他的一個使者都沒來。

明明那麼擔心玲琳的魯莽。

覺得可疑去問玲琳,她誒嘿一笑「其實,我拜託了皇后陛下」。

原來,她在給玄家陣傳授作戰方案時,通過賢妃向皇后疏通「希望讓雛女們全權負責」。

原本敬仰禮既不屬於男人,也不屬於妃子,而是雛女的職責範圍。

那段時間,希望外人不要插手的願望,絹秀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她爽快地接受了。也就是說,禁止了堯明的一切插手。

因此,在敬仰禮結束前的四天,玲琳她們能夠從容地應對危險的報復。

「遇到困難就借皇后陛下的威風。這也是慧月大人教的惡女之道之一」

「別把人說得像惡的展覽品一樣!我先說清楚,越是禁止殿下插手,之後的反彈肯定越厲害。你懂嗎?」

「嗯」

慧月威脅時,玲琳像是退縮了一樣縮了縮下巴。

「但是……拖延的期間,對方也有可能忘記憤怒不是嗎。一定有……有的話就好了,之類的……」

眼神遊移的樣子,就像藏起了調皮弄壞的壺的孩子。

對於這個反應,慧月有點驚訝。

「殿下的蝴蝶」一直都泰然自若,以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心虛。

(黃玲琳也有點變了呢)

然後想到。

最近,她一點點地開始表露感情了。

會因為無理的責罵而受傷。會因為錯過而悲傷。被襲擊就生氣反擊,開始害怕被重要的人責罵。

這和以前像天女一樣的她相比,肯定是墮落的變化。放棄了平和,心開始動搖,染上了憤怒和怯懦。

但是慧月覺得,比起一心接受一切、高貴地微笑著赴死的黃玲琳,現在的她更讓人喜歡。

不體面又怎樣。

這不正是活得有生氣嗎?

也正因有這樣的想法,現在也無法推開黃玲琳——。

(一旦事情就這樣在她的掌控下發展,不知怎的就覺得生氣)

慧月面對逐漸靠近天幕的氣息,皺起了眉頭。

「——您好。我是金清佳。玲琳大人,現在方便嗎?」

清佳終於來了。

「嗯」

慧月輕輕咳嗽一聲,努力用端莊的聲音回應。

事已至此沒辦法。只能執行作戰計畫了。

下定決心,把清佳請了進來。

「請進」

「謝謝」

把四面的毛皮中,面向石鋪地面一側的毛皮稍微掀起,清佳優雅地走了進來。

「一直擔心玲琳大人身體不適……前幾天拜訪時沒帶點心,所以再次前來探望。」

「哎呀,勞您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慧月面帶微笑,實則警惕地接過包裹。

據黃玲琳說,清佳是受金淑妃之命,來放置作為反叛證據的人偶的。

看到清佳微微鼓起的懷裡,慧月猜到「在那裡吧」。

(說不定這點心裏面也被下了毒什麼的)

實在不想馬上打開包裹,就先把它放在桌上,讓清佳坐在對面。

華麗的金家雛女環顧四周,嘟囔。

「女官們不在啊……」

「嗯。這個時候正好讓她們休息了。」

其實是為了製造可乘之機,黃玲琳把她們支開了,冬雪就在後面的天幕等著。

「我泡的茶,可能不太好喝呢。抱歉。」

「不會,沒關係的。」

清佳吃了一驚,否定道,然後輕輕低下頭。

「……我不應該受到玲琳大人的款待。」

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

果然她對於這次的任務,內心相當糾結吧。

(哼,不管怎麼煩惱裝好人,既然來到這裡,你就是實施者)

但慧月面對面容扭曲的清佳,偷偷哼了一聲。

原本慧月就不喜歡這個女人。

擁有不遜於黃玲琳的美貌,舞技出眾,總是堂堂正正的她。

金清佳是個清高的女人。喜愛美好的事物,毫不避諱地厭惡醜陋的東西。

一貫秉持標準的她,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表裡如一的人。

但是,作為被判定為醜陋、被攻擊的一方,實在無法忍受。

(不錯啊,第一次受挫。盡情沾染醜惡的行為,去痛苦吧)

金清佳對黃玲琳幾乎懷著崇拜的感情是知道的。

因為容貌美麗、優雅,對任何問題都能以平和與聰慧應對的蝴蝶,是清佳理想的體現者。

一直渴望仰望的蝴蝶之羽,如今自己卻要親手毀掉,這在清佳看來是多麼醜惡的行為啊。

但是,做出這個選擇的,正是清佳自己。

「要打開點心的包裹了……因為太大了,稍微切一下可能比較方便吃。」

在不自然的沉默之後,清佳笨拙地打開包裹。

出現的是像藝術品一樣精美的花糕。確實,直接吃的話太大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哎呀……我放哪兒了。我真是……」

看到清佳像是在衣服各處摸索的樣子,慧月敏銳地眯起眼睛。

(現在,是打算把詛咒人偶放進去嗎)

比如,彎腰的時候。

或者,假裝掉落了什麼東西,趁機混入其中。

但是,如果這樣做,金清佳就會服從這邊。

「我真是……」

清佳摸索衣服找了一會兒,但是突然抬頭望天,閉上了嘴。

「……」

「清佳大人?」

感到奇怪的慧月出聲詢問,清佳突然露出苦澀的笑容。

「……多麼狼狽。」

「嗯?」

在眨著眼睛的慧月面前,金家的雛女端正身姿,將指尖伸向懷裡。

「玲琳大人。我有話要私下跟您說。」

白色的手指取出的,本以為是人偶,結果不是。

是用來切分花糕的短刀。

她把還在鞘中的短刀放在桌上,直直地盯著慧月。

「我從心底尊敬您。」

「啊……?」

驚訝的是慧月。

看起來一邊煩惱一邊準備動手的對方,突然一臉認真地開始說話。

但是,清佳完全不顧慧月的困惑。

她拚命抑制聲音的顫抖,懇切地訴說。

「很慚愧,在自己領地的時候,我自負地認為自己是擁有最出眾容貌的女子。所以,第一次見到玲琳大人您的時候,您的美麗、才能、聰慧,給了我如遭雷擊般的衝擊。」

「是、是這樣啊。」

慧月為如何回應而煩惱,含糊地附和著。

被這樣告白,自己既不能高興,也不能謙遜。

「玲琳大人您很高貴。即使身體病弱,也從不以此為借口,不斷努力,從不示弱。無論受到周圍多少人的喜愛,也絕不依賴他們。不諂媚,不撒嬌……和低俗的金家旁系們大不相同。」

桌上,清佳放在短刀旁邊的拳頭,像是在忍耐激情般緊緊握住。

細長的眼睛裡,開始浮現出淚珠。

「和玲琳大人一起度過的這些日子,是我的寶藏。您是我的理想。我無法親手玷污這個理想。」

清佳聲音顫抖卻堅決地宣告,慧月輕輕瞪大了眼睛。

(什麼?)

那就是說要背叛淑妃嗎?

「但是……」

但就在這時,清佳終於渾身顫抖起來。

「淑妃她,那個貪婪的女人命令我陷害玲琳大人,否則我就會被趕下雛女之位……被賣給好色的男人,做個淫婦。被關進閨房,隨心所欲地用鞭子鞭打我……」

她聲嘶力竭地說道,顫抖的手伸向了短劍。

「索性,我是這麼想的。如果要被逐出雛女之位。如果這副身軀要被肆意凌辱。索性」

她笨拙地握著短劍,緊緊地抱在自己胸前。

雙眼閃耀著強烈的光芒,清佳凜然說道。

「我打算主動辭去雛女之位」

帶著刀的她,真正想說的意思很明顯。

金清佳,已做好了不惜自殺的決心——。

(……哼)

然而,聽到清佳悲壯的決心,慧月無法掩飾自己掃興的心情。

(是不是傻啊?)

因為慧月知道。

真正想死的人,不會像這樣在眾人面前宣稱。

將絕望隱藏在微笑之下,甚至無法好好哭泣,忍耐著,忍耐著,有一天悄然消失。誰的手也不牽,獨自一人。

放棄一切,想要像黃玲琳那樣悄然沉入井底。

(清佳大人只是喝醉了而已,只是她自己的悲劇)

因此慧月冷淡地這樣斷言。

認為自己是最可憐的,不戰鬥就選擇自我毀滅。

連那個選擇,都無法留在心裡。

是熟悉的情況。

沒錯。現在的金清佳,被朱貴妃逼得絕望,向黃玲琳哀求「殺了我」,和曾經的自己——慧月一模一樣。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湧上心頭,慧月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淑妃大人真的是那樣說的嗎?黃……非要誣陷我,把身為雛女的女子,嫁到別的男人那裡去?」

「嗯。淑妃是俗惡的金家旁系女子。那些旁系的人只要有錢就行了。不講尊嚴也不講道理,竟敢拿自己領地的女人來競爭。」

「嗯。那樣的話,用錢解決不就好了嗎?」

然後不知不覺,就把心裡想的話說了出來。

清佳獃獃地看著這邊,但好像並不在意。

「因為就是這樣吧?淑妃大人覺得你作為雛女沒什麼用處,所以至少想賺點錢回本。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誒……?」

「拿去拍賣什麼的,某種意義上很徹底呢。如果用錢就能滿足的話,你自己把自己拍賣掉不就好了嗎。你作為雛女有給的俸祿,也有作為本錢的舞蹈才能,還有漂亮的臉蛋吧?」

詢問的聲音中,不知不覺帶上了諷刺的色彩。

因為,金清佳一點都不明白。

一邊說著這樣下去會被賣掉之類的話,卻不知道自己擁有多麼有利的籌碼。

她舞跳得好。好到能得到皇太子的直接稱讚的才能。就算不嫁給誰,也能一個人立足。應該也能賺大錢。

她長得美。雖然和黃玲琳那種激發保護欲的美貌不同,但有吸引人眼球的魅力。

如果好好利用那美麗的聲音和清澈的嗓音,男人應該很容易就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吧。

也就是說,只要她願意,就可以避開競爭,即使嫁給了好色男人,也可以利用容貌操縱對方。

既沒有才能,也沒有美貌,被監護人貴妃趕出來後無處可嫁,只能一死了之的慧月,情況可不一樣。

(你以為會得到「好啦好啦」這樣的安慰? 可惜,這個「黃玲琳」不會這麼做的)

如果在清佳面前的是原本的黃玲琳,她肯定會皺起眉頭,親切地傾聽。

制止冒失的舉動,伸出手說一起想想辦法。

那個女人總是那樣。說模仿慧月之類的話,但那無疑是她原本的性情。

(總之,那個女人心太軟。想拯救所有人)

明明自己也因那種性情得到過幫助,不,正因為如此,玲琳才不願意她再對其他人散發慈愛之心。

因為那樣的話,自己最終在黃玲琳那裡也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存在罷了。

「把金子送到淑妃小姐的鼻尖上不就行了嗎?啊,如果可以的話,黃家來照顧吧?如果能擁有清佳大人這樣的舞手作為私妓,那真是得意洋洋。我不在乎錢。」

由於勢頭,慧月借了黃家的錢包,但稍作停頓,她認為實際上這是個好主意。

無論是皇后還是黃玲琳,黃家的女人都極其豪爽,肯定不會在意錢財。

如果能得到名妓,想必會毫不猶豫地大把花錢。那樣的話,慧月也會時不時地和黃玲琳互換,好好欺負與黃家有關係的清佳。

「嗯……」

面對咯咯笑起來的雛女,清佳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玲琳大人……?)

面對被拋出的話語,難以置信。

黃玲琳雖然溫柔婉約,但實際上是個內心堅定的人,清佳本以為自己是理解的。

所以,即便暗示要自殺,也沒期待能得到安慰。反而覺得可能會被嚴厲斥責,讓別做這種事。

不管怎樣,本以為她會有更真誠的反應。

比如尊重這邊的意願點頭,或者反過來講述生命的重要性來斥責。

可沒想到,竟然是「用錢解決不就行了?」

清佳突然發現,嘲笑的「黃玲琳」正用手撐著臉。

具有攻擊性的表情和散漫的舉止,與皇后候選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是)

某種比思考更接近感覺、毫無邏輯的東西,突然讓脊背發涼。

(是誰?)

殿下的蝴蝶,黃玲琳。

她的姿態典雅,任何時候都不失風度。

即便剛沉入結冰的池塘,也能挺直脊背,可現在,卻像貓一樣蜷縮著身體,散漫地用手肘撐著。

簡直是縮成一團的姿勢。抬頭斜視時浮現的嘲笑。

那姿態,強烈地刺激著清佳的某處記憶。

「哎呀哎呀,清佳大人,您這是怎麼了?臉色蒼白呢!」

與話語相反,惡意上揚的語調。

一看到對方示弱就強硬地搭話的態度。

一興奮聲音就變尖的腔調——和某人非常相似。

(難道)

僅僅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的想法太過荒唐無稽,很快就被拋開。

但是,無論怎樣否定,它都像頑固的污漬一樣滲透進腦海,不久便侵蝕了清佳的全身。

(不可能)

一定是累了。

竟然想到這種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

——媚葯之類的東西,和卑俗的道術一起被埋葬了,是一種傳承吧?難道真的存在嗎?

然而就在那時,不知為何,清佳想起了前幾天茶會上的對話。

——慧月大人的父親,據說曾是一位立志成為道士的古怪之人……

擁有道士父親的她。最近,她頻繁地與黃玲琳接觸。

如果她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如今被認為是傳承的道術呢?

心跳加速。

清佳用乾渴的嘴巴說道。

「——那或許也不錯呢,玲琳大人」

「嗯?」

對著眨眼睛的對方,為了不被察覺,她在肚子里用力。

在驚訝的時候,清佳所憧憬的蝴蝶,絕不會像這樣獃獃地張著嘴。

為什麼之前沒有注意到呢。

黃玲琳優美的眼神、舞蹈般的動作,每一個細節,自己明明一直都在熱心研究。

即使對方用扇子遮住臉,只要看一下手指的動作,就能識破其真面目。

自己明明應該已經將技藝提升到了那樣的精度。

「如果能成為黃家僱傭的私妓,在玲琳大人身邊提升技藝,那一定很棒呢」

「嗯……」

「您還記得嗎?您曾答應過有一天和我一起表演競演舞。那應該是今年初春,我們一起抬頭賞梅的時候。」

清佳放下短刀,朝著眼前的女子微笑著邀請。

實際上,黃玲琳和她並沒有這樣的約定。

但清佳還是繼續說道。

「燕歌鶯舞。您邀請我一起展示如同體現春天閃耀景色般的舞蹈。您說期待著如黃鶯般精彩的舞蹈。」

「……啊」

對方似乎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了,但不久,放下了托腮的手點了點頭。

「有過這樣的事呢」

就在那一瞬間。

清佳大幅地探身到桌子上,將拔出鞘的短刀抵在對方的脖子上。

「你是誰」

這是無意識的舉動。

憤怒讓聲音顫抖。

變成確信的可怕推測,驅使清佳做出了這一凶行。

「啊……突然,您這是做什麼,清佳大人——」

「玲琳大人和我,並沒有競演舞的約定」

當刀刃更靠近一些時,眼前的女子倒吸一口氣,然後不自然地笑了。

「是,是這樣。我誤會了。最近,比較匆忙。」

「匆忙,連說錯話都沒注意到?不是燕歌鶯舞。是鶯歌燕舞。跳舞的是燕子。這樣的慣用語,您都不知道?」

像唾棄般說完,對方悔恨地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啊,對,這樣的反應也是她本人。

「我,剛才,那個,是因為太累了。」

「不要用玲琳大人的臉,說這種難看的借口。不要發出難聽的慘叫。」

即使作為雛女能夠勉強進行沒有違和感的對話,但卻是極其沒有學問的女子。感情用事的女子。

用變了調的聲音說話,可憐地慘叫,馬上找借口。

討好強者,折磨弱者,一有困難,馬上依賴他人的女子。

「快,把刀拿開……」

看到對方想要推開這邊肩膀而抬起的手,不雅地張開手指,哆哆嗦嗦地顫抖著,清佳愈發憤怒了。

黃玲琳的手,一直都充滿著高傲的美。

同時,她清楚地確信了。

這笨拙的姿勢。不雅的身體動作。經常在雛宮看到。

「為什麼要佔據玲琳大人的身體?」

一邊問,清佳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這是因為有敬仰禮。

這是審查雛女並排序的儀式。

認為自己無法憑自身實力獲勝的她,決定用道術奪取他人的身體。

「回答我,朱慧月!」

感覺到脖子上尖銳的刀刃,慧月呼吸變淺,身體緊繃。

「喂,是這樣的吧。你用道術奪取了玲琳大人的身體吧。沒有技藝和才能的你,無法在敬仰禮中存活下來!我一直忍著想要逃跑的想法參加儀式,而你卻想用別人的身體來解決問題……多麼卑鄙。這隻溝鼠!」

尖銳的指責聲讓慧月感覺心臟像被錐子刺中。

究竟為什麼會被看穿呢。

「一直沒察覺到的我也真愚蠢。那不雅的動作、沒品的表情、低俗的想法。啊,越看越覺得只能是你!」

僅僅通過一些小動作和表情,不僅看穿了替換的事實,甚至看穿了真面目,誰能預料到呢。

金清佳,比想像中更加敏銳、聰明。

危機感讓冷汗滲出。

但是,清佳接下來的話,讓慧月眨了眨眼。

「回答我,朱慧月!否則,我馬上把你交給鷲官!」

如果坦率地表達當時的感受,那就是「什麼」。

(……就這點程度?)

知道眼前正在施展未知的秘術,知道憧憬的人物被他人奪取了身體,清佳所做的就只是向鷲官告發這種程度嗎。

(不是挖眼睛、施加蟲刑?不是推倒拔頭髮、潑水?不是橫掃周圍的東西、壓死?)

這些都是黃家女子報復時的應對方式。

再看,清佳抵在脖子上的短刀,因為憤怒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以這種握法,慧月也能輕易躲開吧。

實際上,也許是判斷「不值得應戰」,本應在天幕後面的冬雪也沒有闖入的跡象。

試著讓手邊的燭台火焰變大,瞬間包裹住清佳的手,她「呀!」地踢開椅子站起來,扔掉了短刀。

「這,這就是道術……!? 多,多麼可怕……!」

雙手在胸前緊握,拚命瞪著這邊的清佳。

但是,她美麗的眼眸中,清晰地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哼,就算威脅想讓我閉嘴,也沒那麼容易。想用邪術達成目的的下賤女人的事情,我一點也」

「你啊」

隨著變得從容,慧月對吵鬧不休的清佳愈發感到煩躁。

「別再說漂亮話了!」

隨著情緒,猛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站起來。

似乎不習慣這種粗暴言行的金家雛女,又驚又怒地倒吸一口氣。

「嗯,沒錯。如您所說,我是朱慧月。雛宮的溝鼠。用道術和黃玲琳替換了身體。但這不是你能指責的。黃玲琳自己是允許的。」

「什……!這種胡說八道,誰會相信。為了私慾用邪術奪取玲琳大人的身體?做出這種醜惡的行為,還能」

「是是,『醜惡』。你倒是說出來了。那我問問,你的美學是什麼?反正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你的美學裡,沒有『堅毅』這種東西!」

竭盡全力大聲呵斥之後,慧月在內心咀嚼著複雜的思緒。

美學和堅毅這種組合怎麼樣呢。顯然是受某人影響太大了。

後面的天幕里有冬雪要衝出來的跡象,而金清佳則一臉困惑地皺起了眉。

「你說什麼?」

但是,說出口的話無法收回。

慧月下定決心,甩開搭在肩上的頭髮。

「哼。我反倒能理解淑妃的心情。你嘴上說想要美麗、想要高潔,但卻不為之戰鬥,不是嗎?」

清佳稍微後退一步,慧月就靠近一步。

石頭地面上,響起了木屐的聲音。

「要被強行嫁人?那你對淑妃說不願意並反抗了嗎?動手打了?尖叫了?設陷阱了?最多也就是害怕地瞪著,就像現在這樣!」

慧月也覺得這大概就是普通的貴族小姐吧。

但是,同時也不禁這樣想。

(我戰鬥了。反抗了)

尖叫著,露出牙齒,運用道術詛咒他人。

人們嘲笑這很凄慘,說這是罪過,但即便如此,慧月還是頭髮散亂,不顧一切地面對。

在這不合理的人生中,為了保持自我。

伸出援手的,只有黃玲琳。

慧月所擁有的幸運,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你有美貌。有才能。和我不同,你能靠自己戰鬥。而且現在,黃家提供資金這種他人的助力都給了你,你卻不用。」

「……」

「你連掙扎都不掙扎,裝成受害者,最後還說拚命反抗的我醜惡?你以為你是誰!」

狠狠地斥責一番後,清佳像被彈開一樣抬起臉,不久緊緊地抿起嘴唇。

一直都是平靜表情的眼眸中,開始閃爍出強烈的憤怒。

清佳把手放在胸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反駁道:

「醜惡的東西就是醜惡的。寄生在他人身上,隨心所欲地行事,是可怕的。對於那些毫不掩飾野心的旁系們的暴行,我的祖母和母親一直默默忍受著。要高潔。」

在她的腦海中,有母親和祖母面對被踐踏的庭院,握緊拳頭沉默不語的身影。

她們挺直了脊樑。

既不提高嗓門,也不隨意發泄情緒,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

即使總是在孤獨的房間里正坐,聽到從遠處傳來令人心煩的嬌聲——那是毫不掩飾慾望、諂媚寄生在他人身上的女人們的聲音!——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清佳從她們的側影中學到了東西。

什麼是高潔,什麼是清廉。

「金家直系的人,必須要保持驕傲!」

「那驕傲地忍受的結果,你們得救了嗎!」

清佳用足以震動天幕的音量喊道,但慧月的音量更大。

這是當然的。

在大聲叫嚷方面,沒有人能超過慧月。

「被旁系隨心所欲地操縱著家庭,最後甚至被逼著賣身!默默忍受有什麼了不起的?那不就是縮著身子嗎!」

「不對——」

「喂。你藏在懷裡的吧。拿出來。」

察覺到即將陷入爭執,慧月迅速改變了話題。

「是淑妃讓你拿著陷害黃玲琳的東西吧?我猜,是人偶?」

「為什麼……」

被指出本不應被知曉的事,清佳睜大了眼睛。

趁著對方驚愕的間隙,慧月強行從她懷裡奪過人偶。

「你幹什麼……!」

「哎呀呀,好可愛的人偶啊!你是為了這個來的?裡面裝著什麼呢?毒藥?還是奇怪的符咒?想把黃玲琳誣陷為謀反之人!」

「這種事,我不知情!」

「但你多少有所察覺!而且,還乖乖拿著這個人偶來了。高潔?美學?聽著都讓人無語,明明只是害怕淑妃而順從罷了。」

再次拍桌質問,清佳終於臉色蒼白,沉默不語。

慧月短促地呼出一口氣,把奪來的人偶扔在桌上。

「喂,清佳大人。這個人偶和你一模一樣呢。漂亮,姿態也好。畢竟是木雕的。無論怎樣都不會改變表情,默默忍受著。然後,任憑主人擺布。」

噠。

發出沓音,又向前一步,逼近清佳。

臉湊得幾乎鼻尖相觸,慧月怒視著對方。

「這就是你的理想?」

「……」

清佳的嘴唇顫抖著,肩膀開始無力。

「喂,你明白嗎?當我察覺到這個人偶的時候,你就完了。之後要麼殺了我,要麼反抗淑妃,要麼自我毀滅,別無他路。我本好心,想把你拉入計畫,讓你反抗淑妃。」

但是,慧月在此處撇了撇嘴。

「像人偶一樣的女人做同伴,抱歉我不要。就算威脅你順從,也會又畏畏縮縮裝受害者吧?太難看了!」

難看,聽到這個詞,清佳像被彈了一下抬起臉。

「你說我難看?」

直到剛才還消沉的眼眸中,強烈的光芒復甦。

不僅僅是清正廉潔,一種凌厲的氣息,開始滲透進她的面容。

「說我,這個我。」

「嗯,是的。沒聽見嗎?我再說多少次都行。只會嘴上說著漂亮話,畏畏縮縮煩惱的你,難看又醜陋!徒有其表,狼狽的人偶!」

慧月果斷說完的瞬間,很明顯,清佳周身的氛圍變了。

視線變得銳利,原本只是華麗的美貌,具備了威懾力。

她沒有反駁,迅速撿起扔在桌上的短刀。

「……!」

慧月微微一驚,金清佳的動作毫不猶豫。

金清佳先行動而非先開口表明意志,這還是第一次。

(會怎樣呢)

慧月不動聲色地將注意力轉向身後的燭台,做好準備。

她緊握著短刀,是要自殺,還是要封住慧月的嘴。

(要是朝我揮過來,就把她變成火人)

喉嚨輕輕一動,估量著距離。

清佳重新握緊短刀,高高舉起——。

——當!

將其扎進扔在桌上的人偶。

「……!」

在驚愕的慧月面前,人偶沉默片刻,然後啪地發出一聲傻氣的聲響,裂成兩半。

「我要糾正。我不醜惡。」

人偶內部是空洞的,裡面用泛紅的墨寫著奇怪的文字。

清佳冷冷地俯視著,又用刀刃刺穿寫有符咒的那半個人偶。

「而且,我也不是人偶。」

這股氣勢甚至讓之前那麼強硬的慧月都心生怯意。

這時,慧月終於明白。

即便在自己看來是難以理解的價值觀,對金清佳來說也是不可侵犯的準則。

慧月所不了解的,是金清佳十七年,甚至包括她母親和祖母的人生所積累的東西。

即便被罵膽小,她們絕對不會讓步的、近乎頑固的對美的熱情,就在那裡。

「確實,我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從未採取過任何具體行動。我已經改變了認識,明白應該付出正確的努力,採取行動。」

穿過憤怒的清佳的聲音,反倒平淡。

「但這並不意味著,要捨棄對美的驕傲。」

白皙的肌膚,細長的眼睛。微微捲曲的頭髮,無可挑剔的站姿。

的確,此刻的她,美若天仙。

「我不再順從低俗的淑妃。也不會自殺逃避。兩者都太丑。在眼前的道路中,握住你的手似乎是唯一還算像樣的選擇。」

哐當一聲,扔掉短刀,清佳趾高氣昂地說道。

「所以,朱慧月。講講你說的那個計畫。我會聽的。」

她抬起一邊精心修整的眉毛,那動作就像演員一樣嫻熟。

「然後,我會決定是否加入。不是因為被威脅才聽從。只有當我判斷符合美學時,我才會協助你。」

像念台詞一樣大聲宣告後,清佳向慧月伸出手。

慧月直直地盯著那像白魚一樣的手,然後忍不住差點笑出聲。

真是,多麼趾高氣昂的女人啊。

不過,這才是金清佳。

掌管美與藝術的金家的雛女。

「我覺得你做了個好選擇。不過先說好,聽了這個計畫,你對黃玲琳的憧憬可能會粉碎得一乾二淨哦。」

雖然和預想的形式不同,但說服成功了。

金清佳破壞了人偶,與淑妃決裂。

已經是「這邊」的人了。

面對這出色的進展,慧月懷著一半安心一半愉悅,向清佳伸出手。

但看到這一幕的清佳,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把手縮了回去。

「你啊,就連伸手的方式都這麼粗俗,跟玲琳大人完全沒法比。」

「我要打你哦,這女人。」

一張嘴,就是這話。

兩人沒有握手,而是互相皺著眉頭,用右手互相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