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6
第1章 玲琳,模仿
寂靜無聲的後宮之夜。
在遠離梨園的小池塘邊,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周圍吹過寒冷的夜風。
在這樣寒冷的小池塘附近,有一群女人正緩緩前行。
「真是太不像話了。就我這身體,居然連慧月大人都抱不起來。吶,慧月大人。接下來三天左右,重點鍛煉一下這身體的上臂肌肉和背部肌肉,可以嗎?」
一邊用手托著臉頰,一邊輕輕嘆出一口白氣說道的,是身處朱家雛女慧月身體里的黃玲琳。
「不,玲琳大人。一般來說,女人抱起同年齡段的女人是不可能的,所以您完全沒必要為此懊惱。」
緊接著從後面,帶著溫和的笑容插話的,是扮作黑髮廚娘的女官莉莉。
「拿行李之類的,讓女官來做就好。不過,您總是追求極致的這種想法,實在是令人欽佩。」
「喂,冬雪,你剛才把我當行李了吧!? 還有黃玲琳,別開玩笑了。你要是隨便把人的身體弄成肌肉發達的樣子,我就殺了你。」
再往後的是小心翼翼抱著「黃玲琳」身體的冬雪,以及其身體里靈魂是朱慧月。
她們正從有古井的梨園北側,朝著連接朱駒宮和黃麒宮的南側移動。
剛剛被救出來的「黃玲琳」的身體,或者說慧月,玲琳捲起袖子說「我來抱著運!」,但這個任務很快就被冬雪搶走了。
從井裡往上拉的時候,玲琳發揮了拚命的力氣,但持續搬運的話,還是敵不過擁有怪力的玄家血脈的冬雪。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這身體居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做到。請給我三天。我相信自己和慧月大人的可能性。一定要把這身體鍛煉得更強。」
從剛才開始,玲琳就頻繁地回頭看向慧月,不甘心地說道。
「所以說了,別鍛煉了。再說了,就算不抱我,我也能正常走路。趕緊把我放下來。」
「不——行。不管怎麼說,慧月大人您剛才一直泡在井裡。必須安靜休息。」
「所,以!只要您放棄尋找玄歌吹,我馬上就能躺下休息!趕緊放棄吧!」
「我不要。」
「啊啊啊啊啊!? 」
經歷了第一次的「吵架」和「和好」之後,兩人的交流,特別是玲琳說的話,稍微變得隨意了一些。
(玲琳大人說了「もん」……)
(真是……第一次聽到玲琳大人用「不——行」這樣隨意的語氣說話啊)
莉莉和冬雪快速地替換了一下眼神,但當事人玲琳她們似乎沒有特別注意到,還在不停地爭吵著。
為了從井底逃脫,慧月與玲琳替換身體,就在剛才。
輕輕一握手,健康的身體僅憑此就讓全身都熱了起來。
就在剛才,真的是瀕臨死亡,對於身體里的熱氣,玲琳由衷地感動。
啊,沒有噁心的感覺了。呼吸順暢地到達肺部。無需下定決心,手腳就能自如地活動,哪裡都不疼。這到底是多麼幸福啊。
每當胸口有力地跳動,精力和感激就湧上心頭,差點就要熱淚盈眶。
一定要報答這份恩情,與此同時,這幾天的記憶接連復甦,強烈地催促著玲琳。
(到這裡為止,真是太悠閑了)
不管怎麼說,和慧月吵架是不對的。
在莊嚴的敬仰禮進行時,發生了化妝品混入異物和天幕倒塌的事。
本應追究藍家或金家的可疑舉動,卻因吵架而消沉,讓玄歌吹從背後有機可乘。
陷入沉思的歌吹。剛還在談論靈麻的事,突然就動手打人,把玲琳扔到了井裡。強烈的殺意。
一定要讓她把犯下凶行的緣由坦白交代。
而且,對於在敬仰禮中橫插一杠,還煽動與慧月不和的金清佳和藍芳春,也必須好好「談談」。當然,也要順利完成敬仰禮·終之儀。
對。一口氣扭轉局面。
與眼神無畏的玲琳相反,膝蓋以下都濕透了的慧月,一開始,牙齒咯咯作響,顫抖著。
「嗯,扭轉,扭轉……!? 」
「是的。首先得向歌吹大人詢問情況。好事要抓緊。馬上就去尋找歌吹大人。但在此之前,慧月大人。您剛和我替換身體,就變成這樣……。總之,得先暖和身子」
玲琳心疼地皺起眉頭,回頭看向慧月。
擔心著這位顫抖得牙齒都合不上的朋友。
「現在馬上把您送到亭子去。也會煎最強的葯湯。頭上的傷也要好好冷敷。沒關係。包括歌吹大人在內的種種事情,都由我來處理,慧月大人您就好好休養吧」
「不,不是這樣的……」
「啊,都濕成這樣了。不是說話的時候。您需要安靜。連一根手指都不許動哦」
看到聲音顫抖的朋友,湧起了愧疚和一定要讓她休養的使命感。
但是,當玲琳伸手去拉時,慧月猛地一抽搐,用力甩開了那隻手。
「所以說!」
手臂揮動的同時,莉莉拿著的火把火焰猛地膨脹起來。
「哇啊!」
火焰讓莉莉尖叫起來,似乎要兇猛地包裹住慧月的下半身,但下一瞬間,又像厭倦了一樣退去。
在目瞪口呆的眾人面前,慧月哼了一聲。
「已經幹了」
「誒……?」
「是用道術弄乾的。先說好了,平時在人前絕對不會這麼做的。別把我當打雜的使喚」
說完,慧月狠狠地挑起眉毛瞪向玲琳。
「你呀,自己都快死了還不管不顧,別人衣服稍微濕了點,你就大驚小怪的。我可沒說要你照顧我。冷靜點」
對於一臉嫌惡告知的對方,玲琳忍不住這樣問道。
「誒……但是,心情很糟糕吧?」
「那當然是糟透了。就算沒濕,冬天的夜晚也很冷,頭上的腫塊也疼」
「不是,不是這種程度,而是更嚴重的頭暈或者噁心,或者發燒或者心悸之類的……」
慧月皺了一會兒眉,不久就果斷地搖了搖頭。
「剛替換的時候,確實痛苦得覺得要死了,但現在沒什麼事」
「誒!? 」
「所以,很冷,頭也疼。只是,還沒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玲琳直直地盯著直言不諱的慧月。
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慧月在這具自己脆弱的身體里,為何還能如此精神抖擻地行動呢。
難道道術還有治癒的效果?
還是說,只是平日里的自己太經不起痛苦,而那種程度的病痛,對別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不,但是……第一次替換的時候,慧月大人確實也很痛苦啊。而且,比平日里的我還要痛苦得多)
怎麼都想不通。
煩惱的玲琳暫且得出「也許是靠精神氣」的結論。
既然慧月曾經在「黃玲琳」的身體里痛苦過,那麼替換身體後病痛就消失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
那麼,要麼是她已經習慣了身體不適,要麼只是靠精神氣硬撐著。
自己也是,重要的儀式之類的,幾乎都是靠精神力撐過去的。
緊張的話,身體自然會忽略病痛。但那終究是暫時的,之後的反彈會很嚴重。玲琳越來越擔心了。
「就算現在覺得沒事,還是應該好好休息。來吧,去亭子。」
「那,我休息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所以,先趕緊去找歌吹大人。」
「所以說,別去!」
慧月齜牙咧嘴。
「就算你現在在我的身體里。你亂來的話,我的身體會受傷的。要是再被襲擊了怎麼辦!? 」
「沒關係。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以這具身體,肯定能在被襲擊之前反擊。慧月大人的身體是最好最強的。請您一定要相信自己。」
「別瞎自誇了!好嗎?把『黃玲琳』扔到井裡的玄歌吹是殺人兇手。而且兇手這種,不是自己去抓,而是應該交給鷲官。反正現在鷲官們應該在找『黃玲琳』,在後宮裡搜查。很快就會抓到的。」
在語氣強硬斷言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皺眉,像是在思考。
「但是,歌吹大人最終沒有殺死『黃玲琳』。這樣的話,她還不是殺人兇手。」
「啊啊啊!? 那是結果論,而且,頭不是被狠狠地打了嗎!」
「嗯,是這樣。是這樣沒錯……我首先,想知道歌吹大人的情況。」
慧月探身展示腫塊,而玲琳則想起了在亭子的那一幕。
——那個時候壟斷靈麻的,是玲琳閣下。
在昏厥前看到的歌吹的臉。
那張嚴重扭曲的臉上,除了深深的憎惡,還能看到讓人心痛的深深的絕望。
連證據都沒好好銷毀,就把玲琳扔進古井,只是因為她太衝動了。
匆忙的腳步。走投無路的氛圍。
她,今晚似乎想要做成什麼事。
對歌吹來說,那是極其重大的事——如果「做成了」,或者失敗了,也許她都打算放棄自己的人生了。
(那種逃避方式,我不會允許的,歌吹大人)
玲琳簡要地說明了歌吹在三年前因親人被燒傷而失去,似乎祈禱師與此有關,靈麻的存在很重要,以及正因為她誤以為黃家壟斷了靈麻所以才襲擊了自己這些事。
「那個時候的歌吹大人,與其說是兇惡的罪犯,更像是受傷的野獸。什麼都不說,衝動地襲擊了我……。我想在今晚比鷲官更早抓住歌吹大人。想從歌吹大人自己口中詢問事情的經過。」
「『肯定是有原因的』?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
慧月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不管是不是受傷,傷害了我們這是事實吧?為什麼要袒護敵人?你太天真了,你!」
「不,慧月大人。詢問事情的經過,不是因為想袒護,而是想好好報復。因為,如果不確切地了解對方的罪行,就無法以適當的力度反擊,不是嗎?」
對於夾雜著咂舌的話語,玲琳始終面帶笑容地接受。
「是扇一巴掌了事,還是要取其性命。不了解對方,什麼都無法開始。」
趁著慧月無言以對,她突然想把手伸進對方的腋下。
「所以說,送您回去之後,我就去找歌吹大人。目的地也稍微有點線索。來,慧月大人,抓住我。」
「等,等等!」
被壓制住的慧月顫抖著搖頭,恢複了理智。
「不行。隨便亂動,要是身份替換被發現了怎麼辦。和殿下的賭約還在繼續,要是被發現了當場被娶為妻子可別抱怨?! 」
「啊,嗯……」
玲琳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一樣眨了眨眼。
接著輕輕握拳,笑嘻嘻地打著黃家特有的樂觀的節拍。
「沒關係的。」
「你的『沒關係』太樂觀太草率了!」
「因為這次可以說是為了救人命而替換身份,肯定是特例。而且,我自認為模仿慧月大人的水平也在一點點提高。就算遇到殿下或者鷲官,下次一定能出色地扮演『朱慧月』。」
「就你那點成績還敢說!」
慧月絕望地喊了出來,不久,用近乎趴在地上的聲音吼道。
「……我也要去。」
「啊?」
「如果你說要去找玄歌吹,那我也跟著去。我絕對不會乖乖休息。要是不願意,就放棄尋找玄歌吹。」
當然,她本意是想威脅。
但是,玲琳直直地盯著慧月看了一會兒,「嗯」,害羞地用手摸著臉頰。
「馬上,我試著『巧妙地解釋』一下慧月大人的話……難道是在說『我的健康和玄歌吹,哪個更重要?! 』」
「啊!? 不,不……!我可沒說這種話!」
充滿堅決地否定後,玲琳一臉嚴肅地點頭「是。」
「慧月大人什麼都沒說。所以,我就這樣走啦。」
這簡直就是強詞奪理的典範。
玲琳就這樣大步向前走,但慧月漲紅著臉喊「黃玲琳!」時,她擔心地回頭。
「這麼大聲喊叫對身體不好。要是在意就跟著來沒關係,但還是身體狀況最重要。要是我判斷有危險,就算命令冬雪也要讓您回去休養。」
「這……」
慧月不禁抽搐了一下嘴角。
(這,這女人……)
剛才還差點死掉,哭哭啼啼地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剛得救,或者說剛替換身體,就這種不管不顧勇往直前、豪爽又強硬的舉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女人啊!我最討厭你了!」
雙手顫抖著,提高聲音拋出對方唯一應該害怕的話語。
「哎呀糟糕」
但是,黃玲琳雙手捂住嘴,然後輕輕把手放在胸口,眼睛濕潤著微笑。
「被說成『最喜歡』了……」
那是一種品味著喜悅、像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明明是自己的臉,但不知為何看起來像個傻瓜一樣幸福的表情,慧月不禁一下子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了。
「哎呀呀……」
莉莉眼神放空露出放棄的微笑,冬雪只是淡淡地頷首。
回到健康身體里的、擁有鋼鐵般精神的主人,誰也無法阻止。
「這裡就是女官們丟棄私人物品的倉庫吧,莉莉?」
途中放輕了腳步,從小池往西走了一會兒。
玲琳她們到達的地方,是在月光下泛著青光、像廢墟一樣的倉庫。
也許是為了防潮,建成了高腳式,但無濟於事,漆面剝落,露出來的木材都腐爛了。
除了半塌的門,連個小窗戶都沒有。
這確實是像雜物間一樣的倉庫,不過破碎的瓦片和腐朽木板的縫隙,可以說起到了採光的作用。
「這什麼呀,感覺隨時都會塌掉。」
「嗯,這個……地板也腐爛了,到處都有窟窿,因為塞了太多東西,如果不巧妙地拿出來,架子會倒,東西會從頭頂掉下來。但只要習慣了,還是挺方便的。」
慧月一臉嫌棄地皺起眉,莉莉縮著肩膀解釋道。
「來這裡借東西的人,通常都是走投無路了,所以會拚命習慣。」
「……」
聽到補充的話,慧月瞥了一眼女官,然後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因為曾經莉莉「走投無路」,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慧月自己。
「總之,大家一起貿然進入這裡很危險。各位,請在這裡等候。」
為了扭轉逐漸尷尬的氣氛,玲琳說道。
她對著倉庫的牆壁眯起眼睛,靜靜地頷首。
「有人在。」
從腐朽木板的縫隙中,隱約能看到火焰的影子。
仔細傾聽,偶爾還能聽到「嘩啦」,像是一捆紙掉落的聲音。
似乎,倉庫里的人正舉著火把,在找什麼東西。
「那是……玄歌吹嗎?」
「恐怕是。莉莉說起倉庫的時候,歌吹大人反應特別大。」
回憶著,玲琳點頭。
——……原來如此。倉庫。
來亭子探望的時候,歌吹聽到莉莉的話,臉色明顯變了。
顯得坐立不安,甚至想要中斷對話出去。
——外面,拿不出去……
恐怕她是對「未經審查私藏的女官日記」這部分,反應強烈。
憤怒地把玲琳扔進井裡之後,如果她要去某個地方,那一定是倉庫。
「歌吹大人似乎在尋找什麼。三年前去世的親人。燒傷。祈禱師。壟斷靈麻。具體不太清楚,但恐怕歌吹大人是在尋找導致親人死亡事件的線索,不是嗎?」
把零碎得到的信息串聯起來,「三年前……祈禱師……?」冬雪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抬起頭。
「冬雪?你有什麼線索?」
「沒有……」
一向淡定的女官猶豫了。
玲琳再次催促,冬雪先說「只是道聽途說」,然後說。
「三年前,正好在陛下生日的時候,安妮大人為了祈禱進宮了。說是為了女人們,在後宮待了幾天,舉辦了授予平安符的集會,但是那個時候……聽說有一點騷亂。」
「騷亂?」
「是的。有個婢女揮舞著刀,在祭祀的火中燒傷被處分了。但是,皇后陛下當時因為準備誕辰離開了後宮,作為陛下隨從的我,也不清楚詳情。」
冬雪抱歉地皺起眉,聲音更低地補充道。
「在慶典之前,發生了暴亂是很不穩定的,所以下達了不許談論此事的通知……是皇太后陛下下的命令。」
「皇太后陛下……」
作為前皇帝的正妻,現任皇帝弦耀的母親。已經離開後宮住在離宮,平時不會碰到,但她的權力依然巨大。
「那個『婢女』有可能是歌吹大人的親人嗎?」
「這件事有封口令。」
本應最忠於玲琳的首席女官,言辭含糊。
「有封口令的情況下,不僅記錄和當時知曉的人都會被處理掉,……還會散布一些容易入耳的虛假信息。」
委婉告知的內容,似乎就是冬雪能回答的全部了。
原來如此,玲琳點頭。
恐怕三年前,在這後宮中發生了什麼事件。
但是記錄被燒毀,當時知曉的人被趕走,只留下了虛假的傳聞。
所以歌吹大概是為了尋求真相而四處探尋吧。
玲琳再次只嘟囔了一句「原來如此」,便丟下眾人,迅速朝倉庫靠近。
「最好不要太多人一起去接觸這件事。慧月大人,請您和冬雪、莉莉在這兒等著。」
「玲琳大人!」
「黃玲琳!」
三人吃了一驚,想要追上去,玲琳只伸出一隻手制止道「安靜。」
這種時候,玲琳知道,得在憂心忡忡的周圍人百般阻攔之前,迅速行動。
果然,這邊一動,擔心被敵人察覺的三人便不再鬧騰,只是仰望天空或是嘆氣。
玲琳朝著她們,用嘴唇的動作說了句「對不起」,然後便隱匿氣息,貼著牆壁前進。
幸運的是,破舊的門上有個能讓手腕通過的縫隙,她從那裡按住蝴蝶鎖扣,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盡量不發出聲音。
只是有一點點夜晚的涼氣涌了進來,但倉庫深處的人並未察覺。
為了不被參差不齊、已經朽壞的地板絆倒,她輕手輕腳地向前邁步。
在黑暗的視野中適應著,出於習慣,確認著有倒塌或掉落危險的地方。
結果發現到處都很危險,不禁苦笑。
不管怎麼說,狹窄的通道兩旁整齊地排列著架子。
那些看起來相當古老的架子上,文具、化妝品、衣櫃和書籍塞得滿滿當當,都快伸到通道里了,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每個架子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甚至有可能連地板一起塌掉。
在充滿霉味的空間里,從架子的縫隙中一步步靠近,直到能看到對方的身影——。
果然,玄歌吹就在那裡。
她正好坐在倉庫中央,特別是在存放很多書籍的架子下面,正專心地讀著抽出的一捆紙。
「該死,沒有詳細的描述嗎。不過,果然,祈禱師……」
她把大量的書扔在一旁,把下一本拿到燭台的火上照著。
那大概是女官們丟棄的日記吧。
「還有,金家和藍家……」
「您找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從背後傳來聲音,歌吹一驚,抬起臉回頭。
玲琳一隻手遮在自己眼前,另一隻手把身邊的書朝燭台扔去。
書正好把燭台打翻,「哐當!」一聲,火熄滅了。
「什……」
從明亮的地方突然陷入黑暗,視力下降的歌吹,被一下子逼近。
玲琳用身體撞過去騎在她身上,把彎曲的手肘頂在對方的脖子上。
「我有問題要請教歌吹大人,所以來了。」
「朱,慧月閣下……?為什麼在這裡?」
歌吹想要動彈,玲琳在肘上稍微加了點力,再次把她按在地上。
「在被鷲官們發現之前,請您簡短地回答。雛女在這個倉庫里翻找女官的日記是為什麼。為什麼好像對祈禱師大人、金家和藍家心懷怨恨。」
「這……」
「還有,憎惡靈麻的收購——把黃玲琳沉到井裡想要殺了她,是為什麼?」
臉靠得更近輕聲說,從肩膀滑落的黑髮,輕輕拂過歌吹的臉。
「……玲琳閣下」
歌吹沉默了片刻,不久喃喃自語道。
「是得救了嗎?」
「嗯。慧……是我拉上來的。當時了解了各種情況,所以現在我在這裡。」
果然,玄歌吹的頭腦轉得很快。
她沒有笨拙地解釋,就那樣繼續沉默。
大概瞬間就明白了這已經不是能糊弄過去的狀況了吧。
為什麼「朱慧月」會救「黃玲琳」。還有為什麼「朱慧月」能及時趕到「黃玲琳」的危機現場,她又對事態了解到什麼程度。
想必歌吹心中充滿了疑問。
但是,對於這個繼續沉默的對手,玲琳輕輕嘆了口氣。
「一直不說話嗎?這可難辦了。如果您在這裡不回答我,我就得把您交給鷲官了。」
但是歌吹是玄家直系的女子。想必對拷問的忍耐性比玲琳更強吧。
沒辦法,玲琳把視線轉向周圍散落的書籍。
「這就是女官的日記嗎?看起來好像沒寫什麼重要的東西呢。不過,從封面的顏色能看出是哪個宮的宮女的。金家和藍家的好像特別多,是這樣嗎——」
「砰!」
就在玲琳把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的瞬間,聽到了劃破空氣的聲音。
歌吹抓起旁邊滾落的硯台,朝玲琳的頭砸了下來。
「哎呀哎呀」
但是,在鈍器打到頭之前,發出沉悶的聲音,撞到了什麼東西。
原來是玲琳迅速撿起手邊滾落的書,用它擋住了硯台。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
「呃……?」
出其不意的攻擊被擋住,歌吹驚愕不已。
趁著這個空當,玲琳再次想把歌吹推倒在地,但是敵人也很厲害,迅速扭動身體躲開了。
不僅如此,還朝著這邊的下巴,猛地踢了一腳。
「呀」
面對這瞄準昏厥的毫不留情的攻擊,玲琳急忙後仰。
這一腳多麼凌厲啊。不愧是玄家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大小姐的打法。
(真讓人興奮啊)
既不找借口,也不回答問題。只是以最短的距離,排除妨礙自己的人。
連戰士都不是,這種像暗殺者一樣的手段,讓這邊也不禁興奮起來。
本來玄家的人,沉默寡言的居多。就算追問情況,也不太可能老實回答,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料到的。
就算追問被逼到絕境的歌吹,她也可能會惱羞成怒地攻擊過來。
(既然不願意用嘴說,那就只能用拳頭交流了)
懷著這種相當戰鬥性的感想,玲琳猛地向後跳開,擺好架勢。
歌吹也像跳起來一樣站起來,拳、肘、腳,接連不斷地發起攻擊。
從劃破空氣的聲音判斷,每一拳、每一腳,都重得驚人。
哪怕被其中一招擊中,就算是「朱慧月」高大的身軀,恐怕也會立刻倒在地上。
因此玲琳不踏入對方的攻擊範圍,在躲避攻擊的間隙,不斷地向歌吹扔東西。
書籍、文具盒、迷眼的灰。布料。甚至是壺和香爐。
自認為每一樣都扔出了相當的速度,但是歌吹都輕鬆躲開了。
在斷斷續續灑下蒼白月光的空間里,不斷響起尖銳的掉落聲,每次都激起大量的灰塵。
歌吹一邊劃破空氣,一邊出拳踢腿。玲琳則靠近黑暗處,或者推倒東西封鎖落腳點,輕盈地躲避攻擊。
但是,畢竟玲琳一直在防守,歌吹這邊似乎稍微佔了上風。
兩人的距離沒有改變,但漸漸地,玲琳開始被壓制。
一點一點地,從倉庫中央被推向牆邊。
看到歌吹的一腳只是擦到就把壺粉碎了,玲琳開口說道。
「歌吹大人。我覺得戰鬥似乎什麼也產生不了。咱們談談吧。好嗎。」
「閉嘴!」
「我並沒有打算到處宣揚您的事情。別這麼有攻擊性,能跟我講講情況嗎。我也有想跟您說的。」
「我說閉嘴!」
「但是,歌吹大人,這也是為了您啊。那個,這麼全力戰鬥的話——」
「閉嘴!」
歌吹用喊叫聲打斷了玲琳的勸說。
「誰也別想妨礙我的復仇!」
就在歌吹瞪大眼睛,準備全力踢出左腳發動一擊的時候。
——啪!
響起了格外大的聲音,歌吹的身體猛地一沉。
「……?! 」
歌吹體重壓著的那部分地板,因為腐蝕而塌掉了。
左腳一下子陷到膝蓋的歌吹,果然失去了平衡,雙手撐在地上。
「我本來想告訴您,全力出擊的話,地板會塌的……」
玲琳深有感觸地用手捂著臉頰喃喃自語。
「有點,晚了呢。」
「該死……」
「還有一件事。您讓我閉嘴,我還一直說,真是不好意思——」
在拚命想把膝蓋拔出來的歌吹面前,玲琳指著對方的頭頂。
「不好好彎腰的話,看,很危險的喲。」
就在下一瞬間。
——轟!
響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轟鳴聲,一側的架子倒塌了。
「呀!」
在稍遠的地方窺視著倉庫情況的慧月,被這不尋常的聲響嚇得忍不住尖叫起來。
「什,什麼!? 」
「糟糕……!大概是大架子倒了!」
莉莉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蒼白。
「要是玲琳大人被壓在下面可怎麼辦!」
「不是說怎麼辦啦!我們在這裡是為了什麼,得趕緊去救人!」
慧月搖晃著至今還小心翼翼抱著自己的冬雪。
但是,本應最忠實的女官,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以現在玲琳大人的狀態,不可能落後於玄歌吹,而且……最重要的是玲琳大人命令你們去避難。」
原來如此,正因為忠誠度高,所以才相信主人,遵從命令。
然而,慧月一聽這話,氣得眉毛倒豎。
「你呀,別太過分了!」
帶著令人眩暈的憤怒,在近距離抓住對方的衣領搖晃。
冬雪驚訝地轉過頭看向這邊。
「為什麼黃家的人都這麼頑固!經過這次的事,難道什麼都沒學到嗎!就因為你們對那個女人的話言聽計從,她的任性才一直改不了吧!」
「啊……」
「確實黃玲琳頭腦靈活,人品好,運氣也特別好,現在健康又最強。但是,那個女人太天真了!想法和做法都有問題!就算是現在,對玄歌吹手下留情,要是被反擊了怎麼辦!」
冬雪瞪大眼睛,然後垂下了目光。
實際上,主人因為「不過是吵架」而心煩意亂,心不在焉的時候差點死掉,這對冬雪的價值觀產生了極大的衝擊。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在黃玲琳身體里的慧月堅決地說道。
「我要去看看情況。」
然後,自己穩穩地踩在地上,帶著女官們,悄悄地靠近倉庫。
——轟!
在倉庫中回蕩的轟鳴聲,大到足以掩蓋歌吹的慘叫聲。
高度遠超人的架子,氣勢洶洶地把裡面的東西都倒了出來,撞到了對面的架子。
好在被對面的架子擋住停了下來,但放在上層的衣櫃、文具盒、書籍等所有東西,都砸在了歌吹身上。
尤其是最上面放著一個大衣櫃,想推開都無能為力。
「呃……」
「地板一部分塌了,整個地板就會傾斜,這可真麻煩。架子上層放了很多重物,卻只取出下層的東西,導致重心上移,這也很不好。」
只取出下層的東西還亂扔的罪魁禍首。
甚至躲到牆邊「避難」,從而安然無恙地避開倒塌的玲琳,在被埋在架子下的歌吹面前,輕輕地蹲下。
似乎是被掉落的書籍之類的東西砸到了,趴在地上的歌吹太陽穴處流血了。
玲琳像是要撫摸傷口一樣,溫柔地伸出指尖。
「哎呀,不得了。看起來很疼呢。」
「慧月閣下……」
歌吹似乎想要猛地揮開手臂,但動彈不得,轉而用能發出聲響般的銳利眼神瞪著玲琳。
「為什麼要妨礙我。」
「請別誤會。我只是因為擔心好友黃玲琳差點被殺,所以想了解歌吹大人您的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這麼說,你覺得我會信?」
「真是不幸的事故呢。」
玲琳厚著臉皮點頭,反駁道「您要是這麼問的話。」
「我還沒得到您的回答呢。為什麼在倉庫里翻找日記,為什麼好像怨恨祈禱師大人、金家和藍家,為什麼要殺黃玲琳?」
「……」
「如果您不回答,我就只能自己想像了。比如說,歌吹大人您剛才說『復仇』。那麼,是不是您的某位親人被祈禱師他們傷害了,之類的。」
像是在整理思路一樣,手放在臉頰上。
「比如說,三年前在後宮引發暴動、被燒傷的罪人。那個人,是歌吹大人您的親人嗎,之類的——」
「姊姊不是罪人!」
這時,歌吹突然大喊。
這是情不自禁的、如同悲鳴般的叫喊。
歌吹猛地倒吸一口氣,馬上低下頭。
緊咬的牙齒和緊握的拳頭,清晰地透露出她的憤怒和痛苦。
玲琳輕聲說道。
「是您的姊姊啊。」
「……」
「我孤陋寡聞,不知道歌吹大人您有姊姊。之前也從未聽說過玄家提及此人的存在。為什麼自家的女兒捲入這樣的事件,玄家卻一直保持沉默呢?」
「……」
「莫非,您的家人在隱瞞這件事?復仇之類的,只有歌吹大人您一個人?……那確實會導致這樣的魯莽行為吧。」
把得到的信息拼湊起來,不小心說出了感想,歌吹的眼神晃動了。
玲琳再次彎下身子,直直地窺視對方的臉。
「歌吹大人。請好好看看狀況。現在,您的命在我手裡。您不打算辯解嗎?如果您不告訴我情況,我就只能把您交給鷲官了。」
然後,稍微壓低聲音。
「一旦被問罪,您就會徹底玷污玄家的名聲。進而,也會玷污您姊姊的榮譽吧。」
從縫隙中射進來的月光,蒼白地照亮了俯視著的玲琳的臉頰和歌吹緊握的拳頭。
長久的沉默。
當在空中飛舞的灰塵落到地上時,歌吹像在地上爬著一樣喃喃自語。
「絕不允許再玷污姊姊的名譽。」
「那,說吧。」
即使被威脅,玲琳也堅定不移地回應。
歌吹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咬緊牙關,拳頭用力到滲出血來,終於開口了。
「……我的姊姊,舞照。」
閃爍的眼神,彷彿要射殺對方。
「原本,是要成為玄家雛女的人。有著與之相配的人格和才能……是個溫柔的人。」
歌吹情緒激動,說話時有些斷斷續續,講述了三年前的事情。
「姊姊每天都給我寫信。但是有一天,她在賢妃不在的時候,寫信說要參加祈禱師的集會……然後,右臂被燒傷潰爛,被送回了玄領。只說是在後宮攜帶兵刃,以謀反之罪被處以炎尋之儀。」
「炎尋之儀?」
「就是把獸尋之儀中用的獅子換成了火。這已經和處決沒什麼區別了,是審判。因為當時有權威的祈禱師在場,儀式很快就進行了。」
但實際上,那天后宮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歌吹說她完全不清楚。
留下的只有謎團。不,因為封口令,連謎團都被抹去了。
後來,只剩下懷著疑問、絕望和怨恨的歌吹。
「誰都……誰都不查。不僅是害怕被捲入的後宮眾人,就連父母也不查。就連本應溫柔的賢妃大人,也頑固地不肯觸及此事。那沒辦法,只能我來查。」
她說,這就是她成為雛女的原因。
其實她根本不想聽從父母,也不想享受本應屬於姊姊的榮譽。
本應優雅地爭寵和比拼才藝,但即便如此,她相信只要能接近現場,就能找到真相。
「把自己打造的寶劍和鏡子獻給皇室,這是姊姊的夢想。恐怕所謂謀反之類的,是姊姊帶進後宮的寶劍被誤解了。我姊姊,怎麼可能謀反。」
「但是,就因為一點小小的誤解就突然用火尋之儀……」
「就是啊。就是這樣。所以肯定是有人介入了。有人把小小的火星,出於好玩就變成了處決的火焰。或者,有人借儀式之名,想要除掉姊姊!」
一直壓抑著語氣說話的歌吹,終於聲音變得粗暴起來。
「來到後宮我才明白。這裡的女人很殘酷。渴望愛情,渴望榮譽,渴望娛樂。為了自己的快樂和自保,她們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人推到火里,拖下水!」
看著她充滿怨恨的樣子,玲琳反而看到了她的善良。
(說起來,在外出遊玩的茶會上,說到「把朱慧月和村子一起燒掉」的時候,只有歌吹大人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呢……)
茶會上雛女們的表現,在村子裡會合的時候,慧月詳細地講過。
不過,歌吹隨後馬上改口說「身為雛女,就算被火燒也要守護榮譽」。
慧月哼了一聲說「玄家是被冤枉了,所以才拚命表現出忠誠」,說不定歌吹和玄家向皇族過度表示忠誠,是因為舞照這個「前科」。
(或者,是歌吹自己這樣說服自己,想要勉強接受姊姊的死……)
歌吹顫抖著拳頭,用像是在絞盡腦汁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一直在煩惱,是應該復仇還是放棄。也許這只是不幸的誤會。也許姊姊也有過錯。我就這樣壓抑著自己,在空虛的日子裡,戀戀不捨地追尋著線索……但是,終於見到了祈禱師。然後在儀式中,看到了。」
蒼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白皙的臉頰。
被困在黑暗中,只有眼睛閃閃發光的她,甚至像個幽靈。
「慧月閣下,您不是也看到了嗎?在儀式中,您的書著火之前,祈禱師用衣服迅速擦了宣紙。大概是在祈禱紋的地方。肯定是有什麼機關。」
「……!」
正是因為一直盯著祈禱師的歌吹,才能注意到這個事實。
——那個自稱祈禱師的老太婆,根本沒有神通力。
玲琳的腦海中,浮現出慧月自信滿滿地宣告的聲音。
——一直進行著看似像樣的儀式、看似像樣的占卜、看似像樣的祈禱。
(是這樣啊……!)
從宣紙的祈禱紋上飄來的微弱氣味。
在藥物開發過程中反覆進行各種「實驗」的玲琳,想到了其真面目。
歌吹的語氣更加激烈,全然不顧臉色緊繃的玲琳。
「正因為慧月閣下侮辱了她,祈禱師才進行報復。她的神通力是假的,只是私刑的工具。如果是這樣,姊姊不也遭遇了同樣的事嗎。是不是因為侮辱了祈禱師,所以被處以火尋之儀?! 沒有證據。但是,越看越覺得祈禱師很可疑!」
「即便如此,後宮裡祈禱師也不能擅自舉行儀式吧……」
「就是啊!所以說,還有其他的協助者!有能允許祈禱師舉行儀式身份的後宮之人。但是,皇后陛下和賢妃大人那天為了準備誕辰離開了後宮。朱貴妃大人經常卧病在床,從不參與後宮單獨的儀式。那麼,剩下的就是——」
「金淑妃大人或者藍德妃大人,是這樣吧。」
玲琳搶先說道,歌吹點頭說「對」。
她黑色的眼眸,已經不再聚焦在玲琳身上,而是遠遠地瞪著。
「最終,關於那一天的描述,在任何一位女官的日記中都未找到。但是,那個時期被丟棄的日記,大多是金家和藍家的。至少在炎尋之儀上,兩家絕對脫不了干係。她們把姊姊給燒了。」
一直趴著的歌吹,用能嵌入木板般的力量握緊拳頭。
手和聲音都因激情而顫抖。
「姊姊的最後時刻太慘了。雖說有祈禱師照料,可膿液蔓延,全身腫脹。明明有著能描繪美麗圖案的神奇雙手,卻只能用混著膿液的血艱難地寫下『別哭,要好好過』這樣的遺言。連草藥都弄不到,被所有人拋棄……!」
「不可原諒!」她怒吼道。
「絕對不可原諒!那些因為誤解之類就把姊姊放在火上燒的人,還有姊姊都那麼痛苦了,卻因為好奇心買下靈麻的黃玲琳。誤解也好,好奇心也罷,都不是借口!」
砰,用力砸向地板的手流出了好幾道血。
「慧月閣下,別妨礙我復仇。祈禱師大概今夜就會來到後宮。因為金家或藍家要舉辦招待宴會。既然女官的日記里找不到線索,那今夜的宴會就是知曉真相的最後機會。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必須弄清楚!」
她再次瞪著「朱慧月」,像拍打兇猛的波浪一樣大喊。
「從這裡出去!把衣櫃挪開。在被鷲官們發現之前,找出宴會的地點,必須趕到!為了死去的姊姊!」
「……為了已故的姊姊。」
玲琳默默地聽著,不久微微點了點頭。
「明白了。如果是這樣的情況——」
「等一下!」
然而,就在想要挪開壓迫著歌吹的雜物,伸手的那一刻,背後的牆壁傳來尖銳的叫聲。
「呃……?」
「果然不出所料!這個笨蛋,為什麼要輕易地幫助殺人未遂犯!」
回頭看向露出木材的藏室牆壁,從縫隙中把鼻子伸進來窺視這邊的,竟然是自己的臉——也就是慧月。
玲琳坦率地感到驚訝。
「真討厭,都說了讓您休息!不要碰牆壁,會倒下來的!很危險,快離開!」
「這是我的台詞。剛才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好吧,被壓在下面的好像是玄歌吹就算了……但是,好不容易抓住的犯人,為什麼要放走!? 」
如果催促她趕緊離開,慧月的臉色會變得更加嚴峻。
雖然只能看到她大約三分之一的臉,但她特有的怒吼方式,即使是從玲琳的身體發出的聲音也能清晰地響起,直直地在藏室中回蕩。
「好什麼好?玄歌吹,惡意把人弄昏。扔到井裡,還想花時間殺死。這樣的女人,就因為講了一個讓人掉幾滴眼淚的往事,就輕易原諒她?」
「……黃玲琳?」
透過縫隙,看不到全貌。
然而,似乎從聲音判斷出「黃玲琳」在牆外的歌吹,轉眼間,全身都充滿了憎惡。
「明明把你關在井裡了,居然還安然無恙。」
「哈,真不巧啊,玄歌吹。老天可不是站在你那邊,而是站在我這邊。這是當然的。裝出一副悲劇的樣子,想要完成這愚蠢的復仇,這種蠢貨誰會救啊?」
「什麼!」
明明不吭聲就好了,慧月似乎非常生氣,隔著牆壁繼續對歌吹挑釁。
「哼,把仇人沉到井裡還挺得意的吧,可現在自己卻被困在雜物的縫隙里動彈不得。真好笑。活該!」
「什麼,太醜惡了。這就是你的本性嗎,黃玲琳!」
「那個,慧……玲琳大人,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了,您能不能先安靜一下?」
如果慧月是為自己生氣那會很高興,但自己的事情還是想自己解決。
(原來如此……對事情越過自己被解決的困惑。紫龍泉那裡慧月大人的憤怒,就是這樣的情況嗎)
玲琳不禁按住太陽穴制止,但一說起責備別人就無人能及的慧月,甚至露出了興高采烈的樣子繼續叫喊。
「能保持沉默嗎?真是的,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直接說出來呢!你的『復仇』之類的,一開始就選錯了目標,真是愚蠢!」
「那個」
「黃玲琳——我沒有壟斷草藥。你卻毆打了那個純粹想分享靈麻的人,並把她推到井裡,哼!」
慧月果斷地說完,歌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什麼……?」
「一次不明白嗎?黃家沒有壟斷。是你的誤解。就是這樣。」
「哎呀,您請退下!冬雪,拉開她!」
冬雪聽從這慌張的命令,立刻捂住了慧月的嘴。
但是,已經說出口的話無法收回。
歌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即使在夜裡也能明顯看出來。
「……但是,那個時候,玲琳閣下可是全家一起壟斷靈麻的。」
「黃玲琳說謊了。」
為了表明自己這邊也有不對的地方,玲琳說道。
「實際上,黃家為了病弱的女兒買下了整座山,只是自己種植草藥和毒草而已。沒有壟斷。只是,大量種植毒草的行為可能會被視為謀反,所以就隱瞞了。」
沒想到謊言反而觸到了歌吹的逆鱗。
在任何人看來,那都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玲琳尷尬地撇了撇嘴。
「歌吹大人即使誤解了,也是沒辦法的情況。」
「……」
但是,這番解釋似乎沒有傳到歌吹的耳朵里。
她好像之前的激動都是假的,眼神茫然地晃動著。
「所以,才那麼,不自然……」
大概是想起了玲琳總是對問題眼神躲閃的樣子。
那個平時說話就結巴,只能含糊點頭的黃家雛女。
「誤解……」
「是啊,只是不幸的誤解罷了。」
「因為誤解,我,人……」
玲琳本想安慰,但是「因為誤解而攻擊人」對歌吹來說是最大的禁忌。
殺害舞照的那些人,也正是以「誤解」為借口開啟了炎尋之儀。
「玲琳閣下態度變化這麼大來責罵,也是理所當然的……」
——誤解之類的,好奇心之類的,都不能成為借口。
歌吹好像被自己的話詛咒了一樣,嘟囔了一句,然後就沉默不語了。
這時,從遠處傳來大量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黃玲琳大人!」
「玲琳大人,您在哪裡!」
「檢查所有地方!」
這些是為了搜尋黃玲琳而被派出來的鷲官們。
玲琳臉色一下子變了,而牆另一邊的慧月卻格外高興。
趁著被鷲官們的聲音吸引注意力的冬雪的空當,甩開胳膊,大笑起來。
「哈哈,到交年貢的時候了,玄歌吹!真痛快。跟過來太好了。」
「……」
說到歌吹,她完全一副喪失了戰意的樣子,趴在地上低著頭。
「歌吹大人,請振作起來。」
「……」
從那眨也不眨的眼睛裡,可以看到生氣一下子消失,變得空洞無神。
恐怕,她現在已經放棄了。
所有的一切。復仇也好,從鷲官那裡逃走也好——甚至是活下去。
(——不行)
在那一瞬間,心臟猛地一跳,強烈的衝動襲擊了玲琳的全身。
(不行啊。歌吹大人)
這種感情,該稱作什麼好呢。
不是同情。
也不是正義感。
更嚴厲、更任性、更兇猛的這種感情。
「要跟鷲官們說些什麼呢。讓他們看看這頭上的傷怎麼樣。被推進井裡,有多可怕。來救我的『朱慧月』是多麼出色的女人,之類的——」
「冬雪」
「是」
打斷興緻勃勃繼續說話的慧月,玲琳再次向牆另一邊理應在的女官喊話。
「把『黃玲琳』大人帶到小池的方向,把鷲官們從這個倉庫引開。別讓鷲官們察覺到井的事。」
「然後——嗯?」
一直滔滔不絕說話的慧月一驚,轉身看向玲琳。
但玲琳沒有回答她。
找到裸露的木材中破爛不堪的部分,用力一腳踢碎,從空出的洞探出身,大聲喊道。
「不好了!出去散步的『黃玲琳』大人在小池附近的亭子暈倒了!」
透過洞,可以看到慧月和莉莉一臉茫然,冬雪從她們身後把她們拉過來。
玲琳伸出胳膊,尤其用力地用手指戳了戳一臉驚愕的慧月的額頭。
「我很喜歡嚴厲的您,但這次有點過分了。」
雖然好友這種偏袒自己人的態度讓人心裡痒痒的,但這種過於露骨惡劣的樣子實在看不下去。
而且,還有一點。
「這個破爛倉庫附近很危險,剛腦震蕩之後不能興奮。我的勸告您似乎沒聽進去,請讓鷲官們好好保護您,休息一下。」
「哈……?! 」
不管怎麼勸休息,慧月都完全不聽,玲琳從心底里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好了,冬雪,莉莉。快點。」
「……是。」
「可,可是」
冬雪稍微猶豫了一下,抱起慧月,但莉莉不知道該聽從哪一方的指示,來回看著兩位主人。
「歌吹大人已經沒有危險了。再說一遍,現『『黃玲琳』的身體,是頭部被打,在井裡泡了很久之後的狀況。知道該聽從誰的命令了吧?」
但是,玲琳微笑著勸誡後,莉莉也像受到驚嚇一樣點頭。
「是。」
「很好。」
看著兩位女官抱著掙扎的慧月朝小池跑去,玲琳穩穩地目送她們離開。
「——好了」
確認鷲官的腳步聲也平安遠去後,玲琳再次轉向歌吹。
「現在,把衣櫃挪開。」
「……」
「啊,但是,東西纏在一起了……您自己出來可能更快些。我拉您的胳膊,能出來嗎?」
雖然喊了,但歌吹沒有回應。
看著歌吹眼神茫然地游移,玲琳輕聲喊道。
「歌吹大人」
「……算了,就這樣吧。」
聲音很小。聽起來像小孩子的聲音。
這是走投無路、眼淚流干、完全放棄的聲音。
「歌吹大人。請振作起來。為了奪回姊姊的尊嚴,您不是一直努力到現在嗎?」
「……結果,卻想殺無辜的人。」
突然,臉皺成一團。
「和殺害姊姊的那些惡人……一樣。」
為了抑制內心洶湧的情感波濤,歌吹在地上握緊了拳頭。
「在茫然、黑暗的世界裡……一直把復仇當作唯一的支撐。結果,自己卻成了最可怕的模仿者。」
玄歌吹或許曾是善良的人。或許也曾是質樸的人。
一心一意地仰慕著姊姊,僅靠姊姊給予的溫柔就足以滿足地生活。
在她那謙遜幼小的情感容器中,洶湧澎湃的憎惡和絕望,恐怕根本無法容納。
滿溢的憎惡在全身肆虐,折磨著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名為復仇的容器,現在卻又被打碎了。
歌吹突然鬆開拳頭,無力地垂下了頭。
「已經,累了」
「……」
在寂靜無聲的倉庫里,只有沐浴著月光的塵埃在閃爍不定。
玲琳長時間沉默之後,慢慢地開口了。
「很痛苦吧」
輕輕地將指尖伸向一直低著頭的歌吹。
「重要的人去世了,自己……像自己這樣的人,卻還活著。想要懲罰元兇,卻做不到。無力,不合理。痛苦,憤怒。」
玲琳用彷彿觸碰易碎物品般謹慎的手勢,把歌吹整個抱住。
「很明白。」
但在那裡,對方用讓人倒吸一口氣般的力量抓住臉頰,猛地抬起臉。
「即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難道不應該自己放棄求死的想法嗎?」
白色的氣息能吹到彼此臉頰的距離。」
在淡淡的月光照進來的空間里,浮現出比這更明亮的意志之光,玲琳直視著歌吹的眼睛。
「因為,姊姊不是留下了『要好好地生活』這樣的遺言嗎?」
「……!」
「活下去。不是被她託付了嗎?不是被她期望了嗎?」
聲音沙啞。
玲琳直到現在才終於理解了讓自己身體顫抖的感情。
是憤怒。
對想要輕易放棄生命的玄歌吹產生的這種感情,是憤怒。
比起被扔進井裡,對於想要選擇死亡的歌吹,現在,玲琳感到憤怒。
「也會有痛苦的事吧。也會有難受的事。但是,姊姊連這些都無法再體會了。那麼被託付的一方,就算咬緊牙關,也必須接受痛苦,不是嗎?」
知道被留下的人「健康地」活著,是多麼艱難的事。
像懲罰一樣被給予的病痛。一直存在於身邊的死亡的誘惑。
每當內心變得脆弱,有多少次差點就邁向那個深淵。
然而,因為自己是被期望著來到這個世上的。
因為甚至踩著重要的人,接受了這條生命。
這種自覺,母親對自己的祈禱,總是在關鍵時刻,讓玲琳停住腳步。
所以,同樣被姊姊託付了生命,卻輕易想要放棄的歌吹,她看不下去。——彷彿被指出了自己的軟弱。
「我也是,踐踏了重要的人,才有了如今的我。她直到最後,都期望著我能幸福地活著……。所以我,必須要幸福。絕對要。」
這或許是任性的主張。
歌吹有歌吹的,玲琳有玲琳的地獄,那個人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原本,不是他人能插嘴的事。
即便如此,玲琳現在,無比地,想要使勁搖晃歌吹的肩膀。
或許是因為在火性強烈的慧月的身體里吧。
感情以兇猛的勢頭充滿全身,明知任性,卻還是無法不傾訴想法。
「歌吹大人。您也是。想要責備自己——不,正因為如此,難道不應該活下去嗎。無論多麼痛苦,無論犯了什麼錯。無論想要復仇,還是想要放棄。」
歌吹暫時,獃獃地看著眼前的雛女。
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
但是,從現在的她身上,滲出了至今為止的「朱慧月」從未讓人感覺到的威嚴。
她現在所說的,是給歌吹帶來痛苦的內容。
不是溫柔地鼓勵說你沒有任何錯,而是充滿嚴厲地催促說要以贖罪的心態活下去。
但是歌吹,對此並未感到反感。
倒不如說自我懲罰的話語,更適合現在的她。
而且,也明白了眼前的對方,同樣背負著相同的痛苦。
「活下去。玄歌吹」
長著雀斑臉的雛女,果斷地說道。
鬆開歌吹的臉頰後,取而代之,緊緊握住了扔在地上的雙手。
「如果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會教您。您,方法錯了。所以首先,請道歉。然後,尋求幫助。」
從相觸的手,緩緩傳來熱度。
在冰冷的庫房裡,突然感受到的這份熱度,無可救藥地撼動了歌吹的心。
——看,把手伸出來。我給你溫暖。
腦海里,姊姊的聲音復甦。
「沒關係。我們在一起。」
——沒關係。在一起就不害怕。
在被雪封閉的玄家宅邸,那時重疊的對話,現在再次,照亮了歌吹的心。
「我本沒有資格說這些,歌吹大人您也不擅長撒嬌呢。這種時候,要依靠周圍的人喲。我也是剛剛才被教導的。」
——你雖是最小的孩子,卻有著奇妙的笨拙之處呢。
舞照苦笑的臉總是那麼溫柔。
輕輕撫摸著散亂頭髮的指尖,保證別在意的嘴唇,微笑著說沒關係的眼睛。
從她傾注而來的一切中,充滿了無比的愛意,每當接觸到這些,被恐懼和孤獨凍僵的歌吹的心,立刻就融化並鬆弛了下來。
(姊姊)
歌吹的嘴唇顫抖著。
眼底和喉嚨深處,像突然鼓起來一樣發熱,融化了身體最深處的冰,分別化作了眼淚和嗚咽。
「…………嗚」
世界的輪廓,變得鮮明起來。
一直被黑色霧氣籠罩著的舞照的身影,突然清晰地出現,朝著這邊微笑。
——找到了,歌吹。在那樣的黑暗裡會很冷吧。快點出來。
對於開始顫抖著被握住的手的歌吹,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眨了眨眼。
「說起來正好,有句台詞我一直想說。」
然後不知為何,非常像「朱慧月」,挑釁般地揚起了嘴角。
「『可憐啊,我來幫你。趕緊說「救救我」呀!』」
——坦率地哭著說「救救我」就好。我一定會去救你的。
在被緊緊地、溫柔地用力握住手的瞬間,歌吹大顆大顆地落下了眼淚。
(舞照,姊姊……嗚)
一邊發出抽搐般的嗚咽,終於理解了。
當觸碰到冰冷的舞照的身體時,自己的喉嚨最先想要發出的,肯定是「救救我」這樣的悲鳴。膽小的妹妹,總是一直依賴著姊姊。
然而,會幫助自己的舞照,已經不在了。
原本,對見死不救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尋求幫助。
咽下悲鳴抿緊嘴唇的話,迷失出口的感情就在身體里橫衝直撞,徹底將歌吹吞噬了。
在憎惡和絕望像霧一樣瀰漫的世界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前進了。
「……救救我」
彷彿終於吐出了三年前沒能說出口的那句話,喃喃自語。
就在那一瞬間,本應被封印的感情一同湧上心頭,從嘴唇破碎地溢出。
「痛苦。難受。像這樣,失去了。姊姊,悲慘的、可憐的、痛苦的、最後的時刻。太過分了……對不起。明明是那麼、溫柔的、人」
「嗯」
對於斷斷續續、毫無條理的話語,眼前的少女一臉認真地傾聽著。
被握住的手越是用力,歌吹的眼淚也越是洶湧。
「想要把姊姊失去的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奪回來。必須奪回來。舞照,姊姊……至少,能安詳地、入眠。尊嚴。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但要做點什麼……」
「嗯。一定,奪回來」
溫柔的聲音,有力地回應。
就在被果斷地點頭的那一刻,歌吹突然感覺到,像是把腳落在了堅固的大地上,有一種堅定不移的感覺。
「一定」
並不是放棄了復仇。
也不是放下了仇恨。
但是,僅僅是把這份被黑暗籠罩的感情傾訴出來,僅僅是有了願意接納的人,歌吹就覺得能夠向前邁進了。
首先,向黃玲琳道歉。
補償,然後,這一次不再弄錯方法,洗刷姊姊背負的污名。
「為了這個,首先要從這裡出去。來,把手給我。」
本應被稱為雛宮的溝鼠的她,悠然地,伸出了手。
儘管夜晚的庫房裡只有微弱的月光,可她的微笑,看起來卻格外耀眼。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對方,本應是在雛宮中被蔑視的惡女。
從未接受過她的好意,歌吹也未曾與她有過特別的交流。
可為什麼。
獃獃地望著伸出來的美麗的手喃喃自語,對方卻給出了意外的回答。
「因為黃玲琳在被沉到井裡的時候,希望你也有同樣的遭遇。」
「同樣的遭遇?」
「是的。」
一時無法理解意思,反問回去,對方一臉平靜地點頭。
「黃玲琳被打了頭,被沉到狹窄黑暗的井裡,好不容易,被慧……被我拉了上來。」
「啊。我犯下了那樣的罪過。可為什麼——」
「而您,現在就這樣撞了頭,在狹窄黑暗的失意之底,沉了三年。」
像是要封住反駁,她溫柔地撫摸著歌吹太陽穴上的傷。
「所以,接下來由朱慧月我把您拉上來,這才算是,同樣的遭遇。」
接著握住歌吹的手,用力握緊。
「來。一、二、三,拉您上來。一起喊出來吧!」
溫暖而有力的手掌,把歌吹從絕望的深淵中拯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