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5
第4章 玲琳,吵架
自從來到王都之後,每天都有寫信,但明天可能要中斷了。
因為明天我打算一個人去參觀陶坊,可恰好就在同一天,祈禱師大人要秘密蒞臨後宮,為女人們舉辦授予平安符的集會。
據說祈禱師大人很寬容,只要有誠心,就算是下人也允許參加集會。
正好那天賢妃大人也要外出,我有時間,所以打算參加。
因為要配合祈禱師大人的時間舉辦集會,所以時間不確定。
可能沒法寫信了,所以現在提前告訴你。我會送面鏡子代替。就當是我吧。
你啊,雖然坦率是好,但太怕孤單了。可別因為沒收到信就哭鼻子哦。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反正以後總會這樣分開生活,不要總是追在我身後。要珍惜你自己的日子——
姊姊
「玲琳大人。請用這邊的茶具暖暖手。」
雛宮精心打理的冬季梨園中,在其中一角的亭子中,坐著的玲琳面前,以冬雪為首的藤黃女官們,一個接一個地探出身來。
「把火盆再靠近一點。」
「雖然在四周圍上了布……您還是覺得冷嗎?要不要我再從鷲官的住處搶一個火盆來?」
明明是難得沒有牆壁、可以享受情趣的亭子,四周卻被厚厚的布圍得嚴嚴實實,幾乎變成了和天幕一樣的形狀。
充滿野趣的石制桌子上,擺放著和宮中自己房間里一樣的文具、裝飾品、茶具和水果。
堅硬的石椅上鋪滿了鬆軟的枕頭和坐墊。甚至還搬來了巨大的火盆,裡面熱氣騰騰,像初夏一樣溫暖。
「不,已經很暖和了。請不要再做什麼了。」
「明天會把布換成毛皮,應該會更暖和。啊,玲琳大人,蜜柑的話我來剝!果皮和經絡都交給我!」
「不,不用了。不吃零食了,先磨墨吧。我想寫信。」
「那我來!玲琳大人,您拿筆方便嗎?如果可以,我來幫您拿著?」
「……請不要再做什麼了好嗎?」
坐在中央椅子上的玲琳,脊背挺直正襟危坐,然而在女官們看來,她就像脖子還沒長硬的嬰兒一樣。
面對周圍七手八腳的幫忙,玲琳的笑容也逐漸變得僵硬,不過在冬雪看來,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忍不住什麼都不做。玲琳大人,您剛剛從鬼門關回來。」
沒錯。在中之儀中沉入泉中的玲琳,昏厥之後,果然發了高燒。
幸運的是,意識很快就恢複了,但是在舉行敬仰禮的儀式期間,雛女必須在偏殿中度過,不能有女官陪伴。
被禁止照顧的女官們,焦急地在偏殿周圍等了整整兩天兩夜,稍微恢複一些的玲琳一從窗戶探出頭,就被她們像搶一樣帶進了雛宮的梨園。
雛宮是公共空間。
因為在這裡,雛女和女官接觸也不算違反規定。
「鬼門關什麼的太誇張了。不就是發了點燒嘛。和平時相比,意識也很清醒,也沒做噩夢,就像一直在舒服地睡午覺一樣。也許是因為沉下去的是神聖的紫龍泉,所以才這樣好吧。」
玲琳對著把亭子布置成完美「居室」的女官們,像是在辯解一樣說道。
但是,冬雪她們堅決不肯停止照顧玲琳。
「但是,您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終之儀定在中之儀的十天後舉行,這還算幸運,一想到玲琳大人您在偏殿生活的時間會這麼長,我們就心急如焚。」
「拜託您了,在終之儀之前,希望玲琳大人您白天一直在這裡度過。」
「其他家的雛女們也完全受不了在偏殿的生活,都來雛宮避難了。」
沒錯。玲琳被送到黃麒宮的偏殿之後,絹秀傳達說終之儀將在十天後舉行。
本以為是對侄女玲琳的優待措施,結果好像是一開始就預定好的日期。
因為這個日期,正好是皇帝的誕辰。
——『在至高存在誕生的日子,送上慶祝的禮物,以示對皇帝的敬意』。
這就是絹秀為敬仰禮·終之儀給出的任務。
也就是說,這十天的時間,是準備合適禮物的緩衝期。
多虧了這樣,玲琳能夠慢慢調養身體,但是對於無法照顧她的這段長時間,作為藤黃女官來說,不知是好是壞。
其他家的雛女們似乎也對超出預期的偏殿生活感到厭煩,紛紛效仿在雛宮度過的玲琳。
據冬雪的消息,梨園裡各個分開的亭子中,金家和藍家似乎已經開始佔據了。
但即便如此,像黃家這樣過度保護,甚至圍上布,還安排好幾個女官伺候的,還是少見。
感到坐立不安的玲琳,強行讓冬雪以外的女官退下,輕輕嘆了口氣。
「像這樣在亭子里度過,真的好嗎。我覺得偏殿生活的宗旨是雛女不能和女官、親屬、其他家的雛女勾結。」
「在不違反規則的極限邊緣試探,也是對下一代妃子的一種要求。實際上,您兄長們送來的慰問品和幫助,我們都已經拒絕了。玲琳大人您只要堂堂正正就好。」
「啊……兄長們的慰問,今後也一定要拒絕啊……」
玲琳不禁眼神變得遙遠。
十分擔心最愛的妹妹溺水事故的景行他們,利用兄長的身份,似乎立刻就要闖入黃麒宮。
然而,和女官一樣,他們進入偏殿被絹秀禁止了。
溺愛妹妹的他們,急得變了臉色,玲琳一被帶到梨園,他們就像箭一樣飛了過來。當然,還帶著大量的慰問品。
「玲琳! 你的臉色還是不好啊玲琳! 來,這種時候就該吃甲魚玲琳! 吃蛇,吃燕窩,吃魚翅玲琳! 草藥夠嗎? 為了你,我現在就去把黃山挖禿給你摘草藥! 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真可憐,瘦成這樣……當然,你的幽玄之美更加突出了,但不能就這樣不管你。終之儀什麼的算了,接下來七天好好睡一覺。沒事,給陛下的禮物,我會準備像那麼回事的東西。」
依次是長子景行,然後是次子景彰。
玲琳對他們兩個都堅決笑著拒絕「不用了。別大驚小怪。」於是這次,兩人都抽抽搭搭地誇張地掩面,開始指責玲琳。
「哎呀哎呀,玲琳。你可是掉進了冬天的泉水裡啊。我們哪裡誇張了?」
「就是啊,不管怎麼說你是被義憤驅使,你也太亂來了。慧月閣下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啊,不知道有多擔心。」
就是這樣。
平時會立刻把兄長們趕走的冬雪,不知為何這次也不太幫她。
明明覺得身體不適的時候正是鍛煉的時候,她卻沒讓藤黃她們把鍛煉的工具拿來。
結果玲琳一直被兄長們說教,直到他們說「再這樣下去會影響身體,饒了你吧」然後離開。
(慧月大人生氣也是理所當然……嗎)
玲琳茫然地環顧布置舒適的亭子。
看到視線中不時露出紅色燃燒口的火盆,她微微皺了皺眉。
既然被兄長們這樣訓斥,她覺得自己可能是有錯。她基本上是個直率的人,所以認為應該好好接受親屬們如此變了臉色告誡的內容。
雖然這麼想——但對於這次,還是有些無法釋然的心情殘留。
(可我,又沒有那麼亂來)
最先在心裡閃過的反駁,就是這個。
玲琳又不是溺水了。確實發燒了,但沒死。
只是一瞬間,在腦海中浮現的美麗河邊,喝了好喝的水然後回來了而已。
如果是慧月的身體做了同樣的事,應該只是會被一晚的鼻塞困擾,是完全沒問題的行為。
也是因為體驗過「朱慧月」那樣健康的身體,所以才明白。
那不是會導致死亡的危險行為。
然而為什麼,我必須受到如此嚴厲的責備呢?
(而且……)
玲琳把硯台拉過來,開始磨墨,心裡想著。
明明是想幫助慧月才做的事,卻……
——是你讓我哭的!是你,讓我如此狼狽!
倒水的指尖,不自覺地用力。
我從沒想過讓慧月感到狼狽。
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麼我努力了,慧月卻會受傷。
就像教化妝方法的時候一樣,本以為她會突然睜開飽含感情的眼睛,開心起來。
(很難……真的,很難)
在溫蘇的村落時,也覺得人心真的很難懂。
但是,就算是敵對的村裡人,只要我們帶著誠意,持續為他們做有益的行動,最後他們應該也會敞開心扉的。
然而為什麼慧月卻把玲琳的這些努力,當作壞事來對待呢?
(不行,玲琳)
意識到自己停下了磨墨的手,玲琳不停地搖頭。
慧月不是哭得那麼傷心嗎。事實上,是玲琳傷害了她。
既然讓她哭了,就是玲琳的錯。
既然如此,就算心裡不服氣,也應該由這邊道歉。
玲琳點了點頭,決定付諸行動。
(沒關係。我能夠冷靜地面對這種情況)
想想看,慧月對我大聲責罵之類的,不是常有的事嗎?
她的尖叫聲像悲鳴,責罵就像輕輕的咬。
——我最討厭你。
在勸說的同時,飽含淚水的決裂之詞在腦海中浮現,身體猛地一僵,但玲琳輕輕呼出一口氣,強行動起手來。
慧月也曾對我說「消失吧」,甚至把我從高樓上推下去。
就算真的受到了傷害,但我們之間還是萌生出了友情,像這樣,這種無關緊要、無關生死的話,反覆回想很多次,真奇怪。
(沒關係。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這種時候,我知道該怎麼做。我退一步,道歉就好。
這樣慧月也會平息怒火,向我走來。像往常一樣。
就在這時,火盆里的炭火像是在強調自己的存在一樣,啪地輕輕爆開。
(炎術……)
運氣好的話,隔著火焰念咒,是不是馬上就能和慧月對話了?
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玲琳還是放棄了這個方案。
(寫信似乎更好)
就算炎術能順利連接,直接用語言交流的炎術,慧月可能又會情緒激動,罵我。
倒也不是,完全,一點都,受不了——只是現在莫名不想聽。
(手臂的肌肉也應該鍛煉鍛煉)
玲琳這樣說服自己,向旁邊的首席女官下令。
「冬雪。能幫我鋪開紙嗎?我想給慧月大人寫一封道歉信」
「給慧月大人?被那樣責罵了,還要您這邊主動?」
而冬雪呢,聽到主人的請求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來,前幾天的爭吵——不,稱不上爭吵,完全是慧月單方面的責罵——明顯是慧月的不對。
那確實,玲琳的行為大概讓慧月擔心了吧。因為被慧月責罵,冬雪也意識到自己對主人的胡鬧變得遲鈍了。
但是,說話確實是要有方式的。
面對為自己奮鬥的人,不表示感謝,反而大聲責罵。如果冬雪是玲琳,肯定會拔掉朱慧月那張只會任性胡言亂語的舌頭。
「嗯。不管怎麼說,讓對方哭了的是我。我得道歉」
但玲琳溫和地這樣回應,冬雪不禁感嘆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多麼有度量的大人啊)
不禁按住衣袖,握著筆的主人的手勢優雅至極,甚至沒有病後的凄慘模樣。
果然黃玲琳,是掌管大地的黃家的雛女。她的心比大陸還寬廣,就算感情用事的女人大聲叫嚷幾聲,也絲毫不會動搖——。
「『最討厭你』『不想看到你的臉』這種話都被說了,還能泰然自若。真不愧是您」
——啪嗒。
但是,就在冬雪附和的瞬間,玲琳的筆滴下了大量的墨。
沒想到被稱為筆聖的主人的筆會出現這樣的失誤,冬雪不停地點頭,又接著說道。
「就連被稱為冰之女官的我,被說『再也別跟我說話』這種真心的拒絕,都會有些受不了,但您完全不為所動的樣子,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啪嗒啪嗒啪嗒。
連續聽到三聲奇怪的聲音,感到奇怪的冬雪終於抬起頭。
看到映入眼帘的景象,她瞪大了眼睛。
「呵呵,冬雪,你太誇張啦」
像往常一樣,帶著那種完全沒問題的苦笑,冬雪的主人不停地滴著墨。
「那個……玲琳大人?」
「並不是我寬容。慧月大人的責罵,就像小貓的輕輕咬,不應該胡亂應戰,只是這樣而已」
「啊,是……」
在對著這邊微笑的玲琳和眼看著被墨弄髒的紙之間,冬雪的視線游移著,冒出了冷汗。
擅長用筆的主人,從未見過她有這樣的失誤。
如果是這樣,這是對冬雪發言的憤怒表示嗎?
但是,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還保持著笑容呢——?
「這樣……輕輕咬……輕輕咬……」
這時,冬雪終於發現玲琳浮現的笑容是空洞的。
握著筆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玲,玲琳大人?」
「哎呀……?冬雪。這張紙,被墨弄髒了呢」
感覺到了危險的什麼,就在冬雪探身的瞬間,玲琳突然看向紙,一臉不可思議地用手摸著臉頰。
「是惡作劇嗎。誰幹的這種事」
看著面前亂成一團的紙,還有真心困惑的主人,冬雪明白了。
(亂成一團……很在意……!)
看來玲琳被慧月說「最討厭你」這件事,心裡很不好受。
但是,大概因為之前從未在人際關係上受到過這樣的衝擊。平靜偽裝的理性和表現過激失落的本能之間,身體被折騰,感情出現了奇怪的表現。
「啊,那個,玲琳大人……」
「您好呀,玲琳大人。現在方便嗎?」
然而,比冬雪探身還要早一點,從圍著布的亭子外面,傳來了輕柔的聲音。
探身往外看,站在那裡的是,披著華麗毛皮披風的金淑妃。
背後還跟著表情冷淡的雛女金清佳。
「聽說玲琳大人也在梨園,我坐立不安,就來打招呼了。您的身體,之後還好嗎?」
似乎,玲琳自沉入泉水之後首次在公共場合露面,好像是有人來探望她。
(哼,與其說是探望,目的恐怕是偵察或者找茬吧)
冬雪從金淑妃的性子判斷,冷淡地斷定了來訪的目的,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妃子就這麼站在那裡。
「金淑妃大人,以及金清佳大人,多謝。請這邊走。」
作為首席女官,以周到的舉止行禮,將厭惡感藏在面無表情之下,把二人邀請進了亭子內側。
金清佳還算清高,作為主人的勁敵,她覺得很討人喜歡,但冬雪最討厭的是搖晃著豐滿的胸部,嗲聲嗲氣地靠近當權者的金淑妃。
果然,淑妃看到布置得像居室一樣的亭子,誇張地瞪大眼睛「哎呀,玲琳大人還真是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被女官們寵愛著呢。」
當然,不是強調被寵愛的部分,而是強調像嬰兒的那部分,是在故意找茬。
「藤黃們都是愛管閑事的土性,所以愛操心……真是慚愧。」
自立心強的黃家女人,面對別人的無能,最感到羞恥。
聽了玲琳發自內心的羞怯回答,正在準備茶水的冬雪保持著面無表情,不由自主地去找抹布。
我只想在客人用的茶具里多放些抹布榨出來的茶汁。
「這證明玲琳大人是受人愛戴的。她看起來很健康,我就稍微放心了一點。在您休息的時候,還來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但坐在後面的金清佳繼續說,冬雪才勉強停下腳步。
雖然他表情陰沉令人在意,但至少金清佳似乎有意前來探病。
冬雪迅速地收拾好已經明顯流露出動搖色彩的書法用具,若無其事地為客人們倒茶。
玲琳也一邊倒茶,一邊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主人依然掛著平靜而美麗的笑容,我放心了。
這樣看來,淑妃她們應該不會乘虛而入。
「不,打擾了。謝謝您特地跑一趟,真是太感謝了。請嘗嘗這裡的點心吧。」
「啊,玲琳大人,我們本來應該帶一塊點心來的,真是不好意思。」
玲琳溫和地回應,清佳則誠惶誠恐地接受款待,不久,她突然開口。
「我真的是不得不趕過去的。這個敬仰禮對玲琳大人來說真的是充滿了波折。畢竟初之儀,柱子……」
不知為何欲言又止,然後,彷彿切換意識一般,輕輕搖了搖頭。
「柱子倒了,玲琳大人受傷了。在儀式中,浸泡在冬泉里,而且,據說在我們離開之後,被朱慧月罵不想看到我們的臉。但是您看起來很精神,真的——」
太好了,剛要接著說,然而清佳卻語塞了。
玲琳微笑著,剛拿起來的月餅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而且掉月餅的本人似乎並未察覺,摘月餅的手指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笑容也還維持著。
「那個,玲琳大人……?」
「這是月餅占卜!」
冬雪立刻從旁邊撿起月餅,用莊重的聲音打圓場。
「故意讓月餅掉落,從形成的裂縫來判斷吉凶,這是在黃麒宮流行的遊戲。哦,大吉。能看到金家二位的祥瑞。」
本不應該是這樣,但在別人家面前不能讓主人的動搖被察覺。
「呃,月餅占卜? 嗯,是這樣……」
「嗯?」
但是,與皺著臉點頭的清佳不同,在看穿弱點方面無人能及的金淑妃,一下子不懷好意地眯起了眼睛。
她準確地理解了玲琳對哪句話有反應。
「是啊,正如清佳所說,我們金家所有人,真的很擔心呢。特別是聽到朱慧月說的那些粗暴的話,心裡很痛。對如此溫柔、堪稱雛女典範的玲琳大人,竟然喊出無能、討厭至極、別跟我說話這樣的話?」
「哎呀,有這樣的傳聞?」
玲琳始終悠然地露出苦笑,拿起茶具,但冬雪對著這樣的主人忍不住喊道。
「玲琳大人! 嘴不在那裡!」
因為玲琳傾斜的茶具朝著下巴的方向,靜靜地流出了茶水。
「……哎呀?」
「玲琳大人!」
冬雪絕望地呻吟著拿起手帕,清佳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
而說到金淑妃,一瞬間抿嘴笑了笑,然後朝著玲琳,擺出一副擔憂的眼神向上看。
「前幾天朱慧月的責罵,您很受打擊吧。哎呀,她的傲慢真是讓人看不下去。被卷進去的玲琳大人,真是可憐。」
「……不是。是我讓慧月大人擔心了,這才是原因。」
「哎呀,玲琳大人!」
玲琳勉強維持著笑容回應,於是金淑妃更加誇張地耷拉下了眉梢。
「因為您太溫柔了,所以才會被騙。朱慧月怎麼可能會有擔心玲琳大人您這樣善良的心呢!」
「呃……?」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麗雅幾乎要同情得眼眶濕潤了。
「作為妃子,冷靜地看待雛女們,所以我才明白。朱慧月不努力,總是依賴周圍的人。能利用的人就拚命依靠,一旦不順利,就立刻指責對方。在南領的人當中,這種性情很常見。」
能巧妙運用五行來訴說的她,正是充分發揮了身為金家商人特質的本領。
「朱慧月一直依賴著玲琳大人您。但是,玲琳大人您太庇護她了,接連遭受損害。這樣的話,她就會覺得是自己太依賴您了,所以才會被指責——正因為這樣想,她才決定拋棄玲琳大人您。說自己沒有強求,以此逃避責任。」
「慧月大人……不會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 而且,您知道罵了玲琳大人您的慧月大人,最近依賴誰嗎?是我們家的清佳。就在前幾天,還來商量終之儀的禮物呢。」
「呃……?」
玲琳和冬雪幾乎都不相信淑妃的話,但是她把話題轉向清佳,兩人不禁有了反應。
金清佳是一位擁有華麗美貌和出色舞蹈、在雛女中被評為第二的女子。
雖然有些傲慢,但性格正直。
淑妃說慧月對玲琳感到「厭煩」,轉而接觸清佳的主張,有一定的可信度。
而且,清佳討厭說謊。
如果她點頭,那就說明淑妃的發言是真實的。
「真是讓人無語。就在前幾天還完全依賴玲琳大人您,現在卻又那麼熱心地往清佳那裡跑。如果這是男女之間的事,用『輕浮』來形容朱慧月不是很合適嗎。所以我們逃到了梨園。」
淑妃不顧玲琳臉色緊繃,帶著嘲笑,讓旁邊的雛女遞水。
「喂,清佳小姐? 朱慧月現在在向金家搖尾乞憐吧? 一邊說著玲琳大人您什麼強加於人、獨善其身之類的壞話。」
「……」
而清佳這邊,話哽在喉嚨里,回望著淑妃。
(這女人在說什麼)
朱慧月一次都沒有去過金冥宮或者清佳那裡。
據說她和玲琳鬧彆扭之後,心情鬱悶,一直窩在朱駒宮的偏殿里。
大體上,只要看看朱慧月一直以來看向她的目光,就很明顯她對「殿下的蝴蝶」懷有深深的憧憬。
其中也包含了很多自卑感,這次肯定是爆發了,但是在清佳看來,朱慧月絕沒有淑妃說的那種心機。
這兩人是因為一種與麗雅所擅長的「合理性」「算計」毫無關係的、近乎愚直的友情而聯結在一起的。
「不——」
「還是老實說出來比較好哦,清佳小姐。不然,溫柔的玲琳大人會一直被朱慧月騙下去。心亂了的話,終之儀也無法做好萬全的準備吧?」
但是,就在清佳皺眉的瞬間,淑妃微微壓低聲音,緊緊握住了清佳的手。
「被稱為皇后首要候選人的玲琳大人,如果不能發揮實力,作為妃子之一,我會非常傷心的。」
「——……!」
聰明的清佳立刻明白了這話的意思。
不能按字面意思接受淑妃的發言。她暗示的,反而是與所說的話相反的意思。
因為鬧彆扭而讓玲琳的心徹底亂掉,不要在終之儀上發揮實力。
(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心情動搖地看著玲琳。
比幾天前更加消瘦的「殿下的蝴蝶」。把點心弄掉,連茶都灑了。
品行端正著稱的她這樣的樣子,清佳還是第一次見。
很明顯,黃玲琳因為和慧月的爭吵被逼得走投無路。
還要進一步動搖她嗎。為了讓儀式順利進行。
(玲琳大人是優美而纖細的「蝴蝶」。受過傷,而且病剛好。在這裡被逼急的話,肯定會病倒的)
終之儀的課題是挑選禮物。比起正式當天,準備期間更需要花費精力。
如果要製作刺繡等工藝品,就不能倒下,如果要獻舞或唱歌,就需要鍛煉。
最重要的是,在儀式之前應該調整身心的局面,不能擾亂心神。
「本來就是」
麗雅像是在催促說話吞吞吐吐的清佳,用一隻手傾斜了嘴邊的扇子。
「玲琳大人受過燒傷和水災的苦。你也不想看到玲琳大人在終之儀上再受苦吧,清佳小姐?」
這番看似親切的話語,真正的意思是這樣。
——如果不在這時候採取行動,在終之儀上只會讓她遭受更多的痛苦?
「……」
「說了月餅占卜呢。那占卜出玲琳大人的運勢如何呢。一直倒霉,真的很可憐。希望下次別再遭遇更糟糕的事了。」
耳鳴響起。憤怒和凄慘讓她幾乎頭暈目眩。
尊崇美麗、知曉何為驕傲的金家女兒,竟然不得不撒這種卑劣的謊。
(但是……)
想起初之儀上匆匆瞥見的、令人心痛的燒傷。
中之儀上看到的、被水浸濕而臉色蒼白的身影。
(如果還要讓她遭受更多的苦難)
黃玲琳是至上之美的體現者。驕傲、像金飾般細膩、像蝴蝶般虛幻的人。
如果今後落入淑妃設下的殘忍陷阱,看到她再受更多的傷。
(倒不如……在這裡,讓她退下更好)
因為,要和朱慧月那隻溝鼠保持距離,算什麼啊——。
清佳像是在依靠什麼似的,這樣說服自己。
假裝沒有注意到天平的一側,其實放著一塊被撕裂的薄布。
「吶,清佳小姐。朱慧月最近一直纏著你吧?根本不關心玲琳大人的身心,凈說壞話。還諂媚地說『已經厭煩玲琳大人了,清佳大人更可靠』。真讓人討厭,是吧?」
「——……嗯」
最終,清佳點了點頭。
心臟奇怪地劇烈跳動。呼吸幾乎紊亂。
這是第一次說謊。
「說非常討厭玲琳大人。真是任性啊。」
因為這笨拙的舉動,她希望玲琳能看穿這是謊言。
然而另一方面,清佳在某種程度上明白,這種笨拙——自己那看起來十分尷尬的樣子,反而會讓這個故事更具可信度。
「……是這樣嗎?」
玲琳小聲嘟囔。
看到她那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芒,清佳不禁差點叫出聲來。
(啊啊)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現在,說了多麼醜陋的謊言。
「玲琳大人——」
「哎呀,在病剛好的時候,說了這麼久的話。對不起呀。我們這就告辭了。接下來,請您多保重。」
然而,還沒等清佳探身,麗雅就突然站了起來。
她一邊扭動著身子,彷彿在炫耀那件毛皮奢華的衣服,一邊走出了亭子。
當然,還拉著清佳的胳膊。
「站穩點,清佳小姐。你呀,真是連謊都撒得半吊子。」
「放開我——」
「算了。多虧了你平日討厭說謊,這故事才有了說服力。」
清佳一反抗,淑妃確認周圍沒人後,就突然鬆開了手。
精心塗抹著口紅的嘴唇,得意地笑著。
「呵呵。黃玲琳啊,到現在為止還沒被人討厭過呢。所以,哪怕就這一次,也會非常動搖。哎呀,就算被一隻溝鼠討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能出手的地方都得出手不是嗎?」
對友情毫無興趣的她,並不明白自己給對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但總之因為從黃玲琳那裡引出了動搖,所以非常滿意。
但這也只是一瞬間,寒冷侵襲全身,她不禁渾身顫抖。
果然還是應該像黃家那樣,把據點設在陽光充足的亭子里。因為重視景觀,麗雅她們所在的亭子附近,這個時間一直都在陰影里。
明天要效仿黃家,在亭子的四周鋪上厚布——不,更豪華點,鋪上毛皮。
「嗯,估計會煩惱一陣子呢。都怪清佳小姐的謊言。這期間,我們要給陛下準備最好的禮物喲。琺琅鏡子怎麼樣?還是紫檀的底座?水晶花瓶、玉器、絲織品……」
淑妃不停地搓著胳膊,忙碌地轉動著腦筋。
作為以財力自傲的金家妃子,麗雅當然打算充分介入到敬仰禮中。
不久,到達金家暫時棲身的亭子時,她終於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雛女。
「發什麼呆呢。你已經是我們這邊的人了,清佳小姐?」
然後,強行把臉色蒼白站著的清佳拉進昏暗的亭子里。
另一方面,在黃家作為據點的亭子里,瀰漫著令人痛苦的沉默。
「玲琳大人,那個……」
冬雪一邊收拾茶具,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被贊為像人偶一樣的臉上,罕見地滲著冷汗。
「剛才,淑妃大人的發言,那個……因為對方是那位淑妃大人」
原本就不擅長解決感情問題的冬雪。不管怎麼搭話,都感覺會觸怒主人,不善言辭的她,越發為措辭而煩惱。
「那個——」
「是在這邊嗎,玲琳閣下」
就在這時,從亭子外傳來呼喊聲。
在這座雛宮之中,能發出如此年輕男性低沉聲音的人並不多。
「鷲官長大人!」
果然,在掀開天幕的布的前方跪著的,是美貌的鷲官長·辰宇。
對於第三者的登場,冬雪像是看到救星一樣提高了聲音,但緊接著又露出了猶豫。
「是關於柱子倒塌和宣紙著火的調查嗎?非常抱歉。主人身體還未完全康復,長時間的談話——」
「不是。我只是來送殿下託付的信件。只是,為了不被別家的雛女指責嫉妒,希望能讓我進去。不會久留。」
冬雪說得吞吞吐吐,但辰宇輕輕打斷她,迅速走進亭子。
確認背後的布簾嚴實地閉合後,他環顧了一下室內。
「嗯……舒適度、睡眠質量、溫度、陳設的充實程度都沒問題。應該能好好休息。」
就算拐彎抹角地說,男人這樣仔細地打量女性的居室也是無禮的。
冬雪委婉地指責,但辰宇以「是殿下的命令」為由拒絕了。
不久觀察結束後,似乎覺得沒問題,辰宇在玲琳對面坐下。
「這幾天,殿下因為無法前來探望,擔心得像熊一樣在室內轉來轉去。如果報告說您在好好休養,殿下肯定能安心。」
雖然平淡的語氣中似乎自然地夾雜著無禮的發言,但似乎並無惡意。
他一臉認真地把一沓紙遞給玲琳。
「這是殿下的信。殿下說不需要回復,讓您優先休養。」
「嗯」
玲琳依舊帶著仙女般的微笑,接過信。
但她微笑著輕輕翻了翻,還是微笑著把信放在了一旁。
「謝謝您」
「……哎。希望您能讀一讀。」
「讀了。大致概括就是,別亂來。」
「這也太簡略了吧?」
就連辰宇也不禁露出動搖。
這可是所有雛女都渴望的,皇太子的親筆信。
雖說不要求欣喜若狂,但沒想到反應會這麼冷淡。
就連對修辭學不熟悉的辰宇都為之感嘆的優美文字、厚厚的信件,在不到眨眼的時間裡就被草草讀完。
(這是怎麼……?)
黃玲琳確實是對寵愛不太在意的性格,但應該不是會草草瀏覽飽含真心的信件的人。
辰宇很少這樣,認真地觀察表情,試圖解讀對方內心的微妙變化。
終於,他察覺到「殿下的蝴蝶」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黃玲琳在長長的睫毛下,溫柔地笑著,但那黑檀般的瞳孔卻毫無生氣。
「……玲琳閣下?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沉默片刻後,玲琳輕輕一笑,像是吐出來一樣嘟囔「嗯。」
「心情糟透了。」
如果這就是仙女的聲音,那這位仙女大概是全副武裝的吧。
辰宇被玲琳罕見的攻擊性氛圍弄得有些困惑,站了起來。
「那可不行。我這就叫藥師來。畢竟剛亂來完。以玲琳閣下的身體,雖說燒退了,但也不能大意,不然會有多危險的情況——」
「沒危險。」
但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玲琳像是叫住他一樣反駁道。
「我好得很。狀態絕佳。」
「……玲琳閣下。但您看起來這麼憔悴。」
「不管誰說什麼。」
玲琳這時突然激動起來,堅定地挑起眉毛抬頭看著辰宇。
「我很有精神。我說沒事就沒事。一點都沒亂來!」
總之,她被一種莫名的負面衝動驅使著,哪怕只是一點點,也不想再被任何人責備了。
堯明的信,充滿了強烈的關切之情,是真心實意的,辰宇也並非一味地斥責。
但是,他們選擇的「亂來」這一個詞,讓玲琳積壓在心底的情緒決堤了。
「真是的。所有人都認定我是個亂來的女人。」
她自己沒有意識到,這在坊間被稱為亂髮脾氣。
缺乏直接表達憤怒情緒經驗的她,不知如何是好,笨拙地用手猛地一拍桌子!
「玲琳閣下……?」
「鷲官長大人。實際上玲琳大人是因為被朱慧月指責亂來,還被說討厭,所以才動搖的。」
「沒有!」
啪!
似乎掌握了一些竅門,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尖銳。
「我只是對不理解別人誠意的慧月大人感到憤怒!」
「但是玲琳閣下。在旁人看來,朱慧月的發言也有一定道理,她是在為玲琳閣下擔心——」
「才不是擔心!慧月大人,根本不在乎我。」
咚!
第三次,桌子終於發出了危險的響聲。
玲琳像是被聲音嚇到一樣瞪大了眼睛,然後,輕輕地咬了咬嘴唇。
「太不講理了……」
「玲琳閣下?」
沒有流淚。但是,那通透潔白的臉頰和鼻尖,微微泛起了紅暈。
玲琳像是感到羞愧一樣,移開了視線。
「我明明沒有亂來。明明是出於好意。明明不該被責備,卻被單方面地責罵,而且對方好像根本不在乎。」
「玲琳大人。淑妃大人的發言,總是很誇張……」
「但是清佳大人承認了。」
冬雪拚命的安慰,也被她孤零零的嘟囔給拒絕了。
辰宇對於一直悠然的玲琳突然展現出的符合年齡的稚氣,不知該如何反應。
「算了,夠了。慧月大人什麼的。」
在寂靜無聲的亭子里,玲琳默默地說出了訣別的話。
「夠了。」
和曾經因為堯明不肯借弓而生氣時,說的是同樣的話。
但這次的語氣,比那時要更加無助。
呼出白氣的同時,慧月一臉厭惡地說道。
「我已經受夠這種分居的生活了。」
怕冷的她神情落寞地環視著寂靜的梨園,腳步匆匆地向前走。
「我可是雛女呀?卻在狹小的偏殿里,沒人伺候,寂寞地過著日子,這算怎麼回事呀。想追求舒適所以來梨園散步。啊,這開闊的空氣!」
話雖這麼說,她卻完全沒有品味梨園情趣的樣子。
她的視線四處游移,然後回頭看向緊跟在身後的莉莉。
「所以,我只是來梨園散步的。才不是來見黃玲琳的。」
「是是是。」
從剛才開始,莉莉已經多次聽到這種借口,一臉厭煩。
「隨便啦,趕緊去給玲琳大人道歉吧。」
「都說了不是啦!」
慧月立刻喊道,但心裡卻在擔心,如果再不趕緊向黃玲琳道歉,真的會出大問題。
距離終儀還有六天。
也就是說,在中之儀上單方面責罵玲琳之後,已經過去四天了。
在紫龍泉肆意宣洩情緒的慧月,也確實冷靜下來了。
當時確實覺得再也不想看到玲琳的臉了,但越冷靜就越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責備她的理由。
雖說玲琳總是亂來讓自己心驚膽戰,但這不是責罵她的理由。
因為她的優秀而產生自卑感,是慧月自己的問題。
在偏殿里閉門不出,多次捶打枕頭的過程中,慧月逐漸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而且,終之儀的任務——挑選禮物之類的,對於不擅關心人的慧月來說簡直是難題,而期限又迫在眉睫,這讓她精神上備受折磨。
以往慧月遇到難題,都會找黃玲琳幫忙。
這次也不自覺地想「黃玲琳會怎麼做呢」,意識到這點後她大吃一驚。
到底是誰說出了「我可沒求你幫忙」這種話。
慧月完全依賴黃玲琳是純粹的事實,她亂來也是慧月自己的錯,而不是別人的。
所以,大約在前天,就已經開始想「下次見到黃玲琳,就道歉吧」——然而。
(為什麼黃玲琳不跟我說話?)
慧月因為焦躁和惱怒,緊緊地咬著嘴唇。
一直以來,不管慧月怎麼無理地罵她,甚至想要她的命,黃玲琳總是笑眯眯地為她打開對話的門。就算慧月不高興沉默不語,她也會主動過來,為對話提供契機。
確實,在敬仰禮期間,雛女很難拜訪別人家的宮,但朱駒宮有變成公共空間的倉庫。
(根本不來倉庫。而且……連炎術都連接不上)
怨恨地盯著梨園各處為取暖而點燃的火把。
慧月使用炎術的條件有兩個。
一個是,對話的雙方都面對著火焰。
另一個是,雙方都希望對話——至少,不拒絕對話。
也就是說,火焰對面的人越希望與這邊交流,炎術就越容易使用。之前和黃玲琳應該能順利對話的,可不知為什麼,這次慧月無論怎麼盯著火焰,都感覺不到玲琳的氣息。
難道是連盯著火焰的餘力都沒有,躺著呢?
這麼一想,據莉莉說,玲琳從昨天開始就搬到梨園了。
被擔心獨居的女官帶出來,還帶著火盆到亭子,白天就在那裡度過。
也就是說,一直面對著火焰。
(也就是說,她拒絕了火焰這邊的我)
面對意想不到的情況,慧月坐立不安。
黃玲琳是個寬容到連想要她命的女人都能原諒的女人,不過這次,大概也忍無可忍了吧。
那也是當然。就算是慧月,如果好心做的事被罵,也會想把對方推到火盆里。
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慧月決定先去見黃玲琳。
哪怕稍微停下腳步,就可能直接返回朱駒宮了,所以為了不泄勁,大步向前走。
(黃玲琳所在的亭子在哪裡?)
往灌木叢深處定睛一看,發現了四周掛著厚毛皮的亭子。
雖然覺得肯定就是這個,但快走到跟前時,才發現毛皮的角落縫著小小的藍家龍紋。
「不對啊……!」
不禁咂舌。
「嗯?這次散步是有目的地的呀」
「才,才不是,只是因為毛皮好看,所以好奇走近看看而已」
但是,身後的莉莉一臉無奈地找茬,慧月生氣地否認。
就在撫摸眼前毛皮的同時,對面柱子上掛著的毛皮嘩啦一晃,「失禮了」,藍家的縹女官們離開了亭子。
慧月和莉莉趕緊捂住彼此的嘴,猛地蹲下身。
「……我說,為什麼我們要躲起來啊,慧月大人」
「就是覺得。再說,是你先蹲下的吧,莉莉」
「可是,要是被看到慧月大人在摸毛皮,會被懷疑的吧」
「被女官們警惕的應該是你吧」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惡名昭著的雛宮的溝鼠和有前科的異國女官。
「……別爭了,這種沒意義的爭吵」
「好吧」
莉莉和慧月同時自嘲地一笑,放棄了小聲互相傷害。
「——那麼,芳春醬。縹她們出去了,說正題吧」
這時,從毛皮那邊傳來甜膩的聲音,兩人眨了眨眼。
看樣子,裡面似乎還有藍德妃。
事到如今被發現這邊的存在就尷尬了。這麼一想,慧月她們順勢偷聽起了對話。
「這次敬仰禮,到目前為止對芳春你的評價,不好不壞吧。有點不盡人意,不過有好消息。最重要的終之儀就在眼前,黃玲琳狀態不佳」
「……!」
聽到意外出現的玲琳的名字,慧月和莉莉迅速交換了視線。
藍德妃似乎是個表裡不一、心地不善的人。
對黃玲琳那種像是唾棄般的稱呼方式,透露出掩飾不住的惡意。
「因為掉進冬泉弄壞了身體,儀式的準備似乎沒跟上。還和罵她的朱慧月關係緊張什麼的。嘛,就算和那隻溝鼠吵架,也不會心裡難受吧,不過像黃玲琳這樣在人際關係上起糾紛還是第一次呢。這可是給她製造惡評的絕好機會呀」
即便看不到臉,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語氣。
「喂,芳春醬。黃玲琳要掉隊啦。也就是說,只要把金清佳也擠下去,你就能成為頭號候選人啦」
「……」
對面的芳春什麼也沒說。
想必是像往常一樣,用兩隻袖子遮住臉做著一貫的動作吧,慧月這樣想像著。
聰明又厚臉皮的小狐狸。
肯定是一邊裝出羞怯的樣子,一邊在袖子下面對著做作的德妃偷笑呢——。
「……我,該,怎麼做呢」
但是,沉默之後響起的芳春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顫抖著,慧月驚訝地皺起了眉。
(什麼?)
藍芳春面對德妃,也是在扮演「容易害怕的純真雛女」嗎?
但即便如此,聲音沙啞,聽起來像是真的充滿了恐懼。
「哎呀,別那麼害怕嘛。芳春你是能遵守我吩咐的孩子,這在初之儀的時候就知道了。把柱子弄倒,好好地去殺黃玲琳。不過,那個做得太過了。多虧如此,警衛的眼睛更嚴了,中之儀的時候什麼也做不了啦」
慧月倒吸一口氣的同時,芳春似乎也抖了抖肩膀。
德妃啊哈地高聲笑了起來。
「哎呀,我不是在生氣啦!如果不能把別人擠下去,自己上去就好啦。所以芳春醬。這裡寫的金額,能在明天晚上準備好給我嗎?」
隔著厚厚的毛皮,能聽到德妃把什麼東西遞給芳春。
似乎那裡寫著一個離譜的金額,芳春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做不到……」
「做不到,可不行哦。必須做到。從靈驗的祈禱師那裡得到平安符呀。這點錢還是要付的。作為雛女,你也領了不少俸祿吧?」
「但是,賄賂要是被鷲官發現的話……」
「一心只想著不讓敬仰禮失敗的鷲官們,能把你怎麼樣?我已經拉攏他們啦。總之,只是給珍貴的平安符捐款而已啦」
德妃一邊乾脆地說著場面話,下一瞬間又用甜膩的聲音透露出真心。
「喂,明天晚上,要舉辦招待安妮大人的秘密宴會。那個金狸想要搶先,被我察覺,就一起舉辦了。看誰能更讓那個喜歡奢華的安妮大人滿意。這將左右終之儀。你懂的吧?」
「……」
芳春沉默著。或者是小聲嘟囔著反駁了吧。
這時,出乎意料地,砰!一聲重重拍桌子的聲音響起,接著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哎呀,饒了我吧,芳春醬。你是能做到的孩子吧?我可是好好地評價著你的喲?」
「……」
「沒辦法的孩子。為了讓你鼓起勇氣,再給你修修指甲怎麼樣?」
「不用……!」
不知為何。單從表面的話語來看,應該是照顧周到的妃子和靦腆雛女的對話,但是夾雜的聲音,還有芳春緊繃的聲音,營造出一種奇怪的莊重感。
「我會準備。我會準備好的」
「是嗎?那,拜託啦」
面對堅決表態的芳春,德妃得意地笑著。
本應主打天真和靦腆的妃子,用冰冷的聲音補充。
「想想這是成為皇后的金額,很便宜了吧」
藍芳林嘩啦一下掀起另一側的毛皮,心情大好地走出了亭子。
慧月和莉莉慌忙縮起身子,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才保持沉默。
「這算什麼事……」
不久,不知從誰開始,都吐出了一口氣。
對於對話中包含的種種可怕的惡意,無法掩飾內心的震驚。
在初之儀上弄倒天幕的,原來是藍家。
恐怕是因為討厭黃玲琳,受德妃的命令,藍芳春執行的。
不僅如此,德妃還賄賂參與審查的祈禱師,試圖讓終之儀順利進行。
不對,不只是藍家。金家也是。
德妃和淑妃,為了私利私慾,想要攪亂本應是雛女們磨練的敬仰禮。
「太過分了。那個祈禱師,果然也是個蠻橫的傢伙」
「比起這個慧月大人,得趕緊告訴鷲官」
「不行呀,你沒聽到德妃的話嗎?因為在儀式當中,就連天幕倒塌的調查,鷲官們都沒好好進行。告訴他們也沒用。只會被德妃告發」
由宦官們組成的鷲官們,只有從外部來的鷲官長格外認真,大多數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估計也不想與妃子為敵。
「要告訴的話,皇后陛下或者堯明殿下……不對不行,現在兩位都住在本宮。這樣的話剩下的,就只有黃玲琳本人了」
「——這種事,我不會讓你們做的」
但這時,突然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嚇了一跳回頭看,在那裡的,是藍芳春。
她掀開與德妃相反一側的毛皮,從亭子走出來,神情恍惚地盯著慧月她們。
「別多管閑事,可以嗎?」
喃喃自語的她臉色蒼白。
平日像小動物一樣的表演似乎放棄了,但又不是本該有的那種厚臉皮的語氣。
「聽到了卑劣的陰謀。你可沒立場要求我保持沉默——」
才怪呢,慧月本想立刻反駁,但中途又咽了回去。
因為還是覺得芳春的樣子很奇怪。
「喂……」
說起藍芳春,是個狡猾又堅強的女人。
大眼睛濕潤,用兩隻袖子遮住嘴,肩膀顫抖。這些都是為了維持「膽怯的藍芳春」的表演。
但現在,她無力地垂下雙臂,臉色蒼白地站著,她的眼睛裡浮現的——難道不是真正的恐懼嗎?
「難道,你……被威脅了?」
也許,這副樣子也是為了欺騙別人。
最近才剛剛了解到她本性的交往,慧月不明白芳春的真正意圖。
但是,慧月對藍芳春露出的表情有印象。
曾經,每次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的臉。
被朱貴妃操縱,對世界絕望,被逼到絕境時,自己的臉。
「不會有這種事的,對吧?因為你很狡猾。不可能,被膚淺的德妃……」
不太確定的慧月嘟囔著,芳春突然輕輕笑了。
一下子舉起兩隻袖子,做出熟悉的遮住臉的動作。
「藍芳春……?」
我想,她突然抬起臉,故意做了個鬼臉。
「慧月大人,真是最差勁了」
「嗯……?」
「明明人家對你那麼好,你卻那樣說玲琳姊姊大人。說什麼厭煩啦、噁心啦,這也太過分了吧——」
「嗯?」
到底在說什麼啊。
完全不顧被丟在語境之外的慧月,芳春用大得誇張的音量繼續指責。
「就算這樣,你覺得沒有姊姊大人的幫助就過不下去了吧?所以,繼清佳大人之後,又來討好我。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會因為敬仰禮就幫你,抱歉」
越來越不明白意思。
面對困惑的慧月,芳春像是嫌惡地聳了聳肩。
「要記恨就隨便你。盡可以在周圍胡說什麼『藍芳春是個惡女』之類的,說不定你最討厭的優等生玲琳姊姊大人會被你騙到呢」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
「慧月大人!」
開始感到不安的時候,被壓低聲音的莉莉拽了拽袖子,回頭看向身後。
然後,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啊。討厭——玲琳姊姊大人,是不是聽到了?」
在芳春視線的前方,慧月的身後。
在藍家的亭子稍遠一點的綠植陰影處,有黃玲琳在。
旁邊只有冬雪,看起來像是在散步途中。
「黃玲琳——!」
被強烈的焦躁侵襲,慧月不由得大聲喊出名字。
但是,玲琳像是沒聽到這聲音一樣,面無表情——做出這樣的表情,更能看出她是個美得驚人的女子——突然轉過頭去。
然後,
「冬雪。要鍛煉腳力的話,走那邊的斜坡吧」
連頭也沒回一下,就離開了那裡。
(被無視了……!? )
面對這第一次的情況,慧月甚至忘了去追,獃獃地站在原地。
遲了一拍,慧月才理解芳春是如何導演這一狀況的,差點叫出聲來。
也就是說,朱慧月「對黃玲琳感到厭煩」「但又因為自己無法獨自面對敬仰禮」「所以來討好藍芳春」。
而且,「被乾脆拒絕,還想記恨芳春」。
為了讓人這麼認為,芳春編造了根本不存在的對話。
「因為躲在偏殿里什麼的,這幾天,雛宮流傳著什麼樣的傳聞,慧月大人你們不知道吧——」
在僵硬的慧月旁邊,帶著惡毒笑容的芳春靠近過來。
「忘恩負義的朱慧月,拋棄了黃玲琳,去討好金清佳,現在這一瞬間,又好像開始討好藍芳春了。」
「什……」
「看來玲琳姊姊大人真的生氣了呢。雖然她無比溫柔,但一旦討厭誰,就會很冷漠的喲——那個人。我都不知道在她面前吃了多少次閉門羹。真的,毫不留情。」
說著說著就上癮了,芳春咯咯地笑起來,悠然地朝慧月歪了歪頭。
「慧月大人您能克服這種拒絕嗎?」
那是帶著無盡殘酷和些許瘋狂的微笑。
「不可能的吧——就算強行把腳塞進門裡,您的話,也不會被接受的。」
「什……」
「您最多去跟玲琳姊姊大人告狀說『藍家推翻了天幕』。但最多也就被認為是記恨罷了。」
這就是藍芳春的目的。
「不會有這種事的。好好說的話,馬上就能說明這是一場鬧劇——」
「好好說?玲琳姊姊大人肯定再也不會跟您說話了。」
慧月喘著氣反駁,芳春迅速打斷了她。
收起臉上的笑容,直直地盯著慧月。
「曾經有人拚命向您伸出援手。您卻因為像蟲子一樣的自尊心,把對方推開了。」
「藍芳春……」
「再見,慧月大人」
芳春像是唾棄般嘟囔著,轉過身去。
「您再也得不到玲琳姊姊大人的理睬了,但即便如此,也別來我們這邊。」
慧月獃獃地望著芳春就這樣一個女官也不帶,朝著藍狐宮的方向離去的身影。
芳春說的那些話,像詛咒一樣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慧月大人……您可不能被打倒呀。得去跟玲琳大人說。」
莉莉拽著慧月的袖子,像是要把她拉回現實。
「那可是玲琳大人呀。她不會那麼輕易就被那種黑心的演技騙到的。只要我們好好解釋,應該能消除誤會的。對吧?」
「……是這樣嗎」
對於莉莉傾身的安慰,慧月緩緩地轉過頭。
「……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呀。畢竟,就算差點被殺也只是說『哎呀呀』就過去了的人呀?萬一她相信了您說玲琳大人壞話這種虛假的傳聞,也不可能那麼生氣的。她是個溫柔的人,也不可能頑固地一直拒絕誰。」
「……是這樣呢」
曾經在玲琳身邊侍奉過的莉莉的話,很有說服力。
慧月笨拙地點了點頭。
確實,和感情用事的自己不同,黃玲琳總是泰然自若,是個絲毫不會為瑣事動搖內心的女子。就算偶爾有不高興的時候,只要這邊誠心誠意把話說完,她肯定會理解的吧。
「……是這樣呢」
沒關係。
只要這邊稍微鼓起一點勇氣往前邁一步,事態馬上就能解決。
這個時候的慧月她們,還這樣堅信著。
在告知卯時的鐘聲響起之前就起床,換衣服、化妝、梳頭。
進行半刻鐘的冥想,然後吃早飯。仔細咀嚼吃得乾乾淨淨,把餐具放回,之後每隔一刻便休息一會兒,努力進行琴棋書畫的練習。
吃午飯、散步,再次鍛煉。吃晚飯、洗漱、冥想、就寢。
玄歌吹搬到偏殿後,依舊過著這樣規律的日子。
(據說其他人家的雛女,很多都對在偏殿的生活叫苦不迭)
藍家、金家、黃家的雛女在梨園的亭子里避難的傳聞,也傳到了歌吹的耳朵里。
就在剛才,來收拾午飯餐具的廚娘和女官還問她,「歌吹大人您不去梨園嗎?」
平日里有幾十個女官伺候的雛女,獨自一人有條不紊地生活,這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吧。
確實玄家的人,不喜歡和別人黏黏糊糊地纏在一起,但也不是有自助努力這種愛好的性子。
要說起來,甚至因為對飲食和梳妝打扮都沒什麼慾望,有時會直接放棄這些。歷代玄家的雛女,都會盡量在身邊召集熱心腸的女官,讓她們照顧自己的生活。
但是,歌吹一邊看著午後依舊冷清的偏殿,一邊在心裡嘟囔。
(偏殿的生活,不能放棄)
側耳傾聽,確認周圍沒有人的氣息。
然後她拿出來的,是帶到偏殿的行李中的一件——藏在裡面的,一件暗灰色的衣服。
比黑橡色淡,比銀鼠色深。這是玄家中級女官的服飾顏色。
歌吹熟練地換上女官服,摘下所有裝飾品,重新梳了頭髮。
用化妝掩蓋住容易讓人記住的眼角的痣,取而代之的是,從另一側的眼尾到太陽穴,塗上用米粉和胭脂混合的東西。這樣看起來就像燙傷的痕迹,能把視線吸引到那裡。
最後,像中級以上的女官常做的那樣,用圓扇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鏡子里映出的,除了燙傷的痕迹外極其平凡的,玄家的中級女官。
為了掩蓋自己乾脆利落的舉止,本想扮成黑橡女官,但混進為數不多的高級女官中很難。但要是扮成銀鼠女官又會顯得突兀,所以選擇暗灰色,歌吹自己也覺得是個不錯的決定。
悄悄地離開偏殿,裝作跑腿的樣子,走出玄端宮的大門。
就這樣一直往南走,朝著雛宮的中央前進,就會到達梨園。
現在那裡,金家和藍家大概正在想盡各種辦法,試圖把虛弱的黃玲琳拉下馬。那兩家的妃子們,總之就像野心家一樣。
但是,歌吹沒有加入其中的意願。
敬仰禮的順序之類的,喜歡怎麼決定就怎麼決定。權力爭鬥之類的,交給想參與的人就好。
歌吹,並不是為了這種事才成為雛女的。
三年前發生的,那令人厭惡的事件。
她進入後宮,只是為了查明那個事件的真相。
(終於,可以動了……)
歌吹朝著梨園稍微偏西的方向走去。那裡是鷲官的值班處、倉庫,以及為了維持後宮而聚集的各種部門所在的區域。
努力讓無意識中屏住的呼吸恢複正常。
想要安撫躁動的心,按住胸口,但是聽到唰的紙張摩擦聲,手上就更用力了。
(希望能守護著我,舞照。今天一定要抓住線索)
作為雛女每天用於「散步」而消失的時間,一刻。
在那段時間裡,她想要達成的目的有兩個。
一個是,尋找當時的目擊者或者記錄。
另一個是,與深度參與三年前事件的祈禱師安妮接觸。
但是,開始這種偏殿分居的生活已經七天多了,歌吹的願望,連實現的線索都還沒找到。
(先不去議事坊了嗎)
腳步匆匆地走著,歌吹回顧著昨天為止的成果。
後宮內記錄和保管所有發生事情的議事坊。
她潛入保管庫,把過去的記錄挨個翻了一遍,但是歌吹想要的東西卻沒有找到。
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女官的裝扮,如果太頻繁地去議事坊,也會被懷疑。
於是歌吹,為了另一個目的——與祈禱師·安妮相遇,把後宮內的祠堂和客廳,依次查看了一遍。
但是,總是悄悄地、不帶侍從移動的安妮的身影,一直沒有捕捉到。
(在這個敬仰禮期間,她肯定會來後宮一次的)
緊緊握著用於遮臉的圓扇,歌吹對自己說道。
那個祈禱師平時隱居在連具體地名都不知道的仙域,除非本宮有活動,否則不會來。
不過,像這樣在王都長期停留的時候,為了給女人們授予平安符,她會在後宮獨自舉行小規模的祭祀活動。
(如果能見到祈禱師,問出話來……)
如果真的可以,就算是在儀式當中,歌吹也想和安妮搭話。
畢竟錯過這個敬仰禮,對方又會消失在不知何處的仙域。
自己能不被女官圍著度過的機會,也沒有那麼多。
但是,祈禱師總是不離皇帝左右。
唯一在中間的儀式上,本以為是查看雛女們的情況,結果歌吹還沒來得及接觸,就和朱慧月發生了爭執。此後,就根本沒辦法悄悄地搭話了。
歌吹很焦急。
(剛剛路過的廚房,運進了上等的果酒和精進料理的材料。顯然,是為祈禱師準備的。近期應該會有宴會)
她扮作女官,向下人詢問酒的用途,但是她們也不知道內容。
似乎,宴會的日期、地點和內容,信息都受到了限制。
這樣的話,就更可疑了。
(如果有妃子為了籠絡祈禱師而舉辦宴會,從性格上來說,恐怕是金家或者藍家。向兩家的雛女打聽……不行,我突然去搭話,肯定會被懷疑的)
歌吹深深地反省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和雛女們有過親密的對話。
本來就不是善於社交的性格,而且覺得從年齡上她們也不可能知道「那個事件」,從一開始就早早放棄了接觸。
因此,對於朱慧月和黃玲琳,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交談。
她有想問她們的事情。
可朱慧月一直待在朱駒宮,黃玲琳又剛剛因為水災病倒,所以一直下不了決心踏入別人家的地盤。
但是,敬仰禮的期間,只剩下幾天了。
已經不能再猶豫了。
(玲琳殿在梨園裡棲身。比起去別人家的宮殿,應該更容易接觸。就在今明兩天,一定要去見她。但當務之急,是掌握祈禱師的行蹤。……能從各家的中級女官那裡打聽到宴會的信息就好了)
在扇子的陰影下抿緊嘴唇,思考潛入別人家宮殿的方法。華麗的金家女官和大多矜持嬌小的藍家女官。哪一方更容易混進去呢?
(首先,需要別人家的女官服。像借這件鈍色的衣服一樣,能順利說服她們嗎?還是直接把她們弄暈更快?)
歌吹在玄家也算是相當有見識的,但畢竟是玄家的女子,為了達成目的,會坦然地把暴力也納入選擇。
「——你要去哪裡」
但是,正沉浸在思考中走著,被身後叫住,猛地抬起了頭。
「非常抱歉」
急忙在當場跪下。
好歹擺出了符合鈍色女官的態度。
「向賢妃大人請安」
站在歌吹身後的,是玄賢妃·傲雪。
「有事的話,直說」
「我問你,要去哪裡,歌吹」
深深地低下頭,想要繼續扮演女官,但是話馬上被打斷了。
僅僅被看到一瞬間的臉,不,在看到背影的時候,似乎就已經被識破了真面目。
歌吹緊緊握住放在膝蓋上的圓扇,不久後下定決心,抬起了頭。
「……在散步」
「扮成鈍色女官,臉上還弄出類似燒傷痕迹?」
「……」
作為借口很牽強,歌吹自己也明白。
沉默不語時,能感覺到傲雪輕輕吐了口氣。
「……算了。以雛女的身份,不能隨意走動吧。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
如此輕易地接受了現狀,歌吹驚訝地皺起了眉。
「但是,扮裝成這樣還去別人家走動,會引起騷亂。老實待在玄端宮周邊」
不禁仔細盯著妃子的臉看。
因為——她對歌吹可疑的裝扮視而不見,不是出於寬容。
只是不想讓她走出這片區域。因為那更嚴重。
聽起來她是這麼想的。
「來吧」
傲雪似乎對沉默的歌吹不耐煩了,拉了拉胳膊。
「回去」
「……」
但是,一向順從的雛女堅決不動,賢妃微微皺起了整齊的眉毛。
「歌吹」
「……我不願意」
歌吹的回答聲音雖小,但很堅定。
「賢妃大人。我一直期待著能自由調查的這些日子」
傲雪沒有再責備。因為二話不說,想要把歌吹拉過來。
歌吹也沒有再反駁。因為還沒來得及反駁,就甩開了手。
妃子要是強行抓脖子,雛女就迅速彎腰躲開。
要是抓衣服,就反過來抓住她的手。踢開掃腿。拳頭對拳頭。
流淌著掌管戰爭的玄家血脈的人,總體來說武技出色。
玄家女子們的攻防,很安靜。
雙方都還沒有用全力。但都是認真的。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一方重傷的——
給逐漸升溫的戰鬥潑冷水的,是一個很小的聲音。
從歌吹凌亂的胸口,掉下了一捆紙。
「……!」
歌吹一驚,也不顧露出破綻,急忙在當場蹲下。
但比她稍快一點,傲雪撿起了那捆紙。
「這是」
迅速掃了一眼,臉色一下子繃緊了。
歌吹伸出手,但傲雪扭身,不讓她收回。
「這封信,是什麼」
這捆紙,是信。
「請還給我」
歌吹的聲音第一次變尖。
動作明顯不平靜,不顧一切伸向信紙的胳膊,刮破、撕破了薄薄的紙。
「不過,是個好機會」
信紙輕飄飄地落在石子上。
上面寫著的,是端莊的女子的字跡。
「反正以後遲早會這樣分開生活,不要總是追在我身後」
冷淡的文體。
簡直就像把歌吹的口吻原封不動地寫成了文字。
但是,玄家的女子總體不善言辭,就算是寫信,誰都是這種風格。
「要珍惜你自己的日子,歌吹」
她們大多寫下平淡的文章。
把寫不完的愛意,至少,滲透在工整的字跡里。
這封信,不是歌吹的,而是她姊姊寫的。
「那是,我的姊姊·舞照,從王都最後寄出的信」
跪在石子上的歌吹,用顫抖的手撿起信紙的碎片。
把它抱在胸前,她咬著牙說道。
「本來應該成為雛女的舞照,在入宮前接受指導來到王都,每天都給我寄信。但是,這封信剛離開王都,那個事件就發生了……」
緊緊握著紙片的手,因為用力過度,微微顫抖著。
歌吹平日里缺乏感情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洶湧的憤怒。
「從那天起,她就像個膿包一樣被對待,死後,連存在都被抹去了。衣服、飾品、她創作的眾多作品全都被銷毀,已經送達的信也都被燒掉了。好不容易藏下來的,只有這還沒送達的信和鏡子,還有……」
不善於表露感情的雛女,說到這裡,喉嚨猛地一抽。
「身體不便,像抓撓紙張一樣留下的遺言。擅長書畫,甚至能設計傳家之寶的人,舞照的最後……」
「歌吹。這個名字是禁忌」
對著漸漸浮現淚花的雛女,賢妃低聲說道。
「偏偏從和陛下同血脈的玄家,出了這樣可惡的謀反之人,這是不能被允許的事實」
「謀反什麼的!」
歌吹的叫喊,沙啞得像悲鳴。
「舞照怎麼會做那種事……!賢妃大人您也知道的吧!? 姊姊是個溫柔的人。與只把女兒當作權力鬥爭棋子的父母相反,作為雛女,她最希望能照亮夫君和民眾的心。舞照是被陷害的!」
「冷靜點」
面對聲音變得粗暴的歌吹,傲雪始終平淡。
「確實,她是個被寄予厚望的女兒。所以我也把她招到王都,進行入宮前的指導。但她心懷叛意,把兇器帶進了後宮。正因為她的靈魂邪惡,所以才被施以只灼燒惡人的炎尋之儀,在那火焰中丟了性命」
「不!」
歌吹緊緊握拳,不讓步。
「不是兇器。是寶劍。舞照只是想讓陶坊的工匠看看自己的作品。可卻被誤解了。結果,被當作罪人,送回北領後,還被關在偏殿里」
「……」
「被親族拋棄,連草藥靈麻都不給,一直被無法治癒的奇怪燒傷折磨……舞照死了」
在緊握的雙手中,信紙的碎片發出沙沙的聲音。
歌吹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強烈的憎惡。
「連父母,都不調查那天的事。肯定是有什麼契機的。肯定有指責舞照邪惡的人。肯定有命令祈禱師舉行炎尋之儀的人。或者,就是祈禱師本人……」
「歌吹」
「那個祈禱師。安妮」
就在賢妃想要制止她說話而探身時,歌吹緩緩地站了起來。
「在中之儀上,我很驚訝。因為那個祈禱師,僅僅因為朱慧月侮辱了自己,看起來就像給那張宣紙點了火。宣紙被奇怪地摩擦著。沒錯。是她點的火。慧月閣下的書法,根本不是什麼邪惡的東西」
泛著暗光的黑色眼眸中,浮現出中之儀上的景象。
突然燃燒起來的宣紙。被安妮宣告的凶兆,還有定罪。
那不是信仰產生的奇蹟。難道不是傲慢的祈禱師施行的私刑嗎?
看到那個的時候,歌吹的心中充滿了懷疑。
三年前的後宮,是不是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在那之後發生的朱慧月和黃玲琳的爭執,人們的關注轉移了。但是,黃玲琳病倒,實際上,難道不是因為感到被侮辱而不快的安妮,下了毒嗎?」
「歌吹。你想太多了」
「三年前,我以為祈禱師只是聽從了某人的命令,舉行了儀式。我以為那個『某人』才是幕後黑手。但也許,是祈禱師挑起的事端。舞照是不是因為惹惱了祈禱師,才被施以炎尋之儀?沒錯,是被祈禱師報復了——」
「歌吹!」
對著滔滔不絕的歌吹,賢妃短促地喊道。
平日里安靜說話的妃子這一高聲,有著把對方擊倒在地的威懾力。
在嚇得肩膀一顫的雛女面前,傲雪垂下眼睛,接著緩緩抬起視線。
當像黑曜石一樣的眼眸映出歌吹時,她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
「不要觸犯禁忌」
「……」
「她的存在,已經從玄家,從這個世上被抹去了。你沒有姊姊。這封信,我來處理」
斷然說完,歌吹暫時低下頭,沉默不語。
「走」
「……賢妃大人」
傲雪剛要轉身邁步,歌吹用小小的聲音叫住了她。
「賢妃大人每次我要去別人家的地盤,您都會飛快趕來。不是因為擔心不諳世事的我,而是為了監視吧?因為不想讓我知道多餘的事」
發出嘎吱的聲音,傲雪的木屐停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歌吹的嘴角浮現出陰暗的笑容。
「就是這樣。對姊姊的死的真相如此執著的,也就只有我這個妹妹了。把我當作雛女留在身邊,只要監視我就行了。對吧,賢妃大人……您在隱瞞什麼?」
「歌吹」
「有什麼不方便的嗎?難道說,賢妃大人您也參與其中了?」
「怎麼會」
對於簡短否定的傲雪,歌吹緊咬不放。
「那麼,為什麼不讓我去調查!因為禁口令,那天的記錄全部被刪除了。當時知曉此事的女官都被遣退了。如今,只能這樣到處打聽了!」
她大步邁出,礫石發出聲響散落開來。
「您不覺得悔恨嗎,賢妃大人。您不覺得憤怒嗎!在冷冰冰的玄家眾人中,唯一溫暖、誠實的她失去了,您怎麼能無動於衷!」
「冷靜點。讓不合時宜的復仇心失控,你自己偏離正道怎麼辦。如果你不認為她邪惡,就當作是事故。那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不!那不是事故。有人命令祈禱師舉行了像炎尋這樣邪惡的儀式。或者,祈禱師可能就是主犯。絕對不能原諒。」
很少表露的生疏的激情,讓歌吹的拳頭顫抖不已。
「歌吹。祈禱師只是完成了職責。正因為如此,儀式之後,還悄悄為她治療了。她的死,不是因為儀式。是她的靈魂招來的不幸。」
「不對!舞照姊姊大人——!」
歌吹無意識地這樣稱呼姊姊,然後,像是為自己這種幼稚的稱呼感到羞愧,改口說「舞照」。因為強忍著淚水,聲音顫抖著。
「舞照,沒有任何過錯。是被某人陷害,在炎尋儀式中被殺害的。」
「不對。她的死,不幸的是,當時靈麻不夠。」
「……」
傲雪像是要安撫憤怒,輕輕地把手伸向肩膀。
「那麼!我……當時壟斷靈麻的人,我絕不原諒……!」
但是歌吹,像是拒絕安慰,猛地甩開了那隻手。
她一直想要心懷憎恨。
不習慣於哭泣,也不習慣於呼喊。
只針對執著的對象的激情無處可去,在歌吹的身體里橫衝直撞。
「有時,甚至無法呼吸……」
在急促的呼吸間隙,斷斷續續地嘟囔著。
「又恨又悲。其他的事情,怎樣都好。榮華、地位、職責,所有的一切……都覺得虛無。」
「歌吹……」
「賢妃大人,您不是這樣嗎。您從心底,像水一樣,平靜如水嗎。如果是這樣,我無法像您一樣。」
歌吹抱著信紙的碎片,搖搖晃晃地向後退。
「如果不能復仇……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邊小聲地重複著不知道,不知道。
「……歌吹」
賢妃靜靜地俯視著拒絕對話的雛女。
從一動不動的表情中,無法讀取到任何感情。即使是同屬玄家的歌吹也不行。
「不要被感情吞噬。你,只要考慮作為雛女的榮華就好。乖乖地,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語調平淡的聲音,聽起來既像是在慈愛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疏遠。
就像把鳥放進籠子的行為,既可以看作是為了保護它的生命,也可以看作是將其囚禁。
「不允許你在後宮內獨自走動。在敬仰禮期間,你要麼在玄端宮,要麼在梨園。否則,會採取相應的措施。」
單方面告知後,賢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