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4

第2章 慧月,舉辦茶會

藍芳春像小動物一樣離去的身影,慧月獃獃地凝望了許久。

腦海中,有關「朱慧月」的描述不斷盤旋。

——聽說慧月大人非常喜歡英姿颯爽的男士。

——甚至想給他們下媚葯呢。

——還色眯眯地盯著禮武官們看。

「慧月大人」

看不下去的莉莉輕聲喚道。

回過神來的慧月,看到景彰一臉為難地沉默著,驚出一身冷汗。

(得解釋一下才行)

首先湧上心頭的是恐懼。

本來慧月在黃家的嫌疑就糟糕透頂。這幾天的相處,好不容易和景彰的關係緩和到能聽他安慰幾句的程度,可要是讓他聽到這樣的言論,關係也岌岌可危了。

慧月感覺自己拚命鞏固的立足之地,瞬間崩塌,不禁聲音顫抖地說道:

「不、不是這樣的……」

連自己都覺得這緊繃的聲音難聽極了。

其實她本想條理清晰地、像黃玲琳那樣從容地說話,可聲音卻不受控制地變了調。慧月非常討厭自己這種一開口就讓人皺眉的說話方式。

「剛才那女人說的全是謊話,是謊話」

啊,糟了。一不小心就喊人家「女人」了。

用顫抖的聲音激動地說「我沒做錯,是那女人在說謊」,這不就跟自首認罪一樣嗎。

本來就是善良無害的藍芳春和像溝鼠一樣的加害者朱慧月。

人們會相信誰,這不是一目了然嘛——

「我發誓,我沒那種想法……」

「嗯?這根本不用懷疑啊」

然而,抬頭的景彰一臉詫異,差點就問出「啊?」,這讓慧月很驚訝。

該驚訝的是自己才對「啊?」

「誒,等等。難道你以為我會相信剛才芳春殿下說的『朱慧月淫亂』這種話?」

「淫……」

被用這麼露骨的詞總結,慧月因和剛才不同的原因,說不出話來。

「啊,你啊,就算要總結,也用點別的詞啊……!」

「你看,你馬上就慌了。你這人啊,看著像花痴又害羞,沒想到還挺純情的嘛。簡直就是個單純鬼」

「我才不單純呢!」

這傢伙,一句話里到底要夾雜多少侮辱才滿意啊。

慧月忍不住尖聲反駁,景彰則愉快地揚了揚眉說「又這樣」。

「你看啊」

說著,他朝慧月走近一步。

慧月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退,他卻伸手強行托起慧月的下巴。

「就這麼一下,耳朵都紅透了」

「……!」

心跳得厲害,感覺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那略帶調皮的精緻面容,意外堅實的手指觸感,一下子向慧月襲來,讓她一陣暈眩。

「快、快放開……」

「快放開」

慧月好不容易想推開他,景彰卻搶先一步鬆開了手。

然後他回頭朝莉莉聳聳肩。

「你覺得這樣的女人會給男人下媚葯嗎?肯定啊,就算心裡有了喜歡的男人,頂多也就是在賬本角落畫把情侶傘,然後痴痴地盯著看,這就是她能做到的極限啦。」

「我同意,但慧月大人好歹不是玩具,就別拿她尋開心了。」

「莉莉!你到底是在護著我還是在貶低我啊!好歹是什麼意思啊!能不能更認真地幫我否認啊!我可從來沒畫過什麼情侶傘!」

雖說如此,慧月覺得自己並不幼稚,要是有喜歡的男人,才不會畫什麼情侶傘,而是會畫奪取美女身體的咒符。曾經奪取玲琳的身體,企圖投入堯明懷抱的就是自己。

本來她可以拿這些事來反駁,但那樣無疑是進一步坦白自己過去的惡行,所以只好閉嘴。

「算了,先不說這些無聊的追究了。」

「你這麼大肆調侃我,現在說算了是什麼意思啊!」

「問題是,芳春閣下為什麼要把你塑造成淫亂的形象呢?」

慧月雖然提高了音量,但仔細想想景彰的指責很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想。」

平時看起來低調又心地善良的藍芳春。

就算她在背後看不起慧月,可她沒選擇那些容易讓人認同的詆毀之詞,比如「情緒化」「無才無藝」,而是不惜說謊也要給人留下「好色」的印象,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黃玲琳』和你們兄弟關係好,她覺得給你弄個能牽連到你們的壞名聲,『黃玲琳』就會動搖吧。」

「這倒也有道理。不過……像她這麼聰明,一直都沒露出本性的人,感覺應該有更明確的目的或企圖。」

看著皺著眉頭的景彰,慧月突然想到。

剛才他說芳春「一直都沒露出本性」。

也就是說,他自然而然地認為撒謊的是芳春,而慧月是無辜的。

僅僅因為這點,慧月就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她趕緊眨了眨眼。

(這是怎麼回事。黃家的這些人,一個個都……)

就在這時。

「趕緊向殿下稟報!讓小姓去傳達!」

幾個男人匆匆走進中庭,慧月等人立刻轉過頭。

一看,他們都帶著弓和劍。

他們原本像盜賊一樣用黑布蒙著臉,但景彰在他們摘下面罩之前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是鄉長的小姓們——還有禮武官?」

那裡有幾個體格健壯的小姓,以及格外精悍的兩個男人。

是金家禮武官金英旋和玄家禮武官玄永昌。

禮武官們正準備朝堯明的房間走去,景彰叫住了步伐稍慢的英旋。

「英旋閣下!看你這麼慌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啊,景彰閣下。其實,我有急事要向殿下稟報。」

留著漂亮鬍鬚,散發著成熟男人魅力的金家禮武官,用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回答道。

「不如說,你之前到底在幹什麼?鄉長收到了盜賊的書信,這邊都鬧翻天了。」

「書信?」

景彰對這意外的消息追問,英旋壓低聲音說道:

「沒錯。大概一刻鐘前的事。鄉長江氏收到了來自賤邑的信。說他們抓走了朱慧月閣下。好像是因為邑里疫病橫行,缺草藥,所以抓了人質。如果想讓他們放回朱慧月閣下,就要秘密前往邊境森林,送去草藥和醫官。」

景彰、慧月和莉莉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賤民是向江氏求助了嗎?

(居然有會寫字的賤民,真讓人驚訝。)

慧月一邊嘆息,一邊回憶起在炎術的視野中看到的那個邑里青年的模樣。

那個雖然身份低賤,卻有著連王都的演員都自愧不如的美貌的男子。他好像說過自己是首領的兒子,難道是他來交涉的嗎?

他曾臉色鐵青地向黃玲琳和鷲官長報告傳染病蔓延的情況。

想必是覺得僅靠他們自己的救治無濟於事,所以才選擇向鄉里求助。不,從信的內容來看,是打算反過來威脅了嗎?

(但是……順序不對啊。)

疫病蔓延是在他們施展炎術的時候。至少應該是在「朱慧月」被抓走之後。

可現在,疫病卻成了「朱慧月」被綁架的原因。

「鄉長看了信後,心急如焚,正準備前往森林——」

在滿臉狐疑的慧月等人面前,英旋繼續簡要地解釋道。

本來,讓綁架事件發生就是鄉里的失職。對此深感懊悔的江氏,聽說能秘密進行交涉後,立刻就打算趕往森林。

然而就在這時,正在宅邸巡邏的禮武官們看到了匆忙準備出發的江氏和小姓們。他們覺得奇怪,便詢問了情況,隨即決定也作為護衛和證人一同前往。因為有可能是個陷阱。

「當時林熙閣下還去找過你,想叫上你呢。可你不在禮武官的駐地。關鍵時刻,你到底在幹什麼呢?」

當時他正在照顧芳春。

(原來如此。)

景彰和慧月又輕輕地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剛才是被芳春拖住了。

「哎呀,關鍵時刻沒能到場,實在是慚愧至極。不過,像這種『關鍵』的事情,英旋閣下,不應該只讓禮武官行動,而應該立刻向殿下報告吧?」

面對景彰略帶不滿的指責,英旋卻不為所動。

「如果傳染病是真的,傳達消息就得慎重。要是殿下親自去交涉,那可就糟了。要是信的內容是假的,就更不能向殿下誤報了。」

不僅如此,英旋嘴角微微上揚,盯著景彰,像是在責備他。

「畢竟,因為您的證詞和舞台上找到的玄家的組綬,我們一直在錯誤的方向上拚命調查。可不能再失誤了。誰能想到誘拐雛女的兇手竟然是朱家的賤民呢。」

說著,他還饒有興緻地用下巴指了指已經跑向迴廊的玄永昌的背影。

「玄家的那些人,因為差點被當成綁架犯,正火冒三丈呢。聽說真兇現身了,都摩拳擦掌地要去懲治兇手呢。」

這似乎是很自然的反應。

但是,要說連玄永昌的行動都被算計進去了,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呢?

「總之,我們和盜賊取得了聯繫,對方承認了綁架和疫病的嚴重性。好像是很可怕的痢疾。具體的交涉鄉長正在進行,如果疫病是真的,鄉里和殿下必須立刻想辦法應對。所以我和永昌閣下才從交涉中抽身,先來彙報了。」

也就是說,留在江氏身邊的禮武官只有藍林熙了——

「彙報之後,你們打算做什麼決定呢?」

慧月清了清嗓子,插話問道。

「『應對措施』是指什麼呢?」

對於被疫病污染、又遭人輕視的邑,有幾種可能的應對辦法。

放任不管。封鎖起來。或者——燒毀。

最糟糕的可能性在慧月腦海中一閃而過,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邑……還有被囚禁的『朱慧月』大人,會怎麼樣呢?」

「這得由殿下做決定。」

英旋好像在迴避責任似的聳了聳肩,微微歪了歪頭。

「像和賤邑有敵意的玄家,估計會提議燒毀邑吧。」

「可邑里還有雛女啊!」

「所以說,這得由殿下做決定。」

大概是因為眼前的人,他以為是會為別家雛女操心的「黃玲琳」吧。

英旋迴答得很不幹脆,為了避免進一步交談,他輕輕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那麼,我得趕緊去彙報了。」

英旋帶著武官的乾脆利落,迅速消失在迴廊里。慧月獃獃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被算計了……」

留下來的景彰懊惱地嘟囔著。

「盜賊來信的內容和事實不符,應該是偽造的。有人在操控信息。有可能是江氏本人,或者……藍家很可疑。」

他抬手扶額,似乎在整理思緒。

「說什麼林熙閣下還來找過我,根本沒這回事。芳春閣下在這個時候在我面前暈倒,也太巧了。看來藍家在這起事件里插了一腳……」

聽他這麼說,慧月心想,說不定藍家就是幕後黑手。

——貧困的邑民背後是鄉長,而鄉長背後,還有別人……

那用來擾亂調查的組綬。

不過,如果是五家之一的藍家,要弄到也不難。

「我們趕緊去跟殿下說藍家可疑吧。」

慧月拉住景彰的胳膊。

「趁別的禮武官還沒彙報,趁還沒人提出燒毀邑這麼可怕的建議!」

正常情況下,邑里還有雛女,是不可能燒毀邑的。

但是,如果捲入其中的是在雛宮惡名昭彰的「溝鼠」呢?

堯明知道「朱慧月」的真身是黃玲琳,應該不會同意燒毀邑。但要是周圍的人——藍家、玄家、金家這三家,還有討厭雛女的鄉長,都強烈要求拋棄「朱慧月」,僅靠皇太子而非皇帝的許可權,他能堅持自己的主張到什麼程度呢?

「得趕緊去禮武官彙報的地方——」

「不行,不行。」

景彰卻搖了搖頭。他的臉難得地扭曲成痛苦的模樣。

「你拿什麼理由去說呢?疫病蔓延可是有證人證明的『事實』。反過來,說來信內容和實際情況不符,只有你的炎術能證明。難道你要在別家禮武官面前展示道術嗎?要坦白替換的事嗎?」

被他尖銳地質問,慧月無言以對。

從先帝時代起,道士就是被打壓的對象。除了皇家認可的祈禱師,占卜和施咒都是不被允許的。

「可是……」

「我不是說不讓你向殿下申訴。我是說別在別家面前輕舉妄動。殿下肯定不會同意燒毀邑的。藍家的可疑舉動,之後我會秘密告訴殿下。」

景彰的腦子裡,想必正迅速轉動著各種想法。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有些猶豫,然後開口說道:

「明天的茶會……要不取消吧?」

「啊……?」

剛不久前還熱心鼓勵她參加茶會,現在卻說出這樣的話,實在讓人意外。

慧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景彰像在勸誡她似的繼續說道:

「茶會的目的是在疫病在邑里蔓延的消息傳開之前,先維護好『朱慧月』的名聲。但現在各家武官都已經知道了。到明天茶會的時候,雛女們肯定也都聽說了。她們對『朱慧月』的攻擊肯定會更猛烈。」

「……你是說我應付不來嗎?」

「我不是小看你,我是擔心你。」

慧月生硬地反問,景彰急切地探身說道:

「你想想,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藍家兄妹很狡猾。他們自己不出手,卻唆使別人,一步步把敵人陷入困境。情報戰肯定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對你來說,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戰鬥。」

「……你剛才還說讓我堅持呢。」

「之前還不能排除玄家或金家是幕後黑手的可能性。但現在基本可以確定是藍家了。而且還是最麻煩的藍家!」

他這番帶著惋惜的話,內容有些出人意料。

慧月不禁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說他們麻煩?藍家是溫和理智的木性一族。追溯詠國的歷史,他們從沒做過不正當或背叛的事。雖然有藍芳春這種腹黑的人,但總體來說應該是個明事理的一族。」

「你怎麼就不明白,他們從來沒露出過破綻,這才可怕。」

聽到景彰提高了音量,慧月無言以對。

也許真該這麼想。

看到慧月沉默了,景彰緩和了語氣,像是在讓步:

「說不定,狡猾的只有林熙閣下和芳春閣下,其他藍家人可能真像傳聞中那樣,是溫和理智的人。但在這個時候,把藍家變成敵人,非常不明智。豐收的秋天馬上就到了。」

按照慣例,秋季由金家司掌,但實際上,在秋季這個季節里最有存在感的,是擁有詠國最大穀倉地帶的藍家。

守護木性的藍家百姓擅長農法,其糧食產量讓其他領地望塵莫及。

一旦皇家和藍家對立,詠國整體的糧食供需恐怕會受到影響。

「可是……做壞事的是藍家,皇家懲罰他們也沒什麼——」

「在政治的世界裡可沒那麼簡單。當然,藍家在實力上不可能凌駕於皇家。但如果要彈劾藍家,必須要慎重考慮。」

景彰微微彎腰,直直地盯著慧月。

「我不想把連殿下都會頭疼的決策強加給你。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來做。」

他的聲音真摯,沒有絲毫輕視慧月的意思。

「慧月大人,就聽他們的吧。」

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對話的莉莉小心翼翼地勸道。

「說實話,我也覺得擔子太重了。畢竟,誰能想到看起來那麼善良的芳春大人,實際上那麼深不可測。我們乖乖交給殿下和景彰大人處理吧——」

「不行。」

慧月突然握緊拳頭,瞪著景彰和莉莉。

「茶會照常舉行。」

「如果你是擔心違抗殿下的命令,我會負責去溝通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

慧月用力甩開景彰想要安撫她而搭在她肩上的手。

「為什麼被攻擊的一方就得退縮?為什麼不能反擊?那個女人想陷害『朱慧月』,甚至想把整個邑都燒掉。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不管!」

就在不久前,慧月還對茶會充滿恐懼,但現在,她內心燃起了熊熊烈火。

就像幾天前的舞會上,黃玲琳手中的那把柴薪。

慧月現在堅信,只要心中有火焰,就能壓倒任何敵人。

「藍家的算計很可怕?我不懂,我就是個笨蛋!政治決策很難?我才不管,我根本不懂什麼政治!但有一點我很清楚。」

慧月一字一頓地說著,用手指戳著景彰的胸口。

「我,還有佔據我身體的黃玲琳,現在正遭受侮辱和陷害。我必須反擊。」

慧月一方面對自己此刻衝動的言辭感到驚訝,另一方面,內心深處又有個聲音在低語。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黃玲琳為什麼總是那麼莽撞了。)

沒錯,慧月現在明白了。

黃玲琳被人愛著,被人守護著。她被這麼溫柔可靠的男人們稱讚,變得無比自信。

她滿懷希望,準備邁出勇敢的一步——卻在這時被人保護起來。

一切都被「我擔心你」這份真摯的情感所束縛。

(說到底,他們還是不信任我……)

慧月一直以為被人愛是件美好的事。

被人擔心、被人庇護的感覺一定很甜蜜,所以她曾經想奪走這一切。

但現在,她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擔心,因為這份真摯的情感而被限制行動時的感受。

她討厭這樣。她不想只被人守護。

她有自己的驕傲,有戰鬥的理由,有想要爭取的東西。

請讓她用自己的雙腳前行——!

或許是因為佔據了黃玲琳的身體,慧月此刻真切地體會到了土性所特有的自立心,而這是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無法理解的。

「怎麼樣?藍芳春已經到處宣揚『朱慧月』是個惡女了。不管我明天是去參加茶會,還是逃走,這個評價都不會改變。而且,在她散播惡評之前,朱慧月早就被認為是雛宮第一惡女了。」

慧月嘲諷地撇了撇嘴,看著目瞪口呆的景彰和莉莉。

「我罵過同伴雛女,打過女官,逼過宦官。我在背後說人壞話,討好權貴,最後還想殺了黃玲琳,奪走她的身體,投入殿下的懷抱。但至少,這些都是我親自做的!」

慧月一口氣把自己在景彰面前極力隱瞞的罪行都抖了出來。

但她覺得這樣也挺好。

心中的怒火迅速蔓延到全身,讓她熱血沸騰。

「藍芳春算什麼。她連弄髒自己手的覺悟都沒有,就是個嘴賤的惡女。雖然我是無才無藝的不完美惡女,但我比她強。我要在茶會上讓她見識見識。」

「惡女還有什麼高低之分……」

莉莉驚訝地喃喃自語,慧月瞪了她一眼,說:「閉嘴」,然後轉身就走。

「等……等一下,慧月閣下。」

慧月不理會景彰的挽留,快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慧月大人!」

莉莉在後面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

「你有氣勢是好事……其實,作為朱家的女子,我也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你具體打算怎麼做呢?」

「要是換作不久前的我,要麼尖叫著把藍芳春拉下來,要麼打她耳光,要麼砸了茶壺,要麼踢飛藍家的女官,要麼用錢威脅她,抓住她的把柄……」

「這都是什麼餿主意!絕對不行!你現在可是黃玲琳大人啊!」

「我知道。」

慧月一邊匆匆走在迴廊上,一邊絞盡腦汁地思考。

怎樣才能在不損害這具身體主人名聲的前提下,給藍芳春一個教訓呢?

或許,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化解她的攻擊。

藍芳春想給朱慧月抹黑,可能是想讓周圍的人覺得「像朱慧月這樣的惡女,被牽連也是沒辦法的事」,從而為燒毀邑做鋪墊。

她故意把朱慧月塑造成「好色」的形象,肯定有她的目的。在茶會上,她可能也會從這個方向發起攻擊。

——甚至想給他們下媚葯呢。

「……」

慧月用手捂住嘴唇,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巧妙地應對這場對話。

但現在,她只能放手一搏。

「莉莉,冬雪。」

慧月一回到房間,就命令莉莉和一直在精心準備的冬雪。

「馬上,把黃玲琳的行李檢查一遍。我需要找些東西。」

莉莉和冬雪被慧月前所未有的威嚴聲音嚇了一跳,立刻挺直了背,然後困惑地對視了一眼。

(來吧)

陽光微弱地灑在居室里。

慧月凝視著那插得很有品味的野花,還有桌上擺放得十分精緻的點心和盤子。

(開始了哦)

這是一個略顯早的、寧靜的上午,說是中午還稍早了些。

太陽被雲層遮住,雖少了夏日應有的清爽,但那不太強烈的熱氣,對於很少出門的貴族女子們來說倒是適宜的。

就這樣,在品味著這恰到好處的「旅行氛圍」的同時,加深雛女們之間的交流——這原本就是外游時茶會的意義所在。

然而,在今天這個日子裡,恐怕沒有一個雛女是懷著這樣的意圖來到這裡的。

堯明說「為了緩解雛女們的不安」而舉辦茶會,但想必也沒人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在慧月看來,不安可不是和敵人一起喝茶就能緩解的。

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是女人們裝作互相安慰,實則互相排擠、試探的過程。

「雛女們到了。」

站在門旁的冬雪輕聲告知,慧月聽後,緊緊抿了一下嘴唇。

「您好,玲琳大人。」

「您好。感謝您的邀請。」

「早上好。感謝您今日的邀約。」

敞開的門扉處,雛女們陸續走進房間。

梳著蓬鬆波浪髮髻、精心化著妝的是金清佳。

帶著武人般的質樸、面無表情走進來的是玄歌吹。

而小心翼翼地遮著嘴、像小動物一樣走來的則是藍芳春。

三人讓隨行的女官靠在牆邊,自己則站在了備好的圓桌前。

「請坐吧。」

慧月下定決心,盡量用溫柔的聲音招呼著,三人紛紛行禮後,坐了下來。

茶會開始了。

雛女們在拉椅子的時候,彼此間匆匆交換了一下眼神。

她們眼中藏著的,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毫無疑問,她們已經知道了。

因綁架事件而意外「自我約束」的日子——明明是難得的外游,卻只能待在居室里,一場宴會都沒舉辦的日子——她們肯定也厭煩透了。

那賊人的挑戰書,還有病情的消息,在她們眼中一定像禁食後看到的美食一樣閃耀。

究竟是誰、何時、會怎樣把這個消息說出來呢。

慧月從她們那短暫交匯的眼神中,看出了這樣的盤算和熱情。

「吶,玲琳大人——」

「邀請的時間比中午稍早了些呢。我想著不太熱的時候比較好……我準備了些簡餐,請享用。」

慧月趕忙開口,像是要阻止清佳說話。

主持這場茶會的人是自己。

要是慧月以本來的面目去打斷對方說話,清佳肯定會皺起她那美麗的眉毛。

但要是用黃玲琳那溫婉的聲音、天仙般的面容溫柔地告知,清佳反倒會因為比主辦方先說話而羞愧,用扇子遮住嘴,只回答一句「真是不好意思」。

慧月朝清佳微笑,甚至能感覺到她微微鬆了口氣。

啊,就是這樣,慧月在心裡喃喃自語。

(這就是「黃玲琳」)

想必黃玲琳本人——天生麗質的她,從未想過自己竟如此能吸引人心吧。

但慧月明白。

正因為慧月一直被人蔑稱為溝鼠,一直眼巴巴地望著蝴蝶,所以才明白。

美麗是一種天賦。僅僅存在於那裡,就能吸引人們的目光,擾亂人們的心。

這雙唇吐出的一句話,眼眸投出的一瞥,其力量比本人想像的要強上好幾倍,能支配他人。

(現在的我就是黃玲琳。所以……絕對沒問題)

慧月對自己說著,特意露出了一副「黃玲琳」式的沉穩微笑。

「悶熱的日子持續久了,食慾也會下降吧。我準備了餐前酒,先喝點這個吧。」

「嗯。這是……葡萄酒嗎?」

慧月所指的方向,圓桌中央放著的白瓷缽里,雛女們饒有興趣地探身看去。

在詠國,說到女性在餐食或儀式前少量飲用的餐前酒,一般是泡著梅或杏的果酒。

但現在,那廣口缽里盛著的,是像寶石般閃耀的紅紫色液體。

而且裡面還放了很多帶皮切片的柑橘、石榴、葡萄等新鮮水果,色彩更加鮮艷。

雛女們將缽里的酒倒入杯中,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來。

「哇,真美味!」

看著她們紛紛讚不絕口,慧月微笑著,靜靜地注視著。

(我一直都很討厭這種對話,覺得毫無意義)

詩歌的品評,刺繡的感想。

慧月覺得說一句「真不錯」就夠了,但作為雛女,卻得加上教養和獨特的感性來表達,而自己「作為女性的資質」也總是由表達的好壞來評判。

所以,當玲琳或清佳說出得體的話時,慧月會嫉妒又煩躁;而當歌吹或芳春說出質樸的感想時,慧月既會鬆口氣,又會忍不住偷笑。

但現在,慧月明白了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麼幼稚。

能不能說出高雅的話,這根本不重要。

在茶會、詩會這樣的「情報戰」中,作為背負著各自家族的雛女,要表明怎樣的立場,她們想給周圍人留下怎樣的印象。

看清這些才重要得多。

「有丁香、肉桂,還有八角,說不定還有茴香呢。這葡萄酒里,除了水果,還放了好幾種香料呢。我從小就特別喜歡茴香那細膩的香氣。」

比如說清佳的這番話,可不只是在炫耀自己味覺敏銳。

她是在表明,自己對貿易商品有足夠的了解,而且金家有財力讓她從小就接觸到被視為高級貨的香料。

「啊,裡面是不是還加了蜂蜜呀?口感甘甜很好入口,但又不像果酒那樣甜得發膩。這樣的話,不喜歡甜食的賢妃大人說不定也會喜歡。都想帶回去當伴手禮了。」

比如說歌吹的這番話,也不只是單純質樸的感想。即便在外游的場合還能想著賢妃,玄家這是在暗示自家的雛女和賢妃關係很好。

「哇,太好喝啦!感覺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說著,藍芳春雙手托著臉頰,可愛地嘟囔著。

「哎呀,雛女大人可真俏皮呢。」

「唔……對不起啦。但真的太好喝了嘛。大家都該嘗嘗。」

看到芳春被女官們笑得咯咯直樂,還抬眼回應,慧月心想「你瞧」。

天真爛漫的藍芳春很受女官們喜愛。

她想展現的正是這一面。

你看,就連為籌備茶會從鄉里趕來幫忙的婦女們,看到天真無邪的芳春,也都笑得很開心。可她們對「朱慧月」的態度卻相當冷淡。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女子中,她是唯一一個讓人覺得親切,忍不住想要照顧的雛女。」

這種性格很討南領那些希望對方真誠相待的女性喜歡。

芳春想必是精心算計過,才會比平時更刻意地表現得像個孩子。她是想讓周圍人都覺得,這次外游,最受百姓歡迎的就是藍芳春。

「芳春大人無論到哪兒都招人喜歡呢。」

慧月注意著不讓語氣顯得酸溜溜的,開口說道。芳春一下子臉紅了,輕輕擺了擺手。

「沒有啦,是鄉里的大家都特別和善,我不知不覺就撒嬌起來了。能這麼舒舒服服地度過這段日子,我只有感激。」

謙虛地回應完,她好像剛反應過來似的,連忙抬手捂住嘴。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說『舒舒服服』……慧月大人就不用說了,玲琳姊姊大人的兄長也捲入了事件,肯定操心壞了。」

看看她,能如此自然地把話題引到「朱慧月」綁架事件上,這本事可真不簡單。

玄歌吹像是一直在等這個機會,馬上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其實,玲琳閣下,您可能已經聽說了,關於慧月閣下被綁架一事,禮武官帶來了新消息。」

難得她想要主導話題,是因為直到昨晚,還到處都在傳言玄家可能是綁架案的主謀。她想大聲澄清真正的犯人是南領的賤民,以此消除玄家給人留下的壞印象。

不知是因為她性格實在,還是對家族忠心耿耿,歌吹似乎特別擔心別人懷疑玄家做了壞事。就連她壓低的聲音里,都隱隱透著一絲焦急。

「聽說昨晚收到了賤民的書信。綁走慧月閣下的,就是這個鄉的百姓。」

據書信所說,邑里疫病流行,百姓們因急需治病的葯,所以才綁走了朱慧月。

鄉長帶著禮武官作為證人兼護衛,立刻前往談判現場。

歌吹條理清晰地說明了這些情況。

「我也聽伯父說了。談判現場出現了賊首,他聲淚俱下地訴說疫病的可怕。禮武官們趕忙向殿下彙報,現在似乎還在商討應對辦法呢。」

這大概是為了表明金家也及時掌握了情況。清佳趕忙補充道。

「我兄長作為禮武官也去了談判現場……金家和玄家的禮武官離開後,賊人情緒激動,沖向了鄉長。無奈之下,小姓出手制止了賊人的行動。真是可怕啊。」

最後,芳春悲傷地補充道。

肯定是被封口了吧!

慧月差點叫出聲來。若不是用炎術知曉了真相,她肯定會輕易相信芳春的話。她那如同小動物般的演技,還真是厲害。

「沒想到慧月大人被拐走竟是因為疫病……光是被綁走就已經很可怕了,到了那裡還被病人包圍著,她該有多害怕啊。」

芳春用袖子遮住眼睛,聲音顫抖著。

「而且,聽說還是痢疾……我從兄長那裡聽說,痢疾流行的地方,暴露在汙穢糞便中的屍體因惡臭而腫脹,甚至會爆開。還會從屍體里湧出大量的蟲子。要是親眼看到那樣的場景……像我這麼膽小的人,肯定會嚇瘋的。」

她的描述讓雛女們原本對「痢疾」的模糊厭惡感瞬間加劇。

清佳向來愛美、厭惡汙穢,果然,她對芳春那醜惡的描述和抽抽搭搭的樣子開始表現出不耐煩。

「在吃飯的地方別說這麼噁心的事。而且芳春大人,你最好改掉一激動就哭的毛病。」

「對、對不起……可是,我覺得慧月大人很可憐……」

芳春怯生生地縮著身子,肩膀微微顫抖。

「聽說那個差點被襲擊的鄉民和被冤枉的玄家都很生氣,恨不得立刻把邑燒了。可慧月大人還在那裡呢。殿下似乎打算先派先遣隊去了解情況,但光是聽到這樣的話,就覺得慧月大人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芳春那結結巴巴重複著「可憐」的樣子,大概是最讓清佳惱火的。

芳春越是同情「朱慧月」,清佳就越是反感,似乎不得不表現出厭惡。

「別老說可憐可憐的,又不是小孩子。朱慧月也是雛女啊。雛女最應該看重高貴的品質。與其被骯髒的病折磨,還不如被火燒死,多少還能挽回點尊嚴。」

「不,說要燒死她太過分了——」

這時,歌吹不自覺地探出身,隨後又好像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重新坐回椅子上。

「……是啊。要是損害了忠誠和名譽,就應該被火燒死。這就是……身為雛女應有的道理。」

她低頭喃喃自語的樣子,彷彿在說服自己。

周圍的人都對她緊張的樣子感到疑惑,但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又恢複了往常淡然的表情。

「我擔心慧月閣下會把疫病帶到鄉里和殿下那裡。雖然賤民和慧月閣下很可憐,但一想到可能成為疫病傳播的源頭,或許一把火燒了反而是一種救贖。」

這大概是因為玄家因被冤枉而想燒了邑。

她沒有提及高貴,而是以鄉里和堯明的性命為由,試圖證明連朱慧月帶邑一起燒掉的行為是正當的。

「玄家的忠誠毋庸置疑,絕不會允許危害天下的情況發生。要是在北領,玄家肯定不會給視察的時間,早就讓鄉長放火了。為政者也需要冷酷果斷。」

「可是,還沒確定就是這樣,就要放火,太過分了……」

「要是健康的話,和先遣隊會合後趕緊逃走就行。要是染病動彈不得,就只能留在火里了。這和狩獵的規矩一樣。」

芳春嘟嘟囔囔地反駁,清佳則冷冷地說道。

「希望慧月閣下沒染上病……」

歌吹祈禱般地低語時,「朱慧月要是染上痢疾,被燒死也是沒辦法的事」的氛圍已經完全形成了。

(真是厲害啊)

慧月一邊重新握緊圓扇,一邊在心裡暗自吐槽。

到目前為止,芳春一直表現出對「朱慧月」的同情。但實際上她這樣做反而煽動了清佳和歌吹,將對話引向了她所期望的方向。

「是……是啊。希望慧月大人沒染上病就好了……慧月大人那麼厲害,就算面對賊人,也一定能巧妙周旋,確保自己安全的……」

不僅如此,芳春還像在說服自己似的,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果然,清佳似乎感到很詫異,哼了一聲問道:「你說什麼呢?」

「你可太偏袒慧月大人了。除了中元節和前夜祭的舞蹈,我可從沒見她有過什麼出色的表現。」

「啊,那個……不是這樣的……」

芳春裝作很為難的樣子,支支吾吾的,然後瞥了慧月——或者說是「黃玲琳」一眼。

「慧月大人她……」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慧月這時終於完全明白了芳春的所有企圖。

從身後待命的冬雪和莉莉那裡,也隱隱傳來她們略微緊張起來的氣息。

她們大概也猜到了芳春昨晚為什麼要故意去接觸「黃玲琳」。

「請說吧,芳春大人。」

慧月甚至還特意給了她本不必要的許可,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如果您有什麼想說的,不用顧忌我,儘管說。」

她打算順著芳春的表演,直到把所有的「膿水」都擠出來。

「其實,我之前已經跟玲琳姊姊大人說過了……慧月大人似乎……性事比較奔放。我指的是,在和男士的相處方面。」

果然,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這樣的話。

「奔放?」

「什麼意思?」

清佳和歌吹被勾起了興趣,紛紛追問。

大概是因為這是關於「朱慧月」的一種新奇的負面評價吧。

芳春又裝作很猶豫的樣子,故意營造出「是清佳和歌吹一直追問,她才不得不說」的局面,然後淚眼汪汪、怯生生地開始講述。

「慧月大人好像很喜歡英姿颯爽的男士……她總是含情脈脈地盯著各家的禮武官看。」

「這算什麼?」

清佳不屑地笑了笑。

「我也知道她喜歡長相英俊的男士。她不光盯著殿下看,連鷲官長她也老是盯著。不過也就這樣了吧?她那麼膽小,自尊心又高得離譜,哪有膽子去勾引男士啊。」

雖然清佳把慧月說得很不堪,但不得不說,她看人還是挺準的。

慧月正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清佳時,芳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要是只是含情脈脈地盯著看,那倒也罷了。可是……」

「『可是』什麼?」

「我聽到了。慧月大人居然說……要利用主辦方的身份,給那些英姿颯爽的禮武官們下媚葯。還說反正自己只能當個最下級妃,不如找點『樂子』。」

媚葯。

這個聽起來就很可疑、很不光彩的詞,在陽光照進的居室里格外刺耳。

「媚葯?」

歌吹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媚葯不是和那些低俗的道術一起被埋葬的傳說嗎?真的存在這種東西嗎?」

「我不知道。只是……聽說慧月大人的父親是個想當道士的怪人,說不定她的媚葯就是從那裡來的……」

哪怕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只要摻雜一點事實,就會立刻變得像那麼回事。

雛女們想起朱慧月是朱家末席之女,開始認真地琢磨起芳春的話來。

「就算媚葯真的存在,她為什麼不給殿下吃,卻要給禮武官吃?太荒唐了。」

「這……我也覺得很荒唐,但慧月大人就是這麼說的……」

「慧月大人具體是怎麼說的?」

「嗯……她說要利用主辦方的身份,給那些英姿颯爽的禮武官們下媚葯。還說反正自己只能當個最下級妃,這種『樂子』應該也是被允許的。」

大概是因為怕把故事編得太離譜,前後矛盾,所以芳春昨晚跟「黃玲琳」說的內容和現在說得一模一樣。只要把「奔放」的證據鎖定在媚葯上,之後在慧月的房間里放個可疑的小瓶子,就萬事大吉了。

「慧月大人為什麼只跟你坦白這些?」

「我想……是因為她沒把我當成雛女吧……」

芳春把緊緊攥著的雙袖貼在胸口。

「一開始,我只是偶然聽到她自言自語。她發現我在旁邊,也根本沒當回事。我這麼膽小,總是戰戰兢兢的,她肯定覺得我好欺負。我勸她,她還威脅我不許說出去。」

芳春結結巴巴的「告白」讓清佳她們皺起了眉頭,陷入了沉默。

在雛宮的人都知道,朱慧月對那些她認為比自己地位高的雛女充滿怨恨,對那些她認為比自己地位低的雛女則充滿嘲笑。

的確,她有可能從父親的遺物里得到了媚葯,回到自己的領地後放鬆了警惕,忘記了剋制,還得意洋洋地向軟弱無力的藍芳春炫耀自己的計畫,而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

「真不敢相信,她怎麼這麼不要臉。」

「但也不是沒可能。畢竟……」

「真對不起藍家的雛女大人。」

站在房間角落裡的鄉鎮女子們也在竊竊私語。

清佳和歌吹看到這些鄉鎮女子對朱慧月如此敵視,心中的疑慮更重了。

一般來說,當地的雛女不會受到鄉民這麼冷漠的對待。這麼看來,她們或許也掌握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證據,才會如此指責慧月。

比如,她在來雛宮之前的品行,或者她在這次外游時真的打算下媚葯。

「這算什麼……」

清佳再次喃喃自語。

雖然還是之前說過的話,但指責的矛頭已經開始從芳春轉向慧月。

金家直系崇尚尊嚴,憎惡卑劣的行徑。無論是身為雛女卻想和其他男人玩火的念頭,還是依賴媚葯這種可疑東西來達到目的的想法,清佳都完全無法接受。

「如果這是真的,朱慧月就是個讓人唾棄的女人。」

「啊,那個,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芳春戰戰兢兢地說著,看起來十分害怕清佳的怒氣。

「說不定那只是個玩笑。而且,如果慧月大人真的如大家所說,對男士比較放得開,或許她被歹徒抓走後也不會驚慌失措,能夠從容應對。從這個角度來說,這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呢!」

她淚眼汪汪,彷彿只是單純地希望慧月大人能平安無事,活脫脫一副純真又不諳世事的雛女模樣。

——正因為如此,那些自認為「比藍芳春更懂世事」的人,忍不住要指出問題。

「就算她平安無事,那也不過是用自己的操守換來了性命,不是嗎?」

說話的是歌吹,她皺著眉頭,低聲說道。

「所謂對男人放得開更有利的情況,不就是這樣嗎?用身體做交易,只求保住性命,讓對方提供食物,不許病人靠近……或者用媚葯控制對方,讓對方聽自己的話。」

「不,那些歹徒會對被抓的慧月大人提出什麼要求,誰也不知道。說不定他們會滿足於錢財。」

「我看未必。那些飢腸轆轆、被疾病折磨得煩躁不堪的人,怎麼會這麼容易滿足呢?」

玄家以冷酷的作戰風格著稱,從不被憐憫等情感左右。芳春說得越冠冕堂皇、越樂觀,「冷酷現實」的玄家眾人就越想反駁她。

「就算慧月大人平安無事,可作為雛女,她也可能已經被玷污了。」

清佳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慧月聽了,在心裡嘆了口氣。

(真是厲害啊。巧妙地引導話題,居然能說到這個地步。)

沒錯。芳春先是渲染痢疾的可怕,讓大家覺得「染上病的雛女還不如燒死」,同時又給朱慧月貼上好色的標籤,讓人覺得「就算她活著回來,也是出賣了自己的身體」。

不管慧月有沒有染上病,總之營造出「朱慧月死了更好」的氛圍——這就是芳春的計畫。

(話術真是高明啊。)

慧月再次在心裡暗自感嘆。

一直以來,藍芳春都給人善良、膽小、無害的印象。

她用這種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小心翼翼地編造著最低限度的謊言,到底在暗地裡操縱了多少場對話呢?

恐怕不僅是慧月,就連黃玲琳也沒看透藍芳春的本性。

如果沒有發生替換的事,她們永遠都不會知道。

(可惜啊。)

實際上,現在這具「黃玲琳」的身體里,住著的是慧月。

「黃玲琳」清楚朱慧月說過和沒說過的每一件事。

慧月緩緩吐出一口氣,有意識地放鬆身體,用略帶憂慮的聲音說道:

「是說媚葯嗎?」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

僅僅這一句話,就像清脆的鈴聲一樣,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玲琳大人?」

「啊,沒什麼……」

慧月輕輕搖了搖頭,回應那些立刻回頭看她的其他家的雛女們。

然後,她像黃玲琳平時那樣,直直地盯著藍芳春。她那水汪汪的黑眼睛彷彿能穿透對方,讓對方無法移開視線。

「芳春大人,我冒昧問一句,慧月大人說起媚葯的時候,是不是一副很得意的樣子?」

「啊?」

「其實,聽了芳春大人的話,我突然想起來一些事。嗯,沒錯,慧月大人確實有可能說那樣的話。」

說著,慧月悲傷地低下頭,做出一副認同藍芳春說法的樣子。

也許是因為之前「黃玲琳」從未對朱慧月表現出強烈的指責態度,芳春像是很高興能拉攏到最有影響力的雛女,雖然盡量表現得低調,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是的」。

「我記得她像是在炫耀一樣說著媚葯的事。」

「說不定她還說過『只要有這個就沒問題了』或者『為什麼大家都不這麼做呢』之類的話,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不是嗎?」

「是的……」

芳春一臉遺憾地肯定了這根本不存在的事實。

「看來慧月大人毫無良心的譴責啊。」

「太過分了。」清佳滿臉厭惡地啐道。

「真是不知羞恥。」

「我也覺得這一點很可怕。」

善於把握時機的芳春似乎立刻抓住了清佳發言的機會。

「意志薄弱的雛女或許偶爾會想依賴那種可疑的葯。但慧月大人連一絲猶豫都沒有。任由慾望驅使,給周圍的人下媚葯,還毫無愧疚之意……我當時就想,她是多麼可怕的人啊。」

在成功地把「朱慧月」塑造成惡女形象後,芳春轉而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這邊。

「說不定慧月大人在玲琳姊姊大人面前也有過那樣的表現呢?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在以兄妹情深著稱的黃家之人面前,暗示要給兄長們下媚葯……」

如果翻譯一下她的意思,大概就是「朱慧月是個會連累你心愛的兄長們的惡女,你肯定會強烈譴責她的,對吧?」

然而這時,慧月卻微微一笑。

「是嗎?可我完全不這麼認為。」

「……啊?」

僅僅一瞬間,藍芳春一直營造出的那種如小動物般的柔弱氛圍消失了。

但她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驚訝的表情,「這、這是什麼意思?」慧月毫不猶豫,說出了讓芳春意想不到的話。

「呵呵,畢竟……媚葯真的有那麼壞嗎?」

「啊……?」

以品行端正著稱的黃玲琳說出如此大膽的話,不僅芳春,連清佳和歌吹都瞪大了眼睛。

「玲琳大人?」

「難道你是想袒護慧月閣下?」

一臉困惑發問的是歌吹。

「玲琳閣下,我知道你無論對什麼人都想找出他們的優點。但想要袒護一個想用媚葯操縱男士的人,這實在是……」

「我可沒想袒護慧月大人。要說的話——」

慧月手托臉頰,微微歪著頭。

「我想袒護的,或許是我自己吧。」

「啊?」

「什麼?」

「怎麼回事?」

三人同時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慧月充分感受到她們的目光,無奈地笑著說:「哎呀,因為給慧月大人『媚葯』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啊。」

在三人驚愕的注視下,慧月吩咐冬雪為大家添上餐前酒。

她自己也悠然地端起酒杯,緩緩說道:「大家也都知道,如今慧月大人身邊沒有輔佐的妃嬪。在這種情況下,她不得不操辦這場豐饒祭,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大家也都清楚,慧月大人性格木訥,又容易陷入困境,對吧?」

看到三人雖有些困惑,但還是立刻點了點頭,慧月差點忍不住撇撇嘴。

(你們就不能再猶豫一下嗎)

不過,她並沒有把這樣的想法表露出來。

「慧月大人總是唉聲嘆氣,念叨著『我肩上的擔子太重了』『我該怎麼辦才好』。但她並沒有想過放棄這個重任。她向我這個外家之人虛心請教禮儀,反覆練習技藝,不眠不休地為豐饒祭的籌備四處奔走。」

說起慧月的努力,慧月自己也不禁激動起來。說實話,她一直希望有人能看到慧月的這些努力,能得到他人的認可和鼓勵。

「然而……在她身邊,不但沒有人稱讚她的努力,反而全是嘲笑她的人。」

說到這裡,慧月一臉悲戚,彷彿在訴說一場悲劇。

「嘲笑她的大多是朱駒宮的女官們。她們把一切都寄托在原貴妃大人的寵愛之上,原貴妃大人被放逐後,她們毫無重振朱駒宮的氣概,只想趕緊離開宮殿。但這樣傳出去名聲不好,於是她們就肆意編造惡意的謊言,說辭職是因為實在受不了繼任的雛女——也就是慧月大人。」

就像死人無法開口說話一樣,離開後宮的女官們自然也不會說出真相。

慧月夾雜著個人的怨恨,把惡評的責任都推到了那些輕易捨棄朱駒宮的女官身上。

「說她無才無藝、不努力、諂媚權貴、好色……有些說法可能是真的,但有些明顯就是謊言。可這些都被當成了事實,四處傳播,最後也傳到了慧月殿下自己的耳朵里。」

把惡評的源頭歸結到女官身上,是為了應對芳春在別處散布「好色」這種謊言的情況。

無論有多少人證明「朱慧月好色」,其根源只有一個,就是朱駒宮的女官——通過這樣明確元兇,削弱了這些惡評的可信度。

「慧月大人深受傷害。她哀嘆著『所有人都討厭我』『像我這樣招人厭的人,根本沒辦法以主辦方雛女的身份招待大家』……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我把一樣東西給了慧月大人。」

說著,慧月高高舉起酒杯。

「能溫暖身體、舒緩緊繃神經的酒精。據說能用甘甜誘惑人心的蜂蜜。被稱為豐收果實的無花果,還有排列方式被認為極具魅惑力的石榴,以及各種刺激的香料。沒錯——」

雛女們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酒杯和盛著酒的缽上。

漂浮著香醇果實的葡萄酒,在杯中晃動,紅紫色的液面彷彿在誘人一探究竟。

「這餐前酒,就是所謂『媚葯』的真面目。」

面對眾人驚訝的表情,慧月露出格外美麗的笑容。

「我當時是這麼說的。要是覺得怎麼都和大家親近不起來,就請他們喝這餐前酒。大家的心情一定會放鬆下來,一定會喜歡你,一切都會順利的。這就像是『媚葯』一樣。」

「那麼,說給禮武官下媚葯之類的……」

「慧月大人為了招待好各家之人,真是煞費苦心。當然,她想在宴會上用這酒來招待大家,贏得他們的歡心。在宴會上用這種方式籠絡人心,確實有點不夠高雅,但她被傳是最下級妃的候選人,覺得這樣的小手段或許能被接受。」

慧月立刻接住了清佳獃獃的喃喃自語。

「順便說一下,慧月大人想用『媚葯』招待的可不止禮武官。大家沒注意到嗎?慧月大人也一直熱切地關注著我們。」

慧月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其實,慧月大人——真心希望能和所有人都搞好關係。」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清佳和歌吹的眼中,浮現出動搖和愧疚的神色。

這也難怪。之前把朱慧月描繪得越壞,她「真實」的形象就越讓人覺得可憐。

「然後」

在視線的角落,莉莉興奮地握緊了拳頭。

冬雪也微微紅了臉,面無表情地盯著這邊。

慧月一邊小心不讓她們察覺到自己的眼神示意,一邊在心裡這樣說道。

(我知道啦。我會好好處理的)

這裡,可是關鍵時刻。

「要說我為什麼把這餐前酒稱作『媚葯』之類的,那是——因為皇后陛下是這麼命名的呀。」

皇后。

聽到這個代表後宮最高權力者的詞,雛女們不禁猛地抬起頭。

慧月收緊腹部,格外緩慢地說道:

「我也曾在剛入宮的時候,和慧月大人一樣,為能否和大家友好相處而煩惱。就在那時,陛下賜給我的,就是這餐前酒。喜歡開玩笑的陛下,把它稱作『媚葯』,著實嚇了我一跳呢。」

搬出絹秀那愛捉弄人的性格。

即便覺得黃玲琳把餐前酒稱作「媚葯」的說法有些奇怪,但要是說是絹秀這麼做的,就沒人會懷疑了。畢竟她向來不相信那些傳說和詛咒,還總是不當回事,這可是出了名的。

慧月環顧四周,苦惱地用手撐著臉頰。

「給慧月大人的,正是現在大家喝的這東西。因為是陛下賞賜的,所以我也和陛下一樣,把它稱作『媚葯』……沒想到竟引發了這樣的誤會,實在是萬分抱歉。」

雖然採取了道歉的形式,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你們所說的「媚葯」,其實是皇后陛下的贈品。

總不至於去非議後宮最高權力者賞賜的東西,還質疑其命名吧——。

冬雪和莉莉緊緊抿著嘴唇。

這並非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確信自己勝利了。

想必她們覺得,昨夜一直翻找行李的辛苦,都得到了回報。

沒錯。昨夜,慧月在和藍芳春交談完回到居室後,吩咐兩人準備的,是「皇后賞賜的,而且看上去能被說成是媚葯的東西」。

——因為皇后陛下曾賞賜過稀罕的點心和酒。

慧月清楚記得途中玲琳說過的話。

和皇后關係極好的黃玲琳,在這次出遊前,自然也從絹秀那裡得到了大量特產。其中,不管是酒、稀罕的食物,還是香料、提神葯,什麼都行。總之,她想到要把「看似能讓人興奮」的東西,強行說成是媚葯。

當然,這並非真正的媚葯,而是「當作玩笑稱作媚葯的招待品」。

要是有人以媚葯為由斷定慧月喜好男色,那只要先承認「媚葯」的存在,再笑著說那只是玩笑話就好了。

雖然劇情有些牽強,但只要搬出皇后,雛女們就不敢輕易非議「媚葯」了。慧月就是賭在了這一點上。

(想必黃玲琳不會做出借皇后陛下威嚴的事吧)

慧月了解玲琳那種獨立自主的性格。

但沒關係。

慧月可是個惡女——是個毫不遲疑地藉助權力的女人。

「啊……」

芳春的眼中閃過一絲快速思索的神色。她大概是想渡過這一難關。

還沒等她開口,慧月就發起了進一步的攻擊:「要說誤會的話」。

「芳春大人,您似乎對痢疾有些誤解呢。」

「啊?」

「您剛才提到遺體腫脹之類的,但據曾照顧過患痢疾的皇帝陛下的皇后陛下說,那種病並沒有那麼可怕。」

慧月斬釘截鐵地說道。

當然,慧月從未和絹秀有過這樣的對話。

實際上,她連痢疾有什麼癥狀都不知道,這番話幾乎是信口胡謅。

但這也無妨。這番話重要的是「連皇帝陛下都曾患過痢疾」這一點。

聽到「皇帝陛下」這個詞,雛女們比剛才更臉色蒼白了。

「大家在不久前的茶會上,應該也聽皇后陛下說過吧?二十多年前,皇后陛下照顧了在視察水災地區時患痢疾的皇帝陛下。」

當時慧月正在替換,而且還卧病在床,但這個在茶會之後迅速在後宮傳開的軼事,最終還是傳到了她的耳中。皇帝的癥狀被著重描述為高燒,但關鍵是,他患的是令人厭惡的痢疾,不敬的慧月是這麼想的。

「可悲的是,當時也有很多人因為害怕痢疾的汙穢而放棄照顧患者。難道說,被這種被視為汙穢的病侵蝕,人的高貴就會受損嗎?這是多麼不敬的態度啊。」

慧月移開視線,嘆了口氣,這是為了表明她並非在指責眼前的雛女們。指責的矛頭,始終指向「曾經放棄照顧患者的人」。

但實際上,這番話對她們的觸動或許更大。

要是把患痢疾的人視為汙穢而加以蔑視,那就等同於對至高無上的陛下吐口水——。

這是繼藉助皇后威嚴之後,又藉助皇帝威嚴的策略。

效果似乎非常顯著,清佳、歌吹,甚至連芳春都閉上了嘴。

(這樣就好了)

慧月否定了以媚葯為依據的「朱慧月喜好男色」的說法。

也指責了那些因覺得痢疾汙穢而急於銷毀的不敬態度。

這樣一來,雛女們就沒有理由燒死朱慧月了。

就是現在——。

「正如清佳大人剛才所說,芳春大人似乎有把事情鬧大的傾向呢。」

慧月靜靜地站起身,緩緩繞著桌子走。

她用餘光掃過屏住呼吸、關注著她動向的清佳和歌吹,優雅地走著。

然後,她走到芳春身後,停了下來。

「明明眼眶含淚,卻還強調痢疾的可怕,大肆宣揚本只是玩笑的『媚葯』的存在。」

慧月心想,不能放過她。

只靠一張嘴操縱別人,自己卻想一直扮演「心地善良的女人」。

絕不能讓她得逞。

「聽芳春小姐這麼一說,感覺慧月大人成了極其汙穢、令人可疑的女人,真是讓人難過啊。」

慧月慢悠悠地說著,好讓清佳和歌吹都能聽清。

與此同時,她在心裡向她們呼喊。

回想一下。好好想一想。

到目前為止的對話中,看似大家都在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實際上,風向是因為誰的發言而改變的呢?是誰在操縱大家的意見呢?

又是誰讓「朱慧月」的形象一落千丈呢?

慧月拿起一隻沒動過的酒杯,輕輕放到芳春手裡。

「芳春大人,您是不是討厭慧月大人呀?」

「不……!」

慧月真覺得芳春厲害,她立刻仰起頭看向這邊,馬上擠出了眼淚。

「對、對不起……。我只是真的很擔心慧月大人……」

她那雙大眼睛濕潤得彷彿帶著怯意,手中的葡萄酒液面也微微晃動。

怎麼看,她都是個纖弱又正直的可憐少女。

「因為太過擔心,就往壞處想,越想越壞了。就像您說的,把事情鬧大了……。我就是太容易輕信別人了……。還惹得玲琳姊姊大人這麼生氣,真的非常抱歉。」

「芳春大人,不好意思。」

看來芳春又打算把「黃玲琳」塑造成惡女了。

在她開始可憐兮兮地道歉之前,慧月先發制人。

「我剛才的話,簡直是句句命中要害啊。」

慧月突然皺起臉,把手從酒杯上移開。

她假裝害羞,迅速擦了擦眼角,然後不自然地笑了笑,這笑容看起來大概就像勇敢地忍住了淚水。

「太過擔心……我太懂了。我也好幾天因為擔心慧月大人和我的兄長,都睡不著覺……」

慧月感覺到清佳和歌吹驚訝地轉過頭來。

確實如此。和只是看到別家雛女被抓走的芳春她們不同,黃玲琳可是連親哥哥都捲入了綁架案。

「她們倆肯定不好受,為了尋找他們,還讓殿下和其他家族承擔了巨大的負擔。本來就心裡難受,昨晚又傳來生病的消息,我一下子就慌了……」

慧月不停地眨眼,裝作忍住淚水的樣子。

慧月無意間從前一次替換的經歷中學到,要是誇張地大哭大鬧,反而會讓對方反感。

「得了痢疾肯定也沒事。像慧月大人那麼努力的人,還有我的兄長,上天不會不管他們的。我一直這麼安慰自己,可聽到有人說痢疾有多可怕,還聽到因為『媚葯』的事貶低慧月大人,我就受不了……。尤其是『媚葯』的事,怪我。所以我才忍不住對說這些不吉利話的芳春大人發火了。真的很對不起大家。」

「玲琳大人,您不用道歉。」

一向對認可的人很溫柔的清佳,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她輕輕把手搭在慧月肩上,安慰著她。

「是我們沒多體諒玲琳大人的心情。您總是堅強地笑著,我們都沒注意到您承受了這麼多……。討厭不吉利的話題也是人之常情。」

然後,她狠狠瞪了芳春一眼。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不該說這種話嗎?」

聽到這漂亮的反擊,慧月差點在心裡笑出來。

「玲琳閣下,是我不對。」

坐在對面的歌吹也一臉嚴肅地站起來。

「我也跟著玄家那些被潑了髒水的人一起生氣,太不冷靜了。確實,不管是痢疾的情況,還是慧月閣下的為人,我都太悲觀了。真是慚愧。」

想必她是因為平時總是從容淡定的黃玲琳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落淚而感到驚訝。同時,也不能得罪皇帝和皇后。她表現出很同情慧月的樣子,慧月在心裡暗暗握拳叫好。

「肯定是『媚葯』鬧的。我們大家都太情緒化了。」

慧月「噗嗤」一聲,壞笑著緩和了一下氣氛,然後又朝芳春微微歪了歪頭。

「芳春大人,能不能看在『媚葯』的份上,原諒我呢?」

說著,慧月遞出一杯斟滿餐前酒的杯子。

「當然可以。」

芳春始終保持著小動物般的柔弱姿態,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緊緊閉上眼睛,一飲而盡。

「這、這是我該做的,玲琳姊姊大人您能看在『媚葯』的份上原諒我無禮的發言,我真心向您道歉,也非常感謝您……」

就在她喝完酒,用慣常的仰視眼神看向慧月的那一瞬間。

慧月看到,芳春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讓人脊背發涼。

之後,大家又聊起餐前酒的美味,接著話題又轉到飯菜的可口、當地的特色、南領人們的特點等等——不久,茶會結束了。

「感謝您的邀請。」

「能慢慢聊天真好。」

「謝謝您,玲琳姊姊大人。」

雛女們或微笑著,或端莊地離開了房間。

鄉鎮女子們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在只剩下冬雪和莉莉的房間里,慧月緩緩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結束了呢。」

結束了。

這麼一想,疲憊頓時如潮水般湧來,感覺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一直不停運轉的腦袋開始發熱,一陣眩暈襲來。

像這樣全神貫注地一直說下去,以前有過嗎?

「月餅。給我月餅。只有餡料也行。不,哪怕是蜂蜜也行,直接倒進我喉嚨里吧。」

慧月有氣無力地別過臉,眼神迷離地嘟囔著,這時頭頂傳來了哧哧的笑聲。

「慧月大人還真是……」

是莉莉。

她恭恭敬敬地端來續好的茶,難得地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這邊。

「您辛苦了。的確,我現在總算明白惡女的樣子是怎樣的了。」

「你說什麼呀。」

被她格外殷勤的口吻告知,慧月心想肯定沒什麼好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反正也就是夸夸其談,也沒做出什麼了不起的事。」

慧月坐起身,一邊啜著茶一邊思索。

如果要評價這次茶會,是甲、乙、丙、丁中的哪一等呢?

暫且可以認為,對「朱慧月」的負面評價算是被遏制住了——她這麼想著。

如果有人再拿慧月喜好男色,或者判定痢疾是汙穢的疾病進行威脅,就會構成對皇后和皇帝的不敬。這樣一來,那些雛女們想必也不會再被勸說去燒毀了。

然而,要說是否給予了芳春狠狠地反擊,這就有點微妙了。

雖然製造出了事端,貶低了朱慧月,給人一種傷害了那個黃玲琳的印象,但對於一直品行端正的她來說,說到底,那也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失分罷了。

實際上,她連那小動物般的演技都沒崩。說到底,她大概會一直堅稱「容易膽怯、純真的性格,這次起到了不好的作用」。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再加上黃玲琳的眼淚這張王牌,就這種程度嗎……」

「唉」,慧月嘆了口氣,這時與端著托盤的冬雪對上了眼。

她還是一臉淡然地說:

「玲琳大人此前從未在雛女們面前有過流淚之類情緒化的舉動。」

「啊,好的好的」

煩躁的慧月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不等冬雪說完就搶先回應。

「很抱歉傷害了你珍視的『黃玲琳』形象。反正我就是攻擊性強、情緒化,不挑戰權威就沒法戰鬥嘛。」

在她自虐般的話語中,從昨晚起就在心底湧起的「絕對沒問題」那種奇妙的昂揚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恐懼開始在心頭蔓延。

真的沒問題嗎?

那樣做真的好嗎?

是不是應該有更出色的表現,更能壓倒眾人,給藍芳春致命一擊呢。就像黃玲琳那樣,僅憑一支舞就魅惑了觀眾。

「我可做不到像黃玲琳那樣啊——」

「是啊。你又不是玲琳大人。」

簡短的話語,毫不留情地刺痛了慧月的心。

然而,看到發出輕微聲響遞過來的盤子,慧月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

「這是加了餡、淋了蜂蜜的月餅。」

淺盤裡盛著的,是放了像泥糰子一樣大的餡料,還淋著蜂蜜的月餅。

「這次的茶會,真是精彩啊。」

就在慧月對著滴落的蜂蜜僵在那裡時,冬雪輕聲開口了。

「玲琳大人不依賴周圍的權威,不攀附他人,也從不流淚。她的堅強固然可靠,但我一直擔心,在面對以弱點為武器的敵人時,她可能會立刻遭到惡女的詆毀。這次和藍芳春對峙的茶會,玲琳大人是應付不來的。」

「……」

慧月直直地盯著冬雪。

說不定,現在自己正被她誇獎呢。

這意想不到的情況,化作驚喜的浪潮,以超乎想像的猛烈之勢向慧月襲來。

但慧月害怕那即將將自己全身淹沒的浪潮,只是稍稍沾了沾腳尖。

「啊,是嗎?嗯,或許是這樣吧。黃玲琳是個不懂卑劣手段的女人。」

「您很柔弱。比藍芳春還柔弱,也比藍芳春更不羞於流淚。那種場面下,倉促間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博取周圍人的同情,玲琳大人是絕對做不到的。您的表現,拯救了朱慧月自身和玲琳大人的處境。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

「啊……啊,是嗎?」

真希望能得到肯定。

這個一直堅持玲琳至上主義的女人,居然誇自己「比玲琳還好」。

肯定的是朱慧月本身的表現,而不是模仿黃玲琳的樣子。

居然認可這是玲琳做不到的事——

「慧月大人。感謝您勇敢地參加了這次茶會。」

「啊……,是……,是的」

本應相當甜的月餅,慧月含在嘴裡卻全然嘗不出味道。

儘管一直那麼渴望得到認可、誇獎和讚賞,可一旦真的得到了,慧月的身體卻立刻變得僵硬不自在起來。

「真的,慢悠悠繞著桌子走那一幕,那氣勢可太足了。」

莉莉一邊笑著,一邊又往食物上滴了些蜂蜜。

「借著兩位陛下的威嚴,就像用棉花慢慢勒緊脖子一樣,一點點地!我啊,都忍不住想拍手了呢。」

「你這根本不像是在夸人嘛。」

「哎呀,這可是截然不同的惡女手段!」

「行了行了!」

慧月一邊反駁著,也不知怎麼回事,嘴角就是止不住地上揚。

不過,看到冬雪認真點頭的樣子,慧月收起了笑容,一臉嚴肅。

「確實如此。在黃麒宮,『以毒攻毒,以暴制暴』『不用惡語,用拳頭說話』是鐵律……不過,這樣的攻擊方式倒也挺有趣。」

「你可別再覺醒什麼可怕的愛好了。」

要是這女官再學會那些陰濕的話術,慧月可招架不住。

「話雖如此,可沒想到事情能進展得這麼順利。為詠國的絕世腹黑惡女喝彩!」

「喂,莉莉,你適可而止,別發火啦。」

「沒錯。簡直是惡女的巔峰表現啊。呀,呀。」

「你這是毫無感情的朗讀吧,冬雪!」

「這叫強調。」

「你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慧月剛想吐槽,突然猛地回頭。

剛剛那聲音是……

「看來茶會順利結束了啊。」

「殿下!」

伴隨著低沉有力的聲音,走進房間的不是別人,正是堯明。

「哎呀,你幹得不錯嘛。辛苦了。」

他身後還跟著景彰。

「我從景彰那兒聽說了。藍芳春似乎想把你塑造成情人,然後連你和賤邑一起拋棄,所以你就先準備了『媚葯』,是吧。」

堯明注意到桌上剩下的帶果粒的葡萄酒,舀了一杯品嘗後,笑著說:「原來如此,真是絕妙的『媚葯』啊。」

然後,他轉向還站在那裡僵著的慧月。

「看來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啊。——幹得好。」

「啊……」

慧月一時語塞。

自從進入雛宮,慧月得到的要麼是帶著輕蔑的嘲笑,要麼就是無奈的嘆息,堯明這樣直接的誇獎,她從未有過。

「謝謝您……」

「要是你以身體不適為由中止茶會,『朱慧月』的名聲就會被心懷惡意的人隨意操縱。同時,『黃玲琳』也會被批判為脆弱到因為心累就立刻放棄茶會。你避免了這兩種情況的發生,我得謝謝你。」

正用雙手捂著發燙臉頰的慧月聽到這番話,不禁心頭一震。

自己一直只顧著自己的事,從未想過這次茶會對「黃玲琳」意味著什麼。

但確實,如果昨夜中途放棄茶會,黃玲琳在眾人眼中肯定會是個內心脆弱、不可靠的雛女。

相反,現在勇敢堅持下來,應該能讓大家看到黃玲琳在這種情況下也能很好地掌控局面。

(哼,說到底,還是為了黃玲琳啊)

想到堯明並非只關心自己,慧月還是忍不住有些賭氣。

但同時,慧月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在擔心黃玲琳。

那個橫衝直撞、像野豬一樣惹是生非的黃玲琳。

在疫病蔓延、焚燒的火焰逼近的邑,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得趕緊派人去邑救援才行)

慧月暗暗握緊拳頭,轉移了注意力。

他要求舉辦的茶會,自己已經順利完成了。

那麼接下來,也該輪到他實現慧月的心愿了。

「殿下。如您所見,茶會已順利結束。我已完成了我的任務……接下來,就輪到殿下您了。該您有所行動了。」

慧月鼓足力氣,抬頭仰望堯明。

換作平時,像這樣跟他搭話,她定會緊張得聲音顫抖,但剛才冬雪和莉莉的誇讚,還有那甜膩的月餅,讓她全身都有了堅實的支撐。

「殿下。這是一場陰謀。我已確信無疑。這起事件背後,有藍家在搞鬼。他們與鄉長串通,策劃綁架了『朱慧月』,為了封口,還打算把整個邑連同兇手一起燒掉。」

慧月本以為自己一下就說到了關鍵,但堯明卻眉頭都沒動一下。

難道他早已掌握了這些情況?

慧月探出身,繼續說道:

「我從歌吹大人那裡聽說了。禮武官們在要求燒掉賤邑,對吧?是殿下您好不容易制止了他們,對吧?然而,江氏肯定會千方百計地想要燒掉邑。這也是藍家的計畫。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

堯明那清冷的雙眸靜靜地俯視著這邊。

這個果斷冷靜的皇太子,按說之前對黃玲琳的不貞嫌疑表現出過惱怒,可現在卻能輕易地把情緒壓下去,這讓慧月十分窩火。

「在江氏他們動手之前,我們要儘快派信得過的人組成先遣隊前往邑。秘密救出黃玲琳、景行閣下和鷲官長,給邑用藥,證明沒必要燒掉它。」

這是慧月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但堯明卻乾脆地搖了搖頭,說:

「不這麼做。」

「為什麼?! 」

慧月一下火了,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您為什麼這麼猶豫不決?殿下您也太悠閑了。我知道您以前因為感情用事而後悔過,但您也太謹慎了。您的雛女們現在正身處危機之中!無論是『朱慧月』還是『黃玲琳』!」

直到乞巧節替換之前,堯明本就是個有很強領導力、時而顯露出嚴厲一面的男人。他想要以皇太子的身份嚴格約束自己的行為,這或許是件好事。

但在慧月看來,現在的堯明就像一頭拔了牙的獅子。

雖說考慮五家的平衡聽起來不錯,但這難道不是因為害怕招人反感嗎?身為皇族,有什麼好怕藍家的。

即便慧月滿臉嚴肅地探出身來,堯明也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聽好了,朱慧月。你說要派信得過的人去,但你覺得有多少武官和五家沒有關聯?咱們指望的鷲官,還有唯一值得信賴的黃家武官,關鍵人物都在對方那邊。」

「那可以威脅他們不要背叛,或者用錢收買他們——」

「所以,我親自去。」

慧月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了這樣的答覆,她先是喊了句「所以說嘛!」,然後皺起了眉頭。

「……啊?」

「不組建先遣隊了。反正他們無論如何都會衝進邑。所以我要在他們放火之前,先趕到邑。」

堯明說得斬釘截鐵,慧月,甚至連冬雪和莉莉都足足沉默了三拍多。

「……啊?」

「『皇太子太謹慎了』。沒錯。『就算雛女被抓走了,自己也不行動。本以為是個性情直爽的人,沒想到這麼優柔寡斷』——」

堯明像是看穿了慧月剛才的想法,娓娓道來,然後突然嘴角上揚。

「這樣就好。」

那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透著一股狠勁的笑容。

在呆立的慧月面前,堯明伸手摘下自己華麗的冠冕,緩緩說道:

「這東西太礙事,不要了。」

他嘟囔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隨隨便便地把這些一股腦兒地甩給身後待命的景彰。

接著,他取下鑲著寶玉的劍和厚重的扇子後,也說聲「沒了」,然後遞給景彰。

無視翻白眼的慧月等人,堯明繼續淡淡地說著。

「要是我四處活動,那些不喜歡我這樣做的人就會加強警戒。反之,要是他們認定我『懶得動彈』,他們自己的行動自然也會變慢。實際上,剛才主張燒毀的江氏和玄家,已經決定先遣隊的派遣時間從今天改為明天。這意味著要確保足夠的火種和油,繞山路走得花上一天時間呢。」

看到綉工精美的外衣,他點頭說「這有用啊」,然後輕輕疊好放在腳邊。

那塊刻有龍形透雕的佩玉,他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塞給了景彰。

徹底輕裝上陣的堯明,這時終於轉向了慧月。

「所以,我今天就得出發。」

「啊……」

慧月等人全都冒出了冷汗。

「那……那個,殿下。您為什麼要把這些……衣物脫掉呢……」

「穿著這麼累贅的東西,可沒法過河啊。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嘛。」

「河……?! 」

「要超過走山路的先遣隊,就只能游到邑去。你們瞎吃驚什麼。你也得一起過河,朱慧月。」

「啊?! 」

在驚慌失措的慧月面前,堯明伸手到髮髻上,隨意地解開了髮帶。

他把垂落在肩上的黑髮簡單地重新紮好,正好弄成了和景彰一樣的髮型。

接著,他從景彰那裡搶過武官的外衣——到這時候,很明顯他是打算假扮成黃景彰了。

「你的炎術之類的,還挺有用的。道術這東西還真方便啊。我和景彰的身體,不會也能互換吧?」

穿著武官服的堯明歪著頭問道。

「什……什……么……!」

看到慧月結結巴巴的樣子,他輕聲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道術可影響不了龍氣,而且對皇族使用禁忌之術可是要判死刑的。不過,朱慧月。你那能立刻傳達心意的炎術,對於在掌握鄉里動向的同時秘密潛入可是必不可少的。畢竟,景行放飛的信鴿,怎麼都會有幾刻鐘的時差。」

「啊,信鴿……?! 」

慧月驚聲問道,堯明則平靜地點點頭說:「那傢伙擅長跟動物搞好關係。」

「他為了探查賊人的動向,跟著被抓走的玲琳去了,第二天就放飛了信鴿。從那以後他們就不斷秘密聯絡,還掌握了江氏不法行為的證據,摸清了他們的底細。敵人也終於露出了平時難得一見的馬腳,現在總算可以行動了。『玲琳』的茶會也辦完了。」

「不法行為的證據……摸清底細……露出馬腳……」

接二連三的衝擊性消息撲面而來,慧月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也就是說,黃景行跟著賊人去,不是為了避免玲琳替換的事敗露,而是為了探查賊人的動向嗎?

「我也是剛剛才聽到這件事呢。」

景彰像是在安慰呆立著的慧月,嘆了口氣說道。

「殿下和兄長都太壞了。既然你們都用信鴿互通消息了,告訴我們一聲也無妨吧。」

景彰抱怨說長子們總是很快就串通一氣,堯明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說得好啊。你不也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給朱慧月指導演技,還急著對我隱瞞事情呢。」

「我不否認我玩得很開心。」

「而且,如果告訴你們信鴿的事,你們肯定會頻繁地私下交談。要是只和黃家走得太近,會引起別人的警覺。」

堯明不經意間透露出他平日里是多麼在意五家之間的平衡,然後又轉向慧月。

「最新的消息剛到。痢疾確實開始蔓延了,但幸運的是,他們能開出有止瀉作用的草藥方,病情已經在得到控制了。我們得儘快趕去幫忙。」

「誒?啊,不對吧?病情都在好轉了,殿下就不用親自出馬了吧……」

慧月漲紅了臉反駁道。

「您沒必要親自游過河去邑里吧……既然情況已經好轉,黃玲琳應該也安全了吧……」

她現在的主張和之前截然相反。

堯明對慧月拚命的勸阻嗤之以鼻。

「你在說什麼啊。情況好轉,就說明玲琳肯定幹了什麼離譜的事。」

「什……」

這話說得太有說服力了。

慧月不禁瞪大了眼睛。

(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慧月暗自嘀咕,堯明又向前走了一步。

「草藥是誰採的?藥方是誰開的?病既然曾經蔓延過,就說明患者數量不少。誰在照顧那些嘔吐不止的病人呢?就算算上景行和辰宇,就三個人,而且還能控制住病情,那他們肯定都沒合過眼。」

「……」

「從上次替換的事就能看出來。玲琳在自己陷入困境時,冷靜得讓人吃驚。但要是她在乎的人受了傷,她就會變得情緒激動,做出瘋狂的事。要是她心心念念的邑民染病,命懸一線,她會被逼成什麼樣啊。」

老實說,慧月雖然認同玲琳可能會做出瘋狂的事,但實在無法想像黃玲琳被逼到絕境的樣子。

畢竟,她總是一副悠然自得、讓人討厭的樣子。

但堯明又走近了一步,那逼人的氣勢讓慧月反駁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但是……那個,我是不是沒必要去啊?我又不會游泳,只會拖累大家。」

「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朱慧月,你必須去。」

唉,自己曾經多少次夢想著能得到這位英俊皇太子如此熱切的低語啊。

可如今,被他那美麗的雙眸凝視著,聽著他熱情的話語,自己為何卻感到像面對鬼神一樣的恐懼呢。

「別怕。冬雪是擁有玄家血脈的女子,抱你游泳對她來說輕而易舉。讓那個紅髮的女官莉莉代替你就行了。就說你在茶會後累了,回房休息了,沒人會懷疑的。」

堯明瞥了一眼,冬雪一臉淡定,莉莉則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說「是」。

雖說這是不可抗力,但看著那些聽從堯明安排的女官們,慧月的臉色愈發蒼白了。

「不、不!那不是太荒唐了嗎!沒錯,殿下的替身找誰來當呢?像我這樣的女子,就算閉門不出也無妨,但殿下您得向眾人發號施令,可不能這麼做吧!」

「啊,關於這點也不用擔心。」

堯明悠然一笑,回頭看向景彰。

「你可能知道,黃家的男人們技藝高超。對吧,景彰?」

堯明輕輕喚了一聲,景彰先是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隨後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你可能知道,黃家的男人們技藝高超』」

「……?! 」

慧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景彰模仿出的聲音,竟和堯明的聲音一模一樣。

——兄長們擅長模仿和馴獸。

(模仿……原來是這個意思?! )

直到現在,慧月才正確理解了途中聽到的玲琳的話。不過,這難道不是已經超出了「技藝」的範疇了嗎?

「沒錯,只要只是聲音的話,很難被識破。讓景彰以避免觸碰到病忌為由,待在屏風後面,不見面地和人交流。」

堯明瞥了景彰一眼,似乎在說「拜託了」,景彰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畢竟,他也沒有拒絕皇太子命令的身份。

「那麼,還有其他擔憂嗎?」

堯明和藹地轉過頭,慧月卻皺起了臉。

她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後退,突然對堯明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

「不,那個……但是,殿下親自去的話,是不是太輕率了……」

「當初說我做事磨蹭的不就是你嗎?」

這種看似順著對方說,實則巧妙抓住對方把柄的感覺。

「但是,我絕對沒辦法過河!」

「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我說過了,我和冬雪會幫你。」

這種像巨石在崎嶇道路上順暢滾動一樣,輕易無視所有反駁的感覺。

然後——

「但是,但是……對了!殿下一直以來都考慮著五家的均衡,約束著自己!可到了最後,在事態快要平息的時候,因為想要救雛女這種私情而行動,豈不是白費了之前的努力——」

「這我也想過,朱慧月。」

堯明又朝慧月逼近一步,笑容更深了。

「我還能再忍下去嗎,可惡。」

「啊——」

這種看似理智冷靜,卻突然像野豬一樣衝出去的感覺。

「即便如此,我正是因為對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才壓抑自己,一直扮演著冷靜的皇太子。但人的本性哪有那麼容易改變。蝴蝶飛走了就想追,看到受傷的人就想保護。有討厭的人就想揍,有敵人就想殺。我已經受夠忍耐了。」

看著堯明那張俊美的臉露出兇狠的笑容,慧月終於明白了。

(啊……原來殿下是這樣的人)

在雛宮,大家普遍認為詠堯明和黃玲琳容貌出眾、舉止優雅,十分般配。

慧月一開始還為此嫉妒,但最近她甚至覺得,黃玲琳更加豪爽,他們兩人其實根本不合適。

然而。

(說到底,他和黃玲琳不是很像嗎!)

堯明也流淌著黃家的血液,他和玲琳的性格十分相似。

「來吧。」

堯明又逼近一步。

慧月反射性地往後退,腳「咯」地一聲撞到了椅子腿,已經退無可退了。

好不容易被英姿颯爽的皇太子恭敬地牽著手,慧月卻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尖叫。

「呀……」

從接觸的肌膚上傳來的龍氣,宛如風暴一般。

接著,堯明湊近慧月的耳邊,像說悄悄話一樣告訴她:

「現在還能把事情都交給辰宇和景行嗎?我們過河去救玲琳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