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4

第1章 玲琳,治療

玲琳覺得自己從未經歷過如此變幻莫測、吉凶無常的日子,就像那被風反覆吹翻的樹葉一樣。

起初,她滿心期待著第一次外游,可就在這時,朋友遭到了貶低,她剛想反擊,就借著遭遇賊襲的機會逃了出去。

在被擄掠的地方,眾人都對她滿懷敵意,不過她好歹和首領的兒子熟絡了起來,然而邑卻遭遇了疫病。

那些曾經對她展露過笑容的邑民,如今卻向她扔石頭、辱罵她。

即便如此,她堅持照顧病人,邑民們終於逐漸放下了戒心,病情也慢慢好轉,天空迎來了黎明。

她本以為日子會這樣慢慢好起來,光明終將到來。

然而,就像要將膨脹的希望徹底擊碎一樣,如今,最糟糕的情況即將發生。

在那被微弱陽光籠罩的村子清晨。

看到那個搖搖晃晃倒在地上的青年——雲嵐,玲琳尖叫起來。

「雲嵐?! 雲嵐!」

她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可雲嵐卻毫無反應。

他完全失去了意識,腹部深深地插著一把短刀。

她下意識地想用指尖觸碰短刀的瞬間,一個冷靜的男聲傳入耳中。

「別動,不能碰。」

說話的是她的兄長,也是她的護衛,黃景行。

他用纏著口罩的臉嚴肅地看著,輕輕地將雲嵐放平,迅速地檢查起來。

「……傷得很重啊。」

「一定是江氏的手下乾的。」

重新坐到兄長身旁的玲琳,臉色蒼白地說道。

「昨晚,雲嵐說要去山裡采草藥。但其實,他肯定是打算去見江氏的使者。他想和使者談判,弄些草藥回來……」

她想起他那充滿自信和算計的聲音。

責任心極強的他,大概是不願把解決痢疾的事情全交給玲琳,所以想自己打破現狀。

「然後,……在那裡,遭到了反擊……」

雲嵐是如何與江氏接觸的呢?

他不會是去求饒了吧?不,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這麼做。

他肯定是威脅了對方。要麼是利用朱慧月的制裁命令,要麼是告知了病情的嚴重性。

但這反而讓鄉長下定決心封口。所以他才會被刺傷。不,甚至還被暗示要把整個邑「處理掉」。所以,他才會帶著如此重傷,回來告訴大家「快逃」。

那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大家快逃」的話語,從剛才起就在她腦海中迴響,讓她頭暈目眩。

「為什麼……我沒能阻止他……」

她一直以為使者每兩天才來一次,所以沒察覺到他的魯莽。

——「咱們大聲行動起來」,他當時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結果,那個總是帶著調皮笑容的他,如今卻面色如土般地回來了。

都是因為玲琳沒能阻止他。

「自責的事以後再說。」

一直嚴肅地看著傷口的景行輕聲說道。

他緩緩站起身,依次看向玲琳和旁邊的辰宇。

「先梳理一下情況。從昨晚開始就沒看到雲嵐,原來是去見江氏的使者了。他想用被下達制裁的事威脅江氏弄些草藥,結果反而被刺傷。但好歹還是回到了邑。」

「嗯。大概是這樣……」

臉色發青的玲琳點頭同意,旁邊的辰宇若有所思地問道。

「『大家快逃』,是什麼意思?」

「這是讓大家隱蔽起來的忠告。江氏不會只滿足於對付雲嵐,他們想把整個邑『封口』。要是讓他們知道了病情,說不定會以此為借口把邑燒了。」

辰宇的問題,景行給出了回答。

他一邊摘下口罩,一邊回頭望向蓄水池的方向。

「——難道說,就連這場疫病,也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

在水池的祠堂前,那條與周圍格格不入、華麗的硃紅色腰帶,正悠悠地飄動著。

「雖然不清楚他們的謀划到了什麼程度。」

一直抱臂而立的辰宇冷靜地開口說道。

「就算他們想以疫病為借口燒毀邑,可江氏應該還不至於連現場都不確認就放火箭,這顯然違背人道。」

「但現在鄉鎮里有殿下和雛女們這些『尊貴之人』。他們很可能會以確保這些人的安全為大義名分,急於進行處置。」

景行提及了最壞的可能性後,像是想緩和下氣氛,聳了聳肩說:「不過嘛。」

「這就得看咱們英明的堯明殿下了。他肯定會說不先派先遣隊去確認就不允許討伐之類的話,幫咱們爭取時間。」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他將視線落在仍躺在地上的雲嵐身上。

「現在,得想想他拼了命回來報信的事。……傷得可真重啊。」

平日里總是滿臉陽光笑容的景行,此刻臉上難得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這也難怪,傷口被短刀塞著,仍有鮮血不斷滴落,從露出的血色能看出,傷口已經傷到了內臟。他剛才居然還能走到這裡,簡直不可思議。他臉色土灰,呼吸淺而不規律。身體想必早已到了極限。他緊緊按著肚子,全身僵硬得很不自然。

「……我去打點清水來。」

沉默片刻後,辰宇主動提出。

「看樣子,這短刀一拔,他馬上就會失血而死。雖說我不了解這個邑的習俗,但至少讓他喝點送終水吧。」

他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但話語中透著他特有的誠意。

客觀來看,雲嵐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所以,辰宇提出為他料理後事,並非是對雲嵐的冷酷放棄。這只是冷靜的判斷,甚至可以說是一番好意。

「也問問墓地在哪裡。我來挖個坑。」

「請等一下。」

這時,一個強硬的聲音傳來。

說話的是朱家雛女,她神情緊張——不,是黃玲琳。

「雲嵐還活著,請讓我給他治療。」

「冷靜點。」

辰宇臉上露出不自覺的憐憫,俯視著她。

「這種傷,你打算怎麼治?這又不是泥人,裂縫裡補上泥就能復原。就算給他草藥,也只是延長他的痛苦罷了。」

「我來縫合傷口。」

面對辰宇勸誡般的話語,她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我會扎住血管止血,然後縫合傷口。」

「……什麼?」

「大——黃景行閣下。」

玲琳沒理會一臉錯愕、說不出話的辰宇,一下子站起身來。

她直直地盯著比自己高出一頭多的景行。

「景行閣下,您肯定知道救他的辦法。請您教教我。我聽說您曾在眾多戰場上,把腹部被剖開的士兵的內臟塞回去,用針線縫合傷口。這是真的吧。」

「嗯,沒錯。」

景行乾脆地點了點頭,辰宇驚訝地回頭看向他。

「你瘋了嗎?縫合傷口讓人從死神手裡逃脫……這是對司命之神的褻瀆。況且,你又不是出身醫官世家。」

「那又怎樣。」

即便被辰宇以詠國的普遍倫理觀指責,景行也不為所動。

「的確,我的做法在這個國家很反常,也沒有權威和學問做支撐。不過是一次次孤注一擲的嘗試罷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救很多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辰宇獃獃地望著聳了聳肩的景行。

一旦將某人放在心上就會守護到底。為了守護,不惜做任何事——黃家這種質樸又大膽的行事風格,對於除了認定的目標就對其他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玄家之人辰宇來說,實在難以理解。

「但是……」

「但這也太不講道理了。一般來說,如果要講本分和道理,鷲官長閣下既不是雲嵐本人,也不是他的家人,憑什麼有理由讓治療停止呢?有權利拒絕的只有患者本人。」

景行攔住試圖制止的辰宇,目光炯炯。

「我們已經把這個青年當作自己人了。」

不用說,「我們」指的是誰。

黃景行和黃玲琳。

情深義重、勇猛無畏的黃家兄妹,已然下定決心,要連同雲嵐一起守護這個邑。

「嗯。對於堵住雲嵐傷口的方針我完全沒有異議,但我的治療方法比較獨特,而且要堵住這麼多傷口,場面會相當不忍直視。具體來說,就是用烙鐵按壓出血部位、把手伸進腸子、縫合傷口之類的。」

聽起來,這與其說是治療,倒更像是徹頭徹尾的拷問過程。

景行轉向面無表情的妹妹,投去試探的目光。

「有人幫忙自然是再好不過,但要是中途暈過去可就麻煩了。手術過程中,你能保持清醒嗎?」

「可以。」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景行閣下。」

就在黃家兄妹打算繼續往下說的時候,辰宇難得地提高了音量,打斷道:

「你打算讓女孩子做這種血腥的事情嗎?」

「哎呀呀,小看她的氣概可不行。」

「這不是氣概的問題。流血和戰鬥是武官的職責。別讓雛女沾血。」

這是辰宇的價值觀,也是他的正義感。

他認為,皮膚嬌嫩的女子,就應該被男人的臂膀所保護。

然而,本應最為高貴、受人庇護的女子,卻推開擋在面前的辰宇,伸手搭上他的手臂。

「不,鷲官長大人。」

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凜然。

她用清澈美麗的雙眸,直直地凝視著辰宇。

「我們女子,從降臨到這個世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流血戰鬥。」

纖細的手指做出輕輕捏針的動作。

她嘴角泛起一絲淺笑,補充道:

「仔細想想,刺繡被視為女子的美德,說不定也是始祖神希望我們有朝一日能為重要的人縫合傷口呢。」

說完。

看著匆匆跑去確保手術場地的雛女,辰宇也轉身準備離開。

「您這是要去哪兒,鷲官長閣下?難道是鬧脾氣了?」

「我沒那麼幼稚。我知道不能不聽她的話。」

面對跪在雲嵐身旁詢問的景行,辰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要回鄉里。我得去報告這個邑的疫病即將平息。反正江氏肯定會向殿下彙報不實情況。我回去把整件事,包括他們在森林裡藏金子的事,還有可疑病衣的事,都詳細彙報一遍比較好。」

辰宇正要離開,卻被景行的話絆住了腳步。

「哎呀,鷲官長閣下,您履行職責的決心固然可嘉,但除了病衣的事,其他情況都已經彙報過了。」

「……什麼?」

在滿臉驚訝的辰宇面前,景行伸手托住雲嵐的腋下和膝蓋,「喲」地一聲將他抱了起來。

「其實,殿下已經知道『朱慧月』和我來到了這個邑,也知道您加入了我們,還知道江氏在森林裡藏了金子。」

「你說什麼?」

「是鴿子。」

這個時常被人調侃比野獸還像野獸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

「我向來擅長與動物交流。我訓練了鴿子來傳遞消息。我剛剛才放飛了一隻。我已經把疫病爆發和即將平息的消息都彙報上去了。」

「……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我是個喜歡保守秘密的孤傲之人,總是忍不住藏起信件。現在我已經告訴你了,原諒我吧。」

景行輕聲說著,語氣卻很輕鬆。

辰宇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一舉一動都被異母兄長看得清清楚楚,不,應該說,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陰霾。

但片刻之後,他便壓下了這股不快,心想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這邊的情況早已和堯明共享,那說明安排得很妥當。自己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獨自留在這個地方,也是因為他認為這樣做是合理的。

——您是說要娶我?

辰宇回憶起那女子在搖曳的火光中挑釁地回望自己的模樣。

他皺起眉頭,試圖從腦海中抹去那輕觸臉頰的纖細手指,還有那帶有誘惑的手勢。

「——算了,罷了。」

「那就好。」

景行毫不尷尬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抱著雲嵐,生怕晃到他,然後邁步向前。

路過皺眉沉默的辰宇時,他只是動了動下巴,招呼道:

「那麼,既然您不用回鄉里了,鷲官長閣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那孩子?要是她在手術過程中情緒失控,就把她帶走。」

他嘴角微微一歪,又補充道:

「那孩子就算躺在病榻上,估計也會面帶微笑,但她應該是頭一回看到別人受傷。這種事,還是由黃家人來處理比較好。」

那苦澀的笑容里,滿是兄長般的關懷。

此後的一刻鐘左右,玲琳等人忙得不可開交。

首先,他們把那個鮮有人至的儲物間儘可能清理乾淨,鋪上布,然後讓景行和辰宇小心地把雲嵐抬了進去。

他們準備了足量的熱水和乾淨的布。把「朱慧月」被擄走時穿的上等衣物撕開,取出絲線,和借來的針一起仔細煮沸消毒。此外,還通過豪龍弄到了火盆和烙鐵,並把它們燒得滾燙。

給雲嵐咬上防止他亂動的嚼木,等施術者仔細清潔完身體,景行所要求的「準備工作」便宣告完成。

「這哪像是治療的準備,倒更像是拷問的準備啊。」

辰宇在牆邊抱臂而立,望著被燒得通紅的烙鐵,喃喃說道。

「所以說玄家人就是愛折騰……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或許痛苦的程度都差不多吧。」

正在重新系口罩的景行聳了聳肩,回應道。

「要是有烏頭的汁液或者菲沃斯的根就好了,或許能緩解疼痛……但現在的雲嵐沒有力氣喝下這些東西,要是用熏的,我們自己都會暈倒。而且也沒有香爐。」

「那麼,這個怎麼樣?」

玲琳略作思考,開口說道。

她從懷裡掏出的,是一塊用竹皮包裹著的小棉花。

「這是?」

「這是用附子、曼陀羅花和龍葵的莖榨出的汁浸泡棉花,再晾乾製成的。讓它吸滿溫水,塞進鼻腔,身心就會漸漸麻木,從而忘卻疼痛。」

或許是因為她所提到的這些植物都以劇毒聞名,辰宇驚訝地從牆邊直起了身子。

然而,景行似乎更在意其他事情,而非給瀕死的傷者下毒這個提議。他眯起眼睛,看著玲琳。

「……你什麼時候、在哪裡準備的這個?」

「這些植物都生長在禍森里。我一看到附子之類的,就習慣把它們加工成這樣。我已經把負擔降到最低,就算身體虛弱的時候也能服用,您放心。」

「『習慣』,是嗎。」

景行低聲重複道。

他肯定已經意識到了。

玲琳在身體疼痛難忍的時候,就會想要依賴這些東西。

——這意味著玲琳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

「……等會兒,我們聊一聊。」

「好的,等會兒。」

兩人輕聲約定,結束了對話。

玲琳感激景行的體貼,在躺著的雲嵐身旁跪了下來。

現在,必須專註於治療。

她把棉花塞進雲嵐的鼻腔,仔細確認他的呼吸,然後小心地清理傷口周圍。

景行在旁邊跪了下來。

「首先,要止血。從血的顏色和流速來看,應該沒有傷到最粗的血管。真是奇蹟啊。——我要拔刀了。」

「好的。」

景行拔出短刀,濃稠的鮮血大量湧出。

鮮血瞬間浸透了敷布和稻草,玲琳不禁一陣反胃。

因為那看起來就像是生命在不斷流逝。

(……不。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但玲琳很快在心裡給自己打氣,緊緊抿了一下嘴唇。

傷口深不見底又如何。只要止住血,縫好裂開的肉就行。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這個青年的靈魂留在他的身體里。

「最粗的血管就是這根了。用絲線把兩端紮緊。其他的用烙鐵止血。」

「好的。」

兩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冷靜而專註地動起手來。

他們用絲線紮緊粗血管止血,用燒熱的烙鐵燙細血管。

雲嵐完全失去了意識,在這種情況下,這倒也是一種幸運。

一時間,儲物間里只回蕩著火盆中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擺弄絲線和剪刀的聲音。

「血止住了。接下來,要縫合裂開的內臟。然後把肉合上,最後縫好皮膚。你能做到嗎?」

或許只要說一句「沒把握」,兄長就會毫不猶豫地替她完成縫合。

或許是為了能隨時把她帶出去,玲琳感覺到辰宇在身後嚴陣以待。

但玲琳緩緩呼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好的。」

她拿起用熱水和火消毒過、穿好絲線的針。

「我能做到。」

她在心裡默念著,要守護。

守護雲嵐的生命。守護和他的約定。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因為玲琳曾在禍森向他許下承諾。

絕對不能違背約定。

絕對不行。

悶熱的夏日清晨,本就狹小的儲物間里還放了個火盆,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玲琳忘卻了汗水順著鬢角滑落的觸感,也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是專註地動著針。每當汗水滴到雲嵐身上,景行就會從旁邊幫她擦去。

當精神像繃緊的絲線一樣時,頭痛漸漸襲來。

「咕哇、咕哇」,就像有個疼痛的球在腦袋裡滾動。

彷彿在追逐這疼痛一般,雲嵐的聲音和面容,一次次浮現又消失。

——說起來。

最初在腦海中勾勒出的畫面,是他側著臉,獃獃地看著圍在豬肉旁的眾人。

邑民們因弄到了食物而滿臉笑容,他雖無奈地聳聳肩,但仍靜靜地守護著這一切。

——那個人所期待看到的,一定就是這樣的場景吧。

她喃喃自語的嘴唇,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口中「那個人」,那執著、祈求原諒又略帶苦澀的聲音。

——平時那麼冷靜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去禍森呢,其實我還有點疑惑。但他肯定是想讓大家開心……只是單純地想幫助別人而已。

她似乎能理解。

雲嵐像是怕被人聽到一樣,輕聲補充著。

當時,玲琳踮起腳想把肉掛到屋檐下,剛想伸手摸她的頭,他就立刻板起臉,說著「小姑娘你在幹什麼」,連肉帶繩子一起搶走了。

那既是關心,也一定是在害羞。

在那戲謔與嘲諷的面具之下,雲嵐擁有著如此質樸、溫暖的心。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遭到邑民的辱罵,被扔石頭,該有多受傷啊。

即便如此,雲嵐還是很快抬起頭——之後,玲琳無論如何都想讓他看看邑里發生的變化。

(喂,雲嵐。求你了,別離開。)

她一邊操作著針,一邊對著一動不動的雲嵐呼喚著。

(豪龍先生說你是「大哥的孩子」,果然如此呢。那個大聲叫嚷的女人,還有扔石頭的少年,都流著淚道歉了。你的心意,大家都已經完全感受到了。)

雲嵐還不知道。

邑民們對他有多愧疚,對他有多感激。

他們是多麼在意他。

(絕不能讓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她無意識地咬緊後槽牙,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縫合著溫熱的內臟。

還有結實的肌肉。

最後,小心翼翼地縫好覆蓋在表面的肌膚——

「縫完了。」

玲琳放下針。

明明只是動了動指尖,卻比跳完激烈的舞蹈還要氣喘吁吁,全身緊繃。

「幹得漂亮。比我厲害多了。」

景行仔細檢查完傷口,緩緩點頭。

「下次要是我肚子破了,就找你縫吧。我準備好彩色的線,你給我縫得漂亮點。」

聽他這麼打趣,她肩膀的力氣一下子泄了下來。

玲琳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回應道:「才不要呢。」

「到時候,我會給你綉上花哦。」

雲嵐的傷口已經縫合。

但他能否順利恢複意識,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暫時連水都無法正常下咽。他能否在不流失過多血液和水分、不被高燒擊垮的情況下,熬過這一天。

這是一場與體力的較量。

「先通通風吧。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暈倒的。我們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

「好的。」

他們把照看雲嵐的任務交給辰宇,打開門,走到外面。

他們在樹蔭下用桶里的水仔細洗手,這時,景行突然開口。

「那麼,玲琳。」

他壓低聲音喚出她的本名,這表明接下來是一場秘密談話。

「我想問什麼,你明白吧?」

「是那個護身符。」

雖然回答中沒有主語,但兩人都清楚,說的是剛才給雲嵐用的具有麻醉作用的毒藥。

玲琳一邊沖洗著水瓢柄上的血跡,一邊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經常用。只是身體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一邊說著,玲琳心想,「感受不到」這種說法或許不太準確。

身體一直都在訴說著痛苦。只是她在心裡選擇了無視。連同所有負面情緒一起,選擇放手。

不過,通過與慧月的替換,這一切正慢慢發生改變。

動搖的心,重新浮現的痛苦。

去思考這份珍貴變化的背後等待著什麼,有點可怕。

即便如此,她還沒有沉溺於鎮痛的毒藥。至少現在還沒有。

玲琳盡量緩緩地勾起嘴角,露出往常的笑容。

「請放心,大兄長。我沒事的。」

「……」

景行輕輕嘆了口氣,抓住玲琳的手臂,命令道:「把水瓢放在水桶里給我看看。」

她緊握的水瓢碰到桶里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原來是玲琳的手臂在顫抖。

「玲琳。真正沒事的人不會這樣顫抖,也不會用笑容來掩飾。別總是掛著那副習慣的笑容。」

「不是的,這是——」

「聽著,玲琳。別再自責了。」

景行更加用力地握住試圖辯解的玲琳的手臂。

平時總是豪爽大笑的大兄長,此時用銳利的目光,彷彿看穿了她的內心深處,直視著玲琳的眼睛。

「如果你在為沒能阻止江氏傷害雲嵐而自責,那我也有同樣的罪過。我也沒能阻止。我做夢都沒想到,雲嵐會有那麼大的勇氣。」

當他喃喃自語,疑惑是什麼改變了雲嵐時,玲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瞬間停止了。

但在沉默的玲琳面前,景行繼續說道:

「同時,我很佩服他。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為了守護邑,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我讚賞雲嵐隱藏著的王者資質。所以你也別再擔憂了,要為他感到驕傲。」

那聲音堅定而有力。

「……」

突然,玲琳手臂的顫抖停止了。

「玲琳?」

「——沒事。」

在歪著頭的大兄長面前,她緩緩眨了眨眼,然後再次露出笑容。

「大兄長果然厲害。多虧了你,我心情好多了。」

「玲琳……?」

「好了,得把治療用具收拾一下了。大兄長你去休息一會兒吧。你都沒合過眼吧?」

玲琳迅速站起身,不等景行回應,就轉身朝倉庫走去。

她覺得不能讓大兄長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她和照看雲嵐的辰宇換了位置,請求道:「景行好像太累了,你幫我勸他去打個盹吧,我說的話他不聽。」

看著辰宇毫不猶豫地走出倉庫,玲琳麻利地開始收拾染血的布和針。

中途,她聽到一聲微弱的「唔……」,急忙回頭。

但云嵐似乎還沒恢複意識。他只是斷斷續續地發出幾聲呻吟,又沉沉睡去。

玲琳默默地看著他,為他擦拭著汗水。

他的臉色依然很差。

嘴唇乾裂,每次呼氣從微微張開的口中呼出,都會發出微弱而無力的聲音。

儲物間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每吸一口氣,全身就愈發沉重。

那鮮活的痛苦觸感——還有那近在咫尺、清晰可感的死亡氣息。

「……『要為他的王者資質感到驕傲』」

玲琳終於把濕毛巾扔回盆里。

因為沒重新疊好,毛巾碰到了其他用具,帶著線的針「咕嚕」一聲從盆里滾落下來。

她緩緩撿起染血的針,緊緊握住。

一種奇怪的平靜感襲來,周圍的聲音彷彿都遠去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焦急,世界變得寂靜無聲。

啊,說不定直到最近,自己都還身處這樣的境地。

「你真了不起,雲嵐。」

玲琳用另一隻手撫摸著時而呻吟的雲嵐的頭髮。

「你真不愧是王,做出了配得上這個稱號的舉動……」

景行很驚訝。沒想到雲嵐有如此勇氣,是個足以繼承首領之位的男人。

但玲琳知道。

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玲琳許下了那樣的承諾。

——我一定會保護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護這個邑。

撫摸頭髮的手停住了。

「是我逼你成為王的。」

現在,她的手不再顫抖。

連顫抖都做不到了。

那如漆黑陰霾般的情緒,剛一湧起就凝結起來,沉重地填滿全身,連讓心顫抖的空隙都不給。

只有那種沉重、黑暗,彷彿要沉入無盡深淵的感覺。

「是我……」

或許景行也有同樣的罪過,沒能阻止雲嵐的魯莽之舉。

但正是玲琳,把他逼到了如此魯莽的地步。

她強行灌輸自己的價值觀,要求他挺身而出。

她強行揭開他隱藏的王者資質,把它拽了出來。

如果他被刺後,不翻山越嶺,至少在原地等待救援,傷口也不會惡化到這種地步。

「是我把你逼向了死亡。」

這句話,深深地鑽進了她的心裡,不,是靈魂的最深處,在那被小心守護著的最柔軟的地方,猛地扎進了鋒利的刀尖。

因為自己的緣故,讓別人死去。

這是玲琳心裡,唯一,也是最害怕的事情。

(要抬起頭……)

不知何時,玲琳發現自己低著頭,心裡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一定要抬起頭。)

她曾經發過誓。

要盡情享受這條用別人的生命換來的命。

要大聲說話,要露出笑容,要挺起胸膛,要抬起頭——

「……」

然而,她試圖抬起的下巴,還有視線,卻像被泥沼困住一樣,沉了下去。

緊握的拳頭裡,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那是被過度燒灼、過度使用的針折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