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4

第3章 玲琳,流淚

在昏暗的儲備庫里,傳來「噗通」一聲,那是將毛巾穿過水桶的聲音。

「我把新水拿來啦。有用來擦身子的,還有用來喝的。兩種都是好好煮開過的乾淨水哦。」

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已經從微弱的日光變成了柔弱的夕陽餘暉。

從縫合雲嵐的傷口算起,已經過去了半天時間。

「你出了好多汗呢。現在我來幫你清理乾淨。」

玲琳跪在橫躺著的雲嵐枕邊,輕聲說著,並用乾淨的布幫她擦拭額頭。

雲嵐終究到現在都沒能恢複意識,一口水也沒喝,一直在這個儲備庫里沉睡。

他發著燒,呼吸也不平穩,嘴裡時不時會漏出痛苦的呻吟聲。

「等會兒稍微喝口水好嗎?只要舔一舔棉花沾濕嘴唇就行。」

玲琳毫不畏懼滲出血的傷口,用沉穩的語調說著話。

她甚至顧不上擔心景行和辰宇,親自承擔起了護理工作。

這也理所當然。她早已習慣了死亡的氣息。

自己歷經了無數次生死危機,怎麼會因為這點事就動搖呢。玲琳一直這樣告誡自己。

而且,她也知道,要是自己稍微露出一點消沉的樣子,過度保護她的兄長和鷲官長,就算抬也要把她送回故鄉。

算了,也不用回鄉鎮。說起來,很快鄉鎮的使者就要來封口了吧。

景行和辰宇說要商量應對辦法。還說要和堯明取得聯繫。

要是先遣隊能好好來確認邑的情況就好了,但要是有人以疫病為借口,讓江氏的手下強行放火,那就糟了。

玲琳也好幾次坐在火焰前呼喚慧月,可不知怎麼回事,就是無法施展炎術。也許是因為她說要舉辦茶會,正在吸納力量吧。

情況應該相當緊迫了。

但不知為何,玲琳的心卻出奇地平靜,既不焦躁也不害怕。

痢疾也逐漸得到控制,病人們也開始各自回家。應對鄉鎮的事就交給辰宇和景行,玲琳只是漫無目的地朝著這個儲備庫走來。

「呵呵,說到水啊,豪龍先生每次只要一遞出盛著葯湯的碗,就會渾身發抖呢。感覺他好像很害怕喝葯的動作。這是為什麼呢?」

她幫雲嵐撩開貼在額頭上的劉海,仔細地用布擦拭著汗水。

她還把指甲縫裡滿是泥土和血污的手臂也擦乾淨,然後輕輕地放在席子上。

「那些罵過你、朝你扔石頭的人,我也好好教訓了他們。雖然是用物理方式。現在他們都在深刻反省之前說過的話呢。大家都紛紛表示想向你道歉。」

她的聲音很溫柔。

就像哼唱搖籃曲的母親一樣。

玲琳讓人取來嶄新的桶,把泡在裡面的棉花輕輕拿到雲嵐嘴邊。

「所以啊,雲嵐。你就醒醒吧。別人送來的道歉,你得收下才行。」

她輕輕擰了擰棉花,讓幾滴水滴落在雲嵐的嘴唇上。

但水滴並沒有被吸進嘴裡,只是無力地順著臉頰流到席子上。

「……」

玲琳握著棉花的手漸漸用力。

棉花里滲出的好幾滴水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板上。

「大聲。」

她沙啞的低語聲脫口而出。

「大聲喊出來吧。」

那是她的口頭禪。

同時,也漸漸成了雲嵐的台詞。

然而——不管等多久,雲嵐的嘴除了微弱的喘息聲,什麼也說不出來。

「雲嵐。你不是說過……」

突然,玲琳的臉扭曲起來,露出痛苦的表情。

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但這股衝動就像被身體里一層厚厚的膜擋住了,既發不出聲音,也流不出眼淚,只能四處碰撞、橫衝直撞,最後再次平息下去。

(我沒資格哭……)

玲琳鬆開手,棉花掉落,她用手捂住嘴,連抽搐的喉嚨也一併遮住。

這模樣該有多難看啊。

曾經勸誡別人救人者沒時間哭泣的人,正是自己。

更不用說,把他逼上絕路的人,也是自己。

她攥緊拳頭,直到關節泛白,緊緊閉上眼睛。

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隱約浮現出人的影子。

因為沒能防住蠱毒而倒下的絹秀。

因為和虛弱的身體替換而生命垂危的慧月。

還有,連長相都不知道的母親。她因為生下玲琳而丟了性命。

她們都痛苦地呻吟著,趴在地上。

年幼的自己正俯視著她們。

——……

天真無邪的臉龐轉了過來。

小小的嘴唇說出了一句話。

——都怪我。

「呼……呼……」玲琳像炸毛的貓一樣喘著氣。

(冷靜下來……)

必須深呼吸。

她挺起胸膛,目光向前,想要出聲。

按理說,只要這樣做,自己總能像往常一樣抬起頭來的。

(應該做的事,肯定是有的)

必須有所準備。

不能一邊絕望地在這裡照顧雲嵐,而要留意故鄉派來的刺客會不會來,還得和兄長以及辰宇一起想對策。

絹秀和慧月倒下的時候,應該能果斷地抬起頭選擇戰鬥。

這次也一樣,照做就行。畢竟雲嵐還活著。

可明明心裡明白——在前所未有的濃烈死亡氣息面前,身體卻彷彿被釘在了這裡,動彈不得。

我是黃玲琳。

是連天翻地覆都不為所動的黃家之女。

是歷經無數危機、早已習慣死亡恐懼之人。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或許是因為待在火性強烈的慧月的身體里吧。

無論怎麼壓抑,洶湧的情感之火灼燒著全身,讓人連呼吸都困難。

「——……唔,嗯……」

又傳來了像野獸般的呻吟聲。

「很痛苦吧,雲嵐。」

玲琳不由自主地探身向筵席。

眼角熱得發燙,聲音也顫抖著。

「好可憐啊。……好可憐啊」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可怕吧。懷著強烈的焦躁感,身體卻不聽使喚,還能聽見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腳步聲。

被黑暗籠罩的視野、不暢的呼吸、如灼燒般的疼痛。

至今為止年輕又健康的他,即將初次體會到的死亡的恐懼,究竟是怎樣的程度啊。

「很疼吧」

雙手捧著臉頰,輕輕地將額頭靠近。

玲琳的髮絲輕柔地落在雲嵐的臉上。觸碰的肌膚滾燙如燃燒一般,還滲出了油脂和汗水。

「我……難道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有一陣子,玲琳就那樣抱著雲嵐的頭。

那呻吟聲,從剛才起就漸漸變弱了。並非是疼痛減輕了,而是連呻吟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時不時地掙扎著。彷彿很害怕。像是要拚命逃離死亡的恐懼。

被難以忍受的痛苦侵襲,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在苦苦掙扎之後,他終究還是要死了。

血已經止住了。也準備好了防止化膿的葯。

可是,如果他沒有醒來的力氣,那就無計可施了。

接下來,就只能痛苦地、凄慘地死去。

就在玲琳眼前。就因為玲琳。

傷口雖然縫合了,但到頭來,也只是讓雲嵐的痛苦更加漫長罷了。

「至少……」

微弱的獨白脫口而出。

「要是能輕鬆地死去就好了呢」

剛說出口,腦海中某處就隱隱敲響了「不行」的警鐘。

不行。不能被這種想法左右。

那樣會讓周圍人傷心的。為了避免那樣,自己應該是為了幫他包紮傷口才這麼做的。

正是因為不想讓重要的人們絕望,才一直忍受著這甜蜜的誘惑,自己應該是一路堅持到現在的。

(可是……已經不行了)

手指漸漸失去了力氣。

全身像陷入泥沼般沉重,可只有心,卻像受傷的野獸般,瘋狂地躁動著。

「要是能輕鬆地死去……」

又喃喃自語了一句,玲琳凝視著雲嵐。

僅僅是移開視線,從年幼時起就一直藏在心底一隅的想法。

——想要輕鬆一些。

與其一直走在如此險峻的道路上,不如早點走到盡頭。

那裡一定是鮮花盛開、寧靜祥和的樂土。沒有憂愁,也沒有痛苦,是明亮而溫暖的地方。

要是能像悄然入睡一樣去往那個世界就好了。

要是那樣就好了。

鬆開抱著的手臂,起身。

玲琳將手伸進衣服的懷裡,取出了用布包著的東西。

乾燥並碾碎的藍色花朵和它的根。

那是一種名為附子的毒藥。

(又去探望了嗎)

朱慧月——不,當發現長著她那張臉的黃玲琳不在房屋的任何地方時,辰宇放下了收集來的柴薪,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儲備庫。

天空中,依舊被薄雲籠罩的太陽微微泛紅,宣告著黃昏的到來。

雲嵐倒下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在這段時間裡,黃玲琳連飯和水都不好好吃,在房屋和儲備庫之間來回奔波。

從昨晚開始就只睡了些零碎的覺,就連辰宇都感到疲憊不堪。

要是個女子的話,更應該休息才對,可她卻固執地繼續照顧和看護著。

就算辰宇勸她休息,到最後甚至怒目而視、大聲呵斥,她也根本不聽。

兄長景行早早地就放棄了,苦笑著說「等她發泄完就好了」,但辰宇卻無法認同。那個男人,與其說是對妹妹過度保護,不如說完全是聽她的話。要是真的擔心她,現在就應該不管怎樣都把她從雲嵐身邊拉開才對。

(反正那樣是救不活的)

回想起雲嵐的傷勢,辰宇在心裡暗自嘀咕。

玲琳她們止血做得很出色,但正因為辰宇在戰場上見過很多人的死亡,所以才明白。

那樣下去,就只有痛苦地死去。

就算勉強活下來,今後也肯定無法正常行走。對於一個必須與飢餓抗爭、每天都要耕地的農民來說,那將是致命的情況。要是雲嵐是辰宇的朋友,出於好心,他甚至會想乾脆快點殺了他。

但是,女人大概是不會允許那樣的行為的。

辰宇不太能理解,但面對死亡時,大多數女人都無法接受,會流淚。

失態地動搖,搖晃著對方的肩膀讓其活下去,對方死後則茫然地呆坐著。

雖然也會想為什麼要做那樣無用的事,但這就是女人這種生物。而且,想到就連那個沉著冷靜的黃玲琳也會如此——就覺得有點可憐。

不管她如何逞強,當雲嵐死亡的陰影越來越濃時,她也會慌亂的吧。

(景行閣下不在嗎)

辰宇再次環顧房屋。

原本以為會不斷蔓延的疫病,由於早期的正確護理而有了成效,幾乎快要平息了。有些病人已經回家,留在筵席上的人也逐漸減少了抓桶的次數,只是乖乖地喝著葯湯。

在這種情況下,景行說不定也在休息。

(或者是去巡視了嗎)

又或者,考慮到邑被封口的可能性,他正在邑里巡視。不管是在森林裡放火,還是襲擊邑,搞陰謀的話總會有一些動靜,要是能提前阻止,就能保護好邑。

又或者,他正用擅長的信鴿與堯明聯繫。

但在辰宇看來,他們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

鷲官長和禮武官的職責,說到底是保護雛女。沒有道理去保護那些想動用私刑的邑民。雖然辰宇覺得下令制裁的鄉鎮應該受到懲罰,但那是皇太子的領地。

如果這個邑面臨被封口的危機,辰宇現在該做的,就是帶走「朱慧月」,搶先把她帶回堯明那裡。

凝視著漸漸下沉的夕陽,辰宇嘆了口氣。

時機到了。

她大概也差不多該受傷、崩潰大哭了。如果是那樣,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看著他們交替,任由邑陷入危險。反正這個地方遲早會迎來麻煩的局面。

(把她從那個青年身邊拉開)

然後,帶她回去。

辰宇乾脆地做了決定,朝著儲備庫走去。

「——這只是想像哦」

門為了通風被取掉了。

聽到纖細的女人聲音,他習慣性地放輕了腳步。

「樂土一定盛開著各種各樣的花,結著果實。不知從哪裡還能聽到美妙的音樂,大家都笑著摘著自己喜歡的食物。怎麼樣,很棒吧」

坐在筵席旁的雛女,似乎正溫柔地撫摸著痛苦的雲嵐的臉頰。

「不過,管理那樣的花園一定很辛苦吧。所以,農民一定會很受歡迎的呢。我從小就一直努力鍛煉干農活的本事呢」

女人的話,說不定是該一笑了之的內容。

但其中有著無法用玩笑來敷衍的迫切感,辰宇不由自主地聽入了神。

「雲嵐。你是優秀的農匠,是有著高尚心靈的龍。所以,在樂土,你一定會受到格外的優待。請一定要讓天上的花朵美麗地綻放啊」

女人並沒有哭泣。

她的側臉甚至帶著微笑。

美麗、溫柔——而且,那微笑讓人膽戰心驚。

「我最喜歡的、當作護身符的花,送給你。所以,把這個當作禮物帶去吧。沒關係,沒什麼好害怕的」

纖細的手指從布里摘下了什麼。

「我早晚也會去那裡的。你先稍微去等我一下——」

靠近青年嘴唇的,是不祥的藍色。

看到那一幕的瞬間,辰宇猛地沖了過去。

「住手!」

然後,像推倒雛女一樣撞了過去。

「呀……啊!」

黃玲琳為了不壓到雲嵐,急忙扭動身體,發出了纖細的悲鳴。

「你在幹什麼!」

「鷲官長、大人……」

辰宇把手臂壓在地上,試圖奪走她手中的東西,她卻迅速地握緊了拳頭。

就算辰宇強行掰開她的拳頭,她也緊緊地握著,不肯鬆開那朵毒花。

「把東西給我!」

「我不願意。」

在被那個武官模樣的男人糾纏的情況下,女人斷然拒絕了。

「您臉色都變了,怎麼了?這是附子。它是有鎮痛作用的草藥之一哦。」

「那得是加熱處理之後的事了吧。生的花和根應該是劇毒的。」

辰宇一邊趕緊反駁,一邊感覺後背發涼。

她是想殺了這個青年。

既沒有哭鬧,也沒有慌亂。不藉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動手。

是為了把青年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她很堅強)

衝擊之下,感覺全身都在搖晃。

(而且,脆弱得可怕)

「我馬上也會去那邊」這句話一直在辰宇耳邊縈繞。

「你在做什麼?你在想什麼?」

「我……」

黃玲琳和其他女人不同,她很堅強。

當重要的人受傷時,她不會哀嘆悲傷,甚至會想著殺了對方讓其解脫。

但是,不可能殺人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

不僅如此,她甚至會為了一個卑微的青年,輕易捨棄身為雛女的自己的性命——就是這樣的女人。

「你打算殺了這傢伙,然後隨他而去嗎!」

「啊……」

用大到留下紅印的力氣掰開拳頭,她終於鬆開了手中的東西。

像是搶奪一樣把東西奪走,往地上砸去。

不,是想砸下去的時候,又急忙放進懷裡。

絕不能再讓她碰到。

「這個我先保管著。」

「請還給我。」

女人越發著急,開始撒潑,辰宇便強行用腳踢開她的膝蓋,用全身的力氣壓制住她。裙擺凌亂,露出了貴族女子般白皙的小腿。

雙手壓制住她的雙手,雙腳壓制住她的雙腳。

四肢被束縛的女人像被困在蜘蛛網裡的蝴蝶一樣掙扎著。

「求求你了。還給我。請還給我。」

看著拚命呼喊的她,辰宇意識到自己是對的。

不能讓這個女人,黃玲琳,殺了雲嵐。

她為了救人是可以殺人的。

但如果那樣做了,她的心一定會破碎的。

「求求你了。我沒在想什麼奇怪的事。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身體。所以——」

「那麼,解除替換之後,你打算去死嗎?」

被尖銳地一問,女人猛地倒吸一口氣。

「鷲官長大人。」

她大概是意識到一切都被看穿了。

她聲音顫抖地喃喃自語,全身沒了力氣。

辰宇俯視著安靜下來的女人,告訴她:

「『「我不否定為了解脫痛苦而殺人。但這不是雛女的工作。為了救人而殺人,是武官的職責。」

女人的眼睛異常清澈。

她似乎在凝視著這邊,又好像目光穿透一切看向遠方,辰宇懷著祈禱般的心情凝視著她的眼眸。

「如果你希望,我願意成為你的劍。這個男人,我來殺。所以你不能再持有毒藥。」

連自己都覺得這麼著急的自己很不可思議。

都到了生死關頭還慌亂成這樣,真是愚蠢至極。明明想著如果有痛苦的人,就殺了對方解脫,可僅僅是眼前這個女人持有劇毒,就被莫名的不安籠罩。

「絕對不允許。」

沒錯。辰宇無法允許。

她不能死,不能受傷。

不能從自己眼前離開——

就在這時。

「敢把我的雛女推倒,膽子不小啊,鷲官長。」

門口傳來清冷的聲音,辰宇猛地回頭。

因為逆光,看不清對方的臉。

但當男人再往屋裡邁進一步,他出眾的美貌立刻顯現出來。

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誰。

身著武官服,全身滴著水,卻依然氣宇軒昂的他正是……

「殿下……!」

是皇太子,堯明。

辰宇難得地倒吸一口氣,露出驚訝的神情。

「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問完之後,自己先想到了答案。

是信鴿。

堯明在和景行的交流中得知了邑中的困境,親自趕來了。

和前些日子的辰宇一樣,他的裙擺滴滴答答地淌著水,由此可知他是偷偷游過了河。

正為這意料之外的舉動而驚愕時,堯明撩起濕漉漉的頭髮,回答了辰宇無聲的疑問。

「我看我的雛女好像在胡來,就趕過來了。……或許該說游過來了。」

果然是這樣。

就在這時,堯明身後傳來黃景行的聲音。他之前不見蹤影,大概是去河岸迎接皇太子了。

「殿下。這邊的雛女怎麼辦?雖說冬雪背著她,但她好像因為害怕游泳而暈頭轉向了。」

「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休息。」

景行背著的是「黃玲琳」——不,是寄宿著朱慧月靈魂的女人,和冬雪一樣渾身濕透。

堯明回頭看了看萎靡不振的雛女,輕輕聳了聳肩。

「我本以為帶著她就能使用炎術……結果,還是景行的信鴿更快啊。」

聽到「炎術」這個詞,辰宇猛地一驚。

也就是說,堯明也已經知道黃玲琳和朱慧月替換的事了。

剎那間湧上心頭的那種情緒,是苦澀嗎?

辰宇僵在那裡,堯明說了聲「那麼」,轉過身去。

「辰宇,你出去,向景行了解一下情況。我和她談談。」

「殿下!」

辰宇脫口喊出後,卻不知該說什麼。

或許首先應該為自己明知替換一事,卻還讓「朱慧月」留在這裡而道歉。

(不,比起這個……)

這時他才注意到,那個女人悠悠起身,裙擺凌亂不堪。

雖說這是為了阻止殺人,但這行為太過大膽,容易引人誤會。

(要是被懷疑不貞,無論如何都要澄清)

然而,堯明連一絲不耐煩的眼神都沒給辰宇。

他只是獃獃地凝視著那個茫然坐下的女人。

「不會花太多時間。只是想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殿下!」

辰宇被一種連自己都搞不清的焦躁感驅使著。

「請聽我解釋!」

「辰宇!」

辰宇探身向前,卻被堯明簡短地叫了一聲名字,給打斷了。

辰宇下意識地端正姿勢,堯明卻連頭都沒回。

「你沒看到她的樣子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一刻,辰宇彷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堯明心裡只想著眼前這個女人——那個失去冷靜、目光黯淡、他最愛的「蝴蝶」。

他沒有絲毫不悅,只是擔心心愛的女人內心是否安好。

他只想著拯救她——

堯明從呆立不動的辰宇身旁穿過,走進了房間。

他一邊向那個仍茫然坐在筵席旁的女人伸出手,一邊說道:

「大概的對話我都聽到了,景行也跟我說了。我自認為已經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好了,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

他的語調雖平靜,卻透著威嚴。

「……是。」

辰宇簡短回應後,便走出了倉庫。

「那麼。」

玲琳茫然地凝視著俯下身來的堯明。

她本只想讓雲嵐解脫,可之後的發展卻讓人眼花繚亂,她搞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也不知該怎麼辦。

她這輩子可能都沒這麼混亂過。

「你知道自己首先該做什麼嗎?」

堯明戲謔地用手撐著臉頰,玲琳小聲嘟囔了一句「殿下」。

啊,對了。

他終究還是看穿了替換這件事。

那麼,必須為自己破壞規矩的事道歉。

「……這次,儘管被禁止替換,我還是違背了您的命令,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對,不是這個。」

堯明打斷了正要磕頭道歉的玲琳,讓她十分困惑。

就在這時,玲琳注意到自己裙擺凌亂,便輕聲垂下眼睛,說道:「啊。」

雖說鷲官長只是為了阻止自己殺人,但自己的樣子可能會讓人懷疑不貞。如果是這樣,就該解釋清楚。

「……剛才,鷲官長只是想阻止我——」

「我聽到你們的喊聲了。我怎麼會懷疑自己的雛女和弟弟呢。」

然而,堯明輕鬆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我想出個餿主意逃走,讓殿下您勞心了……?」

「也不是這個。不,其實我有很多想法。」

無論道歉什麼,堯明都說「不對」,玲琳露出困惑的神情,堯明終於嘆了口氣。

「你沒察覺到嗎?」

接著,他雙手捧起玲琳的臉。

「你臉色很難看。」

這話就好像在拿平時的玲琳作比較,但現在這張臉應該是慧月的。

玲琳不知該如何理解這句話,這時堯明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下。

「黑眼圈很重,眼神也沒光。嘴角連平時的笑容都沒有。」

然後,他挪動手指,輕輕抬起玲琳的嘴角。

被迫擠出一個難看笑容的玲琳,默默地凝視著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

「……我有好好笑啊。」

過了一會兒,玲琳開口說道。

「是嗎?」

「我有好好忍住沒哭……冷靜地面對事情。」

「是嗎?」

堯明點點頭,然後猛地將玲琳連頭帶身子抱進懷裡。

「傻瓜,這樣可不行。」

玲琳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一時僵在那裡。

堯明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布料後面的肌膚滾燙。

「你以前大概從沒被打倒過吧?大概也從沒遇到過自己無法掌控的情況。這也難怪,你總是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能輕易放棄。」

堯明低沉的呢喃聲隔著布料傳來,不知為何卻像刺一樣扎進玲琳的心底。

「看到那麼嚴重的傷口,你一定絕望了吧。百姓痛苦的聲音,一定讓你害怕了吧。你一定在自責,覺得自己的手救不了他們,甚至覺得是自己把他們逼入絕境。」

堯明收緊了抱她的手臂。

「我都懂。」

他的聲音彷彿壓抑著什麼。

他或許是將自己作為王的身份代入其中,又或許是想起了自己曾經傷害過玲琳的事。

被他點破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玲琳突然感到內心一陣放鬆。

原本模糊的世界突然有了輪廓,玲琳眨了眨眼睛。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倒進堯明懷裡。

她驚訝於自己竟如此失態,慌忙用手撐在兩人胸前,想直起身子,可堯明卻抓住她的手臂。

不僅如此,他還按住玲琳好不容易抬起的頭,將她緊緊壓在自己胸前。

「偶爾也低頭示弱一下吧。」

頭頂傳來堯明的聲音,玲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動作。

堯明緩緩撫摸著她的頭髮。

「人哭泣的時候,往往會低下頭。可你總是抬頭仰望。飛向天空的蝴蝶很美……但我有時會擔心,你會就這樣消失不見。」

「……」

堯明低沉溫柔的話語,彷彿漸漸融入了濕透的衣衫。

玲琳茫然地回味著這句話,微微皺了皺眉。

因為——這和她所追求的形象不同。

她必須挺起胸膛。

司掌大地的黃家女子,必須腳踏實地,昂首挺胸,直視前方。

她憑藉母親的遺願誕生於世,必須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證明自己的人生是「正確的選擇」。

「聽著,偶爾也低頭看看吧。」

不,她必須抬頭。

「再依賴我一些,把自己交給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不行,她必須面帶笑容。

玲琳被抱著頭,不情願地往他懷裡蹭,堯明輕輕嘆了口氣。

他雙手滑到玲琳臉頰,與她四目相對。

「你真的很不擅長哭。」

近距離看去,堯明臉上掛著苦笑。

「朱慧月,聽好了。你是朱慧月,情緒起伏大的朱家雛女。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必須放聲大哭。」

直到這時,玲琳才明白,他之前一直不提替換,也不叫她名字的原因。

「別猶豫,把情緒都發泄出來。因為你是朱慧月。」

多麼溫柔的謊言啊。

「否則,我會起疑心的。我會以為你又違反規定,不知悔改地替換了,然後大發雷霆,把你關起來。」

那一刻,玲琳覺得自己被允許了。

允許自己軟弱。

允許自己哀嘆。

允許自己感受痛苦、悲傷,允許自己狼狽地怨恨別人,無力地依賴別人——那些她本應捨棄或封存的、所有陰暗的情緒,以朱慧月的名義。

「——……」

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我……」

遲了一拍,嗚咽聲也隨之溢出。

堯明的體溫從接觸的肌膚傳來,那熱度彷彿瞬間融化了她心中那根勉強支撐著的弦。

「我想救雲嵐……想讓他解脫……」

「嗯。」

堯明靜靜地頷首。

「接著說。」

「我想讓他解脫……」

作為交換,玲琳卻幾次哽咽,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很可愛……真的……這樣……這樣痛苦,又難受,好痛。」

上一次在人前哭泣是什麼時候呢?

她已經記不得了。也許這是第一次。

玲琳一直以為自己能更理智地說話,現在才知道,流淚時聲音會顫抖。

「他被高燒和痛苦折磨著……死亡正在逼近。那一定……很可怕……」

玲琳發出像小貓叫一樣的嗚咽聲,淚水止不住地流。

「我好害怕。」

這如同孩童般的呢喃,與其說是在替雲嵐表達心情,倒不如說是她自己的心聲。

——我好害怕。

玲琳一邊斷斷續續地呼氣,一邊繼續說道:

「最近……我感覺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堅強……更能忍耐。」

她本沒打算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心聲。

可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她根本無法有條理地表達。

玲琳拚命把四處飄散的話語拼湊起來,說道:

「那些日子太快樂了。我交到了好朋友,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盡情歡笑。但這樣一來,我突然又覺得……好害怕。」

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夜晚變得如此可怕呢?

以前,她只要鍛煉就能讓內心放空。身體不適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過是馴化的野獸。就算那兇猛的獠牙逼近喉嚨,她也絕不會動搖。她覺得自己能平靜地等待生命的終結。

然而,通過替換所擁有的日子,實在太過耀眼。

坦率表達自己情感的慧月,總是努力奮進的莉莉,開始對她敞開心扉的冬雪。和她們一起為瑣事歡笑的日子,是用「寶物」這樣的詞都無法形容的、無比珍貴的回憶。

可與內心的充實相反,她的身體卻越來越虛弱。玲琳越是珍惜時間,身體就越是不聽話,發起高燒,噁心想吐,彷彿在暗示她生命的終點即將到來。

於是,曾經能夠忍受的熱度,如今也變得難以忍受。

夜晚睡覺時,她常常會擔心「明天早上還能醒來嗎」,這種不安愈發強烈,讓她難以入眠。

一定是因為沐浴過的陽光太過耀眼,所以夜晚才變得如此可怕。

「等待死亡的感覺……真的好可怕。」

玲琳終於雙手掩面。

「這種痛苦……我絕不能讓雲嵐承受……」

她淚流滿面,急促地喘息著,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我想讓他快點……解脫……!」

堯明猛地將崩潰哭泣的玲琳緊緊抱在懷裡。

他就那樣讓玲琳把臉埋在自己肩頭好一會兒。

他輕撫著她發燙的後背,梳理著她的頭髮,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服。

「……你能把情緒發泄出來就好。我來晚了,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堯明依舊讓玲琳低著頭,輕聲說道。

他第一次見到玲琳流淚,那哀傷的模樣揪著他的心,美得與這場景格格不入。

那淚水宛如珍珠一般。但她一定不想被人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流淚。

所以,堯明抱著低頭哭泣的玲琳,目光卻望向了躺在筵席上的青年。

「朱慧月,雖然這和你無關,但我有個朋友,身體非常虛弱。他有時會被一種『會不會就這樣死去』的熱度所困擾。」

「……不管怎麼掩飾,但其實……」

玲琳小聲嘟囔著。

但這句話又讓她想起了和雲嵐的對話,她不禁咬住嘴唇。

「我從心底里很在乎她。看到她被高燒折磨,痛苦呻吟,我坐立不安,甚至想大聲呼喊。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好幾次都想乾脆讓她解脫……想給她自由。」

「……」

聽到堯明這番從未說過的心裡話,玲琳瞪大了眼睛。

她怯生生地抬起一直靠在堯明肩頭的臉。

堯明仍凝視著筵席的某一處。

「但可惜的是,她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最終,比起對她痛苦的感同身受,我更希望她能留在我身邊的慾望佔了上風……我捨不得放開她。只要她沒說想逃離,我就不會放她走。」

堯明的聲音小得彷彿帶著一絲羞愧。

玲琳覺得,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坦誠地承認自己的軟弱。

「但這也沒什麼不好。為什麼不可以呢?如果對方有放棄自己生命的自由,那我希望對方活下去的想法也是自由的。只要對方沒有從心底里喊出想放棄生命,我絕對不會先放棄她。」

突然,堯明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他第一次回頭看向玲琳,湊近她的臉。

「你也是。還不能放棄。這個青年,何時發出過悲鳴?何時叫嚷著想要逃走?他忍著渾身的傷痛,拚命地來到了這裡啊。」

「可是……」

玲琳的眼眶再次泛起淚花。

她拚命地眨眼,想把淚水驅散。

「可是,殿下。雲嵐已經連發出悲鳴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喉嚨顫抖著。無可奈何地,雲嵐的身影與自己重疊在一起,讓她連呼吸都不順暢。

「這樣的痛苦,實在是……」

她差點又忍不住嗚咽出聲,於是緊緊咬住嘴唇。

就在這時,她眨了眨濕潤的眼睛。

因為堯明正看著她,嘴角掛著微笑。

「喂,看看下面。」

「殿下……?」

他一把抓住玲琳的下巴,把她的臉往地板方向按下去。

「……!」

映入眼帘的一幕景象,讓玲琳倒吸一口涼氣。

「看吧。」

她轉過頭,目光所及之處。

在兩人旁邊鋪著的席子上,本應癱倒在地的雲嵐。

「他不是在拚命戰鬥嗎?」

他緊緊皺著眉頭,微微睜開眼睛。

「雲嵐!」

「……這……」

從他嘴唇間漏出的,是不成言語的呢喃。

然而,與之前的呻吟聲不同,那裡面分明蘊含著堅定的意志。

「雲嵐!雲嵐!你醒過來了,雲嵐!」

玲琳連忙轉身,緊緊抓住雲嵐的肩膀。

「這……呃」

「什麼?怎麼了?雲嵐!」

她拚命地想要聽清那微弱的聲音。

玲琳湊過耳朵,屏住呼吸,然而,聽到接下來的話後,她一下子停住了動作。

「聲音……吵死了」

「——……呵呵」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的鼻子堵塞著,止不住地呼氣。

「呵呵,哈哈」

沒錯。這個青年很堅強。

雖然他會很快陷入消沉,被困境逼到絕境,但下一刻,他就會站起來,將困難擊退。

「討厭……雲嵐就是這樣」

他是王。這個邑的王。

不管玲琳隨意的期待與放棄,他從靈魂深處就是一位高貴的王。

自己居然想著因為他看起來虛弱就想讓他輕鬆些,真是糊塗。

玲琳迅速用指尖拭去淚水,然後對著雲嵐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

「要是不大聲喊出來,可怎麼辦才好呢。」

希望滿溢。

她覺得現在無論什麼事情都能做到。

「殿下。再次為這次的一系列事情,從心底向您道歉。」

她端正姿勢,朝著一直靜靜地注視著她的堯明深深地低下頭。

堯明為人認真,有時還很笨拙。但他終究比自己強上許多,是個成熟的人,玲琳打心底里想向他表達敬意。

「啊,沒關係。我本來也沒想要你道歉——」

「是啊。」

但還沒等堯明豪邁地回應,玲琳就猛地坐直了身子。

「……嗯?」

「區區一個雛女道歉,也改變不了什麼。要是想表達歉意,就用行動來證明。您的想法既寬容又務實,不愧是殿下。」

堯明真的說過那樣的話嗎?

她感覺他說過類似的話。不,也許他根本沒說過。

但對玲琳來說,這都無所謂。

希望的光芒如火花般在她心中不斷湧現,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這股希望的洪流所吞沒。

「……嗯?」

在表情嚴肅的堯明面前,玲琳深吸一口氣。

她深深地吸氣,目光直視前方。

啊,正因為曾經深深低頭,再次挺胸抬頭的這個姿勢才如此令人舒暢。

她雙手放在胸前,緩緩呼出一口氣。就在這自然的呼吸間,玲琳清脆地打了個響指。

聽到這聲鈍響,堯明縮了縮下巴,玲琳則俏皮地笑了起來。

「那個,殿下。剛才您把我叫成朱慧月了,其實我是黃玲琳哦。」

「……?」

而另一邊的堯明,被人重新提起一件顯而易見的事,不禁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接著,他心愛的蝴蝶,笑嘻嘻地,天真無邪地笑得更燦爛了。

「也就是說,殿下您又沒識破我們的替換,所以賭輸了哦。作為懲罰,請答應我的請求吧。」

「……喂,等等。」

「具體來說,請您原諒我和慧月大人這次替換期間的所有言行,並且請您為拯救這個邑出謀劃策、施以援手。」

「喂。」

雖然他自己也心裡有數,但這要求實在是太貪心了。

不過,看到心愛的女子收起淚水,微笑著的模樣,堯明心裡更多的是安心,而不是煩躁,而且,她那模樣可愛得讓人憐惜。

「拜託您了,殿下。」

與剛才虛弱地攀附在人身上時截然不同。

她那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抬頭,用眼角偷偷看他。

「把那些讓雲嵐他們受苦的壞人,一個不留地狠狠懲罰一番,如何?」

面對這個比任何惡女都更具魅惑力的嬌柔女子的低語,堯明無言以對,只能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