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4
序章
不管是誰都是一路貨色,儘是些蠢貨。
藍芳林——被稱作德妃的她,在圓扇之下,偷偷浮現出嘲笑的神情。
這是在極盡奢華的雛宮的一角,布置著上等棋盤和桌子的遊戲室里發生的事。
「怎麼樣,德妃。我可把你的將軍徹底逼入絕境啦。」
「哎呀,皇后陛下真是壞心眼呢。我只好投降啦。」
但當然,她那藏不住的眼神和聲音里,絲毫沒有流露出輕蔑的情緒。
她有著一張比起美麗更顯可愛的面容,身材嬌小,要是垂頭喪氣地聳著肩,旁人看來,就像是個因下棋處於劣勢而鬧彆扭的直率妃子。
想必在周圍人眼中,自己既不聰明也不強勢,只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子。但這樣就好。
芳林對自己完美地塑造出這種形象深感滿意。
這是因皇后絹秀一時興起而設的棋局。
那個只知賣弄風情的金淑妃,還有把社交能力全忘在母親肚子里的玄賢妃,據說都各自專心於刺繡或散步,此時並不在場。
只有自己能特別地成為皇后的對手這一事實,撩撥著芳林的優越感。
和愛出風頭的金淑妃不同,芳林明白,在這後宮之中,唯有絹秀才是值得討好的對象。所以,下棋的勝負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要在看似自然的情況下輸掉比賽,讓皇后心情愉悅。
「真是不甘心吶。」
她皺起眉頭,挪開扇子,恰到好處地撅起嘴唇。
天真無邪、坦率單純、無關緊要。
在一眾端莊穩重的妃嬪中,佔據著如同妹妹般位置的,永遠的少女。
那正是藍芳林無比喜愛的定位。
木性強的藍家人,就像繁茂的樹葉遮住樹榦一樣,他們用豐富的言辭掩蓋自己的本性,輕易不讓別人看透。他們能像微風拂過樹枝般自如地操控言語,不動聲色地玩弄周圍的人。
(就算被人覺得有點愚蠢也完全沒關係。不過是故意表現成那樣罷了。)
反倒被人當成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越是這樣越有利。
一個看似比誰都軟弱、天真無邪的人,實際上卻擁有能壓倒周圍人的智慧,在背後操控一切——這不是絕妙至極嗎?
(啊,流淌在我體內的藍家的血液,是多麼濃郁啊。)
芳林一邊收拾著棋子,內心暗自欣喜。
然而,
「沒有那些雛女在,雛宮也安靜了不少呢。玲琳她們應該過得很有精神吧?」
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托著臉頰的絹秀說出這樣的話,芳林的思緒立刻被引到了那邊。
「是啊,她們外游也該返程了吧。」
她留意著用自然的語調,慢悠悠地搭腔。
「要是玲琳大人的話,雖說有點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但她肯定能出色地完成雛女的職責。還得到了主辦方慧月大人的關照……真是太了不起了。連我這個妃子都覺得要向雛女玲琳大人學習呢。」
討好掌權者,與其說是藍家的,不如說是後宮女子的一種本能。
實際上,黃玲琳除了身體孱弱之外,就算是對同性頗為挑剔的芳林看來,也是個無可挑剔的女子。
她容貌秀麗,舉止優雅。才華橫溢,而且性格溫和謙遜。她早已得到皇太子的寵愛,卻並不因此而驕傲自滿。
要是能成為這樣一位雛女的監護人,作為妃子該是多麼值得驕傲,又多麼輕鬆愉快啊。
但現實並非如此,所以芳林只能一邊數落著她的弱點,也就是身體虛弱這一點,一邊用藍芳春這張手牌來應對。
「話說回來,我家芳春啊,總是畏畏縮縮的。真希望她在陌生的地方別變得更加膽小怯懦才好……」
這番話可以說是半是謙遜,半是真心話。
藍芳春和自己同出一族,有著一張格外顯年輕可愛的面容。身材嬌小,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舉止也總是小心翼翼的。
本以為她和自己如此相像,想必也有著藍家特有的聰慧,可一深入了解,才發現她不過是個膽小怕事的小角色。
她似乎對經典之類的學問掌握得不錯,字也寫得有幾分姿色,但與人交談卻毫無機智可言。她不懂得權衡利弊,就算教給她後宮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門道,她也只是嚇得直掉眼淚。
她既不懂得享受謀劃策略的樂趣,也沒有欺騙他人的智慧。
芳林對這個雛女很是失望。
(不過嘛,我都已經給她鋪好路了,想必那孩子也會有所行動吧。)
芳林優雅地手持團扇輕掩嘴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雖說她愚笨了些,但好在順從聽話。
要是這雛女自己沒什麼主見,那芳林來操控她就好了。反正雛女說到底,不過是妃子們的棋子罷了。
「你這說的什麼話。藍芳春不正是藍家引以為傲的優秀雛女嗎?」
「真是無上的光榮啊。是啊,她確實是個見不得別人受苦的善良孩子……我相信,殿下總有一天會看中她這樣的品性的,到那時,作為監護人的我也與有榮焉呢。」
芳林嘴上羞澀地回應著,卻忍不住嘴角上揚。
這某種程度上算是一種預言,或者說是預告。
等事情成真,皇后絹秀日後回想起來這番對話時,她一定會驚覺這番話對未來的預見是多麼準確,定會驚愕不已。
而到那時,她和黃玲琳——黃麒宮的榮華,早已走向終結。
黃絹秀自身並無出眾的資質,卻靠著照顧病人這種旁門左道一路攀升,如今也會以同樣的方式,被其他家族的女子超越。
(等著瞧吧。)
芳林好不容易咽下那股不懷好意的笑意。
接著,她不動聲色地凝視著眼前仍托著腮的女子。
她算得上是個美人——或許吧。但她身上散發的不是柔弱纖細的美,而是一股貪婪俗氣,與其說讓人著迷,不如說只讓人覺得厭惡。
她曾一度命懸一線,卻能若無其事地穩坐在皇后的寶座上,絲毫不為所動。
她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將芳林在雛女時代精心謀劃的邀寵計畫一舉粉碎,一躍登上後宮權力的巔峰。
(你是不是以為沒人能撼動你的地位了?以為自己無敵了?)
不管是誰都是一路貨色,儘是些蠢貨。
芳林那雙仍帶著幾分少女氣息的大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我會讓你見識見識的。)
彷彿是聽到了她心裡的話,絹秀突然抬起頭來,芳林立刻移開視線,整理好那副鬧彆扭的表情。
「唉。論培養雛女的本事,還有下棋的技藝,都比不過陛下,真是讓人不甘心吶。今日我就告辭了。」
「哈哈,看來一直是我在享受樂趣,真是不好意思啊,德妃。」
絹秀滿不在乎地笑著,准許她退下。
(沒錯。不過是我在哄你開心罷了。自鳴得意的蠢貨。)
芳林心裡暗自咒罵著,恭恭敬敬地行禮後,離開了房間。
即便如此,當她沿著迴廊從雛宮返回藍狐宮時,心情已經好轉起來。
皇后越是自命不凡越好。越是自信滿滿越好。
反正到最後,她定會懊悔得咬牙切齒。
自己交給芳春的那個「計畫」,究竟會結出怎樣的果實呢?
芳林激動得心跳不已。
「真是的,德妃大人啊……」
一直侍奉絹秀的年長藤黃女官,一邊收拾著芳林留下的茶具,一邊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以為用扇子遮住,別人就看不到她偷笑了嗎?她也不想想,絹秀大人是故意順著她、哄著她呢……」
「呵呵。棋盤就如人品啊。她那下棋的樣子,就好像在說『來吧,請吧,我深謀遠慮地把勝利讓給你,你就下這一步吧』。單純得可愛。」
「真是的,她難道不知道絹秀大人連皇帝陛下都能打敗的本事嗎?」
藤黃不滿地皺起眉頭,然後壓低聲音問絹秀。
「就這麼放任德妃大人不管可以嗎?您特意安排了這場棋局。」
「嗯?」
絹秀在茶具被收走之前拿起來,一飲而盡。
這次之所以主動邀請不太會下棋卻又自認為很厲害的德妃下棋,是因為察覺到了她的可疑舉動。
具體來說,就是藍家派人到金家安排織祭祀用衣物的綉坊,似乎在謀劃著什麼。
絹秀不喜歡聽傳言。因為即便不聽那些,她安插在後宮和本宮的「眼線」也能給她帶來準確而詳細的情報。
金家的衣物。被派到綉坊的藍家之人。還有,
「『見不得別人受苦的善良孩子』……哼。」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絹秀瞬間喝完茶,隨意地把茶具一放。
「先放一放吧。」
「……請您別嫌麻煩啊。」
「我不是嫌麻煩。只是,我一看到德妃,就忍不住想起松鼠之類的動物。」
絹秀靠在椅子背上,做出輕輕撓弄空中的動作。
主人開始撫摸那隻想像中的松鼠,藤黃一邊為她添茶,一邊誇張地搖了搖頭。
「德妃大人哪裡可愛了?以前或許有人喜歡她那天真無邪的面容和說話方式,但都四十歲了,可就說不過去了。她一直以為自己還是十幾歲的雛女呢。」
「太苛刻了吧。喜歡小動物的標準,不在於年齡,而在於有害還是無害。看到一隻松鼠塞了遠超自己體型的食物,結果回不了巢穴的樣子,不管多大年紀都會會心一笑吧。」
絹秀笑眯眯的,藤黃哼了一聲,說「到底是誰苛刻啊」。
然而,絹秀突然垂下視線,輕撫著斟滿茶的茶具邊緣。
(無害的老松鼠,是招人疼愛的。)
她托著腮,輕輕晃了晃茶具。
(有害的小松鼠,該怎麼辦呢?)
絹秀的手指在水面上激起的漣漪,緩緩地擴散到整個淡色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