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2
特別篇 弓箭比賽
「什麼?你是說明天也不能陪我玩嗎?」
夏天已過盛期,吹過梨園的風也漸漸有了一絲涼意,這是一個夜晚。
黃麒宮之主絹秀來到侄女的房間,氣呼呼地提高了聲音。
「明天雛宮不是休息嗎?我還滿心期待著從早上就可以一起鍛煉呢。」
「實在抱歉,陛下。明天殿下邀請我去梨園散步。」
對方——玲琳一邊為伯母換上新茶,一邊遺憾地皺起眉頭。
「能和陛下一起在休息日開始練劍,本來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事,但我已經先接受了殿下的邀請……實在抱歉。」
「真是的,堯明這小子,仗著自己是皇子,連續兩周從我這兒把玲琳叫走,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絹秀以有失皇后風範的態度抱怨著,但早已習慣她這種態度的玲琳,只是悲傷地用手托著臉頰。
「不,是我這惡人做派太嚴重了。我還曾呵斥過殿下,殿下肯定擔心我接下來還會做出什麼壞事,所以一刻也不敢放鬆對我的監視。」
「哦,這樣啊。」
正喝茶的絹秀微微嗆了一下。
堯明一刻也不離開玲琳,無疑是為了不再錯過替換時機,更是因為渴望與玲琳交流,但他的這份心意似乎完全沒有傳達出去,這真是有趣——不,是可悲。
不過,絹秀倒是很喜歡兒子被玲琳耍得團團轉的樣子。畢竟他身為皇太子,總是努力表現得完美無缺,有時候反而顯得不可愛。偶爾失敗一次,垂頭喪氣的樣子,倒更讓黃家的女子覺得親切。
然而,堯明不會利用自己的失敗來博取同情,要是沒識破替換,他大概會為了挽回失分而四處奔走。想到他這份勇敢,倒也覺得挺可愛的。
話說回來,絹秀雖然對玲琳的情況感到有些奇怪,但並沒有想到她被替換了,所以後來玲琳向她坦白真相時,她著實吃了一驚。不過,身為皇后,她淡定地聽完解釋,只是點點頭說「原來如此」。這讓玲琳大為感動,眼眶濕潤,直說「不愧是陛下,早就看透了情況」。
絹秀只是微微一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身為皇后,就該有點這樣的派頭才好。
絹秀好不容易忍住嘴角的笑意,輕輕咳了一聲。
「這樣啊。嗯,你畢竟是個『惡女』嘛,堯明對你目不轉睛也情有可原。不過這麼說來,鷲官長最近是不是也老是纏著你啊?」
絹秀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自從那次替換事件之後,辰宇頻繁出現在黃麒宮和朱駒宮的倉庫,試圖和玲琳交談。就連休息日玲琳和堯明在一起的時候,辰宇也常常不必要地在一旁作陪。
很明顯,他的行為就像是在監視堯明的一舉一動,而且辰宇看向玲琳的眼神中,似乎蘊含著一種別樣的熱情,但玲琳對此只是害羞地低下頭。
「是的……畢竟我是那個衝動之下破壞了國寶破魔弓的大罪人,喜愛武器的玄家後人鷲官長自然會對我嚴加警戒。」
「噗……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
絹秀差點又要笑出聲來,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暫且不提自己的兒子堯明,她覺得沒必要特意去提醒玲琳鷲官長辰宇的心意。
「這樣啊。你也是為了救人,我都跟他說別太苛責你了。不就是弄壞了一件國寶嘛,真是個小心眼的男人。」
「因為把弓交給普通工匠修理的話,弓會不高興,所以最後還是請玄家的鷲官長重新修整了弓,而且後來那張弓也從國寶庫的名錄中被剔除了……我反省過,他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玲琳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肩膀,似乎堅信男人們頻繁來找她只是出於警戒和監視。明明有兩位令後宮女子都艷羨不已的美男子在身邊伺候,她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絹秀看著她,點了點頭,隨後一拍膝蓋:
「好,那我就可憐可憐你,給你一個完全自由的休息日吧。」
「啊?」
玲琳驚訝地眨了眨眼睛,但絹秀沒有理會她。
她輕快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饒有興緻地環顧著整潔的房間。
「其實啊,我這當母親的一直很擔心,堯明最近公務繁忙。他身為皇太子,擔心這次的陰謀事件會讓國家動蕩,所以對自己要求過高。而且他好不容易擠出的空閑時間都用來『監視』你了,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鴻才等文官也很擔心他。」
「唉……真是辛苦他了。」
「沒事沒事,是他自己不懂得變通,別太在意。」
其實,和玲琳相處是堯明給自己唯一的放鬆方式,但絹秀巧妙地忽略了這個不利的事實,得意地笑了笑。她自己也想和可愛的侄女一起玩。
「還有那個鷲官長辰宇。他武藝高強是好事,但他體力過人,訓練起來太嚴苛了。尤其是在炎炎烈日下練弓,鷲官那邊都來懇求我,讓他哪怕休息一天也好。」
「啊,居然有這麼嚴酷的訓練嗎?」
「喂喂,別一臉花痴的樣子。」
絹秀一邊安撫著微微探身的侄女,一邊從架子上拿起一樣東西。
那是玲琳為了鍛煉刺繡手藝而縫製的香袋。
「手藝還是那麼好啊。乞巧節的時候沒送給堯明嗎?」
「是的。我本來想送給他的,可一連串的風波讓我錯過了時機。」
在模仿織女比拼刺繡技藝的乞巧節,向心儀的男子贈送香袋是詠國的習俗。身為雛女的玲琳自然也為堯明準備了香袋,但由於替換事件的混亂,最終沒能送出去。
「過了節的東西再送給殿下也不合適……大兄長還在感嘆『誰都沒收到香袋』,我想著要不要把給小兄長的那份也做出來一起送給他呢。」
「不不,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過時的東西了。這個我拿來當獎品用吧。」
「獎品?」
玲琳疑惑地歪著頭,絹秀突然嘴角上揚。
「聽好了,玲琳。如果有兩顆礙事的棋子,就讓它們互相爭鬥,使其失去作用。明天伯母教你真正的下棋之道。」
她意味深長地笑著,輕輕吻了一下香袋,然後心情愉悅地邀請玲琳:
「所以,明天一早,就和我一起玩吧。」
次日清晨,有個男子正快步走在陽光耀眼的迴廊上。
此人正是詠國皇太子堯明,即便到現在,他那束起髮髻後露出的一縷頭髮,都透著凜然之氣。他從黎明時分就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好不容易才抽出時間去看望玲琳。
「以殿下您一貫倡導的皇太子應有的從容舉止來看,您今天可真是行色匆匆啊。要是每天早上都這麼忙,您以後休假時就別總約玲琳閣下了,您覺得如何?」
在匆匆走過迴廊的堯明身後,鷲官長辰宇正以同樣的速度緊緊跟著。
「殿下每周都會來黃麒宮,害得我每次都不得不中斷給鷲官們安排的假日弓箭訓練。況且,無緣無故去看望雛女,這可是會讓人皺眉的行為。」
「哼。我又沒讓你跟著我,辰宇。」
堯明立刻回懟了用平淡語氣勸說他的異母弟弟。
他瞥了一眼身後的辰宇,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反正今天也沒什麼要你幫忙帶的禮物,隨便派個鷲官跟著我就夠了。你現在回去繼續訓練,盡好鷲官長的本分,我也不會介意。」
「那樣有失禮節。」
但辰宇不為所動。
他用陳述「今天也很熱啊」時那種冷漠的語氣,對堯明冷嘲熱諷道:
「每周都勁頭十足地沖向玲琳閣下的殿下,也只有我這種身份和體格的人才能攔得住。維護雛宮秩序、保護雛女安全,本就是鷲官長的職責。」
「你……把人說得好像是聞到肉味就發狂的野獸一樣。」
就連堯明也不禁皺起了臉,停下了腳步。但他終究沒能說出「你這語氣,好像我要對雛女不利似的」這句話。
因為他曾在誤會之下,將自己最心愛的人當作野獸般懲罰,還把她趕進了倉庫,而且還三次拒絕接受對方的辯解,他對此懊悔不已。
他深知自己如今在男人的尊嚴上已經一敗塗地,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行為毫無顧忌,被比作野獸也不為過。
但他覺得,這事也輪不到辰宇來指責。
(話說,他什麼時候開始管玲琳叫「玲琳閣下」了?)
不久前,他對每個雛女都是連名帶姓地稱呼。對朱慧月,他幾乎都不怎麼叫她。
可自從那次替換風波平息後,「玲琳閣下」這個稱呼就叫順口了。堯明雖然覺得特意指出這點顯得自己小氣,所以沒說出口,但說實話,他真心希望辰宇能回到當初稱呼「黃玲琳閣下」時那種有距離感的狀態。
(他自己沒意識到嗎?他叫玲琳名字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
辰宇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緒,他那張冷峻帥氣的臉,常常讓人感到敬畏。但堯明和他相識已久,所以能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辰宇叫玲琳名字時的聲音,以及他凝視玲琳時的眼神,都透著熾熱的情感。堯明甚至想反問他,到底誰才是聞到肉味就發狂的野獸。毫無疑問,辰宇在那次替換風波中,接觸到了玲琳的本質,從而被她吸引。
堯明很清楚,玄家人一旦對特定的人動了感情,就會難以自拔,而玲琳這種出人意料的人,更是會讓他們毫無招架之力。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不過,我也沒義務好心提醒他。)
辰宇是個可愛的弟弟。堯明原本想著,如果他被哪個女人耍得團團轉,自己一定會全力支持他。但如果他成了自己的情敵,那就另當別論了。
辰宇身為鷲官長,就算迎娶最下等的妃子也並非難事,堯明可不想有這樣的對手。
堯明強壓下心中的煩躁,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我很欣賞你對職責的忠誠。但我想說,你完全可以在其他方面展現你的忠誠。你要是總接近我為自己挑選的雛女,別人難免會覺得你別有用心,你不這麼認為嗎?」
堯明也覺得自己這番牽制的話有些小家子氣,但他絕不能讓任何人奪走自己在乎的人,所以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辰宇聽了他的話,一臉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您覺得我對雛女別有用心?對您為自己挑選的雛女?」
看來他真的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
堯明又好氣又好笑,同時又鬆了口氣,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當然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我只是說,別人可能會這麼看。你以後做事也稍微注意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說的『別有用心』是什麼意思。」
辰宇用平淡的語氣打斷了堯明的勸說和叮囑。
「鷲官長的職責就是保護雛宮和雛女。如果殿下把受傷的蝴蝶丟棄在倉庫,那我保護它也是分內之事。」
「……」
堯明能看出辰宇是真心實意地在表達自己的想法,但這番話卻像一把利刃,刺痛了他這個犯過錯的人的心。
(辰宇啊,你要是真覺得這是職責所在,那你這個鷲官長就該把皇太子拋棄的雛女處理掉,你難道沒意識到這其中的矛盾嗎?)
堯明和辰宇對視了一會兒,一個面帶微笑,一個面無表情。
「……你是想說,在替換期間你保護了玲琳嗎?沒錯,你確實送了鹽和藥膏。不過那不過是你從後宮廚房和鷲官駐地拿出來的東西,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買的,但你卻想向我炫耀它們價值連城,是這意思吧?」
「不。說到底,我沒能為那位雛女做什麼。當然,我也沒對她做過什麼壞事。」
夏日的迴廊里,瀰漫著一股冰冷的氣息。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隨後堯明轉過身,繼續沿著迴廊走去,辰宇也立刻跟了上去。
事實上,他們倆都沒能保護好玲琳。堯明因為之前的行為而理虧,但在後宮陰謀初現端倪時,最先察覺並挺身而出的是玲琳,他們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事後進行一些處理。
(從現在開始,我一定要彌補自己的過錯。)
堯明暗自給自己打氣。
正因為他犯下了大錯,所以這次絕不能再出錯。他要放下固執和羞澀,對玲琳坦誠相待。此外,他還要更加寬容一些。要是因為把對方當成討厭的敵人,就盲目對立,最後可能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麼一想,他也沒辦法徹底和辰宇翻臉。
「那麼,你今天打算找個什麼借口……不,什麼名目去見玲琳閣下呢?」
「你這話可真不會措辭。今天啊,我聽說最近早晚轉涼了,可玲琳還一直埋頭刺繡到很晚,所以我就來勸勸她。順便在梨園的東屋請她喝杯暖身的茶。關心雛女的身體狀況,可是皇太子的重要職責。」
「這也太過度保護了吧。以那位雛女的性格,比起被人對自己的一舉一動指手畫腳,她可能更希望能有充足的時間沉浸在自己的愛好里。」
「你懂玲琳什麼?她身體弱是出了名的。就因為周圍的人都對她太縱容,所以總得有個人對她嚴格一點,這說到底也是為了她好。」
即便兩人的理念完全不合。
堯明因為一心想著「這次絕不能再傷害她」,所以總是想盡辦法嚴格保護玲琳;而辰宇可能是因為對在倉庫里自在生活的玲琳印象深刻,所以經常建議讓她更自由地發展。不過,這似乎也有他潛意識裡的算計,覺得玲琳離堯明的庇護越遠,他就越容易接近她。
這天,兩人一邊在迴廊里散著細微的火花,一邊往前走。當走到黃麒宮門口時,他們發現門前站著一個人,於是對視了一眼。
此人正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她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她看到兩人後,優雅地跪下行禮。
「向殿下和鷲官長問好。」
「玲琳怎麼了?我記得我們約好了她會在門口等我。」
堯明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便開口問道。
果然,冬雪平淡地給出了一個讓他的期待落空的答覆。
「實在抱歉。玲琳大人今天身體不適,恐怕無法去梨園散步了。」
雖然玲琳身體虛弱,出現這種情況也有可能,但從冬雪身後的黃麒宮裡,卻傳來了絹秀的聲音:「哇!打得真棒啊,玲琳!」還有女官們歡快的歡呼聲:「不愧是玲琳大人,真是堅毅!」
怎麼聽都覺得玲琳是在裝病,堯明不禁嘴角抽搐。
「原來是母后……她是不是覺得連續兩周被我搶走玲琳,自己敵不過我,所以開始反擊了?」
堯明嘟囔著。而辰宇則靜靜地移開視線,嘴角卻不經意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堯明瞪了一眼這個愛使壞的異母弟弟,清了清嗓子,然後轉向冬雪。
「讓讓吧,冬雪。不好意思,我和玲琳的約定在先。」
「可是,她身體不適,在黃麒宮調養已經是極限了。」
「那讓我去探望她。看這情況,她應該還能接受探望吧?」
「皇后陛下說……」
冬雪立刻搬出皇后的話,堵住了堯明的反駁。
「『當心愛的女子生病時,慌慌張張趕去的男人沒什麼用。我希望能把重要的侄女託付給一個即便沒有破魔弓,也能憑藉高超武技驅走病魔的男人。』」
堯明和辰宇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驚得瞪大了眼睛。聽到關於自己在意的人的未來夫婿的條件,他們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趁著兩人沉默的間隙,冬雪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玲琳大人的兄長們都是優秀的弓箭手。對於在他們的影響下成長起來的玲琳大人來說,弓術高超無疑是『值得依靠的男人』的重要條件。」
「什麼……」
「……」
堯明和辰宇都一時語塞。
他們明明是帶著明確的約定來到這裡的,可為什麼現在卻變成了要接受絹秀對他們弓術的考驗呢?
「等等,冬雪。我今天是打算給玲琳送暖身茶的……」
「對了,玲琳大人昨晚還在專心刺繡,說希望能把香袋送給一位能有力驅走病魔的神箭手呢。」
冬雪說著,像是剛想起來似的,恭敬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香袋。
堯明的目光立刻被那精緻刺繡的香袋吸引住了。
哪個男人不希望得到心愛女子送出的香袋呢?雖然早已過了乞巧節,他也沒打算再去爭取,但心裡還是有些在意。
辰宇雖然沒有像堯明那樣表現得那麼明顯,但顯然也很在意這個香袋,他默默地盯著香袋,似乎對自己突然湧起的渴望感到有些困惑。
「既然節日已經過了,把這個香袋當作乞巧節禮物就不太合適了。不過,如果把它作為弓術比賽的獎品,獎勵給獲勝者,倒也說得過去。要是這個精緻刺繡的香袋能送到合適的人手中,玲琳大人一定會非常開心……」
說到這裡,冬雪瞥了一眼兩個男人,然後一臉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這後宮裡,倒是有不少在雛女身體不適時趕來探望的人,但能有力驅走病魔的人,好像還沒有呢,所以這也只是空想罷了。」
冬雪作為女官,這番話實在有些過分,但恰恰是這番話,點燃了兩個男人心中的鬥志。
堯明和辰宇都對自己在一連串風波中沒能起到任何解決作用而感到懊惱。
正因為他們本是有能力的人,卻只能在一旁干著急,眼睜睜看著玲琳等女子挺身而出,這讓他們感到無比痛恨。
「……可惜玲琳似乎身體不適,在這種情況下,強行帶她出去我也於心不忍。最近我也沒怎麼活動,今天就和鷲官們比一場射箭吧。」
堯明有些生硬地說出了這番話。
辰宇立刻附和道:
「作為掌管射箭場的鷲官長,就讓我來陪殿下比試吧。普通的鷲官可不是殿下的對手。」
「你之前不是還說不想被打擾訓練嗎?其實你不主動提出,我也不會勉強你。」
「適當休息一下,觀摩學習一下標準的射箭姿勢也是訓練的一部分。您不必擔心。」
兩人一邊望著黃麒宮的大門,一邊微笑著交談。
很快,他們就像心有靈犀的兄弟一樣,同時轉過身去。
冬雪望著兩人邁著比之前更快的步伐朝射箭場走去的背影,深深地叩首,目送他們離開。
「那麼,你為什麼一大早就這麼急匆匆地,沉浸在別人家宮殿的倉庫里呢?」
「都已經過了辰時,不能算早上了,而且這裡不是朱駒宮的地盤,和雛宮一樣是公共空間哦,慧月大人。」
在堯明他們前往射箭場不久之後。
陽光燦爛地灑落在田野上,正開心地把手插進土裡的玲琳,一臉利落的樣子,回頭看向一臉驚愕的慧月。
「農作物的情況,無論什麼時候都讓人牽掛呢。您看吶,慧月大人。按理說初春才應季的油菜,居然長得這麼綠油油的。簡直是奇蹟。是煮著吃呢?還是炸著吃呢?不過油是從菜籽里榨出來的,用自己的油來炸油菜,多少有點太諷刺了,感覺還有點罪孽深重呢。怎麼辦才好呢……」
「唉,在考慮蔬菜的感受之前,希望你先考慮一下我的情況啊。」
慧月一邊小聲嘀咕著吐槽,一邊走到大樹的樹蔭下,坐了下來。
雖然語氣平淡,但她的這種態度卻像是在歡迎玲琳的來訪。
不管怎麼說,通過替換才結下這段奇妙友情的她們,在雛宮畢竟還是不同人家的雛女。人多眼雜,不能隨心所欲地交談。說不定慧月一直都很期待能這樣悠閑地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呢。
「你今天不是要陪殿下在梨園散步嗎?我看你每周都被邀請,清佳大人都氣得咬牙切齒了呢。」
「因為皇后陛下說『你也得重視跟我的相處時間,不然我會不高興的』,就把殿下打發走了。現在殿下說不定正和鷲官長大人一起射箭玩呢。」
「啊?! 」
慧月驚訝地叫了起來。
這可是所有雛宮女眷都夢寐以求的和皇太子堯明交流的機會,沒想到皇后居然會因為這種理由從中作梗。
「確實,在後宮裡,皇后陛下的權力比殿下還大,但也不能隨便妨礙殿下和別人見面吧。陛下難道不想讓你享受雛女的榮華富貴嗎?」
「不,平日里陛下當然會好好教導我做個好雛女,也會優先讓我和殿下相處——」
說到這裡,玲琳突然露出一副疲憊不堪的人的笑容。
「殿下整天都待在黃麒宮,每隔一會兒就送書信和慰問品過來,就連鷲官長大人也時不時過來。這麼一來,最近我確實沒好好向陛下問安……」
「……你也挺不容易的。」
換做平時,慧月應該會嫉妒這個備受寵愛的別家宮女,但這次她卻由衷地感到同情。
畢竟,通過替換,慧月親身體會到這個柔弱的雛女幾乎一直身體不適。想到這裡,被一群熱情過度的崇拜者圍著,身心肯定都沒法好好休息。
(愛太少會渴死,愛太多也會淹死,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慧月突然這麼想著,直直地盯著眼前這位「朋友」。
一直以來都備受寵愛的黃玲琳,看上去卻對周圍毫不在意。
慧月曾經那麼討厭她,覺得她傲慢無禮,但最近卻不這麼想了。
因為她知道,玲琳只是在努力地生活著。
「唉……我知道自己靠不住,還總是任性妄為,讓大家都不放心……。我只能在這裡好好鍛煉體力和力量,做出成績,讓大家安心了。」
「哼。」
慧月隨意地回應了一聲。
她已經不再討厭這個雛女了,但也沒到會溫柔耐心地開導她的程度。
「話說回來,你把殿下都打發走了,怎麼跑到倉庫來了?不陪皇后陛下喝茶嗎?」
「就在殿下他們剛走,皇帝陛下就派人來叫了。說是想和單獨聊聊……陛下就像一隻討厭洗澡的貓一樣,慢悠悠地去了本宮。」
「……這兩位陛下,關係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真是奇怪的夫妻呢。」
慧月一臉複雜地喃喃自語。雛女們渴望和皇太子見面,妃子們對和皇帝交流的渴望只會更強烈。然而,皇后絹秀卻似乎對此很抵觸。慧月由此感受到了她和玲琳之間的血緣聯繫。
「算了,不說這個了。所以你就來我這兒了?冬雪呢?」
「呵呵。嚷著天還熱想吃冰點心,她急匆匆地去廚房了。所以今天我能好好打理菜園啦。」
「你還真會支使人呢。」
慧月嘴上挖苦著,嘴角微微扭曲,但心裡卻鬆了一口氣。那個像鬼婆婆一樣的女官,每次見到慧月,都會夾雜著私人恩怨對她進行各種「教導」,慧月實在應付不來。
同時,想到正是因為慧月對冬雪敬而遠之,玲琳才特意把她支開,慧月心裡竟莫名地感到一陣歡喜。
「冬雪也需要休息嘛。殿下和鷲官長大人通過射箭放鬆身心,冬雪則做做點心轉換下心情。這樣大家都開心啦。」
「好好好。那話說回來,油菜到底怎麼處理——」
「您果然在這兒呢,玲琳大人!」
就在慧月苦笑著探身朝田地那邊望去的時候,只聽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一名女官沖了進來。
她就是慧月身邊的上級女官莉莉,身上的銀硃色衣服都被汗水濕透貼在了身上。
看樣子她是急急忙忙趕來的,那頭紅得發亮的頭髮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
「現在射箭場出大事啦!要是玲琳大人您不去的話,根本沒法收場。」
「出大事?」
「殿下和鷲官長大人正在比試射箭,鷲官們被他倆接連展現出的高超技藝打擊得信心全無,紛紛敗下陣來,女官們發現這邊騷亂後一擁而上,現場氣氛熱烈得很。就在這時,那兩位大汗淋漓的大人同時脫了上衣,這下可不得了,現場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雖說這番報告省略了不少細節,但那場景卻彷彿真切地浮現在眼前。
看樣子,那兩位美男子的射箭比賽,把後宮攪得陷入了一片混亂與興奮之中。
「……『通過射箭放鬆身心』?」
慧月眯著眼,小聲嘟囔著,玲琳則一臉尷尬,雙手捧著臉。
「呃……這情況確實超出預料了……」
「我見那兩位一直較著勁,沒完沒了地比射,感覺事情不簡單——具體來說,我直覺他們是在賭什麼東西較勁。於是我去了黃麒宮,問了冬雪大人,您猜怎麼著,他倆居然是在爭玲琳大人您的香袋。」
「厲害啊,莉莉。你怎麼就想到把他倆的動機和黃麒宮聯繫起來了呢?」
「反過來想,為啥不能聯繫起來啊!」
莉莉立刻大聲反駁,但可能覺得這不是吵架的時候,清了清嗓子。
「總之,」
她表情重新變得嚴肅,盯著玲琳:
「再這樣下去,射箭場聚集的女眷們會過於狂熱,說不定會出事故。鷲官們去勸,那兩位卻說『不決出勝負就不停』,繼續拉弓射箭……他倆實力相當,所以啊,玲琳大人您要是不出面決定勝負,這事兒根本沒法收場。」
說著,盡職的莉莉抓住玲琳的胳膊,連慧月一起,把她們拉去了射箭場。
寂靜的射箭場中,傳來「噝……」的拉弓聲。
一拍之後,
——咚……砰!
箭帶著沉重的聲響射中靶心,觀眾們頓時齊聲歡呼起來。
「呀啊!又射中啦!」
「這已經連續多少次啦?! 專註力真是驚人啊。」
「而且體力也超強。殿下和鷲官長大人,到底已經拉了多久的弓啊……」
在射箭場擺開陣勢、持續拉弓的堯明和辰宇,讓周圍的人都為之折服。
「哎呀,這人潮真是不得了啊……」
玲琳她們從灌木叢後窺視著狂熱的觀眾。射箭場周圍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就像莉莉所擔心的那樣,在炎炎烈日下,大批人們蜂擁而至,熱氣逼人。時不時能看到被擠開而腳步踉蹌的女官,或是被踩到腳而開始起爭執的鷲官們。
也就是說,要去叫停比賽,就得從這人潮中擠過去。
「這看來相當棘手啊。」
「不過……確實也能理解為什麼會聚集這麼多人……」
旁邊的慧月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語,玲琳聽後眨了眨眼。
定睛一看,慧月正一臉陶醉,雙手捂在嘴邊。
「好英姿颯爽啊。」
玲琳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終於看到了場內的兩人,不由得點了點頭,心想確實如此。
在打磨得光滑的射箭場上,間隔一段距離站立著的兩個男人——堯明和辰宇。
他們各自帶著高貴俊朗和冷峻帥氣的面容,表情嚴肅,手持弓箭。
由於天氣炎熱,他們早已挽起袖子,露出鍛煉有素的胸膛和手臂,那直直盯著靶心的眼神中,滿是男性魅力。堯明汗濕的脖頸,辰宇束起的黑髮,無一不吸引著觀者的目光。
就連帶著玲琳出來想制止比賽的莉莉,也時不時地被兩人吸引,臉漲得通紅,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
「兩位的臉都紅透了,沒事吧?這邊樹陰下涼快些哦。」
擔心不已的玲琳,想和他們換個位置,讓他們到樹陰下。
「要不我先去拿些冷水來吧?感覺你們呼吸都急促了,要是難受就蹲下來——」
「不是啦!你看他們那模樣,難道一點都不心動嗎?! 」
慧月一邊穩穩地往樹陰處走去,一邊追問,玲琳困惑地抬手摸了摸臉頰。
「那當然,肯定會心動啊。要是我也能有他們那樣緊實的肌肉就好了——」
「不對,不是這個意思。」
慧月皺起了臉。
「看到他們那迷人的模樣,難道你的心不會怦怦直跳嗎?」
「要是說裸著的樣子,我那些喜歡射箭的兄長們,經常那樣訓練……」
玲琳一邊展示著自己意外的「抗男能力」,一邊又忍不住重新看向射箭場上的兩人。
「……不過,確實很耀眼呢。」
堯明和辰宇渾身散發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但他們的表情卻充滿了活力。
「看起來很開心呢。」
玲琳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知道,堯明平日里肩負著皇太子的重任,工作繁重。他雖能力出眾,有時甚至會覺得有些過剩,但正因如此,他對皇太子這一身份有著強烈的自豪感和責任感。想到這樣的他能暫時拋開皇太子的職責,還能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認真較量,玲琳不禁嘴角上揚。
辰宇也是如此,他平日里總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彷彿已經放下了某些東西。但此刻,他眼神明亮,勇於挑戰的樣子,讓人感覺清爽又振奮。
堯明和辰宇都很認真。他們全力以赴去爭取某樣東西的樣子,勇敢而又帥氣。
——跟我談談,玲琳!
——鷲一旦鎖定了獵物,就絕不會讓它逃脫。記住這點。
突然,玲琳想起兩人表情嚴肅地逼近自己的場景,心猛地一緊。人們認真追求某樣東西的樣子,本應讓人感覺清爽,但當那熱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她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看到他們那迷人的模樣,難道你的心不會怦怦直跳嗎?
想起慧月那略帶驚訝的質問,玲琳微微皺起了眉頭。
對一直以來都在為生存而拚命的玲琳來說,心動這種感覺,她實在難以理解。
不,她明白這份好意。畢竟她一直都被這樣的情感包圍著。
那是一種溫暖、柔和,能將自己完全包裹的情感。那就是好意,或許,那就是愛。
(可是……)
玲琳回憶起堯明緊緊抓住她肩膀的手,還有辰宇環在她腰間的手臂。
(好燙……)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想法有些離譜,但如果要用言語來形容當時心中的感受,那一定是這種最純粹的感覺。
直接接觸到的肌膚,早已超越了「溫暖」這種柔和的感覺,燙得驚人。
她覺得,最驚訝的人其實是自己。
回首往事,這是她第一次與異性如此親近。或許,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人的存在。
她一直以為,自己從未被他人毫無保留地表達過情感,但現在想來,也許並非如此。直到經歷了這些,她才第一次明白,原來世間真的存在如此鮮活的情感。也許,這才是真相——她不禁這樣想。
「難以置信!又射中靶心了!」
旁邊的慧月激動地尖叫,玲琳這才回過神來。
只見視線前方,辰宇又射中了靶心。堯明一臉愉悅地看著,彷彿鬥志被徹底點燃,正搭上下一支箭。
「……要不,再看一會兒比賽吧?」
玲琳嘴角掛著微笑,輕聲呢喃道。
「是嗎?嗯,也是。他倆看起來玩得挺開心,觀眾們也還算守秩序。」
早已完全沉浸在男子們比賽中的慧月,心不在焉地隨聲附和著。玲琳抿嘴輕笑,轉頭對旁邊的莉莉說道:
「莉莉,以防萬一,能不能麻煩你拜託尚食長,準備幾大瓮果汁水呢?等射箭比賽一結束,不光是那兩位,觀眾們也能馬上補充水分。」
「啊……好的!」
莉莉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猛地轉過身,似乎對自己剛才的狀態感到羞愧,慌慌張張地跑開了。
目送這位勤快的女官離去後,玲琳抬手遮在額頭,望向天空。
太陽越發接近天頂,傾瀉而下的陽光如箭一般。因為把樹蔭讓給了慧月,此時的暑熱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過……他們看起來很開心呢)
這點熱,還能忍受。
玲琳悄悄抹去滲出的汗水,再次望向站在射箭場上的兩人。
(殿下也很有毅力呢……)
放下弓的辰宇,瞥了一眼正在挑選下一支箭的異母兄長。
大家原本以為身為武官的自己和忙於政務的皇太子之間的比試會很快分出勝負,但沒想到兩人實力旗鼓相當。辰宇有著西域血統帶來的高挑身材和壓倒性的臂力,拉弓射箭十分有力;而堯明則憑藉卓越的專註力和認真勁兒,巧妙地操控著弓。
偶爾,堯明似乎有不得不處理的政務,會把小姓叫過來吩咐些什麼,但等到再次面對箭靶時,他的注意力竟絲毫未受干擾,著實令人佩服。
「剩下的箭不多了。殿下您也很忙,要不這一輪就結束比試如何?」
辰宇試著提議道。
兩人至今一箭未失,接下來就看誰射得更靠近靶心了。只是箭的數量很多,頻繁出現新箭射中已插在靶上的箭這種被稱為「連箭」的情況,負責計分的鷲官早已眼神放空,放棄計算了。
這樣一來,氣氛就變成了誰射中的箭多誰就獲勝。
明白這一點的堯明只是挑了挑一邊的眉毛回應道:
「我為何要先結束?你收手不就行了。」
「……我連體力的三分之一都還沒用呢。」
「真巧,我也是。」
堯明回了一句,微微一笑。
兩人都已汗流浹背,挽起了袖子,顯然身體已經相當疲憊,但他們都沒有表現出絲毫疲態。
「平時總是一副無趣模樣的你,對一個香袋倒是很執著啊,辰宇。怎麼不收手呢?」
辰宇再次挑選箭時,堯明嘴角上揚,這麼說道。
(……確實)
辰宇低頭看著手中的箭,心中暗自點頭。
鷲官長和皇太子,一個武官和未來的天子,考慮到身份,一開始射幾箭後就該讓堯明贏。即便要顧及鷲官長的面子,也沒必要非要打敗皇太子。
但——不知為何,就是不想收手。
(真的那麼想要那個香袋嗎?)
辰宇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不禁問自己。
以往他常常被女人硬塞禮物,只覺得麻煩。除了能填飽肚子的食物,像香袋這種只有香味的小物件,根本毫無用處。
(但……想要)
可內心還是坦率地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因為,誰能不關心呢。
那個香袋會散發怎樣的香氣?玲琳覺得怎樣的香氣令人愉悅,才會想送給別人呢?她選了什麼樣的布料,又花了多少心思去刺繡呢?還有——要是自己帶著那個香袋出現在她面前,她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就是因為完全猜不透她的反應啊)
平時總是被堯明和黃麒宮嚴密保護著的那個雛女,自己也只有在那次替換期間才得以見到她的真面目。近距離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笑著,做出些荒唐事,有時還會好戰地向自己挑釁,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子。本以為黃玲琳只是個端莊嫻靜的女子,沒想到她充滿了意外性,讓人忍不住想要不斷揭開她的面紗。
但——替換結束後,鷲官長辰宇和身為皇后頭號候選人的她之間,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他渴望能有個實實在在的東西,能打破這距離,留在自己身邊。
結束交談,辰宇搭弓射箭。集中注意力時,他感覺箭靶一下子近了許多。手一松,箭如被吸過去一般飛了出去,再次射中靶心。片刻後,觀眾們再次沸騰起來。
「哇啊!太棒了!」
「也不能小瞧異國奴隸的血脈啊。」
「他可是殿下的寵兒,要是當了幾年鷲官長,說不定以後能升任軍師呢。」
歡呼聲、諂媚聲、輕蔑的話語、好奇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後宮裡總是充斥著這些東西。
「哎呀,人可真多啊……」
這時,辰宇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如鈴鐺般清脆的聲音,不由得抬起頭。
他敏銳的感官穿透喧鬧的人群,找到了那個唯一的身影。
在離觀眾稍遠的灌木叢後,黃玲琳站在那裡。
她和旁邊的朱慧月以及紅髮女官換了位置,往靠近射箭場的向陽處走了幾步。
夏日的陽光照亮了她光滑的臉頰,讓她的身影顯得格外美麗。
「看起來很有趣呢。」
她微微一笑,吩咐女官去辦些事,讓她回宮。想必是想讓人帶些東西過來吧,她就是這樣的人。
玲琳似乎在認真觀看這場射箭比試。每當堯明和辰宇依次射中靶心,她就會露出驚嘆、羨慕的神情,雙手緊握,這一幕不時映入辰宇的眼帘。
(她不是在發獃,而是在思考啊……)
在那些眼神迷離的女子中,時而皺眉認真看著這邊的玲琳,就像在評估對手的武將,讓辰宇湧起一股奇妙的愉悅感。
辰宇裝作檢查弓弦強度,故意走到射箭場邊緣。他直直地看著玲琳,用手指撥弄弓弦,開玩笑地射了一下。或許是被當成在調侃破魔弓了,玲琳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雙手捂住臉頰,一副「唔……」想要嘟囔的樣子,讓辰宇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了,笑得這麼開心。」
嘴角還殘留著笑意,回到位置上的辰宇,被旁邊正搭弓射箭的堯明瞥了一眼。
「你也差不多該集中注意力了吧,不會是走神了吧。想結束隨時都可以哦。不過嘛……」
說著,他端正了一下姿勢,流暢地射出了一支漂亮的箭。
——嗖……
射中了!
「玲琳的香袋,你可拿不到咯。」
說罷,他轉過身,突然沖辰宇露出挑釁的笑容。
辰宇默默承受著,陷入了片刻的思索。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該怎麼做才好呢?
(殿下最在意玲琳閣下的動向。作為鷲官長,理應告知她的來訪吧。)
更進一步說,應該把勝利讓給他。
要讓心愛的雛女看到皇太子英姿颯爽的模樣。
將黃玲琳的到來告知堯明,讓他開心,讓他獲勝,自己則充當陪襯。這一定才是身為異母弟弟應有的樣子。
(但是)
辰宇挑選好箭,朝著箭靶走去。
辰宇開始集中起比以往更強的注意力,旁邊的堯明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噝……
伴隨著沉重的聲響,辰宇搭上了箭。
他用如鷹般銳利的雙眼緊緊盯著箭靶。
突然,他感覺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彷彿眼前就是他要射中的獵物。
(這是我要射中的獵物……)
流淌著皇室血脈,卻被蔑稱為奴隸之子的自己。從出生起,就一直為他人的態度所困擾,不知所措。周圍投來的,要麼是好奇的目光,要麼是輕蔑的眼神,再不就是諂媚的笑容。自己不能有太多的慾望,甚至連產生慾望的念頭都不敢有。所以,對於擁有一切的異母兄長,自己也並不特別羨慕,只是遠遠地看著。
但是。
(想要)
這就是一場狩獵。
眼前有極具吸引力的獵物,手中又有武器,自然就會伸手去抓。
至於這獵物對自己有什麼意義,等捕獲之後再去確認就好了。
(沒錯。我瞄準的獵物——)
他利用修長的身材,用力拉開弓弦,如鷹般銳利的雙眼緊緊盯著箭靶。
手一松,箭以驚人的速度劃破長空。
——咚……
(一定要捕獲)
箭射中了早已插在靶心的箭羽,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專註的勁頭可真嚇人啊。」
看到異母弟弟又射出了連箭,堯明露出既佩服又無奈的表情。
「你這人啊,一旦投入進去,就什麼都顧不上了。可別因為沉迷其中,而耽誤了鷲官長的職責啊。」
「您就別打趣我了。」
不知為何有些惱火,辰宇回嘴道。
「至少現在,我可比殿下您更留意周圍呢。殿下,您沒注意到嗎?玲琳閣下一直在那邊的灌木叢附近看著我們呢。」
「你說什麼?」
被這麼一提醒,堯明像被彈了一下似的,回頭望向射箭場外面。
看到視線盡頭果然有玲琳的身影,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喂,辰宇。玲琳什麼時候開始在那兒看的?」
「大概有一刻鐘了吧。她還時不時鼓掌呢。殿下您居然完全沒注意到。」
「你說什麼……」
堯明皺起了眉頭。
大家都以為他會更加惱火,氣勢洶洶地打敗辰宇,沒想到他卻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只見他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射箭就到此為止吧。香袋你拿走吧。」
說著,他漫不經心地把弓交給小姓,匆匆離開了射箭場。
「殿下?」
辰宇驚訝地叫住他。堯明整理了一下衣服,只回頭看了他一次。
「笨蛋。對手可不是鷲官,而是體弱的玲琳啊。哪有道理讓她一直在烈日下站著。」
「……!」
那語氣,就像在教訓血氣方剛的弟弟的兄長。
辰宇默默望著他穿過人群,匆匆朝灌木叢走去的背影。
「哎呀?怎麼回事呀。殿下怎麼突然不射箭了。」
旁邊的慧月歪著頭問道,玲琳正想搭話,卻發現自己口乾舌燥。
腦袋昏昏沉沉,還一陣眩暈。
(不行啊……)
陽光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強烈。又或者,來這兒之前,雖然只是稍微玩了會兒土,對身體也不太好吧。
察覺到熟悉的暈厥感越來越近,玲琳拚命穩住身體。要是在這裡狼狽地倒下,都不知道自己來這兒是為了什麼了。莉莉肯定又要大驚小怪,要是傳到冬雪耳朵里就更糟了,肯定還會給慧月添麻煩。
(最近一直狀態不錯,就掉以輕心了。)
自從替換之後,最近的玲琳很少發燒,大體上都很有精神。說不定是因為祛除蠱毒的時候,連其他邪氣也一併消除了;又或許是慧月那能輔助土性的火性靈魂,也就是她的靈魂,對玲琳的身體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不管怎樣,自己還是有點大意了。
(調整呼吸……稍微蹲一下吧。鎮定下來……)
剛意識到這點,一股強烈的不適感湧上心頭,玲琳不禁繃緊了臉。
但她還是有意識地放鬆下來,擠出一絲微笑。
自己是黃玲琳。是掌管著堅定不移大地的黃家雛女。她深知自己這看似纖細的模樣,一旦走錯一步,就會被指責為體弱多病。她也明白,在這雛宮之中,大家雖然和善,但只要露出一絲弱點,就會立刻被人拉下水。最重要的是,玲琳害怕自己頻繁倒下會讓身邊的人擔心。
「呀,不好啊……殿下過來了!」
慧月興奮地小聲叫道,但玲琳的大腦卻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玲琳冷汗直冒,勉強支撐著站在原地。
能感覺到周圍的喧鬧聲,但卻覺得那聲音很遙遠。
「——喲。是來看男人裸身的嗎?我的蝴蝶。」
突然,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玲琳茫然地抬起頭。
啊,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了。
「殿、下……」
「對你來說,刺激太大了吧。畢竟,雛女可不能看別的男人的裸身。」
堯明故意調侃著眼神迷離、喃喃自語的玲琳,然後突然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為了不讓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把你帶走吧。」
說著,他快步朝黃麒宮走去。
周圍的人看著皇太子這彷彿吃醋般的舉動,有的覺得好笑,有的則滿是羨慕。
沒人注意到,玲琳差點就在眾人面前暈倒出醜了。
「殿、下……對不起。我——」
「是被熱壞了吧。你到底為什麼一直在太陽底下站著?」
「殿下他們……看起來玩得很開心……我就一直想看著……」
「笨蛋。那種東西,隨時都可以給你看。」
在前往黃麒宮的路上,堯明輕聲責備著懷中的玲琳,但那聲音卻無比溫柔。
「反正我一直擔心你要是沉迷和母后的訓練,會身體不適。我已經讓小姓送果汁和冰塊去黃麒宮了,你喝了好好休息。」
而且,看樣子他在射箭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這些安排。
玲琳羞愧得眼眶泛紅。
「嗚嗚……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因為害羞,她不由自主地將頭埋進胸口,這時,不知為何,頭頂傳來一陣愉悅的呼吸聲。
她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只見堯明正一臉忍俊不禁地俯視著她。
「別往心裡去。至少讓我來照顧你這點事兒。」
「殿下……」
聽到那溫柔的聲音,她緊繃的心漸漸放鬆下來。隨著緊張情緒的消散,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腳一下子沒了力氣。
——沒事了。只要在這雙臂彎里就沒事。
「……殿下,我現在有件事要跟您說。」
「嗯。什麼事?」
「我要暈過去了。」
你說什麼?! 」
感覺到堯明猛地一驚,手臂收緊,玲琳緩緩地,將意識沉入了黑暗之中。
在黃麒宮的一間屋子裡——布置雅緻的玲琳的居室中,傳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唉,到頭來,我沒玩成,你倒暈過去了。這叫什麼日子啊。」
說話的人是絹秀。
她滿臉疲憊地從椅子上探出身,輕輕戳了戳躺在床上的侄女的臉頰。
「就是因為你太得意忘形了。」
雖然語氣帶著點埋怨,但她的指尖卻不動聲色地在確認玲琳的體溫和呼吸。
看樣子只是疲勞引起的輕微發熱,呼吸也很平穩,只是睡得很沉——確認完這些,她一屁股靠回椅子上。
她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靜靜地俯視著侄女的臉。
「……你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漂亮了啊。」
熟睡的玲琳,和絹秀的妹妹長得很像。
「和靜秀一模一樣。臉蛋、虛弱的身體,還有愛折騰人的性格。真是惡女的血脈啊。」
她不悅地撇了撇嘴,移開視線。不經意間轉頭,看到了裝飾架,發現那個香袋還放在那裡,不禁苦笑加深。
因為堯明棄權而成為勝者的辰宇,拒絕收下香袋。
這個綉工精美的香袋,散發著和玲琳以往喜歡的那種淡雅香氣不同的、刺激又清爽的味道。
「還是那麼有品味。不過……品味稍微有點變化了呢?」
她喃喃自語著,抬起頭不再看香袋。
然後,她靜靜地凝視著發出平穩呼吸聲的侄女。
經歷了替換,玲琳正一點點開始嘗試衝破自己的殼。
「……喂,玲琳。以『黃玲琳』的身份,在眾人面前差點暈倒,這還是第一次吧。為什麼要硬撐著呢?以前的你可要更深思熟慮啊。」
她緊握著香袋,手撐著床,湊近玲琳的臉。
她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撥開玲琳的劉海。
「你大概已經放棄了一切吧。比起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更拚命地去維持表面的體面。有人邀請你,你就微笑著回應,但你從來不會主動去接近什麼,或是渴望什麼。」
一直高高在上的黃玲琳。
本應像蝴蝶一樣穿梭於眾人之手,在遙遠的上空輕飄飄地飄蕩的雛女,如今似乎稍微靠近了地面一些。
她接觸到了鮮活的情感,內心開始動搖。會焦急,有時會憤怒,還稍微變得有些貪心。
要是她開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周圍的人一定會比現在更愛她。而玲琳自己也會懂得友情,懂得愛情——一定會從心底里熱愛這人生。
「別變得太有活力了啊,玲琳。」
絹秀眯起眼睛,輕輕挪開一直撫摸著玲琳額頭的手。戴著華麗戒指的手指,接著觸碰到了玲琳纖細的脖頸。
「不然的話,我……」
她的手慢慢張開,想要覆蓋住那脖頸。
但她並沒有用力,絹秀似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像玩膩了一樣鬆開了手。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一直握在手裡的香袋,她突然把它拋向空中,接著又抓住繩子把它接住。然後就那樣把它轉著圈甩來甩去。
「香袋到頭來還是沒人要啊。沒辦法,就把它賞給那兩個讓人頭疼的侄子吧。他們估計會高興壞了,說不定會供奉在靈廟上好一陣子呢。」
一邊想著,絹秀的思緒飄到了玲琳的哥哥們身上。那兩個讓人頭疼的侄子,在過度保護和溺愛這方面,據說有時候連堯明都比不上。
「今年的豐饒祭,偏偏在南領。給玲琳安排人手護衛,這是吉兆還是凶兆呢……」
她皺著眉頭,嘟嘟囔囔地說著。
剛才皇帝召見她,正是為了傳達關於豐饒祭的通知。
(真是的,全打亂我的計畫了)
她的指尖用力,「咻」的一聲,繩子從手指間滑過,香袋飛了出去。
看到這一幕,絹秀挑了挑眉毛,「哎呀呀」地輕呼一聲。
「——是凶兆嗎?」
香袋正面朝下,「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