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2
尾聲
終於,陽光也到了最為強烈的時候,那是盛夏的某一天。
在朱駒宮的外圍,倉庫前有個少女正專心致志地拔著草。
汗水濕透的衣衫呈銀硃色。在朱駒宮擁有上級女官地位的她,名叫莉莉。
倉庫從初夏時節起就大幅加固,梨園也被精心修整得十分美觀。莉莉擦去滾落的汗水,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
「哎呀呀,汗流個不停,真是不成體統。」
這時,從通向本宮的方向傳來一聲不懷好意的招呼。
她回頭一看,那裡站著的是一位身著鮮艷硃色衣裳,裙擺隨風飄動的朱家雛女。
「你再注意一下儀表,勤快點擦汗怎麼樣?瞧你,別發獃了,趕緊到樹蔭里去。要冷敷一下大血管附近哦。用這冰水浸過的手帕,把你那發懵的腦袋一起冷敷一下。」
惡名昭著的雛宮的溝鼠,「朱慧月」把冰涼的手帕塞給莉莉後,邁著颯爽的步伐穿過了梨園。
她毫不可惜地讓曬得愈發美麗的肌膚暴露在陽光下,然後突然回頭。
「我說,你這拔草的方式是怎麼回事啊。草都被你拔得乾乾淨淨,主人都沒機會出手了……可不是嘛。你是天才嗎?真是個不懂為主人爭光的女官。」
「那個……」
「哦,別說了。我可不想聽你反駁。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休息個把時辰。來,別磨蹭,趕緊到樹蔭下去。要好好喝水哦。加點鹽和糖就更好了。」
「那個」
對著得意洋洋說完便轉過身去的雛女,莉莉嘆了口氣開口道。
「太明顯了哦,玲琳大人。」
「誒?」
正匆忙蹲在地上的對方,肩膀猛地一顫,回過頭來。
「為……為什麼?! 我這次連說話的語氣都注意了啊!」
「哎呀……與其說是語氣,不如說是更根本的問題……」
「難……難道,我沒好好罵人嗎?」
「嗯,要是把這當成飽含愛意的忠告,我倒是接受了呢。」
莉莉帶著溫和的微笑指出問題後,附身於朱慧月身上的黃玲琳,一臉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
「居然這樣……這次替換的時候,我還那麼仔細地做了問答預想集呢。」
「別做這種無用功了啦。話說,一個雛女慌慌張張地擺弄泥土本身就很奇怪啊。你看,別下意識地用手掌逗弄金龜子啊!」
「啊,一不小心」
一邊沮喪著,一邊無意識地把手伸進田裡的玲琳,被莉莉尖銳的指責嚇得連忙縮回了手臂。
看到主人這副模樣,莉莉又嘆了口氣。
「但願殿下今天別來了……」
「沒……沒關係的,我聽說昨天殿下和他國的宴會一直開到快天亮。他那麼累,上午肯定動彈不得。」
「啊,你就別說了。就你這情況,一說這種話,感覺事情會往反方向發展,怪可怕的。」
「莉莉你才別亂說這種嚇人的話。殿下不會來的。所以替換也不會被識破。肯定沒問題的!」
玲琳氣鼓鼓地懇求著。
沒錯,她正在和堯明打賭,看他能不能識破替換。
——請您今後也允許我們進行替換吧。要是我附身於慧月大人時被殿下識破了身份,到時候我會尊稱您為「表兄長大人」,繼續做您的雛女。
那時,玲琳如此懇求。堯明聽後,先是一臉驚愕,隨後輕笑了一聲。
接著,他恢複了往日那從容的模樣,點了點頭。
——知道了。那麼,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這隻蝴蝶。
他的眼眸重新煥發出光彩,嘴角浮現出好戰的笑容。
看來,他的狩獵本能被激發了。
(真的,她很會激將人呢……不,或許她是無意識的吧)
面對一邊把手放在胸口,嘴裡嘟囔著「沒事,沒事」的玲琳,莉莉淡淡地苦笑。
堯明看起來相當認真,從那天到如今的三天里,他不停地往返於黃麒宮和朱駒宮,試圖識破替換的秘密。到目前為止,玲琳已經兩次趁他不注意互換了身體,每次慧月都嚇得發抖,哭著喊「求求你別再這樣了,這次肯定會被識破的」,那情景還歷歷在目。
不過,慧月也無法強硬拒絕,看來她已經完全被玲琳纏上了。
而且,因為堯明基於「對方可能是玲琳」的猜測,溫和且頻繁地拜訪朱駒宮,朱家人因此免遭其他家族的攻擊。畢竟,雖說這裡是被流放的朱貴妃的地方,但既然皇太子都如此鄭重對待,其他人也只能效仿。
(我也隱約能明白,玲琳大人是考慮到這些才提出這個建議的……)
最終,在玲琳毫無保留的深厚慈愛面前,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或許,這份慈愛其實是黃家的整體特點吧)
莉莉忽然想起,知曉真相的皇后將朱貴妃,不,是僅將朱雅媚從後宮驅逐一事。儘管那是極為可怕的陰謀,皇后卻並未公布詳情,僅以「犯下重大不敬之罪」等含糊的罪名對其施以流放之刑。
順便一提,替換之事也僅在知情者之間暗自保密。朱慧月並非因搶奪玲琳身體受罰,而是因未能阻止朱家的不敬之舉,再次被責令禁閉七天。雖說這處罰相當輕,但這是因為她協助阻止了蠱毒一事,以及玲琳從中斡旋。
禁閉順利結束後,朱慧月作為貴妃不在時朱駒宮的代表,開始忙於各種事務安排。她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但看上去卻意外地開心。
也許是因為那些此前輕視她的女官們如今也忙得不可開交,又或許是與偶爾和玲琳替換帶來的刺激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
沒錯,替換時,慧月會在黃麒宮遭受冬雪夾雜著私怨的刁難。
「原來事情還能這樣圓滿解決啊……」
莉莉依照吩咐在樹蔭下安頓下來,從那裡眺望梨園。
由於冬雪的緣故,這裡近乎成了「公共空間」,玲琳毫無保留地投入精力。如今這裡被悉心照料,四處鮮花肆意綻放,蔬菜果實飽滿,宛如一片樂園。
這是她在滿身泥濘、顫抖著雙手緊握短刀的那天,連想都沒想過的景象。
「看!看呀,莉莉,你快看!我把所有金龜子聚集的石頭都翻了一遍!這簡直就是破壞居所、顛覆國家……哼,連惡女之源的慧月大人,面對我這無所畏懼的惡行,也會不寒而慄吧……」
「是是,這是惡行呢——你是惡女呢——」
在陽光燦爛傾灑的梨園裡,頂著朱慧月面孔的玲琳,正略帶得意地搬著石頭。看來她是不滿之前被說成不像惡女。
莉莉敷衍地拍了拍手,玲琳像鬧彆扭似的撅起嘴。
「哼,你真是個壞心眼的莉莉。」
「我才不是壞心眼呢。你抓了這麼勇敢的女官,還想說什麼呀。」
「不,你就是壞心眼。你看,今天你又穿了銀硃色的衣服。我很早之前就送了你藤黃色的衣服呀。」
玲琳瞥了一眼莉莉的衣服,似乎一直在盼著她來黃麒宮。
「……唉,我也想穿啊。但現在朱駒宮還是這個樣子。而且,替換的時候,朱駒宮這邊有個知情的人也比較方便吧?」
莉莉含糊地解釋著,玲琳雖然嘟囔著「話是這麼說」,鼓起臉頰,但還是乖乖讓步了。
「啊,西瓜不知不覺長得這麼大了!再不快點採摘,果實就要裂開了。啊,用紫龍泉的水冰鎮一下肯定很好吃……要不要拜託殿下試試……」
說著,玲琳很快就被梨園的豐收吸引了注意力,開始嘟囔著怎樣吃才最美味。
「別把禁域的泉水當冰窖用啦。」
莉莉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下一秒,她又不禁目眩神迷地看著抱著西瓜歡呼雀躍的玲琳。
(其實……我不穿藤黃色衣服,還有別的原因)
莉莉在心裡默默自語。
沒錯,她找各種理由留在朱駒宮,是因為在這裡,她能和玲琳保持這份「特別」的關係。
或許,一直答應和玲琳替換的慧月也是如此。因為彼此是擁有共同秘密的人,就像親密無間的好友,所以她雖然假裝不情願,但絕不會放開這個來之不易的傾訴對象。多次往返於黃麒宮和朱駒宮、一心想要識破身份的堯明是這樣,為了彌補過錯而更加忠誠地陪伴玲琳的冬雪是這樣,以工作為借口頻繁來倉庫的辰宇也是這樣。
所有人都想抓住黃玲琳——這隻輕盈優雅的蝴蝶。
「……真的,你真是個厲害的惡女。」
夏日的梨園裡陽光滿溢,翠綠的草木奮力向著天空生長。
在這一切的中心,玲琳的眼眸閃耀著光芒,絲毫不遜色於周圍的一切。莉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個俘獲人心、讓人無法自拔的惡女。
「長官,您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草叢邊發獃,怎麼了?」
背後傳來文昴的招呼聲,辰宇回過神來。
「雖說從物理層面講,這個倉庫算是公共空間,但畢竟這裡是朱駒宮內部,鷲官長您一直待在這也不太好。巡查完了就趕緊離開吧。」
這個部下還是一如既往地事不關己。
不過,辰宇背後的文昴突然探頭看向視線前方,發現朱家的雛女和女官正開心地交談著,不禁「咦」了一聲,眨了眨眼。
「今天朱慧月也來田裡幫忙了嗎?看她和女官親密交談的樣子,好久沒見到了呢。雖說最近情況有所好轉,但她平時不怎麼和女官們打交道。」
「……嗯,是啊。」
辰宇含糊地點點頭。
他還沒告訴這個部下,從乞巧節開始的十幾天里,朱慧月和黃玲琳互換了身體。不難想像,在他心中,朱慧月還是那個「雖然有段時間行為怪異,但很快恢複正常,雖有改善但依舊任性的雛女」。
「今天心情不錯嗎?是因為早餐合口味嗎?」
「誰知道呢。」
文昴探身湊近,接著說:「還是說妝容特別完美?感覺今天格外漂亮呢——」辰宇強行打斷了他。
「走吧。朱駒宮今天也沒異常。」
「啊?可是朱慧月在這兒,是不是應該再仔細檢查一下?雖說我不太清楚情況,但殿下最近不僅關注黃玲琳,也一直留意著朱慧月的動向。」
一心想討好賣乖的文昴慌張地反駁道。
「要是朱慧月有什麼不對勁,告訴殿下,殿下肯定會很高興的。」
「別拿這種小事去煩忙碌的殿下。」
然而,辰宇冷淡地拒絕了他的提議,轉身就走。
其實他心裡明白,堯明最期待這類消息。
但正因為如此,他不想讓堯明知道。
——要是我附身於慧月大人時被殿下識破了身份,到時候我就發誓繼續做您的雛女。
他想起那帶著戲謔和誘惑的聲音。
黃玲琳笨拙地扮著惡女,實際上卻以更惡劣的手段戲弄著堯明。要是讓堯明發現她們替換了,無憂無慮的皇太子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玲琳據為己有。
那隻翩翩起舞、不斷吸引他人目光的蝴蝶,可憐啊,將永遠被困在牢籠里。
(我可沒懈怠鷲官長的職責……)
辰宇的職責是保護雛宮免受外敵侵擾,維持秩序與治安。絕不是仔細觀察雛女心情好壞,也不是向政務官彙報「今天她在田裡玩得很開心」「她彎腰抱起西瓜的姿勢很優雅」這類瑣碎的信息。
(……只差一刻)
或許,堯明在倉庫里被「朱慧月」呵斥時,就已經察覺到她是黃玲琳。辰宇也是在破魔弓的弦斷後,沒過多久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要是能早一刻發現就好了。
說不定自己就能逼問出黃玲琳的真實身份。
他或許能識破連相處多年的表兄長都沒看穿的真相,直擊她的靈魂。
說不定能讓那雙清澈的眼眸記住自己的模樣。
(……我為何對她如此執著?)
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辰宇突然停下了腳步。
以往,他只對戰鬥或保養武器感興趣,從未如此心心念念過一個人。
(……對了,這就像狩獵)
辰宇思索片刻,突然想通了。
這就像狩獵。
內心激動不已,注意力高度集中,眼裡只有獵物。
如果獵物美麗又敏捷,那就更讓人慾罷不能。靈魂在吶喊,一定要將其捕獲。
平日里不露聲色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此刻,辰宇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興奮,就像心底不斷冒出泡泡。
(一定要將她拿下)
畢竟,自己是頂著鷲官長頭銜的武官。
辰宇抬頭望了一眼湛藍的天空,然後邁著堅定的步伐,朝朱駒宮的大門走去。
「哇,這裡就是朱駒宮啊。光看這大門就很氣派嘛。」
「兄長,咱們貿然闖進去可不行吧。」
——就在這時,辰宇聽到了這番可疑的對話。
在寬敞大門的另一側,正好是不易被人發現的灌木叢深處,辰宇看到兩個男人正在交談。
「沒事沒事,繞著圍牆轉一圈,然後悄悄翻進去就行了。」
「不,問題更嚴重呢。萬一和鷲官撞上,要是打起來,咱們好不容易是來看最疼愛的妹妹的,結果還沒見到人,就先被伯母大人撕成八瓣啦。」
可能是因為距離遠,對方沒察覺到這邊的情況。這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和辰宇年紀相仿。
雖然穿著樸素,但從他們以黃色為主色調的衣服能看出,他們是黃家的親戚。
他們身上完全沒有文雅的氣質。不過,兩人五官都很端正,看起來很清爽。
辰宇疑惑地皺起眉頭,只見那個被稱作「兄長」的高個子男人露出了像調皮孩子一樣的壞笑。
「不過,我還是有點想瞻仰一下呢。就是那個把咱們可愛的玲琳從高樓上推下去的惡女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