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2

第6章 玲琳,戰鬥

在玲琳早早地從黃麒宮脫身而出的時候,正門外堯明仍在敲著門。

「開門!」

那原本充滿王者風範、沉穩有力的聲音,如今也滿是焦躁。

堯明那輪廓分明的眉眼間忽然籠上一層陰影,他滿心詫異,抬頭望向天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剛才還亮得刺眼的藍天,正漸漸被烏雲遮蔽。

「氣場,紊亂了……」

正因為他自身擁有龍氣,所以此刻場中氣場的紊亂,他能真切地感知到。

彷彿大自然也在恐懼,恐懼皇后·絹秀——身為國母、掌管大地的黃家女子,正虛弱地在生死邊緣掙扎。

(絕不能被這股不安吞噬)

就在他快要被不安驅使的時候,他穩住了自己。

擔憂和恐慌是不同的。而且,身為皇太子的他,不能因為母親病危就驚慌失措。

(皇太子……)

他苦澀地扭曲著嘴唇。

「殿下,請您看吶。不祥的烏雲……!咱們趕緊回宮吧。這裡不吉利。」

「是啊。殿下您是未來要肩負詠國的尊貴之身,可不能遭遇災禍。」

「後宮終究是女人的天地。皇太子您應儘快回到您該在的地方。只要有殿下您強大的龍氣庇佑,陛下和宮中眾人都會安心的。」

侍從們紛紛勸說著。他們對一直喊著開門的堯明感到十分困惑,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很久了。

他們堅信不能讓皇位繼承人沾染晦氣,更重要的是,他們希望堯明——擁有強大陽氣之人,能回到他們身邊,這樣他們才能安心。

認真處理政務,凡事都能及時給出指示,用強大的龍氣守護眾人。這就是人們對名為「堯明」的「皇太子」的期待。

(皇太子、皇太子、皇太子)

無論要做到公平,還是要做到能幹,那都是堯明給自己定下的準則。

然而,只要堅守這些準則,他就無法去看望生病的親人,也無法立刻去給犯下嚴重過錯的人賠罪。

「殿下,烏雲……」

「去叫祈禱師來。」

堯明低聲對湊過來苦苦哀求的侍從說道。

「我已經安排好在未時開始祈禱。讓他們再提前半個時辰開始,並且把提前的消息傳開。只要大家知道已經迅速採取了對策,宮中人心自然會安定下來。」

「是……」

「再讓醫官們嚴格執行封口令。通常病情都是從藥物的進出泄露出去的。把各宮門的守衛換成口風緊的人。我已經讓鷲官長選好人選了。你去值班室拿名單。給各宮的雛女們送上上等的絲綢作為中元節的慰問品。這樣既能轉移她們的注意力,要是她們對刺繡感興趣,自然就會待在宮裡不出門了。」

「是,是。」

「我已經直接給皇帝陛下送了奏摺。宮中就不要再傳皇后陛下的病情了。相反,要裝作病情很輕微的樣子。就說皇后陛下身體還好,能接受我的探望。」

堯明一連串地發出指示,宦官們趕忙點頭。

不過,

「你們先笑著回宮去,我要你們去探探口風。」

堯明這麼吩咐後,他們露出擔憂的神情:「可是……」

「就給我一刻鐘。」

堯明微微低下頭,告知他們。

「不會超過這個時間的。所以,讓我留在這兒。」

或許是被堯明話語中的威嚴震懾住了,宦官們面面相覷,然後匆匆離開了。

堯明再次抬頭望向緊閉的大門。

他不再大聲叫嚷,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門上。

「……給我開門。」

門的另一邊,有他重要的人。

有他尊敬的母親,還有教會他何為愛的女子。

他知道,無論是絹秀還是玲琳,都不希望被人保護。尤其是絹秀,要是看到堯明心急火燎地趕來,說不定會冷哼一聲說:「你要是有空,就去保護別人吧。」

但是,玲琳……

他認定為自己的蝴蝶的她,他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

「玲琳,你是往這邊來的吧?」

他回憶起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倉庫的背影。他知道,玲琳看似柔弱,實則內心堅強,有時還固執得驚人。她能一邊溫柔地微笑,一邊做出讓他膽戰心驚的魯莽之事。

為了救皇后的命,她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她會以朱家雛女的身份衝進黃麒宮,不顧被病魔感染的危險去照顧皇后,也會毫不猶豫地與心懷敵意的朱慧月對峙。如果能找到救皇后的辦法,哪怕雙手磨破、暈倒在地,她也會堅持到底。正因為了解她,堯明才擔心得不得了。

「玲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而且,堯明更想向她賠罪。

她那平淡的聲音,還有那說不抱任何期待時平靜的面容,一次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她是他生命中無比重要的人。

看到她從欄杆上墜落,他第一次產生了殺朱慧月的念頭。感受到她依偎在自己懷裡的體溫,他滿心歡喜;看到她第一次落淚,他的心也為之顫抖。哪怕周圍的人都勸他,他也發誓要幫她驅散憂愁。可沒想到,正是他的所作所為,傷害了玲琳。

「求你了……!」

他最後一次將緊握的拳頭按在門上。

這時,

「請問有何事?如您所見,黃麒宮為防止病魔擴散,已經貼上了『封』字封條。如果事情緊急,您可以在此說明來意。」

門的另一邊終於傳來回應。

是個嚴厲的女人的聲音。

能擅自趕走訪客的,應該是有一定權威的女官。這麼看來,來的應該是藤黃女官中的首席。皇后身邊的首席女官這會兒應該忙著照顧皇后,所以對方應該是雛女身邊的首席女官冬雪。

堯明立刻探身朝著門的方向。

「冬雪,是冬雪吧。這裡,玲琳……不,朱慧月來了嗎?」

「…………!」

門的另一邊傳來倒吸一口氣的動靜。

堯明由此確信。

——冬雪知道內情。

「開門!」

「…………」

「黃冬雪,你聽不到皇太子的命令嗎?開門!」

堯明壓低聲音,帶著威嚴,不久後,門緩緩地打開了。

屈膝跪地、深深低頭的,果然是首席女官冬雪。

「……向皇太子殿下請安。」

「事情緊急,不必行禮。起來。我也沒打算打擾皇后陛下養病,你直接回答我。朱慧月來過這裡嗎?」

「……」

平日里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冬雪,此刻表情緊繃。

經過長時間的猶豫,冬雪輕聲回答了一聲「是的」,堯明忍不住搖晃著她的肩膀。

「你……是知道的,對吧?」

「……」

「回答我,冬雪。」

素有「冰之女官」之稱的冬雪,也被堯明的盛怒所震懾,臉色變得煞白。然而,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便移開視線:

「……我不能說。」

對於沒有明確指向的問題,她這樣的態度本身就是答案。

堯明怒不可遏,提高了音量。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說?玲琳是不是和朱慧月換了身體?她的身體是不是被那個女人奪走了?主人被人欺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這是懲罰!」

冬雪忍不住大喊起來。

她細長的眼眸難得地泛起波瀾。

「我不僅沒能察覺到主人面臨的巨大危機,還把她逼入了絕境。我連她說出真相的聲音都沒聽到,也沒能伸手幫她一把。正因為如此,現在即便我很想出手相助,也只能忍住,以此來懲罰自己。」

「你說什麼……?」

「殿下您有能力改變現狀,打破玲琳大人的意願。所以我不能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您,也不能讓您進宮。」

冬雪回答時,聲音也在顫抖,像是在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堯明從她的語氣中明白,她其實也很想傾訴。她無比渴望懲罰奪走玲琳身體、讓她陷入絕境的朱慧月,但卻因為主人的命令和自己的愧疚感,努力剋制著自己。

「……是玲琳讓你別說的吧。」

「……」

「我知道你是個忠誠的人。這樣的話,就算是皇太子的命令,你也不會開口的。」

堯明很清楚這位對玲琳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的性格。她兼具頑固的土性血脈和只對特定對象感情外露的水性血脈,一旦與人為敵,會是個非常棘手的人物。就算他以皇太子的權威施壓,她也可能寧可自我了斷,也要堅守沉默。

「你是說因為我會改變現狀,所以不能告訴我?」

「……」

「就因為我有權?因為我可能會違背玲琳的意願懲罰朱慧月,所以不能說,是這個意思吧?」

堯明一邊確認,一邊忍不住自嘲。

(皇太子、皇太子)

他越發覺得自己的處境滑稽可笑。

身為擁有強大權力的皇太子,本應是最容易拯救陷入危機的玲琳的人,可他卻親手放棄了這個機會。不僅如此,他身負重任,連一句道歉都不能立刻說出口,到最後,還因為自己的權力而被拒絕插手此事。

湧上心頭的,是焦急、憤怒,還有無盡的悲哀。堯明衝動之下,伸手摘下頭上的冠冕。

「殿下……?! 」

「讓我進去,冬雪,求你了。」

他連髮髻都粗暴地弄散了。原本作為皇太子精心梳理的頭髮,瞬間披散開來,被風吹拂著打在肩膀上。

此刻站在這裡的,已不再是衣冠楚楚、完美無瑕的皇太子。而是一個憂心愛人、滿心愧疚,連頭髮都凌亂不堪的普通男人。

「殿下,您這是……!」

「我發誓,不會再濫用權力。所以,請讓我見玲琳。」

連冠冕都被摘下的堯明,讓一向鎮定的冬雪也不禁露出了怯色。

即便沒有這些,堯明的激動情緒也如利刃般刺痛著她。

「就是這樣。」

「……」

不久後,冬雪輕嘆一口氣,毅然往後退了一步。

伴隨著沉重的聲響,厚重的門完全向內打開。

「……謝謝,冬雪。」

「本來,區區女官也無法阻攔皇太子殿下。」

打開門的同時,冬雪也下定了決心。

主人曾命令她以沉默作為懲罰。如果可以,她真的想遵守這個命令。

但同樣強烈的是,她也無比渴望懲罰那個害主人陷入困境的女人。更不用說,她也想懲罰自己。

(玲琳大人,您太善良了。無論是那個女人,還是我,都應該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總得有人代替善良的玲琳維護秩序,保護她。眼前這個男人,就算不用權力施壓,身為自帶龍氣的皇太子,也定會毫不猶豫地為玲琳討回公道。

「請進。」

冬雪將堯明迎進宮內。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直壓抑的情緒即將決堤,於是開口:

「一路上,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您。」

一旦情緒失控,恐怕連理智的韁繩都難以拉住。

冬雪微微撇了撇嘴,感覺自己水性的性格特點此刻暴露無遺。

「長官——長官您聽我說呀——這可不行啊!就算長官您是玄家血脈的鷲官長,可您一個官員,也不能擅自把國寶破魔弓帶出來呀。您要知道,這世上辦事是要走程序的。首先得給相關部門發公文,得到他們認可這次帶出行為是正當的之後——」

「閉嘴。」

辰宇一臉不耐煩地打斷了緊緊揪著自己袖子、喋喋不休抱怨的文昴。

這是在通往射箭場的迴廊里的對話。

透過屋頂能看到天空中布滿了厚厚的雲層。明明是夏日午後,卻已開始吹起冷颼颼的風,辰宇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後宮的氣場,越發不對勁了。

儘管如此,對於那個滿不在乎地擋在自己面前,還說著「您說『閉嘴』,太過分了吧!」的部下,辰宇煩躁地將他推開。

「皇后陛下生命垂危,這是國家的緊急大事。要是在戰場上,你阻擊敵人的時候,還會挨個去徵求周圍人的許可嗎?」

「呃,呃,我會的呀。畢竟我面對的敵人,往往是蠻橫的上司,或者是胡作非為的權貴,要是不確保自身安全,我可不敢貿然行動呢。」

「少廢話。」

辰宇匆匆走進射箭場後,終於和文昴對上了視線。

「我接下來要做的一切,都是我個人的決斷,與鷲官們無關,不會讓他們承擔任何責任。我也會記錄下你曾制止我帶出弓這件事,你趕緊閉上嘴。」

「啊,您會記錄啊?明白了,那我閉嘴。」

這個現實的部下,原本還淚眼汪汪的雙眼瞬間變得乾爽,立刻讓開了路。

接著,他還迅速把放在射箭場一角的椅子拉過來,一屁股坐下,好像是準備休息了。

「這次,是長官您為了祈禱皇后陛下痊癒,要拉開破魔弓嗎?說實話,我一直以為長官您不信那些咒術和迷信之類的東西,還挺意外的。」

「本來,我確實不是會相信這類說法的人。但確實,朱慧月拉開弓之後,黃玲琳閣下的病情有所好轉。也許這把流傳已久的名器,真的有某種靈驗之處。」

辰宇一邊盯著排列整齊的靶子確定射擊位置,一邊接著說道:

「況且,連後宮第一惡女都願意為了皇后陛下拉開弓,身為鷲官長的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雖然語氣平淡,但其中卻透著堅定的決心。

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個纏著堯明要弓的朱家雛女的模樣。

——再把破魔弓借給我一次吧。

那個面對野獸都不輕易求饒的女子,當時卻慌了神。辰宇覺得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真心希望他人——而且還是別家之人——平安無事,並為此尋求力量的人。

(殿下當時,也沒有那麼堅決地拒絕她吧)

辰宇不禁這麼想。

其實,辰宇也能理解堯明只是關心朱慧月。畢竟這把弓,就連武藝高強的他拿在手裡都覺得沉甸甸的。讓一個手都磨破、甚至暈倒過的女子再次拉開它,肯定不合適。

(但是……這是不是意味著,殿下開始認可朱慧月了呢?)

堯明原本應該是極其厭惡朱慧月的。但在中元節儀式上,辰宇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讚賞之色。還有看到纏著滲血繃帶的朱慧月時,他心疼皺眉的樣子。

顯然,異母兄長對朱慧月的態度已經有所軟化。

他沒有制止朱慧月的頂撞,還任由她離開現場。

(……不對?剛才殿下好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但辰宇很快就拋開了這個念頭。揣測皇太子的情緒,不是他的職責。

辰宇——鷲官長的職責,是整頓這後宮的風氣,消除隱患。

(怎麼能全指望一個雛女呢。拿起武器,擊退敵人和災禍,這是鷲官我的職責)

辰宇緊緊地重新握住手中的大弓。

之前,辰宇以為朱慧月會來搶奪破魔弓,所以一直在鷲官所待命,沒想到她並沒有來。看來,她似乎是打算採取其他辦法來救皇后。

這樣也好,辰宇在心裡暗自想著。

其實朱慧月根本沒必要違反規定,惹堯明生氣也要拉開這把弓。

流淌著皇室血脈、又受到玄家——水IP深厚庇佑的辰宇來使用破魔弓,效果肯定會更好。

看到天空中終於開始布滿烏雲,辰宇便決定,自己來拉開破魔弓試試。

(咱們都各盡其責吧。……我豈能落在你後面)

辰宇閉上雙眼,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張冷峻的女子面容。

她既不諂媚,也不糾纏,目光直直地穿透自己。不,準確地說,她似乎只是瞥了一眼,目光便立刻越過自己,颯爽地轉身離去。

這種難以捉摸的氣質,反而讓辰宇的心被緊緊揪住,難以釋懷。

辰宇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個無意識地伸手去抓風中蝴蝶的少年。

「我說過,要追查到底,直到有確鑿的證據。」

辰宇只覺得熱血沸騰。

那是在戰場上面對獵物時的興奮感。

(等著吧,朱慧月)

辰宇將湧起的戰鬥慾望傾注在弓上,毅然擺好架勢。

辰宇擅長用弓。他身材高大、臂力強勁,又有著玄家子弟特有的好戰性格,這世上沒有他駕馭不了的武器。在戰場上,他曾被譽為「射出百箭,能屠千敵」。對他來說,射上幾十次、幾百次靶子,擊退病魔之類的事情,根本不在話下。

他打算——先趕緊處理好手頭的事,然後再好好地追查朱慧月的事情。

辰宇動作輕盈地搭上箭,緩緩拉弓。這個動作對女子來說可能需要使出渾身解數,但在辰宇手中卻如舞蹈般流暢。

弓彷彿依偎在辰宇的臂彎里,貼合得恰到好處。這種與武器完美契合的感覺,正是玄家直系子弟特有的天賦。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與武器融為一體——

「——……!」

然而,就在這時,辰宇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本能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嘣——!」

破魔弓突然斷弦,弦線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匆忙撤架的辰宇的臉頰。

斷了的弦無力地垂落,纏繞在辰宇的手臂上,那模樣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顯得無比凄慘。

「啊?! 破、破魔弓壞了?! 」

「……」

文昴在身後驚得站了起來,辰宇則臉色陰沉地撥弄著弦線。

「這、這可怎麼辦啊!長官,您說怎麼辦啊!這可是破壞國寶,要被處死的啊!你看,都怪你用那麼大勁拉弓!」

「不。」

辰宇沒有理會抱著頭大喊的部下,開口:

「這把被譽為國寶的強弓,怎麼會被臂力壓垮呢?這把破魔弓,自從幾百年前裝上弦,就從未斷過弦。相反,據說如果用不夠強勁的力量去拉,它還會割傷拉弓人的手指,可見它有多堅固。」

「那為什麼偏偏這次弦斷了呢!」

「……」

辰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默默地撫摸著弓。

這把弓在他手中向來溫順,拉弓時就像依偎在他的臂彎里。

(不,與其說是依偎——)

更像是在求救。

辰宇低頭看著無力橫躺在地上的弓,眉頭緊鎖。

他不禁懷疑,這把弓是不是在害怕什麼?

這把弓在熟悉的玄家子弟手中,彷彿從重壓中解脫出來,就像緊繃的弦突然斷了一樣——

(破魔弓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辰宇覺得自己的想法荒唐至極,但這個念頭卻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到底是什麼?)

破魔弓雖然是一件沉默的武器,但卻透著一股威嚴。它的弦聲能讓病魔膽寒,射中目標就能擊退病魔。這樣一把強弓,很難想像它會害怕襲擊黃玲琳的病魔。

玄家掌管水與戰爭,破魔弓更是出自玄家頂尖工匠之手,它能穿透任何敵人,連兇猛的火焰都不懼怕。

如果說有什麼能壓制住這把弓,那只能是——

(……土之氣息?)

土克水。厚重的大地能平息洶湧的水流。

辰宇突然感覺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朱慧月連續拉了三個多時辰與她相剋的破魔弓。

起初她的箭射得毫無準頭,但漸漸地,精度越來越高,最後竟然射中了靶心。

她就像征服了這把弓一樣,用土之氣息克制了水之氣息。

「……」

辰宇瞪大雙眼,盯著靶子。

在堆積如山的亂箭之上,靶心穩穩地插著一支箭。

她搭箭的姿勢美極了。脊背挺直,拉弓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目光堅定。中元節的舞蹈也是如此。她的身體看似每一處都充滿力量,但同時又像風中的蝴蝶一樣輕盈。

她的儀態讓武官都為之折服。

而這些,辰宇在之前參加的各種儀式和舞蹈中,不是都見過嗎?

「難道……」

辰宇想起在倉庫里看到的「朱慧月」,她用手托著臉頰微笑的樣子。

他終於明白,當時那種違和感從何而來。

那是「殿下的蝴蝶」——黃玲琳在遇到困擾時經常會有的動作。

這位皇太子的寵姬,因為品行端正,和身為鷲官長的辰宇並沒有太多交集。但她那沉穩的舉止、溫和的語調,尤其是每次跳舞時那令人驚艷的美麗姿態,辰宇至今仍歷歷在目。

——被稱為明君的、溫柔的表兄長大人。

她自然地稱堯明為「表兄長大人」。

——還沒被咬就喊疼,體力可撐不住哦?

她對死亡的恐懼似乎格外麻木。

乞巧節過後,深居簡出、依賴堯明的「黃玲琳」,和變得勤奮、對鷲官和女官都慈愛微笑的「朱慧月」。

「原來如此……!」

「長官?! 」

辰宇突然扔掉弓,迅速轉身,文昴發出一聲慘叫。

「等、等一下,您要去哪兒!? 還有,這事兒怎麼辦啊!你可得記好了,我可沒參與這件事啊!」

「回朱駒宮。」

「啊……」

文昴臉色煞白,對著匆匆跑向射箭場出口的辰宇喊道:

「記、記錄啊嗚嗚嗚!」

那時,朱駒宮的後門處,有一個弓著身子、氣喘吁吁的女子,還有一個攙扶著她的女子。

「慧月大人,振作點!呼氣比吸氣更重要哦。就像這樣,嘿、嘿、呼!」

「呼……呼……你稍微體諒一下我嘛,我才病剛好啊……!」

「請相信意志的力量。只要掌握了呼吸方法,就算病後身體虛弱,也能跑起來的,我保證。」

玲琳一邊鼓勵著,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慧月已經完全喘不上氣,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場匆忙的交談之後,她們從黃麒宮圍牆邊一個連後門都算不上的小洞口逃了出來。之後,玲琳說「這邊是近道」,便帶著慧月一頭扎進了灌木叢,一路上根本沒時間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慧月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事情,就這麼被帶到了朱駒宮的最深處——那個「朱慧月」被放逐的倉庫。

「雛女大人!」

當她們踏入布置精美的梨園時,正焦急地在倉庫門前徘徊的莉莉,猛地抬起了蒼白的臉。

她看到兩人後,先是一臉驚訝,接著又困惑地打量著玲琳她們。

「替換解除了……順利嗎?」

「莉莉,對不起!這件事稍後再說。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等等啊!別愣著了,快攔住這個瘋女人!」

「啊,看來還沒解除啊。」

看到「朱慧月(玲琳)」風風火火地往前沖,「黃玲琳(慧月)」臉色蒼白地尖叫,莉莉很快就明白了現狀。

玲琳沒理會表情扭曲的莉莉,徑直穿過梨園,拿起放在角落裡的一個小罐子。

然後她臉上露出喜色,迅速轉過身。

「找到了!慧月大人,你看,這裡有一隻在自相殘殺中存活下來的蜈蚣!」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啊?! 」

「呃……這個嘛,是這樣的……」

面對慧月近乎尖叫的質問,玲琳尷尬地用手摸了摸臉頰。

據她解釋,之前莉莉為了捉弄人準備的蟲子,原本打算拿去喂老鼠,但又覺得不能用慧月的私人物品,就把它們都扔進了唯一在手邊的油罐里。結果沒過幾天,蜈蚣就把包括蜘蛛在內的所有蟲子都吃掉了,最後只剩下了這一隻。

「其實我從來沒養過蜈蚣……我本以為從大小來看,它和蜘蛛應該不會互相攻擊,結果完全失策了。而且老鼠好像不太喜歡蜈蚣,根本不肯吃它,所以最後就只剩下這隻蜈蚣活了下來。」

「你……你這是徹底搞出了蠱毒啊……」

就連曾經用蟲子捉弄人的莉莉,聽到這話也吃了一驚。

接著,當她從玲琳口中得知皇后的病是詛咒所致,而那個蟲毒詛咒是朱貴妃搞的鬼時,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陷入了沉默。

「貴妃大人似乎想把我從皇后陛下身邊拉開,所以慫恿慧月大人和我互換身體。而且互換之後,還打算偽裝成金家的清佳大人的指使,殺了慧月大人封口。」

「偽裝成金家?難道之前指使我捉弄你的也是她?」

「很可能是貴妃大人。因為我在獸尋之儀中沒死成,她就利用那些心懷怨恨的女官,想把我逼到絕境然後殺掉。不過,她的計畫也失敗了。」

玲琳用手摸了摸臉頰,苦笑著:「畢竟,那麼可愛的捉弄方式,連小貓都殺不死嘛。」但莉莉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勉強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如果是原本的朱慧月,被趕到倉庫里估計早就一蹶不振了,受到一點小捉弄就會精神崩潰。或者說,正常情況下應該是那樣,反而是現在若無其事、生機勃勃的玲琳顯得有些奇怪。

(蝴蝶……不應該是更脆弱、更優雅的存在的象徵嗎……)

看著活力滿滿的玲琳,莉莉陷入了沉思。原本傲慢無禮的朱慧月,如今安靜地待在玲琳的身體里,一臉驚恐地看著旁邊的雛女。

「總之,所以你才去翻出了那個裝蠱毒的罐子啊。」

莉莉好不容易消化了這些信息,又一次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那個白衣女官的真身竟然是貴妃大人……誘導替換的是她,想害玲琳大人的是她,想拋棄朱慧月的也是她,這一連串的事件背後的主謀竟然都是她。)

一想到自己所屬家族的長輩竟然妄圖犯下殺害皇后的大罪,莉莉不禁脊背發涼。

也只有玲琳能若無其事地講述這些事,可實際上朱貴妃一直執著地想要玲琳的命。想到她罪孽之深重,就算預示著朱家會因此斷絕,也不足為奇。

「真的,貴妃大人,這是在做什麼啊……」

「很遺憾,莉莉,現在沒時間讓你受衝擊了。必須儘快完成以蠱毒解毒之法,拯救陛下。」

玲琳用沉穩卻堅定的聲音對臉色蒼白的莉莉說道。

「對,對呀——」

回過神來的莉莉,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話說,等等。你們在來這裡之前,沒見到殿下嗎?」

「誒?為什麼是殿下?」

玲琳眨了眨眼睛,莉莉焦急地回答:

「其實你翻牆過去沒多久,殿下就到黃麒宮了。明明貼著『封』字的符,他卻不停地敲門,大喊著『給我開門!』……」

她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補充道:

「他還喊著『等等,玲琳!』。看樣子他堅信『黃玲琳』大人不在裡面,而是剛剛跳進黃麒宮了。」

玲琳和慧月倒吸一口涼氣,對視了一眼。

「那……」

「糟,糟了。到底還是被殿下……!」

「不會吧。直到剛才我還以為沒被識破呢……」

玲琳困惑地皺起眉頭。

莉莉羞愧地低下頭。

「殿下被侍從們攔住了,而且黃麒宮現在也顧不上這些。說不定殿下就直接回去了。萬一他之後再來這邊,最好有個人能應付局面,所以我沒等事情結束就回來了。對不起。」

「夠了,莉莉。抬起頭來。你沒什麼可自責的。」

玲琳果斷地說著,卻苦惱地用手撐著臉頰。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暴露了,但總之堯明已經察覺到替換了。本來以為他們能若無其事地待在這裡,可這不過是因為玲琳強行翻牆,之後慧月又立刻從黃麒宮出來,才暫時躲開了他的追查。

正如莉莉所說,要是殿下發現人不見了,說不定馬上就會折返回來。想到他可能已經怒不可遏,連本應是受害者的玲琳也心情沉重起來。

「慧月大人……。或許還是先解除替換比較好……」

過了一會兒,玲琳小心翼翼地開口。

然而,慧月猶豫著握緊了拳頭,隨後用堅定的聲音答道:

「——不解除。」

聽到這話,情緒激動的不是玲琳,而是一直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莉莉。

「你適可而止吧。什麼叫『不解除』?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看來,她對真正的朱慧月積攢已久的怨恨,此刻終於爆發了。她肯定是氣得揚起了裙擺,連僅剩的敬語也顧不上,開始破口大罵:

「我不知道你是被花言巧語騙了,還是怎麼回事,你這沒出息的溝鼠,居然還跟『殿下的蝴蝶』換了身體。你到底在幹什麼?我可告訴你,你沒資格裝成受害者。要是你不這麼做,朱貴妃的陰謀早就成黃粱一夢了。」

「……你好吵啊,區區一個下級女官。」

「不好意思,我現在是銀硃上級女官了。我也給這位添了不少麻煩,但我已經換了心,現在是誠心誠意想侍奉她。那你呢?玲琳大人連命都救了你,你就一點人心都沒有嗎?趕緊解除替換,為你給別人帶來的麻煩,多少做點彌補的姿態——」

「你好吵啊!」

但她的話被更大的喊聲壓了下去,中斷了。

慧月一臉兇相,彷彿要毀了黃玲琳那柔弱的美貌,死死地盯著莉莉。

「我有!」

「啊?」

「我也有承擔責任的勇氣!所以我才說不能解除替換!」

莉莉被這意外的話驚得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玲琳代替她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慧月卻突然移開了視線。

「解除替換和形成蠱毒都很費氣力。同一天做兩件事可不行。……要是我現在把氣力放在解除替換上,就沒法發動蠱毒了。所以,做不到。」

也就是說,比起解除替換,她更優先選擇形成蠱毒——比起自保,她更優先支持玲琳的戰鬥。

玲琳驚訝地探出身去,慧月搶先喊道:「別誤會啊。」

「我可不是為了你。我只是想馬上讓那個一直把我當傻子的傢伙好看。」

「誒,可是你剛才還說要為給我帶來的麻煩負責——」

「你好吵啊,好吵啊!所謂的責任……其實就是……作為朱家人,我要糾正朱家貴妃犯下的罪孽,就是這個意思!」

慧月還叫嚷著,要是向皇后賣個人情,解除替換後會得到從輕發落,這也是作為道士的自尊之類的話,但她說話時吞吞吐吐的,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她的真心話。

莉莉在一旁目瞪口呆,玲琳終於忍不住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你看,莉莉。慧月大人果然很可愛呢。」

「呃……。這,這很難說吧……?」

除此之外,還能附和些什麼呢?

總之,既然已經決定優先處理蠱毒,她們便立刻著手準備。因為不知道憤怒的堯明什麼時候會來。

為了以防萬一,莉莉站在梨園的邊緣放哨,玲琳和慧月從倉庫里拿了短刀和墨,在門旁坐了下來。據慧月說,詛咒似乎是先確定目標,集中精神祈禱,最後獻上祭品來發動的。

「首先,要把想詛咒的對象寄托在媒介上——這次就是這個油壺——進行定義。用混了血的墨儘可能詳細地描述對方。描述得越詳細,需要耗費的氣力就越多,所以那位可能只能寫成『貴人在黃宮——在黃麒宮的貴人』。但我會這樣寫。」

慧月把玲琳,不,是「朱慧月」的血和菰角墨混合後塗在指甲上,在裝著蜈蚣的壺側面刻下了這樣的字:

侵蝕黃麒宮貴人之蜘蛛——妄圖侵蝕黃麒宮貴人的蜘蛛

這意味著不針對朱貴妃本人,而是瞄準她驅使的蜘蛛。

「這樣一來,目標就會更明確,詛咒的力量會因為集中攻擊點而增強。」

「從心理上來說,比起詛咒人,把詛咒反彈回去會稍微容易一些。」

「……畢竟,詛咒一旦被破解,最終還是會反彈到施咒者身上,其實是一回事啦。」

對於玲琳的附和,慧月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不顧尷尬地閉上嘴的玲琳,慧月流暢地念起了咒語。

「於開天闢地所定之理的法則下,務須聆聽吾言——」

蹲在旁邊的玲琳一邊和她一起扶住油壺,一邊靜靜地聆聽著她的聲音。

看似不擅長創作巧妙詩句的朱慧月,念出的詛咒之詞卻有著奇妙的抑揚頓挫,讓人感受到一種朦朧的美。

看來,內容是在讚頌陰陽之理的同時,請求分出一點陰氣。

慧月一邊不時重複著詞句,一邊確定目標,描繪出蜈蚣咬死蜘蛛的情景,逐漸完成了咒語。

最後,她喃喃:「領會此要旨,速速依律令施行!」

用血墨寫的字彷彿回應她的聲音一般,忽地燃起火焰,然後漸漸消失了。

「好厲害……」

「接下來,只要獻上祭品——殺掉這隻蜈蚣就行了。」

在屏住呼吸的玲琳面前,慧月輕輕地挪開了油壺的蓋子。

「殺掉祭品,法術就完成了,被殺者的怨念會讓法術帶有陰氣。只是……噝……」

聽到一聲乾澀的聲音,慧月差點把壺掉在地上。

「這,這隻蜈蚣本身也有毒……而且,啊,它的樣子真的好可怕!」

「慧月大人。要是這樣的話,讓我來做吧?」

玲琳不忍看到似乎害怕蟲子的慧月,小心翼翼地提議。

她甚至伸手去拿從倉庫里拿出來的短刀——那是曾經莉莉從白練女那裡得到的——但慧月咂了咂嘴,把刀奪了過去。

「我來做!怎麼能把這種事交給傳說中連蟲子都殺不了的你呢。」

「不,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挺——」

「外行就閉嘴看著。」

儘管玲琳堅持,但慧月並不理會。

玲琳盯著她,只見她綳著臉,像握著護身符一樣緊緊握著短刀。

「慧月大人」

「幹嘛。先閉嘴一會兒。」

慧月縮著下巴,伸出顫抖的手指想要挪開蓋子。

玲琳輕輕地用雙手包住她那微微顫抖的手指。

「我有個想法,您不會是打算獨自背負詛咒……然後赴死吧?」

慧月像被彈開一樣轉過頭。

玲琳直直地盯著她。

「您剛才說過,詛咒被破解後會反彈到施咒者身上。殺掉祭品,法術就完成了……也就是說,殺掉祭品的人會被定義為施咒者,對吧?那麼,萬一這個法術失敗了,殺掉祭品的慧月大人不就會成為犧牲品嗎?」

「……」

「請告訴我,慧月大人。施咒者是由肉體來定義,還是由靈魂來定義呢?如果是擁有我身體的您殺掉了祭品,那麼施咒者的責任該由誰來承擔呢?」

她們默默地對視了大概三息的時間。

不久,慧月像是放棄了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你啊,明明笑嘻嘻的,卻在奇怪的地方挺聰明的呢。」

「還未得到您的答覆,慧月大人。到底是哪邊呢?」

「……是靈魂。氣是由靈魂紡出之物。要是我殺了蜈蚣,法術失敗之時,就會回到我身上。哪怕那時,我是否在你的身體里都一樣。」

也就是說,慧月為了救皇后,甚至願意承擔丟掉性命的風險。

正當玲琳要開口問「為什麼」時,慧月像是要打斷她,將視線投向了壺。

「……我只知道這個辦法。」

「嗯?」

「向你道歉的辦法。做個了斷的辦法。還有……回應期待的辦法。」

慧月緊緊抿了下嘴唇,然後猛地回頭看向這邊。

她雖然盯著玲琳,但眼神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沒人給過我機會。沒人教過我驕傲。也沒人對我寄予期待。所以我不懂。雖然不懂……但我就是想做點什麼!」

她的話語彷彿帶著咬人的氣勢。

「因為你說我像星星!哪怕一直如在泥沼中徘徊的我,也想至少有一次……哪怕是小小的,能做些光彩的事,值得驕傲的事!這有什麼錯!」

那簡直就是尖銳刺耳的語調,可奇怪的是,聽起來卻不讓人討厭。

「慧月大人」

不久後,玲琳輕聲開口。

「彗星的力量……真是可怕呢。」

「嗯?」

「我啊」

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她,懷舊般眯起眼睛,短暫地看了眼天空。

如今那是澄澈湛藍的夏日天空。九天前,那可是布滿閃耀星辰的天空。

「我不是說過,向彗星許了兩個願望嗎?一個是健康。另一個是——」

她用彷彿要消散在空氣中的聲音低語。

她想要朋友。

慧月驚訝得沉默不語,玲琳微笑著繼續說道。

「我一直以為,自己處於相當優越的環境。」

她身為榮耀的黃家之女,不僅受到愛操心的女官和僕人們的照顧,連伯母皇后、表兄長皇太子也對她過度保護。

雖說身體一直不太好,但正因如此,周圍的人都優先考慮玲琳。

無論做什麼都被包容、被誇獎。一切都在她提出要求之前就被送到面前。身邊要麼是溫柔俯視她的大人,要麼是滿眼崇拜仰視她的僕人。那簡直就是個溫暖、柔軟,如同搖籃般的世界。

「只是,我終究是黃家的人。我不想被小心呵護著,我想腳踏實地地前行。我不想被人疼愛,我想有個我能疼愛的人。」

玲琳知道自己被稱為殿下的蝴蝶。她對這過分的名號感到惶恐,想到自己被如此鄭重地對待也會臉紅,但更多的是感到憋屈。

她不是蝴蝶。她不是那種被人耀眼注視著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我更想成為泥土)

玲琳突然伸出一隻手,觸摸著泥土。

沐浴著陽光、溫暖的大地。飽含水分、肥沃的泥土,指尖觸摸起來柔軟,但卻給人一種堅實到能壓迫胸膛的感覺。

它堅定地就在那裡。人們踩在上面,看都不看它一眼,但它卻支撐著所有在它上面的生命。

玲琳也想這樣去愛一個人。去養育、去疼愛。

她不想一直被人保護,她想保護別人。至少,她想和對方平等相待。

(就像在這倉庫里度過的那些閃耀的日子一樣)

哪怕只是眨眼間,那些鮮活日子的片段也不斷浮現。

毫不掩飾的強烈情感。第一次下廚。沉浸在愛好中無人打擾的時光。為了某人而憤怒。不是為了掩飾身體不適,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要是告訴眼前的她,被人瞪視、為某人奔波、如此情緒波動都是第一次,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一直都想有個能相互支撐的人。一個能和我平等交往的朋友。一個能斥責我,向我表達直率情感的人。」

於是玲琳直直地看向慧月。

儘管朱慧月臉上浮現出的是那種含蓄又凜然的微笑,但看起來卻十足是玲琳的表情。

「慧月大人。您是第一個向我表達強烈情感的人。您輕易就能讓人心動搖,有著激烈到難以自持的想法,為了向討厭的女人道歉,甚至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您是如此純粹的人。您擁有我所沒有的很多東西。」

說著,她露出了如蝴蝶般迷人、讓人難以抗拒的笑容。

「您能和我成為朋友嗎?」

「什……么」

「嘛,就算您拒絕,我也會自作主張和您結下友誼的哦。」

「啊?! 」

就在慧月目瞪口呆之際,玲琳伸手緊緊握住了她握短刀的手。

「如果要揮下短刀,那就一起。詛咒也我們一人承擔一半如何?」

畢竟,我們是朋友啊。

聽到這帶著點俏皮的話,慧月嘴巴一張一合。

「你……你啊……!」

「在呢」

「你啊……!」

不遠處,莉莉投來了視線。那眼神與其說是擔心,更像是帶著「又在到處惹事」的無奈。

而就在這時,回過神來的慧月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短刀。

「住手——」

突然,從梨園前方、連接朱駒宮的牆壁後面傳來聲音,三人齊齊回頭。

「慧月,你不跟我打聲招呼,這是要做什麼?」

那低沉壓抑聲音的主人,是身著宮中最尊貴硃色服飾的女性。

是有著下垂眼眸和白皙肌膚、讓人感覺很溫柔的朱貴妃。

「貴妃大人……!」

離朱貴妃最近的莉莉,瞬間全身緊繃進入警戒狀態。

朱貴妃瞥了一眼那匆忙擺開架勢、腳跟一踮做出防禦姿勢的女官,冷冷地說道:

「還挺高傲的嘛,異國少女風情十足呢。」

她平時所展現出的那種沉穩、含蓄、安靜的氣質,此刻蕩然無存。

話語末尾,滲透出用優雅的表象也掩蓋不住的輕蔑,那語調就如同將對方當作老鼠般辱罵並一腳踢開的悍婦。

「大……大家……鷲官大人!女官們都在幹什麼啊……!」

「白費力氣哦」

在狼狽中匆忙回頭看向朱駒宮本宮的莉莉,聽到朱貴妃輕聲一笑。

「現在可是皇后陛下——那個討厭女人的大事。鷲官們都在拚命盯著黃麒宮的動向,女官們都怕惹禍上身,躲在宮殿深處呢。沒人會來這裡的。」

朱貴妃一字一頓,彷彿在詛咒一般,那陰森的聲音讓莉莉脊背發涼。趁此間隙,朱貴妃快步從旁邊走了過去。

不對。她的步伐略顯笨拙。朱貴妃緊緊按著胸口,還微微拖著右腳。

「心臟和右腳……喂,破魔弓射中了目標的哪裡?」

「正中一次,右邊邊緣射中了幾次。」

聽到慧月沙啞著聲音詢問,玲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並回答道。

兩人緊閉雙唇,默默對視。

果然——是朱貴妃乾的。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啊……?! 」

回過神來的莉莉開口說道。

看來,性格直爽且忠心耿耿的她,實在難以接受朱貴妃的惡行。她搖著頭,語調慌亂地喊道:

「為什麼要去搞什麼詛咒!你在這後宮裡,已經是僅次於皇后陛下的尊貴女性了,為什麼要做那麼過分的事……!」

「不行,莉莉!」

就在莉莉不僅步步緊逼,還伸手去抓朱貴妃肩膀時,玲琳猛地抬起頭大喊道。

「躲開——!」

她不僅呼喊著,還迅速轉身,朝莉莉跑去。

就在她將莉莉的身體用力推開的瞬間,伴隨著尖銳的聲響,一道刀光閃過。原來是朱貴妃從懷中掏出短刀揮了過來。

「不行,莉莉,別去挑釁拿著刀的人——,……」

好不容易躲開了利刃,玲琳剛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馬上就倒吸一口涼氣。

她因為太過擔心莉莉而露出破綻,被朱貴妃連頭髮一起抓住,硬生生地把身體拽了過去。

她的喉嚨被猛地往後扳,一把閃著寒光的刀刃抵在了那裡。

「玲琳大人!」

「黃玲琳!」

莉莉和慧月忍不住大喊起來,朱貴妃則發出了咯咯的輕笑。

「哎呀呀。還沒到十天呢,慧月,你的真面目就暴露得差不多了呢。說到底,老鼠終究是學不來蝴蝶的樣子啊。雖說早有預料……唉,真是個沒用的丫頭。」

朱貴妃眯起嘲諷的雙眼,目光沒有看向被她用刀抵住的人,而是盯著慧月——有著黃玲琳面容的她。看來朱貴妃已經洞悉了一切,包括兩人身體互換這件事。

慧月拚命振作精神,以免被朱貴妃那輕柔語調中吐出的惡毒言語所影響。

「是的,雖說晚了些,但我終於認清了您愚蠢的野心,貴妃大人。而現在,我正要將它粉碎。要是您惜命的話,還是把刀放下吧。」

「恰恰相反。你把刀放下,慧月。」

朱貴妃說著,將刀刃更用力地抵進玲琳的喉嚨。

「蠱毒反噬之術還沒完成吧?都是因為你們倆親親熱熱地握著刀,浪費了時間。要是你捨不得這位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的性命……還有,要是你捨不得自己這副身體,就把那壺和刀放下,慧月。」

一滴血珠從被劃破的皮膚滲出。顯然,比起用刀刺穿壺裡亂竄的蜈蚣,把抵在喉嚨上的刀刃再用力些要容易得多。

「求求您……」

最先發出顫抖聲音的不是被挾持的玲琳,而是莉莉。

「求求您了,慧月大人。把刀放下吧……」

「不。」

很快,一道堅定的聲音打斷了她。

「請您別管我,繼續做您該做的事——」

雖然玲琳勇敢地說著,但朱貴妃更用力地拉扯她的頭髮,刀刃也在她喉嚨上輕輕滑過,她不得不咬緊牙關忍住呻吟。

「真是聒噪的蝴蝶。」

「……」

慧月緊緊抿住嘴唇。

朱貴妃看著慧月,她緊握著短刀,沉默地怒視著這邊,眼神就像看著一個頑固的孩子。那眼神中既有苦笑,又有無奈,還有輕蔑。

「哎呀呀,還挺裝乖的呢。你是想阻止對皇后陛下的詛咒嗎?你還真是個有正義感的人呢。到底是什麼讓你做出這樣的舉動?」

朱貴妃語調緩慢,看似平靜,但話語末尾卻透露出一絲煩躁。

她大概是在琢磨該如何動搖抱著壺站在那裡的慧月。

不久,朱貴妃溫柔地垂下眉,讓下垂的眼眸變得柔和,輕聲開口道:

「可憐的孩子,你看起來很迷茫呢,慧月。我心愛的雛女。沒關係,我來告訴你。要是你在這裡完成蠱毒反噬之術,會有什麼後果。」

或許她早已習慣用這樣的語調說話。那輕柔的聲音,抑揚頓挫恰到好處,彷彿能溫柔地鑽進人耳中。

「要是你讓蠱毒反噬,我肯定會死。這樣一來,你就等於殺了如同母親一般的貴妃。而且,到頭來,你作為企圖謀反的朱家一員,絕對逃不過刑罰。畢竟你們身體互換的事,已經傳開了。你終究還是得變回朱慧月,變回那個可憐的溝鼠。」

慧月緊咬嘴唇,朱貴妃卻依舊面帶溫柔的笑容,繼續說道:

「不僅如此,你還多了個與黃玲琳互換身體的罪名。刑罰想必會極其殘酷。周圍的人一旦知道了你老鼠般的本性,是不會向你伸出援手的。很痛苦吧?那反過來呢。」

說著,她嫵媚地歪了歪頭。

「要是你現在放下短刀呢?那樣的話,我會好好待你。不,等我取代皇后之後,我可以保證給你比現在更好的待遇。或者,要是你喜歡這副身體,你就繼續以黃玲琳的身份活下去。我發誓會替你保守秘密。現在被我用刀抵著的這個朱慧月原來的身體和黃玲琳的靈魂,留著也無妨。只要奪走她的言語和意識就好。」

朱貴妃得意洋洋地說著,還故意把刀刃在玲琳的喉嚨上又滑了一下。

看到有血滴下,慧月的臉色變得僵硬。

「住手……」

「快點,慧月。刀太重了,我一不小心手滑可就糟了。」

在朱貴妃那貓哄老鼠般的威脅下,慧月終於屈服了。

她緩緩跪下,把壺和短刀放在了地上。

「對,這樣就對了。你什麼都不用想。呵呵,反正你本來就沒什麼腦子。——來,把壺蓋打開。」

朱貴妃眯起眼睛命令道。

「請不要這樣做,慧月大人——」

「閉嘴。」

朱貴妃無視了玲琳的制止。慧月顫抖著雙手打開壺蓋,蜈蚣沙沙地在壺裡爬動,最後爬出壺外。

慧月茫然地望著那隻消失在梨園草叢中的蜈蚣。

那隻碩大、有毒的蜈蚣。可對她來說,那曾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良心和驕傲啊。

「哈哈哈!真乖啊,慧月。對,這樣就對了。無能、膽小、窩囊的溝鼠!」

面對坐在地上的慧月,朱貴妃放聲大笑。

「不過呢,你這樣就好。只有我能保護這樣的你。總之,你以後就乖乖地待在我手心——」

「呀!」

然而,這勝利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原本被用刀逼著乖乖就範的玲琳,伴隨著一聲與場景不符的嬌喝,猛地在原地跺了一下腳,似乎踩碎了什麼東西。

就在那一瞬間,刀刃差點割破她的喉嚨,但她及時偏了偏下巴躲開了。

「有破綻!」

她不僅喊了出來,還迅速用手肘狠狠撞向朱貴妃的要害。她雙手交叉以穩定發力軌跡,動作嫻熟得有些奇怪。

「咕!」

朱貴妃忍不住癱倒在地,玲琳緊接著又一腳踢飛了她的手。朱貴妃手中的短刀被踢飛出去,確認這一幕後,玲琳蹲下身,撿起了剛才踩碎的東西。

她迅速看了一眼掌中的東西,點了點頭。

接著,她滿臉笑容地回頭看向慧月。

「解決啦!」

「啊?」

當時在場的人,有幾個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呢?

包括朱貴妃在內,大家都獃獃地看著她。玲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頭,說著「你看」,把手中的東西拿到慧月她們面前展示。

「對不起,慧月大人。我一不小心就自己把事情解決了。」

「……?! 」

被她隨手拎起的,是一隻被踩扁的蜈蚣。

看到慧月一臉驚愕,玲琳有些尷尬地皺了皺眉。

「啊……果然,用剛才說那些話的嘴,又說我自己就解決了,好像不太合適。它還有點在動呢,要是可以的話,慧月大人你也來把蜈蚣扯碎……?」

「別鬧了!別拿過來!」

慧月看到那隻快湊到自己鼻尖的蜈蚣,慌忙大叫起來,可除了這句,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在呆立一旁的三人面前,玲琳輕輕放下蜈蚣的殘骸,伸手摸了摸臉頰,像是在辯解:

「抱歉啊,慧月大人。我剛承諾一起拿短刀反抗,結果話還沒涼,就自己把事情辦了。但這蜈蚣自己爬我腳邊來了……」

「就因為這樣,你就能毫不猶豫、精準無誤地踩死蜈蚣了?」

「我不是說過嘛,我很擅長對付蟲子。」

沒錯,對玲琳來說,徒手弄死蜈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覺得就算被短刀威脅,也不用慌了陣腳改變計畫。畢竟,憑藉冬雪教她的防身術,抓住破綻反擊完全沒問題。

「朱貴妃大人當時只顧著說話,腹部完全暴露了破綻,我就……」

玲琳瞅準時機反擊,慧月剛想帶著抽搐的表情說點什麼,突然——

「啊……」

聽到朱貴妃發出一聲慘叫,眾人紛紛轉過頭。

只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懸浮在那裡。

「別……別過來……」

她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做出驅趕什麼東西的手勢。

「……蠱毒反噬了。」

慧月皺著眉頭喃喃自語,聲音中透著一絲恐懼,彷彿她能看到那蠱毒一般。

「別過來!別過來!不要啊!」

不久,朱貴妃拖著之前就受傷的右腿,開始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這裡。她胡亂揮舞的手臂碰到了被踢飛的短刀,她一臉兇狠地抓起刀,像要斜著砍下去似的舉在半空。

「去那邊!去咬死那個可惡的皇后!就是她害死了我的皇子……!該死……」

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仇恨,朱貴妃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停地揮舞著刀。突然,她那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上了玲琳——那個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孩。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這充滿憎惡的聲音,毫無疑問是沖著「朱慧月」來的。

很明顯,她已經完全忘了身體互換這件事,只是本能地對這張臉做出反應。

「我辛辛苦苦把你當成雛女培養。你本應該像我那本該輝煌誕生的皇子一樣出色,可你不但阻止我詛咒皇后,還讓蠱毒反噬到我身上!」

她像要吐血一般怒吼著,高高舉起短刀,朝著玲琳砍去。

——哐!

一聲悶響傳來。

但這不是刀刃砍進肉里的聲音,而是朱貴妃連人帶刀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擊飛的聲音。

與此同時,玲琳感覺到有人緊緊地將她抱住,護住她躲開了那致命的一擊,她不禁眨了眨眼睛。

「你沒事吧!」

將朱貴妃推倒並制服的,是鷲官長辰宇。

而將玲琳緊緊抱在懷裡,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是皇太子堯明。

「表……殿下」

玲琳一時語塞,慌亂中把「表兄長大人」說成了「殿下」,也不知道這一稱呼的改變有多大意義。

因為,

(他剛剛叫我玲琳了,對吧……)

看來,他真的已經察覺到了身體互換這件事。

玲琳偷偷咽了咽口水。

這可比朱貴妃的攻擊還要讓她覺得危機四伏。畢竟,躲開被仇恨沖昏頭腦的人揮舞的刀並不難,但要掙脫被愛情和正義沖昏頭腦、緊緊抱住自己的有力臂膀,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玲琳本想提起朱貴妃詛咒皇后這件大事,轉移一下堯明的注意力,可這時——

「貴妃朱雅媚,你妄圖詛咒皇后,還被雛女阻止的喊聲,我和殿下都聽得清清楚楚。哼,是因為皇子死產而懷恨在心嗎?我會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你就等著吧。」

(啊……)

玲琳這才意識到,能幹的鷲官長不僅制服了朱貴妃,還已經開始著手查明真相,她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你沒事吧,玲琳。真的是你,玲琳。」

堯明一臉焦急,仔細查看玲琳脖子上的傷口,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試圖抬起她的臉。他甚至把還在瘋狂叫嚷的朱貴妃晾在一邊,優先和玲琳交流,這足以看出他此刻的急切。

想必,他不僅因為沒察覺到心愛的表妹身體互換而自責,更因為之前像對待野獸一樣對待她、多次辱罵她而深感愧疚。

「現在看來,一切都那麼明顯……啊,我怎麼就沒發現呢。原來你一直都是玲琳……!」

「這……這是說什麼呢。我是——」

或許是因為這話不該對著慧月說,「我是朱慧月」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玲琳剛一開口,就注意到堯明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她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糟了,難道又要像冬雪那次瘋狂道歉一樣嗎……)

看著堯明那英俊的臉上滿是急切,像溺水的人一樣緊緊盯著自己,玲琳不禁想起了前兩天冬雪道歉的場景。

唉,他有強烈的責任感是好事,但自己又沒因為身體互換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他這麼拚命地自責道歉,倒讓玲琳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這麼著急,讓玲琳覺得好像自己在欺負他,怪不好意思的;而看到他被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玲琳又忍不住想要保護他。玲琳自己都沒意識到,黃家的直系女子有個毛病,就是容易對這種「沒用」的男人心軟。

玲琳無奈地瞥了一眼四周,只見莉莉一臉絕望地站在那裡,眼睛緊緊盯著這邊,彷彿生怕她跑了似的,連鷲官長的動作都沒讓她分心;而慧月則臉色蒼白,獃獃地望著天空。

(天空?)

玲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驚訝地發現,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時湧起了大片烏雲,正以驚人的速度聚攏過來。

(咦?)

玲琳心想,難道這是蠱毒完成的影響?但又覺得不太對勁。那漆黑的烏雲並沒有朝著被辰宇制服的朱貴妃聚集,而是在堯明的頭頂上方越聚越厚。

「求你了,玲琳。看著我的眼睛,說點什麼吧。你……你還能原諒我嗎?」

隨著堯明緊緊抓住玲琳肩膀的手越來越用力,那烏雲也變得越來越濃密。

時不時有閃電在雲中划過,慧月看著這一幕,聲音顫抖地喃喃道:

「這是什麼情況,這麼強大的龍氣……竟然如此紊亂……」

慧月的聲音透著恐懼,彷彿她真的能看到那紊亂的龍氣。

(沒想到表兄長大人還有這種能力)

玲琳記得曾聽說過,古代龍氣強大的皇族能夠操控天氣,但近年來皇族中擁有強大龍氣的人已經很少了,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個傳說,沒想到今天親眼目睹了。

據說閃電預示著豐收,如果堯明能在農村施展這本事,估計能讓農民們樂開花。

雖然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與玲琳的淡定不同,慧月用手捂住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景象。

玲琳有些同情慧月,覺得能感知到龍氣可不是什麼好事。但看到連莉莉都嚇得腿軟,鷲官長辰宇也倒吸一口涼氣,她又覺得,也許這不是因為什麼道術,只是他們的生存本能過於敏銳罷了。玲琳雖然能寫出優美的詩,但在恐懼和警戒方面,卻十分遲鈍。

「玲琳……求你了,說點什麼吧……!」

終於,一道閃電伴隨著雷鳴從烏雲中劈向地面,慧月發出一聲尖叫,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求求你!隨便說點什麼都行,快說話啊!封口術我剛剛解開了,想辦法讓殿下平靜下來吧……!」

「啊?」

玲琳完全沒想到會突然被委以這樣一個艱巨的任務,她有些慌亂,試圖轉移堯明的注意力。

「那個……比起這個,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嗎?比如朱貴妃的陰謀……」

「從朱貴妃剛才的叫嚷中,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清楚了。她下了詛咒,母后因此生病,而你阻止了詛咒反噬。這些我都明白了,她也被辰宇控制住了。所以現在,我想先和你聊聊。」

堂兄敏銳的洞察力讓玲琳有些窘迫。

「那……那皇后陛下現在怎麼樣了?殿下,您的母親此刻正在受苦啊。您現在不應該在這裡和我聊天,得趕緊去黃麒宮。就算詛咒已經解除,我還是很擔心。您得馬上去,現在就去!」

「我要是跑去看望卧病在床的母后,她會高興嗎?我沒向你道歉就去看她,她肯定會大發雷霆的。」

堯明淡淡地回應著,玲琳在心裡暗暗感嘆:

(確實如此!)

看來,堯明對母親的脾氣秉性,比自己了解得還透徹。

「而且,我去黃麒宮的時候,冬雪已經帶著大家建立起了嚴密的看護體系。既然詛咒已經解除,冬雪也不會讓母后陷入危險之中。」

「的……的確,冬雪開始指揮的話,確實會讓人特別安心呢……是的。」

「冬雪一旦下定決心,就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股腦地說出來。朱慧月嫉妒你,和你互換身體,還有你明知此事卻還想庇護她,這些她都跟我說了。」

(冬雪……!)

玲琳差點忍不住抬頭望天。

看來,她對慧月的怒氣一點都沒消。

(回頭得好好教訓她一頓!)

「而且,冬雪對自己沒看穿身體互換這件事懊悔不已。她說等母后病情穩定了,就算剁手指或者刺青,也要給自己個教訓。……我挺理解她的感受。」

「……」

玲琳突然有些擔心。

或許比起教訓冬雪,先給她做做心理疏導更重要。

「是啊,我懂。滿心的愧疚讓我心如刀絞,如果不把這瘋狂的情緒發泄出來,我連呼吸都難受。」

說著,堯明伸出手指,輕輕觸碰玲琳的脖子。

就在剛才被朱貴妃劃傷、還隱隱滲著血的地方。

「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他用指尖蘸起一點血,眉頭緊皺,彷彿在忍受著劇痛。

「我傷害了你。」

那沾滿血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啊,原來是這樣……)

那一刻,玲琳突然明白了。

讓他龍氣如此紊亂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傷。

堯明想要承擔起所有的責任。沒看穿她的真實身份,對她施以獸尋之儀,玲琳在倉庫里那短短几天遭受的敵意,意外捲入陰謀,自己執意拉弓射箭,疏忽大意讓朱貴妃有機可乘,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一肩扛下。

僅僅是肌膚的短暫觸碰,就能讓玲琳感受到他深深的悲傷和愧疚,彷彿那情緒正源源不斷地流入自己的身體。

這麼一想,那籠罩天空的烏雲,與其說是憤怒的象徵,倒更像是強忍著淚水的陰雲。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道歉才好?就算我跪上多少年,把大陸上的財寶都獻給你,我差點害你丟了性命的罪孽也無法消除。把元兇朱慧月和傷害你的朱貴妃千刀萬剮,是不是就可以了……?! 」

「不行!」

看到一道閃電划過天空,玲琳驚慌失措地大喊起來。可憐的慧月已經完全被這氣勢震懾住,嚇得一動不動。

緊接著,雷聲轟鳴,彷彿遲了一拍。玲琳雙手捧住堯明的臉,湊到他跟前,像要堵住他的耳朵。

「請您冷靜一下,殿下。」

她輕聲說道。

看到堯明那雙略顯蒼白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自己,玲琳鬆了口氣,也直直地回望著他。

(他真是個溫柔的人)

他真的很溫柔。

他想保護玲琳不受任何人的傷害,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手心,生怕她受到哪怕一點擦傷。同時,又擔心自己的力量會把玲琳壓垮,為此憂心不已。

堯明是雛宮擁有絕對權力的皇太子。他可以懲罰不喜歡的雛女,可以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慧月身上,擅自做出懲罰,也不會有人指責他。但他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他有強烈的責任感,也是因為他不想濫用權力,給玲琳帶來她不想要的結果。

「您是英明的殿下。您肯定不想讓這裡陷入混亂。您看,不光在場的所有人,就連花草樹木都被嚇得瑟瑟發抖。要是您一直這麼心煩意亂,我也會害怕的。」

「……」

玲琳的最後一句話,讓堯明周圍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頭頂上的烏雲明顯變薄了。

「殿下。我沒事。的確,慧月大人施展了互換身體的法術,但結果是,我擁有了健康的身體,還交到了朋友。」

說著,玲琳拉起堯明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堯明似乎害怕碰到傷口,手有些僵硬,但玲琳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看。我的心跳是不是很有活力,嚇你一跳了吧?」

「玲琳……」

堯明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玲琳溫柔地笑了笑。

「我真的很幸福。」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善良。我必須做出補償。」

「是啊……」

閃電已經看不見了,原本呼嘯的冷風也漸漸平息下來。

堯明雖然漸漸冷靜下來,但還是很固執。玲琳思索著該怎麼說服他。

(他肯定也很難接受我輕易就原諒他吧)

玲琳差點苦笑出來,但如果換做是自己,她也能理解這種心情。

突然,她靈機一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調皮的笑容。

「那您就補償我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故意挑釁似的抬頭看著堯明。

那眼神,那話語,活像個玩弄男人於股掌之間的惡女。

「殿下。說起來,您都沒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我心裡一直很難過。現在,我都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心安理得地叫您『表兄長大人』了。」

「玲琳。我知道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沒錯。您想重新建立起以前那樣的信任關係,對吧?」

「當然。」

堯明立刻點了點頭。玲琳加重語氣說道:「既然這樣,首先,請您不要懲罰朱慧月大人。追根溯源,是朱貴妃大人唆使她這麼做的。該受懲罰的只有朱貴妃大人一個人。慧月大人被人利用,而且結果還讓我得到了幸福,應該放過她。」

「可是,這樣根本算不上補償——」

「請您閉嘴。」

堯明剛要開口,玲琳就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制止了他。

她湊近堯明,直視著他瞪大的雙眼:「不許反駁。畢竟,我可是被您罵作『惡女』的人。您得乖乖聽惡女的話。」

玲琳笑著提出要求,堯明一時語塞。

此刻的她,既不同於懦弱的朱慧月,也和原本那個柔弱的黃玲琳有些不一樣。她展現出的那種自信和強硬,就像皇后的侄女該有的樣子。

奇怪的是,這隻本應纖細優雅的蝴蝶,意外展現出的強大力量,並沒有讓堯明感到不快,反而讓他感到新鮮和驚喜。

「——……啊」

堯明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彷彿在追尋著手指觸碰的感覺。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中元節儀式上,那個以剛勁、凜然的舞姿吸引他目光的「她」。

她是朱慧月,又不是朱慧月。她是黃玲琳,但又和他所認識的黃玲琳有些不同。

——一個男人會兩次愛上同一個女人嗎?

堯明咬著牙,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關於對朱慧月的懲罰,我會完全按照你的意願來。」

「謝謝您。那麼第二點。對朱貴妃大人的懲罰,也請優先考慮皇后陛下的意見。」

心愿得到滿足的玲琳並沒有就此罷休,而是步步緊逼。

「畢竟,當事人是皇后陛下。而且……朱貴妃大人已經在遭受懲罰了。」

說著,她瞥了一眼梨園的角落。

原本被辰宇制服的朱貴妃,此刻已經虛弱得癱倒在地,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根本不需要再束縛她。想必,她正被反噬的蠱毒詛咒折磨著。

「不……不要……不要……別過來……」

她望著虛空,不知道看到的是自己放出的蜘蛛,還是那隻大蜈蚣。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看到別人受苦的樣子都會於心不忍。玲琳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如果有人拉開破魔弓,哪怕只是暫時的,病魔也能被驅散;如果射中目標,病魔就會減弱。就像玲琳之前做的那樣,藉助葯湯的力量,也有可能緩解癥狀。

只是——會不會有人出手相助,就取決於她之前的所作所為了。

(人心真是容易動搖啊)

與堅決不能原諒傷害重要之人的人的決心相反,一絲因傷害他人而產生的愧疚感在玲琳心中隱隱浮現。這或許是她單純做玲琳的時候所體會不到的感覺。

朱貴妃或許也有自己的苦衷。就算是罪人,也不該讓她承受痛苦吧。

玲琳心中湧起一絲憐憫和不安,她不禁想,自己這樣做真的對嗎?那些她以為早已放下的情感,此刻卻如此鮮活地湧上心頭。

(但這或許就是活著的意義吧)

玲琳在心裡對自己說。

哪怕會沾染詛咒,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受到傷害。如果這就是惡行,那她願意微笑著接受別人的指責。

(哎呀,我還真有點像個惡女呢)

玲琳突然想起自己剛才那副模樣,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太會扮演惡女,但現在看來,自己或許還挺有這方面的潛質。

「是啊。如果您能再滿足我一個心愿,我也不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叫您『表兄長大人』。」

眼前的堯明,緊張地注視著她,大氣都不敢出。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玲琳雖是雛女,未來有可能成為他的妻子,但如果她不願意,也能輕易地拒絕。而且,沒有權力慾望的玲琳,真要拒絕起來,恐怕也是乾脆利落。

玲琳靜靜地回望著他,這個雛宮之主、身份尊貴至極的男人。

她心裡明白,面對這樣的人,不該再提什麼請求——但她還是忍不住又提了一個。

(畢竟,我雖然尚不完美,但好歹也算是個惡女)

惡女只需一個微笑,就能讓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盡情地任性妄為,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規則。

「沒錯。如果您能再滿足我一個願望,我也不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叫您『表兄長大人』。」

「什麼願望?你直說吧。」

堯明的視線隨著玲琳的目光,看向一旁。慧月和莉莉已經完全被他們的對話鎮住,只能乖乖地聽著,安靜地看著這邊。

玲琳溫柔地朝她們笑了笑,然後又轉過頭來看著堯明。

「那我就不客氣了。請您——」

這個連向彗星都許了兩個願望的貪心少女,就這樣大膽地向未來的天子,說出了她的第三個願望。

墮落成罪人的朱雅媚,被剝奪了貴妃之位,在被逐出後宮前的數日,被關進了雛宮的地下牢房。

蠱毒發作已經過去了三天。

在此期間,皇后絹秀親自參與了審訊,決定只將朱雅媚流放,朱慧月因未能阻止監護人的陰謀而被禁足七天,朱家的其他人則被判定無罪。雖說她對皇后使用蠱毒,還將兩名雛女逼入絕境,但這樣的處置可謂是格外寬大了。

堯明堅持認為應該向皇帝求情,讓朱家絕後,絹秀卻以「後宮之事,皆由身為皇后的我全權處理」這一句話駁回了他。或許是因為和玲琳有過約定,堯明沒有再繼續爭辯,但身為皇太子,他似乎還是有所不滿,臉色陰沉。看著皺著眉頭面露難色的兒子,絹秀只是這樣說道:

「看來朱雅媚的怨恨,是從失去孩子開始的。說實話,如果我失去了你,或許也會染指詛咒,不責怪他人就無法活下去。你看,從結果來看,這不過是像患了一場性質惡劣的感冒,難受個一兩天罷了。」

參與審訊的玲琳——當然,此時她已經恢複了原本的模樣——雖然對絹秀的這番話苦笑著,但還是表示認同。慧月自然也不會對這仁慈的處置有異議。同樣列席的鷲官長辰宇只是微微抬了下視線,當然,他也不敢違背皇后的意願。

就這樣,只將朱雅媚逐出宮廷這一異乎尋常的寬大決定,就輕易地做出了。

在宣布刑罰時,為了避免公開咒殺未遂的事實而打破五家的權力平衡,甚至還準備了「對皇后犯下嚴重不敬之罪」等含糊不清的罪名。

被反咒侵蝕的雅媚,已經連床都起不來了。即便被抬到地下牢房,她也因惡寒而臉色鐵青,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絹秀認為沒有必要對她進行束縛,甚至都沒有放下鐵柵欄。此後,在瀰漫著腐臭味和熱氣的地下牢房的黑暗中,只有雅媚微弱的呻吟聲在不斷回蕩。

就在這時,黑暗中出現了搖曳的火光。

「——都說這裡熱得要命,你卻好像很冷的樣子。」

這聲音低沉而安靜,不像是女人的聲音。

手持燭台現身的,正是皇后絹秀本人。

「……」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嗎?也是,待在這種地方,也難怪。」

雅媚喘著粗氣轉過頭,絹秀輕聲呢喃著。

平日里總是愉快地揚起嘴角的絹秀,此刻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大膽,竟然……皇后陛下您……不帶隨從……就出現在……我這個敵人面前……」

雅媚斷斷續續地譏諷著,絹秀才終於流露出了感情。

她彷彿在喉嚨深處悶笑了一聲。

「你看,即便身處一般女人待上幾個時辰就會發瘋的牢房,你還能說風涼話。你真是個剛烈的女子。」

「……」

絹秀在皺著眉頭的雅媚面前放下燭台,然後拉過了之前搬進來的麻袋。

那是一個很大的袋子。不過,看起來並不怎麼重,她無聲地將袋子放在地上,然後輕輕地靠在了牢房的牆上。

她默默地俯視了一會兒躺著的雅媚,終於開口:

「我說啊。不管是刺繡還是暗殺計畫,你還真是喜歡精心策劃呢。為了報這一箭之仇,你到底耗費了多少年月和精力啊。」

「……」

「你帶走朱慧月,也是出於這個目的吧。……她雖然不成熟,但本質還是個單純的姑娘。你為了殺我,連真心愛慕你的人都能利用,甚至不惜操控她的內心,奪走她的性命。你還踐踏了我最珍視的玲琳,就為了讓我痛苦,對嗎?」

與審訊時始終冷靜的態度不同,在這隻有兩人的空間里,絹秀的聲音彷彿壓抑著滿腔的怒火。

黃家的人,比起被愛,更渴望去愛別人。比起自己陷入困境,絹秀作為後宮之主,對兩名雛女被踐踏一事更加憤怒。

「……」

雅媚茫然地望著滿臉怒火的絹秀,然後慢慢地扭曲嘴角,露出了一絲嘲笑的神情。這是她許久以來第一次露出除了痛苦之外的表情。

「那當然。我毫不猶豫地利用了慧月。那孩子……舉止失態,考慮不周……毫無可取之處。她愚蠢地對我的話言聽計從,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信任我……」

說到這裡,雅媚突然眯起眼睛,望向遠方。

「我時常會想,如果我的皇子還活著……他會不會也像這樣全心全意地依戀著母親呢。」

她的聲音里,或許隱約透露出一絲罪惡感吧。不,更確切地說,她那雙凝視遠方的黑色眼眸,彷彿燃燒著無盡的渴望。那是一種渴望得到卻始終無法觸及,被無法治癒的乾渴所折磨的人的眼神。

看到這一幕,絹秀心想:

這個女人的情感,實在是太深了。

她對那個連面都沒見過、懷胎不足十月就夭折的孩子,思念了整整二十年。為了報仇,她甚至可以利用愛慕自己的人。

牢房裡,再次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所籠罩。

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絹秀。

「……我一直以為,仇恨的火焰是熾熱的硃紅色。即便那是旁門左道,只要能藉此取暖、活下去,也未嘗不可。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呃……?」

「但我錯了。仇恨的火焰,一定是蒼白的。無論它燃燒得多麼猛烈,內心被仇恨之火吞噬的人,一定像身處冰窖一樣寒冷。」

絹秀朝著躺在地上的雅媚,輕輕地跪了下來。

「軟弱的你,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寒冷。那時,我就應該……像現在這樣,來抱抱你。」

說著,她將雅媚抱了起來,緊緊地擁入懷中。

「……雅媚。」

絹秀沒有用頭銜,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這是二十年來的第一次。

「你真的相信了金家那個狐狸的話嗎?你真的以為是我詛咒了你,奪走了你皇子的氣運,讓堯明擁有了龍氣嗎?」

她一邊問著,一邊緊緊地抱住雅媚,彷彿不想聽到答案。

雅媚那瘦弱無力的身軀,顯得如此可憐。

「雅媚,怎麼可能呢。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幸福。可看看你現在,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除了瑟瑟發抖,還剩下什麼呢?」

「……」

淚水順著雅媚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絹秀的肩膀上,緩緩地滲透進去。感受到這一切,絹秀繼續說道:

「仇恨並不能支撐你前行。雅媚,別再恨我了。哪怕拖著沉重的步伐,哪怕腳步踉蹌,你也要一個人走下去。」

「……」

絹秀鬆開了緊緊蜷縮著臉的雅媚。

她迅速抓起靠在牆邊的麻袋,從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幾乎和女人身高一樣長的大弓。這是一把重新上了弦的破魔弓。

「把這個拿去吧。哪怕只是用手指輕輕撥動弓弦,附在你身上的病魔也會有所畏懼。」

絹秀將弓遞給了直直盯著自己的雅媚。

「記住,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為你拉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不要依賴仇恨,也不要把別人當作墊腳石。

你要獨自走完今後的路。

望著如此勸告自己的絹秀,雅媚彷彿被光芒刺痛了眼睛,仰望著她。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本想擠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可嘴唇卻不聽使喚,取而代之的是,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為什麼是弓呢?……您這是對我有敵意嗎?」

——為什麼凈是些武器啊……您這是對我有敵意嗎?

絹秀似乎立刻明白了她哭笑不得的問題背後的含義。

她嘴角微微上揚,回答道:

「小傻瓜。你不明白我送你武器的含義嗎?」

她的眼眸,看起來似乎有些濕潤,或許只是錯覺吧。

「……我明白。」

雅媚的聲音哽咽著,顫抖得不成樣子。

——那是為了萬一,有天我去了遠方,不能馬上見你,這武器可以代替思念你的我,繼續在你身邊保護你。

「……我非常明白。」

等待著她的,將是流放之地的艱苦生活。她無依無靠,只能獨自堅強地活下去。

只能靠自己。

不過,——她會被守護著。

雅媚搖晃著站起身,用顫抖的手接過了弓。

絹秀看著她接過弓,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地下牢房裡,一時間只回蕩著蠟燭芯燃燒的聲音和雅媚的呼吸聲。

「……」

雅媚咬緊牙關,試著拉了拉弓弦。以她那虛弱的手臂力量,弓弦自然發不出多大的聲響。但即便如此,僅僅是弓弦微微顫動了一下,雅媚就感覺到侵蝕自己身體的病魔似乎減弱了一些。

——嗶……嚶。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毫無依靠。

——嗶……嚶。

但雅媚卻一次又一次地撥動著弓弦。

「……」

不久後,她彷彿在回味餘韻一般,閉上了眼睛。

——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幸福。

「……或許在這二十年里……我只是一直想聽你說出這句話而已,絹秀大人。」

淚水和那笨拙的弦音,在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