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2
第5章 玲琳,進入
這裡便是黃麒宮。
平日里總是悠然敞開著的宮門,如今卻緊緊關閉,門的上方掛著楊桐葉和一張用硃砂寫著「封」字的紙。這意味著,由於宮內存在汙穢或疫病,所以不能對外開門。
氣喘吁吁跑來的玲琳,凝視著那朱紅的文字,抿緊了嘴唇。
必須在這字變成「忌」字之前採取行動。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就在玲琳邁出一步的時候,背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是氣喘吁吁的莉莉。
「為什麼,你,怎麼,跑得這麼快……?! 朱慧月連走路都慢吞吞的呢!」
「這是因為擺臂和落腳有訣竅。」
玲琳迅速攏了攏凌亂的頭髮,回頭看向莉莉。
「你來的正是時候,莉莉。實在非常抱歉,能請你在這裡蹲下嗎?」
「不要!你肯定在打什麼壞主意!」
「是好事啦。我只是想稍微翻過這道牆而已。」
「那種事就是壞事啊!這可是非法闖入啊!」
莉莉一時激動,語調都亂了,玲琳則緩緩搖了搖頭。
「不。因為,這裡原本是——」
想說「這裡原本是我的地方」,然而,話到嘴邊卻化作輕輕的嘆息消散了。
玲琳皺起眉頭,
「必須儘快去見那位。」
她喃喃自語道。
「那位……是指朱慧月吧。見了她……要做什麼呢?」
莉莉咽了咽口水,玲琳回頭,微微一笑。
「莉莉,就算我不再是現在的我,還能再去見你嗎?」
「不要……!」
莉莉脫口而出地叫了出來。
「我……希望你一直做我的主人。希望你……不要變回原來的樣子!」
任由情緒宣洩完後,她猛地捂住了嘴。像往常一樣,想用傲慢的俏皮話來掩飾——然而,她回過神來,凝視著眼前的少女。
「你……對我來說,是我第一個主人。」
那雙如貓一般的大眼睛,微微泛起了淚光。
「是第一個。覺得敵不過你,也覺得你很厲害。也是第一個讓我從心底里,憑著自己的意志,想要侍奉的人。」
「莉莉……」
「對『朱慧月』來說,我是唯一的女官吧?在那倉庫里,我們可以熱熱鬧鬧地度過吧?可是,如果你變回『黃玲琳』……黃麒宮裡,像我這樣的女官要多少有多少。不,更糟的是,我這個朱家之人,說不定會被那個女人一下子殺光全家。」
眉頭緊緊皺起,有著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絕對不會。」
被她那無比堅定的氣勢所震懾,莉莉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玲琳像是領會了她的心意,淡淡地笑了笑。
「可別小看我哦。黃家人可是很重情義的啊。」
「……啊?」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一臉困惑的莉莉面前,玲琳跪了下來。
「你好好想想。冬雪和殿下……就因為對我有了情義,那兩個人變得有些咄咄逼人,讓人有點頭疼,而他們可都是流淌著黃家血脈的人。而且我也預感到,要是莉莉你出了什麼事,我肯定會氣得暴跳如雷。也就是說,黃家的血脈,是會為了自己人不惜一切戰鬥的血脈啊。」
被她輕輕笑著調侃,莉莉不知如何回應。
她原本覺得首席女官和皇太子身上玄家的血脈可能更強,但確實他們也流淌著黃家的血脈。更重要的是,實際上,在中元節儀式上義憤填膺的玲琳,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
「也……許,是這樣吧……?」
「而且,你已經是我自己人了,莉莉。」
聽到這溫柔的話語,莉莉不禁屏住了呼吸。玲琳跪著,像是在說服她一般繼續說道:
「我不會在這裡斬斷這份緣分,更絕對不會讓你被處刑。我會想盡辦法,保護好我認定的自己人,無論是你,還是冬雪,還有皇后陛下。」
然後,她俏皮地眯起了眼睛。
「……還有另一位。」
她目光一閃,看向牆的另一邊,那裡大概就是黃玲琳——不,是朱慧月被困的房間。
莉莉嘆了口氣,喃喃:
「你啊,真是個老好人。要不就是完全不會看人。」
「莉莉,你是不是太沒分寸了……?」
玲琳悲傷地喃喃說道,但下一瞬間,她瞪大了眼睛。
因為莉莉輕輕嘆了口氣,蹲到了牆根下。
「真是的。我就想著要是是你讓我跪,我也認了,可沒想到居然是為了翻牆,真是出乎意料啊。」
嘴裡嘟囔著,她穩穩地用膝蓋和手肘撐地,擺出爬行的姿勢,沒有絲毫猶豫。
彷彿在說「看吧」,玲琳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謝謝你,莉莉。」
「別把我的背壓斷了哦。」
「我會儘力的。」
玲琳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距離,往後退了幾步。
「我喊一、二、三就起跳,請你忍住哦。」
「好的。」
「還有——你對藤黃色的衣服感興趣嗎?」
莉莉盯著滿是碎石的地面,微微一笑。
「當然……」
她笑了一下,但隨後輕輕吸了吸鼻子,把氣氛搞砸了。
「肯定感興趣啊。」
「那麼,我就把它當禮物,回來見你。」
莉莉強忍著淚水,緊緊抿住嘴唇。
玲琳一邊念叨著「一、二」,一邊蹬地起跳。
「——三!」
她用腳尖輕點莉莉的背,輕盈地一躍而起。
她宛如在空中飛舞的蝴蝶,輕而易舉地翻過了牆。
稍作停頓後,傳來一聲乾脆利落、令人暢快的落地聲。
「謝謝你,莉莉。請你在倉庫里好好休息。我一定會回來見你的!」
緊接著,她似乎跑了起來。
在黃麒宮曾經屬於自己的房間里。
為了與朱慧月見面——或許是為了奪回自己的身體。
莉莉一直靜靜地側耳傾聽,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隨後站起身來,喃喃自語:
「但願……一切都能順利。」
她或許是第一次如此真誠地祈禱。
莉莉捨不得離開黃麒宮,默默地仰望著圍牆,站在原地。圍牆上方的天空湛藍得刺眼,與黃麒宮瀰漫的緊張氣氛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不安。
就連並非黃家之人的莉莉,也感到心煩意亂。
她感覺後宮此刻似乎即將發生大事——這種感覺如此真切,彷彿觸手可及。
(不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在這黃麒宮,我什麼也做不了。那還不如回倉庫去,萬一有事,也好以朱駒宮之人的身份採取行動。)
她這樣想著,過了多久呢?
莉莉緊緊握拳,彷彿要抓住那剛剛恢複的一絲冷靜。
她正打算離開黃麒宮,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人影踢飛玉砂利,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跑來。莉莉急忙躲到圍牆邊燈台的陰影里。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清對方的身份後,不禁瞪大了眼睛。
朝著宮門飛奔而來,拚命敲門的人是堯明。
「開門!」
「殿下!請您務必住手。黃麒宮已經貼上了封條。萬一您染上疾病,那可如何是好。請您務必回宮——」
「皇后陛下是我的母親。兒子探望生病的母親,有什麼錯!」
一旁的宦官們驚慌失措地勸阻,但堯明根本不聽。
「可……可是……殿下,您身為絹秀大人的兒子,更是皇太子。比起探望病人,您更應該履行皇太子的職責,上天也會更……」
「那些我都已經做了。通知各宮、召集醫官、指派追蹤疫病的人員,還有準備封口令,我都做好了。這樣還不夠嗎?你們還想讓我怎麼做才算是盡到皇太子的職責?」
堯明打斷苦苦勸說的宦官,聲音彷彿要吐血一般。
「我連立刻趕來都做不到,甚至連見一眼重要的人都不被允許嗎?」
「殿下……」
「你們都退下。我不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只是非正式地,只想確認一下情況。現在這宮裡,有母親,還有或許——」
堯明突然住口,心急如焚地再次敲門。
「快開門。現在就開!」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著哀求。
比起他追到這裡,莉莉聽到他呼喊的內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去了這裡嗎?! 可惡……等等……聽我把話說完,玲琳!」
他喊的不是「在黃麒宮裡的雛女」,而是「此刻前往黃麒宮的雛女」,並且直呼其名「玲琳」。
莉莉心跳加速。
(糟了……)
莉莉冷汗直冒,按住胸口。
(難道,終究還是被發現替換了……!? )
從玲琳自己的話,還有堯明的舉動來看,彷彿無情地宣告,這如夢般的日子即將結束。
「……」
莉莉緊緊咬住嘴唇。不久後,她刻意呼出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即便堯明是皇后的親生兒子,但黃麒宮疫病肆虐,也不可能讓身為皇太子的他進去。
那樣的話,堯明或許會返回朱駒宮的倉庫。到那時,總得有個人來應付局面。
莉莉握緊拳頭,悄悄離開了黃麒宮。
久未踏入的黃麒宮,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走廊寂靜無聲,精心打理的梨園裡,樹木也彷彿萎靡不振地佇立著。
(首先,得確認一下皇后陛下的情況。)
原本的計畫是和慧月商量,解除替換,然後以玲琳的身體拉開破魔弓。但即便仍身處慧月的身體里,也能進行診斷和開方。她決定先觀察情況,安排葯湯,在這期間再和慧月好好談談。
途中要是遇到女官,哪怕硬闖,玲琳也打算強行衝進絹秀的房間。然而,一路上她竟沒碰到任何人,徑直走到了最深處。
(女官們都在幹什麼呢?)
玲琳皺起眉頭,就在快到絹秀寢室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狀況。
「陛下!陛下,請您務必振作!」
「誰去拿個痰盂來!」
「用扇子扇風。」
「不,要給腳保暖。」
黃麒宮的女官們像一群無頭蒼蠅,在房間里亂作一團。
仔細一看,慌了神的主要是侍奉絹秀的年長女官們。平日里身體硬朗、連感冒都不曾得過的絹秀,突然病情嚴重,這讓她們驚慌失措,根本無法做出有效的行動。
而冬雪等被派來的玲琳身邊的女官們,正拚命勸阻她們——畢竟她們更擅長照顧病人——但無奈人太多,場面混亂不堪,根本起不到作用。
通常情況下,絹秀一聲令下,就能平息這樣的慌亂。但關鍵的她此刻卻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著,局面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
「請大家冷靜一下。掌管大地的黃麒宮之人,如此浮躁可不行。」
看不下去的玲琳不顧失禮,插了進來。女官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一陣騷動。
「朱慧月大人……?! 」
「別家的雛女,怎麼會在黃麒宮?」
「不是貼了『封』字的封條嗎?」
她們迅速地交頭接耳,或許是因為高度緊張,顯得十分煩躁。那警惕的情緒就像墨水滴入水中,迅速蔓延開來,轉眼間化作敵意,直直地朝玲琳襲來。
「朱慧月大人,你來這裡幹什麼?你擅自闖入別家領地,我可要向鷲官告發你。」
「請等一下,各位。」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們。
「不能這樣。這位——」
說話的人是冬雪。
她知道朱慧月的身體里住著自己重要的主人,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玲琳。
玲琳用眼神示意她「別提及替換的事」,冬雪輕輕咬了咬嘴唇,斟酌著言辭。
「是一位非常重要的雛女。她的奉獻,從前天夜裡拉開破魔弓就能看出來。想必是得知陛下情況危急,忍不住趕來的。」
雖然這解釋有些牽強,但從冬雪平淡而低沉的聲音中說出來,倒也像那麼回事。
女官們一時氣勢受挫,嘀咕著「或許是這樣吧」。玲琳抓住這個機會,提高了聲音。
「好了,各位。這房間里人太多了,而且空氣太悶。」
她果斷地穿過房間,伸手拉開了放下的隔扇。
讓風吹進來後,她轉過身。
「在陛下卧床的地方吵鬧,陛下怎麼能休息好呢?藤黃級別以下的女官,請先退下。麻煩你們去負責宮中的通風和消毒工作。最近病人接連出現,想必很多女官都懷疑是傳染病,心裡不安。為了讓大家安心,也應該進行充分的通風和消毒。」
玲琳知道這是詛咒所致,但以防萬一,通風和消毒還是必不可少的。果然,聽到她的指示,原本躲在角落裡的女官們如釋重負,紛紛鬆了口氣。
「皇后陛下的情況怎麼樣?藥師怎麼說?」
玲琳一邊留意著漸漸退出房間的女官們,一邊朝屏風後的皇后病床走去。
絹秀緊閉雙眼,只是痛苦地呻吟著,意識似乎已經模糊。
「藥師說從未見過這麼高且來得這麼急的高燒,早早地就放棄了。您也看到了,陛下燒得厲害,連水都喝不進去。還時不時嘔吐,我們只能儘力緩解她的嘔吐癥狀。她的呼吸也很紊亂。」
「首先要緩解癥狀。為了防止嘔吐物堵塞呼吸道,讓陛下側躺。讓她把能吐的都吐出來。她的呼吸聲聽起來不太好,最好用藥物疏通呼吸道。」
「可是,陛下看起來連藥粉都喝不下去。」
「有可以通過皮膚吸收的葯。請把放在廚房冰室里的五十三號藥膏,塗在陛下的胸部和背部。」
聽著冬雪的描述,玲琳迅速地給出指示。
「高燒會消耗體力,要適當從外部降溫。敷布都涼了,麻煩換一下。」
「好的。」
「如果嘔吐一直不止,要預防脫水。用鹽水和糖水浸濕棉球,一點點濕潤陛下的嘴唇。其他藤黃級別的女官,你去安排她們的分工吧。」
「好……不過,我畢竟只是玲琳大人身邊的女官。我去指揮照顧皇后陛下的具體事宜,她們會聽我的嗎?」
在雛宮,雛女是最高的主人,但在妃嬪們的宮殿里,雛女終究只是被監護的身份。面對這位有能力卻擔心越權的女官,玲琳微笑著鼓勵她。
「沒關係。責任的事,我之後會處理好的。你就打著你主人的旗號,大膽去做。以你的能力,一定沒問題。」
玲琳自信滿滿地說完,冬雪感動得沉默了。
然後,她輕聲喃喃:
「雛女大人。」
「怎麼了?」
「您能回來……真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仔細看,冬雪細長的眼眸下有濃重的黑眼圈。從前天夜裡得知主人替換的真相後,她為了玲琳徹夜奔走,今天凌晨又捲入了照顧皇后的事務中。想必她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這本該是「黃玲琳」——黃麒宮地位第二的人來指揮的場面,但慧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而且實際上她自己也生病了,根本指望不上。
玲琳苦笑了一下,幫冬雪把凌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冬雪。」
她真心這麼覺得。
她心想,自己曾經是多麼傲慢、任性的一個人啊。
(原來有這麼多人依賴我、需要我。)
即便身體替換,她也沒怎麼著急,甚至還輕鬆地享受著健康的身體,那是因為她沒意識到自己和他人的聯繫如此緊密。
所以,她因為被稍微責罵了幾句,就不敢靠近黃麒宮,也沒有努力向皇后求助。她想著到時候再說,一直悠閑地等著。
可實際上,周圍的人為了她如此操心,她的缺席讓大家如此慌亂。
(夢幻般的替換生活,該結束了。)
玲琳閉上眼睛,在心裡暗暗發誓。
不能再以優先考慮慧月的意願為借口,把解決身體替換的事都推給她了。就算慧月哭鬧,哪怕要抓住她的胸口,也要把身體換回來。然後和她一起,把這一切都妥善解決。
最後,玲琳輕輕湊到呻吟著的皇后耳邊。
「皇后陛下,您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唔……啊……」
儘管高燒不退,絹秀的臉色卻十分蒼白。她虛弱至極,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
一直沉穩堅定、令人敬仰如母親般的皇后,玲琳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虛弱的樣子。
「……我一定會救您。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她的心亂如麻。一想到用蠱毒害人的朱貴妃,她就感到呼吸困難。
「——……」
就在玲琳緊緊咬住嘴唇的時候,絹秀突然微微睜開了眼睛。
她的意識或許還沒有完全恢複。她無力地揮動著手臂,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玲琳急忙用雙手握住她的手。
「陛下!陛下,您能聽到嗎?」
「……」
沒有回應。
只是,她用力回握了一下玲琳的手。
那是常年鍛煉的女人應有的力量,彷彿在鼓勵,又彷彿在宣誓共同戰鬥。
(沒問題的……)
玲琳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她連忙眨了眨眼,把淚水逼了回去。
或許是因為還在朱慧月的身體里,自從替換後,她的情緒波動總是特別大。
(沒問題的。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玲琳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
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
「皇后陛下正在頑強地與病魔抗爭。請各位藤黃級別的女官相信陛下,各司其職。冬雪——雛女身邊的首席女官。我把照顧病人時需要注意的要點告訴你。我這個外人就先離開了,之後就靠你好好安排了。」
「是。」
玲琳把照顧病人的注意事項告訴冬雪後,迅速轉身離開。她終於要前往自己的房間——慧月藏身的房間了。
「那個,冬雪大人……」
看著玲琳颯爽的背影,以及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士氣大振的冬雪,剩下的女官們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位到底是誰啊?」
她們的問題里,與其說是驚訝或讚歎,更像是帶著一絲「難道是……」的恐懼。
「朱慧月」和冬雪相處時,就像熟悉的女官一樣自然。
她大大咧咧地打開隔扇,下達指示,甚至知道只有黃麒宮的人才知道的藥膏存放位置。
「難道是……」
「現在先顧著皇后陛下的事。」
冬雪低聲打斷了激動探身的同僚。
她也很想大聲訴說主人遭遇的不幸。但既然主人希望她不要聲張,她能做的,就只有全力支持皇后絹秀了。
直到來到自己房間的門前,玲琳才開始發愁該如何開口。
叫「慧月大人」,或者說「我是玲琳」,她的喉嚨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她一邊抱怨著封口術還沒解除帶來的不便,一邊略微苦惱了一下,隔著門喊了聲「雛女大人」。
「是我。請開一下門。您應該已經知道黃麒宮的情況了吧?我有急事想和您商量。」
幸好,女官們都聚集在絹秀的房間那邊,周圍沒人。
她稍微提高了聲音表明來意,門那邊立刻有了動靜。
「——是你嗎?還有別人嗎?」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玲琳乾脆地回答後,過了一會兒,門緩緩打開了。
站在那裡的是疲憊不堪的黃玲琳——不,是朱慧月。
玲琳和慧月自乞巧節儀式後,時隔九日再次直接面對面。
(不。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和慧月大人正面對視吧?)
說來也奇怪,雖然對方有著自己的模樣,但僅僅因為靈魂不同,就完全沒有照鏡子的感覺。看著她那缺乏自信、飄忽不定的眼神,以及緊張地握著門框的蒼白指尖,玲琳真切地感受到,此刻站在面前的是朱慧月。
想必慧月也是同樣的感受。
慧月深吸一口氣,像是被震懾住了似的縮了縮下巴,沒說什麼,就把玲琳拉進了房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玲琳不知道該如何開場,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
「現在沒時間寒暄和鋪墊了,我就直說了。」
「嗯……好。」
「請現在就解除我們身體的替換。」
面對咬著嘴唇、顯得有些膽怯的慧月,玲琳懇切地說道:
「您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冬雪已經知道了,莉莉也知道了。鷲官長似乎也開始起疑了。殿下之前雖然糊弄過去了,但這也瞞不了多久。我們身體替換的事已經瞞不住了。」
「……」
「之前我還想著,只要您願意,可以慢慢解決這件事,但現在情況變了。皇后陛下中了蠱毒倒下了。我必須儘快變回『黃玲琳』去救她。」
和慧月交談時,玲琳能自然地說出自己和對方的名字。或許是因為和慧月處在同一個空間里吧。她在心裡再次感嘆道術的奇妙,但慧月顯然更被她帶來的消息震驚到了。
「皇后陛下?中了蠱毒倒下了?」
「女官們沒隔著門向您彙報嗎?陛下從昨天就開始難受了……女官們不來您這兒,是因為都忙著照顧陛下了。當然,也有冬雪在幫忙擋著的緣故。黃麒宮最裡面亂成一團。」
「我一直裹著被子躺在床上,所以不知道……」
慧月獃獃地喃喃自語。
「果然如此……貴妃大人的目的就是這個啊。」
聽到這話,玲琳明白她和自己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是的。本來貴妃大人可能是想先殺了我,再對付下一個目標,但因為破魔弓擋下了『黃玲琳』身上的詛咒,詛咒可能就提前轉移到了陛下身上。從道術的角度來看,這個假設成立嗎?」
「嗯。想必貴妃大人的法術只能定位到『黃麒宮高貴的女子』。詛咒通常會先攻擊弱者。所以蠱毒一開始就沖著你——也就是我來了,被擋回去後,就轉向了下一個目標。」
平日里不太理智、有些迷糊的朱慧月,一旦聊起道術,就靠譜多了。
玲琳點點頭,湊近了些。
「所以我想再拉開破魔弓,驅散詛咒。但殿下您不信任我……或者說不信任之前的『朱慧月』,不肯把弓借給我。所以我想馬上變回黃玲琳。這樣的話,至少作為陛下的侄女,會樂意把弓借給我吧。」
慧月凝視著熱切訴說的玲琳,看到她手掌上纏著浸了血的布,不禁瞪大了眼睛。布上有好幾處都被血染紅了。
「你……這血是怎麼回事!」
「啊?哦,可能是我拉弓太用力了……很抱歉弄傷了慧月大人的身體。不過只是些擦傷而已。」
「只是擦傷怎麼會流這麼多血!」
「呃,是嗎……?不過我日常生活沒受影響,我覺得大家的反應有點過度了。」
看著困惑地歪著頭的玲琳,慧月突然想到:
堯明說不能把破魔弓借給惡女,但其實他只是單純擔心這傷口吧?
(可是,殿下會擔心「朱慧月」……這有可能嗎?)
看到堯明對「黃玲琳」的殷勤模樣,慧月覺得他不會關心其他雛女;但轉念一想,或許正是因為感受到了靈魂的閃光點,他才會被「朱慧月」吸引。
不管怎樣,看到玲琳在這種狀態下還想繼續拉弓,慧月皺起了眉頭。
「你沒必要親自拉弓啊。讓武官或者宦官去做就行了。神器好像歸玄家管轄,鷲官長也有玄家的血脈。讓他來拉弓,弦音肯定更響亮。又不是非你不可。」
慧月一邊嫌棄自己這麼說,一邊覺得這或許就是兩人靈魂純凈度的差別。玲琳聽了,一臉震驚,喃喃:
「慧月大人……」
「怎麼啦。我這想法確實欠考慮,對不起啦——」
「您說得對。我完全沒意識到。」
玲琳獃獃地說著,臉頰漸漸垮了下來。
「我一直自以為是,覺得自己能解決所有問題……我急得坐立不安,一心想著要把一切都搞定……」
玲琳雙手捧著臉頰,明顯地消沉下去。
「我就是因為這種想法,才對殿下大呼小叫……還在莉莉面前裝樣子……翻牆……橫衝直撞……這就是所謂的白忙活吧……?體力過剩真是太可怕了……」
慧月有些在意她話語里隱隱透出的不安,但更讓她慌亂的是,玲琳突然變得垂頭喪氣。
「喂,怎麼突然這樣?」
「很抱歉,慧月大人。我被過剩的體力和情緒沖昏了頭腦,做出了那麼荒唐的舉動。現在回想起來,我羞愧得動彈不得……」
「你也太容易受打擊了吧!」
慧月忍不住叫了出來。看到玲琳眼眶漸漸泛紅,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移開了視線。
「你處理事情的方式太軟弱了。被詛咒了,就拉弓驅散詛咒?這算什麼?就像有蚊子飛著,不拍死它,只是暫時用手趕走,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是……您說得對……」
「說到底,你就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雛女。被詛咒了,就得詛咒回去。」
「我原以為慧月大人挺膽小的,沒想到您在這方面還挺強硬。」
玲琳驚訝地反駁,接著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詛咒回去……您的意思是要詛咒朱貴妃大人嗎?」
「……詛咒就是這樣的。」
慧月沉默片刻,聳了聳肩。
她一直身處這樣的世界:憎恨別人,也被別人憎恨;傷害別人,也被別人傷害。負面情緒就在這樣的循環中不斷放大。詛咒別人的人,也會遭到詛咒。
但玲琳沒有陷入這個循環。無論慧月多麼憎惡她,她都只是溫和地微笑著接受。所以現在,慧月的情緒無處發泄,不知所措。
和黃玲琳平靜地交談著,慧月覺得這種情況很奇怪,心裡也有些坐立不安。她本來沒什麼特別想說的,卻接著聊起了蠱毒的話題。
「話雖如此,如果要以毒攻毒,就得先採集製作蟲毒的蟲子。等蠱毒製成,恐怕要好幾天。所以說,就算想詛咒回去,也沒那麼簡單——」
「……!」
慧月正自嘲著詛咒回去不太可能實現,玲琳突然猛地抬起了一直低著的頭。
「……『你該不會還會做蠱毒吧』……」
「啊?」
玲琳用一種和她身份極不相符、像是市井女孩才會用的口吻喃喃自語。
慧月沒聽清她的話,皺起了眉頭。玲琳猛地湊近,像是要抓住她的胸口,問道:
「如果有在自相殘殺中存活下來的蟲子,就能立刻詛咒回去嗎?」
「呃……對。不過貴妃大人的蠱毒像是蜘蛛,所以得找能捕食蜘蛛的大型蟲子。」
「能捕食蜘蛛的蟲子……」
慧月被她的氣勢嚇到,怯生生地補充著。玲琳的眼睛開始閃爍光芒。
「慧月大人!」
「怎麼啦?」
「我們走吧!」
說著,玲琳一把抓住慧月的胳膊,朝著門衝去。
慧月瞪大了眼睛。
「喂,你要幹什麼!」
「路上再給您解釋!我們從後門出去。快點!」
就這樣,慧月像是被強行拽走一樣,被迫離開了一直藏身的黃麒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