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2

第4章 玲琳,察覺

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喚醒意識一樣,玲琳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就那樣躺著,臉頰沐浴著從鏤空窗戶灑下的陽光,習慣性地茫然觀察著周圍。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白天。從太陽的高度來看,恐怕已經快到巳時了。

為什麼會睡著呢?是因為在射箭場暈倒了。不對,在那之後的半夜曾醒過一次,還接待了冬雪的來訪。

(對了,沒錯。暫且先放寬心,我好好地睡了一覺……啊,本來打算早早上起床的,結果完全睡過頭了——)

算了。

當視線捕捉到倉庫角落裡生長的細竹時,玲琳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據這幾天的觀察,那竹子一天能長一尺左右。明明前天剛砍過,就算之後又長了,也應該只有離地面兩尺左右,可現在已經長到小孩那麼高了。

「誒……,誒……?」

至少,從最後一次看到它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左右。也就是說,玲琳整整睡了一天,今天不是中元節的次日,而是第三天了。

「這……!」

玲琳不由自主地從床上猛地坐起來,雙手捂住嘴。

啊,現在起身,抬起手臂,一點也不麻木,也不沉重。這到底是怎樣的恢複能力啊。

(哇,健康原來是這樣的啊!明明應該是體力耗盡才暈倒的,居然還有連續睡一晝夜的體力,這也太厲害了)

就算是身為虛弱體質代表的玲琳來說,體力太弱的話,就連持續安穩地睡覺都很難。像這樣不吃不喝地酣睡,還能在期間自行完全恢複,簡直就像奇蹟一樣。

而且,剛一坐起身,肚子就咕嚕一聲,發出了飢餓的聲音。

聽到這陌生的聲音,玲琳一瞬間差點歡呼起來。

(肚子……餓了……!)

剛恢複意識就有了食慾,這身體可真讓人安心啊。懷著滿心歡喜,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其實是朱慧月的肚子。

「哦,肚子餓了呢!呵呵……呵呵呵!哎呀呀,想吃紅薯嗎?想吃紅薯吧?這個,這個……」

既不頭暈也不噁心,全身充滿了力氣,心情好極了。手掌雖然還疼,但那都不算什麼。臉頰放鬆下來,正有些不好意思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唔……」,就像冬眠被打擾的野獸發出的悶哼。

回頭一看,竟然是莉莉。

她把腦袋擱在玲琳躺過的草床上,像個累倒的人一樣蜷縮著。

「莉,莉莉?你沒事吧?! 」

「唔……」

接著,莉莉怨憤地抬起眼皮。搖搖晃晃地起身,臉色蒼白,只喃喃:「你醒了啊。太好了。」那雙原本應該以靈動可愛的眼睛為特徵的她,如今眼下卻清晰地浮現出黑眼圈。

「你,你怎麼了?」

「不知怎麼,就是……」

玲琳擔心地詢問,莉莉眼神迷離,下一秒就猛地雙手捂住臉。

「那個叫冬雪的煩人的首席女官,你想想辦法吧……」

「什,冬雪怎麼了?」

面對緊張詢問的玲琳,莉莉說道:

玲琳暈倒後,莉莉立刻擦去汗水,把洗衣和次日早餐的準備工作都做完,正打算鑽進旁邊的床鋪。她自己陪人拉弓射箭也累壞了,更重要的是,萬一玲琳的情況有變化,得儲備好體力隨時應對。

然而,就在莉莉開始昏昏欲睡的一刻鐘後,有人輕輕推開了本應緊閉的倉庫門。

被透進來的月光弄醒的莉莉,看到浮現出的身影,嚇了一跳。

沒想到竟然是抱著繃帶、棉花、酒和換洗衣物的冬雪。

問她不是應該回黃麒宮了嗎,冬雪回答說雖然回去了,但一直擔心玲琳大人的傷勢,根本沒法好好工作。因為慣用手不能用,止血的方法可能不夠好,也擔心有沒有好好消毒,一想到萬一化膿就坐立不安,所以無論如何想幫忙處理一下傷口——被冬雪這麼一番說辭,莉莉招架不住了。

仔細想想,傷口雖然洗過了,也纏上了從鷲官那裡拿到的止血布,但要說萬無一失,莉莉也沒把握。無奈之下,莉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對冬雪說「處理完傷口,這次一定要回去啊」,然後把她引進了倉庫。

「看來您的睡眠被打擾了呢。這可給您添了大麻煩……」

「不,麻煩才剛剛開始呢。」

本應只是來處理傷口的冬雪,一踏進倉庫,就對裡面的破敗景象驚愕不已。

接著,她對著把自己和朱慧月逼到這般境地的現狀,再次怒吼著表達憎惡與懺悔,然後風風火火地處理完傷口,便迅速離開了。

本以為她終於回黃麒宮了,沒想到她很快又折返回來。這次,她扛著大量的高檔生活用品。

「……一個人搬來的?」

「是的,我打心底里佩服她。為了不讓其他女官知道,她全是一個人把這些東西搬進來的。」

說著,莉莉指著倉庫角落裡擺放的衣櫃、穿衣鏡、書桌、椅子和梳妝台等,嘆了口氣。

「當然,我也被拉來幫忙布置了。」

「對,對不起,只有我在睡覺。」

「不,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呢。」

面對道歉的玲琳,莉莉目光凝重地繼續說道。

通宵幫忙布置,疲憊不堪的莉莉此時心情糟糕透頂。

首席女官冬雪,除了對玲琳,態度傲慢又固執,簡直油鹽不進。

跟她說剩下的明天再做,她卻堅持「不能把玲琳大人留在這樣的環境里」。指出她本應履行黃麒宮首席女官的職責時,她又狡辯「這個時候本就該在就寢,算是非當班時間,怎麼度過是自己的自由」。

「你適可而止吧!本來黃麒宮的人擅自拜訪朱駒宮就是違反規定的!你是想給重要的雛女大人添麻煩嗎!」

搬出禁止外人進入的規定後,也有可能只是不想被玲琳討厭,冬雪終於讓步了。這樣好歹平靜了一會兒,或者說爭取到了一點睡眠時間,但黎明時分,外面卻喧鬧起來。

出去一看究竟,只見冬雪堆完沙袋,正在一旁攪拌鉛丹顏料。

「她在幹什麼?! 」

「我也這麼問過。然後那位首席女官閣下滿不在乎地說,她把牆挪了。」

「啊?」

「各宮的地盤是以塗有自家尊貴顏色的牆壁為界。倉庫旁邊原本的那堵牆——也就是和藍家的分界線,那裡的鉛丹漆已經剝落,所以不能算界牆了。因此,她認為現在塗了鉛丹漆的這堵牆才是朱駒宮的界牆,而這堵牆這邊的倉庫既不屬於朱家也不屬於藍家,和雛宮一樣是公共空間。」

面對這荒謬的邏輯,玲琳不禁咂舌。

看來冬雪是為了主張公共空間可以自由出入,就這麼挪動了一堵牆。

「這體力和毅力真是令人驚嘆……不愧是冬雪啊。」

「喂,這有什麼值得佩服的!」

總之,從那以後,冬雪便毫無顧忌地進出這個成了「公共空間」的倉庫。

每隔一刻鐘就來看看情況,還說著「玲琳大人您之後身體狀況如何」「給您換下手傷的紗布」「您醒來洗漱用這個清水」「這是您喜歡的調味料」「這是給您的食物」「這是髮飾」,每次都會把睡著的莉莉叫醒。

所幸,昨天雛宮為探望黃玲琳舉辦了茶會——當然莉莉她們沒被邀請——冬雪為了幫忙籌備,從早上就沒來。

她還抱怨「為什麼要為了一場虛假的探望,讓我把玲琳大人晾在一邊」,但莉莉卻破天荒頭一回對暈倒的慧月心懷感激。

「唉,我本以為下午終於能睡個午覺了……」

然而,莉莉的盤算又落空了。

沒想到,就因為冬雪把倉庫變成了「公共空間」,鷲官長、宦官,甚至金家的清佳都跑來探望。此外,玄家和藍家也陸續派女官來打聽情況。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

「是啊。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沒參加探望茶會,『朱慧月』的人氣反而上升了,大家都很擔心。」

在探病茶會上,莉莉不知道清佳她們在想些什麼。

如果說有一件事是她唯一明白的,那就是獨自應付接踵而至的客人需要超乎想像的體力。因為每個人為了不被人傳言去倉庫探病,都錯開時間一個一個地來,所以格外耗費時間。

只是,或許是因為到傍晚時分天氣漸漸變差了,夜裡來客終於斷了。

據說她這才終於把積壓的家務事做完,深夜倒在床鋪上,一直到現在。

「順便說一下,那邊那些東西,是他們各自一邊辯解著『我才沒擔心朱慧月呢,只是想著去看看那個不自量力亂來倒下的惡女罷了,不過空手去也不好看』,然後帶來的。」

莉莉一邊因睡眠不足而搖搖晃晃,一邊指著倉庫的一角,玲琳忍不住跟她搭話。

「莉莉,給你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接下來由我來整理,再寫好感謝信,你去休息吧。要我給你準備個熱毛巾嗎?」

「喂,你一個傷員在這裝什麼啊!我可告訴你,就你那雙手,照首席女官閣下的說法,得一個月才能痊癒呢。你今天就啥也別干,乖乖睡覺才是正事!」

然而,莉莉立刻氣勢洶洶地把玲琳訓了一頓。

(搞不懂……)

玲琳本以為自己得到了一個不被任何人關心的身份和身體,可為什麼到頭來還是像以前一樣,被人如此關心呢。她暗自咬牙,感嘆世事無情。

「總之,我明白是多虧莉莉你阻止了冬雪鬧事,才沒釀成大禍。真的非常感謝你。」

儘管心裡五味雜陳,但玲琳還是端正態度,覺得必須好好道謝,而莉莉則一臉不爽地撇了撇嘴。

「沒事。那是因為要是事情鬧大了,我作為朱家的一員也沒法置身事外。我這也是為了自保。」

「哪有這種事……」

玲琳想說「哪有這種事」,卻又說不出口,心裡很是難受。

雖說禁止對慧月動手和泄露真相,但冬雪似乎非常痛恨被替換後的朱慧月。要是她在不違反命令的範圍內,向皇后或堯明透露一點真相,事情馬上就會變得嚴重,搞不好朱家都有滅門之禍。

「說實話,各位,我真沒想到大家這麼……這麼情深義重。是我考慮不周。」

玲琳望著遠方,嘆了口氣。

「一開始我以為,就算事情敗露,黃家的人也只會一笑了之,說句『哎呀,真麻煩啊』就過去了……」

「黃家的人想法怎麼這麼一根筋啊?」

莉莉已經無奈到連嘆氣都省了,乾笑了一聲。

出於歉意,玲琳忍不住從瓮里舀了水,遞給莉莉:「來,莉莉。」

「喂,你一個傷員瞎湊什麼熱鬧?」

「看你笑得那麼乾巴巴的,至少潤潤嘴吧……」

「你沒發現現在乾的不是嘴,而是我的靈魂嗎!」

莉莉立刻回懟,但還是微微施了個禮,接過了水。

兩人都沒好好吃過飯。莉莉喝了水後,似乎立刻想起了飢餓,自然而然就到了吃午飯的流程。不過,因為玲琳和莉莉都爭著說「我來做」,最後只能用探病帶來的點心湊合了。

玲琳和莉莉把冬雪搬來的桌子放在床鋪旁的空地上,親密地面對面坐了下來。

「這是鷲官長送的月餅。哇……好甜啊。呵呵,沒想到鷲官長還喜歡吃甜的呢。還是說,他是不太懂才選了這個?」

「不不,這肯定是鷲官他們御用的點心沒錯。餡料滿滿當當的,看著就很管飽,香料的味道也很足,對血液循環也有好處。吃了這個,感覺能大戰一場呢。」

「好不容易有點溫馨的氣氛,一下子就沒了呢。」

兩人雖然配合默契,但說的內容卻不一定合拍。

即便如此,兩人原本正和和美美地吃著飯,可當玲琳看到桌上剩下的某樣東西時,手突然停住了。視線前方是一串色澤艷麗的葡萄。

即便在號稱匯聚了大陸美食的詠國,也很難見到如此上等的葡萄。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掌管豐收之秋的金家送來的禮品。

「這是金清佳大人親自帶來的。」

莉莉指著葡萄,臉上露出些許苦惱,接著說道:

「如果您不介意,我來試毒吧。」

「……不用了。往水果里下毒可不容易。」

玲琳輕輕搖了搖頭。

她從葡萄串上摘下一顆,仔細地剝去皮,放進嘴裡。濃郁的果香和淡淡的酸味在口中散開。這高貴的滋味讓人不禁想起金清佳本人。

「我覺得清佳大人與發簪那件事無關。」

玲琳慢慢咽下葡萄後說道。

「在這種場合,清佳大人沒有送華麗的金飾,而是親自挑選了傷員也容易吃的水果送來。這足以證明她是為對方著想才選了這份禮物。這樣的人,很難想像會通過幾個女官來暗中下手。她要是喜歡一個人,會親自送水果;要是不喜歡,會親自去潑水。我覺得她就是這樣的人。」

「……嗯,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莉莉似乎想起了中元節儀式上的清佳,含糊地點了點頭。

的確,那個能在皇太子面前堂堂正正說出「您要不要坐下來?」的人,很難想像會使用卑鄙手段。

「那麼,威脅我的白練是擅自行動嗎?就像剪斷錫杖絲線的女官一樣,擅自揣測主人的意思,然後行動?」

「如果是忠誠度那麼高的女官,清佳大人不可能不知情。從金家的情況來看,淑妃大人和清佳大人關係不太好。說不定是淑妃大人越過清佳大人下了指示,又或者……」

玲琳喃喃說著「又或者」,皺起了眉頭。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理性的金家利用朱家的下級女官去討好黃家——這個情節雖然說得通,但一想到清佳的性格,就覺得不太對勁。

然而,又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真相,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在心中漸漸蔓延開來。

「對不起,莉莉。我之前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徹查,可簪子這件事,看樣子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

「沒事!其實我覺得就這麼算了也行。要是金家還想害你,那確實有問題,但如果他們不再找你麻煩,那就這樣吧。」

莉莉慌張地伸出雙手,而玲琳則撅起了嘴。

「但我還是覺得不痛快。我最最心愛的可愛女官被人逼到絕境,我卻什麼『回禮』都不送……」

「你,你別大白天的就說這麼肉麻的話啊!」

「而且,要是放任瓜上的蚜蟲不管,遲早會禍害整個梨園,這也不能坐視不管吧……」

「在你眼裡,我就是個瓜嗎?」

莉莉忍不住扭曲了臉,玲琳瞪大了眼睛說:「哎呀,我用詞不當。比起瓜,你是紅薯。你是我最最心愛的紅薯。可別生氣呀。」

「你這算哪門子的維護……」

莉莉終於望向了遠方。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敲響了,兩人猛地對視了一眼。

「是冬雪嗎?」

「不,敲門的方式不一樣。」

「……莉莉,你這短時間內訓練得很有成果啊?」

玲琳輕聲調侃著,莉莉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沒想到站在那裡的竟是鷲官長辰宇。

「你醒了?」

他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走進了倉庫。手裡拿著一個藥膏瓶,似乎是探病的禮物。

「這是武官常用的放鬆肌肉的藥膏。玄家認證過效果,放心用就行。」

「那……謝謝您。」

玲琳讓辰宇坐在莉莉剛才坐的位置上,有些拘謹地接過了藥膏。

這幾天,鷲官長突然頻繁接近,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我聽說鷲官長是個冷酷的工作狂……難道他察覺到了身體替換的事,所以來重新調查情況?)

要是剛替換身份的時候,她或許會傾訴實情,希望解決問題。但現在她確信事情會變得嚴重,所以不想讓辰宇知道身體替換的事。

察覺到旁邊的莉莉也緊張得身體僵硬,玲琳也打起了精神。

「……你後來身體狀況如何?」

「托您的福,正在順利康復。畢竟我啊,打從出生起就非常非常健壯呢。嗯。」

她不動聲色地暗示自己並非體弱多病的黃玲琳。

辰宇點頭說了聲「這樣啊」,接著喃喃自語道:

「……我很擔心。」

「啊?」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居然看到一個女人能連續拉著連男人都覺得吃力的強弓直到夜裡。」

(……難道他是在擔心我腦子有問題?)

玲琳屏住呼吸,留意著辰宇的舉動。

「不過」

「在的」

「你的射箭姿勢很美。一直沒來得及說,你的舞也跳得很棒。」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稱讚,玲琳眨了眨眼睛。

「這真是讓我榮幸至極……?」

難道這是他為了懷柔自己,然後一舉探尋真相的高超談判技巧?

然而,辰宇皺起他那線條優美的眉毛,用一隻手遮住嘴說「總覺得」。

「一見到你,我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這是怎麼回事。」

「…………? 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一種精神障礙……」

面對這毫無頭緒的關於狀態的傾訴,玲琳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她作為熟知藥草知識的人,一瞬間還在猶豫是不是該詳細詢問情況,但瞥見一旁的莉莉正一臉無奈地扭曲著臉,玲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現在還是少和鷲官長交談為好。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露出破綻。

倉庫里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不久後,辰宇再次開口。

「朱慧月」

「在」

「最近的你,讓我格外在意。」

(難道現在要直搗核心了嗎?! )

面對這直逼要害的發言,玲琳不禁偷偷冒出冷汗。

「您……您會在意我嗎?能得到守護雛宮的鷲官長的關注,這是何等的榮幸啊——」

「人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嗎?一個連拍子都跟不上的人,能配合曲子跳出有韻味的舞蹈嗎?一個非玄家的雛女,會突然拿起弓並且能拉開它嗎?」

辰宇那雙藍色的眼眸直直地穿透了玲琳。

那通常被形容得如冰一般狹長的眼眸里,此刻透著一種面對未知生物的少年般的、毫無邪念的熱切。

「還有,人會突然變美嗎?」

在這強烈的目光注視下,玲琳不禁沉默了。

「那個……」

此刻她滿腦子都在想該如何矇混過關。

「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朱慧月。」

現在是不是應該調侃一下這位素有剛正之名的鷲官長,說他這像是在撩撥女人的發言呢?但要是面對辰宇,他很可能會一本正經地回應「我只是說出了心裡的想法」,想到這兒,玲琳不禁扭曲了臉。

(要不……編個像模像樣的理由跟鷲官長解釋一下……)

但編造謊言讓她良心不安,況且她也沒信心能把謊圓好。

(或許只能沉默是金了吧)

辰宇的性格,要說坦率吧,不如說是老實,因為不喜歡虛飾,看上去也不會耍什麼心眼。比起刻意耍些心機,默默應對這種直球式的提問才是上策。

「……」

移開視線保持沉默,辰宇輕輕嘆了口氣。

「總覺得人變得太多了。在中元節的儀式上,還和金清佳閣下有過交流。以前和她也有親密的往來,就像摯友一樣,可最近卻完全看不到那樣的情形了。」

(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啊,慧月大人!)

玲琳心裡暗自嘆息,趕忙回應辰宇。

「不、不,沒那回事!其實探望送來的水果,也是從清佳小姐那裡收到的呢。實際上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親密往來哦。嗯。」

「不,好像並非如此。」

然而這時,辰宇支支吾吾地糾正道。

「金清佳閣下到處說你的壞話,而你呢,也老是盯著她看。你們不是摯友,而是水火不容的關係。是我說錯了。」

「……」

被將了一軍。

(鷲官長大人……真是太會耍心機了啊!)

玲琳冷汗直冒。

眼角的餘光里,能看到莉莉雙手捂著臉,垂著頭。

已經完全僵住的玲琳面前,辰宇探出身來。

「對了,以前你好像很喜歡我這張臉呢。每次儀式我都能明顯感覺到你的視線。第一次四目相對時,你還帶著諂媚的笑容回望我呢。」

「……」

被他從極近的距離窺視,玲琳慌了神。

(這是謊話?還是真的?)

如果和剛才一樣是圈套,那我應該表現出堅定的態度;要是真的,那我就得擺出諂媚的姿態。

「沒錯,你以前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慾望。可現在,就算離得這麼近,你的眼睛也絲毫不動搖——」

「我、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不行啊,光靠嘴上應付根本擺脫不了。

終於察覺到他的指尖就要碰到自己的頭髮,玲琳猛地站起身。

她一腳踢翻了當作椅子坐的木箱,想往倉庫外面跑,卻被辰宇拉住胳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呀——」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卻被他伸手托住腰抱了起來。

身體被翻轉過來,等玲琳回過神,已經被禁錮在辰宇的懷裡。

「…………啊,那個」

情急之下,她想在兩人胸口之間插進一隻手,可不管怎麼推,他那鋼鐵般的身軀紋絲不動。他就像在觀察一隻從沒見過的蟲子一樣,緊緊地俯視著玲琳。

「臉確實是朱慧月的……不,表情不太一樣啊?」

(太、太近了!)

他湊近的動作十分自然,看不出有威脅或是誘惑自己的意圖。只讓人感覺到一種純粹的、如同少年般的好奇,就是單純因為在意,所以想好好看看。

不過,他抱住自己的手臂力量,顯然是成年男子的力道。

明明看上去沒怎麼用力,鷲官長卻能完全制住自己,玲琳的心跳陡然加快。

「回答我,朱慧月。你到底是誰。」

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嘴唇。

近得彷彿馬上就要碰到一起——。

「對不起,冒犯了!」

——咚……!

伴隨著沉悶的聲響,束縛稍稍鬆了些。

玲琳用頭撞向辰宇的下巴,一邊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一邊猛地往後退。

「實在抱歉。那個,有蟲子……」

話到嘴邊,差點就說出這麼蹩腳的借口,這時她突然靈機一動。

說不定這種情況反倒能成為讓辰宇保持距離的好理由。

「鷲官長大人。我認為這可不是雛女和鷲官長之間應有的距離。請您後退些吧。」

玲琳心跳劇烈,盡量堅定地說道。

辰宇彷彿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正抱著對方,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手臂,但似乎對玲琳的話並無異議,往後退了一步。

「——是我失禮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開了。玲琳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鷲官長大人。請您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女人只要換個妝容、換身打扮,就能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為這種無關緊要的變化大驚小怪地質問別人,這是鷲官長您該做的事嗎?不,您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是指什麼?」

辰宇一臉天真地歪著頭,這讓玲琳有些著急。

她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反問,心急如焚地拚命思索著更重要的事,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是的。其實我一直想向鷲官長大人請教一件事。」

「什麼事?」

「金家是不是沒有一位名叫雅容的上級女官?」

玲琳心想,關於白練女官的事,或許能從鷲官長辰宇這裡打聽到一些消息。

辰宇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到了,他疑惑地皺起眉頭,隨後摸著下巴思索起來。

「應該是沒有。金家的女官因為清佳大人要求嚴苛,經常換人,不仔細調查的話很難確定。」

「那麼,三天前左右,有沒有女官來報告說被朱家的人偷走了發簪?」

「啊,你說儀式上起爭執那件事?沒有。我記得大概一個月前確實有人報告說發簪被盜了。」

辰宇瞥了莉莉一眼,補充道:

「而且,也不確定是丟了還是被盜,報告里也沒說是朱家的人乾的。」

「是這樣啊……」

「可能是因為金家的所有用品都是上等貨,所以經常發生挪用和盜竊事件,他們對此也比較敏感。一個月前,他們還嚷嚷著白練的衣服被盜了呢。」

聽到這不經意間透露的信息,玲琳猛地抬起頭。

「白練的衣服?」

「嗯。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鷲官長大人居然能清楚記得每一件這樣的報告啊。」

玲琳笑著打馬虎眼,辰宇皺起眉頭,突然移開了視線。

「這是我的工作。」

(啊……有點像冬雪呢)

黃麒宮的首席女官冬雪每次被誇獎都會不高興地沉默不語,玲琳因此一直覺得她是個難相處的人。說不定她這樣的反應,是因為玄家血統里那種害羞又不善言辭的性格呢。

玲琳忍不住嘴角上揚,辰宇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悅。

「怎麼了?」

「沒什麼。我覺得鷲官長大人有點可愛呢。」

「…………?! 」

對方一臉驚愕。

玲琳察覺到自己似乎打亂了對方的節奏,便立刻決定結束對話。

「那麼。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身體還是不太舒服,想先躺一會兒。失陪了。」

「……喂。」

「我會好好用您給的藥膏的。真的非常感謝。」

「喂。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呢。」

面對意外執著追問的辰宇,玲琳微微一笑。

「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也不確定有沒有隱瞞什麼,這就意味著事情還沒有定論。」

「什麼——」

「為沒有定論的事情操心,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玲琳用她一貫的口吻駁回了問題,然後迅速躺到草墊上。

「尤其是現在,我已經精疲力盡了。請您原諒我這難看的樣子。」

言下之意,就是讓辰宇趕緊離開。

辰宇盯著背對著自己的玲琳看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舍,最後還是站起身,轉身離開了。

「……算了,行吧。今天就先放過你。看樣子你也不像是在故意敷衍我。」

玲琳鬆了口氣,慶幸辰宇不再追問,但又對他接下來的話感到好奇,於是從草墊上抬起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與其說是已經發生了……」

正準備穿過門的辰宇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微微眯起藍色的眼眸,望向門外廣闊的天空。

「可能接下來會發生。後宮裡的氣氛,有些奇怪。」

「奇怪?」

玲琳從草墊上坐起來,朝門外望去,只看到一片晴朗的天空。灑下的陽光明亮而耀眼,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跡象。

除了偶爾吹過的微風,四周一片寂靜,這是一個寧靜的夏日午後。但在辰宇眼中,似乎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象。

「感覺大家都很緊張……氣氛很怪異。就像是天氣好到極點,突然就會傾盆大雨一樣,這種看似晴朗卻暗藏危機的感覺。」

辰宇凝視著天空,彷彿在集中五感,輕聲喃喃自語。

他那神秘的碧眼與這番舉動相得益彰,讓人不禁聯想到那隻絕不會放過任何獵物的鷲。

「鷲官長大人,您有這種敏銳的感知能力嗎……?」

「嗯,誰知道呢。」

玲琳一問,辰宇嘴角微微上揚。

他只是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

「至少,鷲一旦鎖定了獵物,就絕不會讓它逃脫。記住這點。」

他那藍色的眼眸彷彿在宣告——他一定會看穿她的真面目。

玲琳微微冒出冷汗,目送辰宇離去。

等確認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她才輕輕撫了撫胸口。

這時她才發現莉莉正盯著自己,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總算暫時擺脫困境了……對吧?」

「不不不不。」

莉莉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啊,膽子可真大,居然敢挑釁他!」

「啊?」

「你說『為沒定論的事操心只是白費力氣』,這不就是在說『你自己去查清楚,有了確鑿證據再來找我』嗎?你幹嘛要故意挑釁他啊!」

「啊?! 」

玲琳被莉莉的話嚇了一跳,而莉莉則用一種彷彿看到了可怕東西的眼神看著她。

「鷲官長可是有權把最下級的妃子賞賜給別人的。拜託你,別再把這複雜的情況變得更複雜了,好嗎……?」

「莉莉,你能說得簡單點嗎……?」

玲琳按著太陽穴,嘟囔著,一臉困惑。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些信息,她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金雅容這個女官並不存在。也沒有女官來報告說莉莉是偷發簪的人。而且,白練的衣服被盜了……)

這些意味著什麼呢?

(應該是有人冒充金家女官,指使別人刁難「朱慧月」吧。)

但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的確,刁難或傷害雛女是惡行,但在那種情況下,僅僅刁難「朱慧月」,應該不會被問罪。感覺沒必要特意冒充別家來逃避責任。

(難道說,犯人是原本不能攻擊「朱慧月」的人?)

總覺得事情很可疑。

正當玲琳陷入沉思時,倉庫外傳來了大量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出來,莉莉!你沒跟貴妃大人打一聲招呼,就擅自挪動朱駒宮的牆壁,到底想幹什麼!貴妃大人知道從剛才起就有好幾個人進出這裡,已經很生氣了!」

從聲音判斷,應該是朱駒宮的女官們。

這突如其來的騷亂讓莉莉和玲琳面面相覷。

「……這裡由我來……」

「哪有女官把主人,而且還是受傷才一個月還沒痊癒的人,隨便推出去的道理。而且這是你睡著的時候發生的事,你就乖乖待著。或者說,你就躺著別動。」

說著,莉莉勇敢地快步走出了倉庫。玲琳望著莉莉可靠的背影,心中滿是欽佩,便乖乖聽從了她的話。

不過,她並沒有躺下,而是走到倉庫深處,點燃了唯一一支立在那裡的蠟燭。

她凝視著搖曳的火焰,在心裡呼喚著慧月。

(慧月大人,您能聽到嗎?)

玲琳不會什麼道術。要是現在想和對方說話,就只能親自去拜訪,但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環境,她都根本沒辦法去黃麒宮。

而且,她預感如果只是乾等著見面的機會,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請您施展炎術吧。我有話想跟您說。)

玲琳總覺得,自己現在正被一種複雜的敵意所籠罩。那不是反感、嫉妒之類慧月所表現出的可愛情感,而是更加冷酷、算計、根深蒂固的惡意。

此外,她也很擔心慧月現在的處境。

至少冬雪已經知道了慧月的真實身份,她很難再像以前一樣在黃麒宮行事。這種毫無計畫和安排的身體替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慧月大人,您是不是也感到不安呢?面對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的局面,您是不是也不知所措了呢?)

慧月應該比玲琳大一歲,但在玲琳看來,她就像個愛發脾氣的孩子。她愛撒嬌,愛鬧彆扭——但其實,她並不是個壞人。

因為玲琳知道,那些咳嗽、打噴嚏不斷的小感冒根本算不了什麼,真正棘手的是那些悄無聲息地侵蝕內髒的疾病。

倉庫外,女官們和莉莉的對話還在繼續。

玲琳刻意不去聽外面的聲音,只是專註地凝視著火焰。

(請您呼喚我吧。)

『——黃玲琳』

願望終究還是實現了。

『……救救我……』

火焰中,傳來慧月虛弱的聲音,她的身影也隨之浮現。

「慧月大人!哇,太厲害了!真的聯繫上了!我們倆可真有默契。」

『……你怎麼總是一副這麼開心的樣子?』

慧月有氣無力地嘟囔著,她頭髮凌亂,即便在微弱的光線下,也能看出她疲憊不堪。

玲琳擔憂地皺起眉頭,輕聲問道: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燒還沒退嗎?我給您的葯湯都喝了嗎?」

『……喝了呀。十號和二十一號的藥粉也按時吸了。一百零七號的葯聞著和葯湯味道一樣,所以剛才我就著水喝下去了。……感覺好多了。』

「哇,您還能憑著氣味自己判斷呀?慧月大人,您太厲害了,一定有調配草藥的天賦。」

玲琳由衷地讚歎,慧月卻像含了一口熱水似的,臉都扭曲了。

「慧月大人……?」

『——但一切都完了。』

在火焰的另一邊,她雙手抱頭,彷彿連頭髮都要抓起來。

『被冬雪發現了。她真是個可怕的女人。我以為她一大早就來我房間是有什麼事,結果她劈頭蓋臉就說「不想死就別踏出這個房間一步」。』

看來冬雪是打算把慧月關在房間里了。玲琳不禁暗自嘆息,冬雪大概是看到慧月的臉就想殺了她,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但不明就裡的慧月驚恐地瞪大雙眼,繼續說道:

『從那以後,就沒人敢靠近這個房間了。她說我是為了驅邪才自願把自己關起來的,但肯定是在說謊。現在說不定她已經到處宣揚真相了。皇后陛下、堯明殿下,一定會用可怕的方式處死我……』

她雙手用力到關節泛白,還不住地顫抖著。

面對焦躁不安的慧月,玲琳歪著頭問道:

「在事情完全敗露之前,解除我們的身體替換不就行了嗎?」

『哪有那麼簡單!』

慧月幾乎是喊出來的。

『他們絕不會原諒我的。現在我在你身體里,冬雪她們也不敢輕舉妄動。要是換回我原來那副慘樣,那就徹底完了。我馬上就會以最殘忍的方式被處死!』

看來她是被恐懼沖昏了頭腦,都分不清想像和現實了。

(……冬雪到底把慧月嚇成什麼樣了)

玲琳一時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總之,慧月因為害怕被處死,賴在玲琳的身體里,還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您放心,我會跟冬雪解釋的。慧月大人,光害怕和躲起來可解決不了問題。身體替換遲早要解除,問題也得一個一個解決。您一直待在我身體里,也不會有好結果,這點您應該很清楚吧?」

『不……不!』

慧月像個小孩子似的拚命搖頭。

這動作與其說是倔強,不如說是透露出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我……沒救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大家都會責怪我。我會被欺負、被殺死。所有人都會拋棄我……』

「您冷靜一下。別說這麼悲觀的話,什麼所有人都會拋棄您。至少我願意和您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您信不過我,也可以求助朱貴妃大人。總會有辦法的。」

『……貴妃大人……啊』

說到這裡,慧月突然停了下來。她低下頭,開始咯咯地笑起來。

『……哈哈。真是可笑。我果然從一開始就是孤身一人。從一開始……就這麼凄慘,任人擺布……』

她的呢喃聲漸漸微弱,最後斷了。

「慧月大人……?」

『——我的願望啊』

慧月打斷了探身過來、滿臉擔憂的玲琳,緩緩開口道。

『乞巧節那天,我的願望啊。我現在覺得,當時喊出的那句話,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令人討厭的女人,給我消失吧……!

那是她曾經對著玲琳喊出的話。

但現在慧月才意識到,那句話或許是她對自己喊的。

『我一直都很凄慘。被別人隨意擺弄,擔驚受怕,還要看別人臉色。學會道術後,我以為能讓別人順從自己了,可後來才發現,沒有這些手段,根本沒人會正眼看我,真是空虛啊。』

她渴望有人回頭看她。

渴望有人關心她、安慰她、守護她,所以才大聲呼喊,但其實這一切都無比凄慘。她想取代黃玲琳,肯定不是因為憎恨,而是因為太過憧憬。

『讓我變成你吧。求求你,代替我。我不要這副誰都不看一眼的、討厭的身體了——。』

『我……我想消失。』

終於,淚水從她眼中簌簌落下。

『我覺得很丟臉。太凄慘了。所以我想變成你。變成像蝴蝶一樣,被所有人喜愛的你。』

然而,她聲音顫抖著,繼續說道。

『但還是不行。我終究還是那麼凄慘。黃玲琳,你說為什麼呢?我現在比身體替換之前,還要討厭自己。』

沒錯,她此刻凄慘至極。

腳下的根基已然開始崩塌。她心裡明白,若沒有內在的支撐,即便佔據著黃玲琳的身體,也不會被人所愛。可她卻像個膽小鬼一樣,狼狽地把自己封閉在這具身體里,如同躲在堡壘中一般。

慧月從心底厭惡這樣的自己——明知自己的醜陋卻依舊動彈不得。

她淚流滿面,隨後緊緊閉上雙眼。

『喂,黃玲琳。你……你殺了我也沒關係。』

天知道這樣是否能贖罪。

火焰兩側,陷入了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抬手撫著臉頰、輕嘆一聲的玲琳。

「您真是極端啊。」

『什麼……?』

「您這話,意思是『對不起』吧?」

面對驚愕的慧月,玲琳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本以為自己臉皮夠厚,沒想到您直接跳過道歉,選擇一死了之。慧月大人,您的情緒起伏可真是大啊。」

說著,她嘴角仍掛著笑意,直直地透過火焰凝視著慧月。

「而且,您是那麼熱烈。就像火焰一樣。您不愧是司掌火的朱家雛女啊。」

『你……——』

「我喜歡慧月大人您那喜怒形於色的樣子。您會隨心所欲地宣洩情緒,會憤怒,會流淚,會消沉。您的這份濃烈,看著就讓人舒心。」

這是她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玲琳真心欣賞慧月這種直白甚至可以說是單純的情感表現。

對於疲憊不堪、早已放下情感的玲琳來說,慧月就像閃耀的彗星,又像熊熊燃燒、有力搖曳的火焰。二者都灼人至深,散發著耀眼奪目的光芒。

儘管知道一旦觸碰就會被灼傷,玲琳還是情不自禁地被那光芒所吸引。

『你……你在說什麼啊。喂,你知道嗎?我可是一直被人稱作「雛宮的溝鼠」的女性啊。』

慧月瞪大雙眼,拚命搖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冬雪也這麼說過我。說我低俗、情緒化、懶惰。雖然不甘心,但她說得沒錯。怎麼會有人喜歡這樣的女人呢!』

「就算您說不會有人喜歡,可我就在這兒喜歡著您啊……」

玲琳一臉困惑地看著激動叫嚷的慧月。

「我在想,慧月大人您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嚴苛呢?您身上肯定有很多閃光點啊。」

『沒有!根本沒有!』

「是嗎?」

玲琳一臉認真地回應著情緒激動的慧月。

「不過,您會使用道術,對吧?」

『……那倒是。』

慧月欲言又止,玲琳開始掰著手指數起來。

「您有將身體互換這種大事變為現實的執行力。雖說可能和缺乏計畫性是一體兩面,但您也有膽量。還有,您的情感濃烈得讓人揪心。」

『你是在挖苦我嗎?』

「此外,您還有堅毅。」

玲琳覺得這點很重要,便探身朝著火焰對面的慧月說道:

「慧月大人,您那具身體,想必吃了不少苦吧。說不定您曾痛苦到恨不得早點放棄生命。即便如此,您還是堅持戰鬥著。」

慧月困惑地皺起眉頭。在她看來,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實現「被人寵愛」的願望,而後來自己根本沒有解除身體替換的體力,只是半推半就地維持著現狀而已。

但玲琳卻對著這樣的她,溫柔地露出了微笑。

「即便不顧身體的痛苦,您也優先考慮了自己的心愿。您如此強烈地渴望著某件事,並且固執地不肯放棄。我認為這樣的態度就叫做『堅毅』。」

慧月瞪大了眼睛。不久後她咬緊嘴唇,雙眼漸漸泛起了淚花。

『你知道嗎?我曾經……試圖把你逼上絕路。』

「呵呵。但結果不還是沒能成功嗎?到頭來您所做的,不過是把健康的身體借給了我,讓我變得幸福而已。」

玲琳忽然惡作劇般地眯起眼睛,驕傲地揚起下巴。

「您瞧瞧。慧月大人……慧月大人啊,說到底,根本就沒有讓別人不幸的本事嘛。」

『……你在學誰?」

「我在學惡女呢。怎麼樣,有沒有因為這股子憋屈勁兒而打起精神來呀?」

『……裝也得有個限度吧。』

她聲音顫抖,臉上已經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了。

『黃玲琳。』

淚水再次滑過臉頰。

『對不起。』

接著,話語不由自主地從喉嚨里滾落出來。

『真的……是我不好。』

「不。對我來說,反倒像是您替我承擔了九天的病痛呢。倒是我,用這副身體給慧月大人添了麻煩,實在是過意不去。」

玲琳不懷好意地說著,慧月則一邊哭泣一邊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

「嗯?」

『或許……就連這九天的病痛,也是我造成的。』

面對歪著頭一臉疑惑的玲琳,慧月用手背擦去眼淚,坐直了身子。

『你聽我說。這次的身體替換,還有這場病。幕後主使是——朱貴妃大人。』

「啊……?」

玲琳一時沒能理解這番話的意思,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看著呆若木雞的玲琳,慧月似乎在苦惱該從哪裡說起。

她張了幾次嘴,最後緩緩開口道:

『你知道「蠱毒」這種巫術嗎?』

「啊……?嗯。我只知道名字。是把蟲子放在壺裡讓它們自相殘殺,從而得到的毒,對吧?」

面對含糊點頭的玲琳,慧月露出了強忍著什麼的表情。

『沒錯。但僅僅讓蟲子自相殘殺,只能起到類似符咒的效果。只有精通道術,舉行正確的儀式並念動咒語,蠱毒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威力。而我……就是被那蠱毒折磨成這樣的。』

「這是怎麼回事……?」

『我與其說是靠葯湯,不如說是靠破魔的弦音才恢複的。也就是說,這場病並非真正的疾病,而是詛咒。而那個詛咒,就附著在身體替換後立刻送來的香爐上。說是金家的清佳大人送的東西。但我覺得,那根本不是金家的東西。因為,那蠱毒的法術,應該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知道其「樣式」。』

蠱毒既是毒藥,也是法術。影子的形狀、大小、氣味,這些方面總會透露出施術者的習慣。慧月通過研讀書籍自學的蠱毒,有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特徵。而剛才從香爐里冒出來的影子,恰恰就帶著那樣的特徵。

(就和那發簪一樣……)

玲琳一邊聽一邊想。

這和那根白練發簪的情況一樣。有人冒充金家,想要把朱慧月逼入絕境。又或者,目標是黃玲琳?

而那個「某人」的真面目是……

玲琳用沙啞的聲音喃喃道:

「那個『另一個人』是……」

『朱雅媚。』

慧月果斷地把玲琳猶豫著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就是貴妃大人。她用了曾經從我這裡套問出來的蠱毒之術。』

聽到這脫口而出的話,玲琳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雖然慧月似乎很確定,但溫柔微笑的朱貴妃居然會策劃這樣的陰謀,實在讓人難以立刻接受。

(是朱貴妃大人?那個出了名溫柔的她,居然會冒充金家,想要咒死我……?)

同一時期,用同樣的手段攻擊身體替換的兩個人,這種事應該不會是巧合。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發簪——還有那些針對自己的騷擾,是不是也可以認為是朱貴妃的手筆呢?

(可是……就算對我這個外人也就罷了,她連自己照看的雛女大人的事情也……?)

玲琳搞不懂朱貴妃的目的。

玲琳一邊困惑著,一邊告訴慧月,其實「朱慧月」也差點遭到同樣手段的傷害,慧月聽後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那樣的話……』

接著,她用苦澀的聲音開了口。

『她是想把我和你一起解決掉吧』

「怎麼會……」

『說實話,最初向我灌輸替換這個想法的,就是她哦。』

面對無言以對的玲琳,慧月露出自嘲的神情。

她撇著嘴坦白道,朱貴妃總是看似不經意地、像開玩笑一樣,但卻總是挑准慧月內心最脆弱的瞬間,頻繁地「忠告」她進行替換。

(忠告——)

玲琳回憶起中元節儀式上的朱貴妃。的確,那時她打著「忠告」的幌子,試圖限制這邊的行動。

那種看似為對方好的命令,隱約讓人能看透她的為人。

『貴妃大人總是按兵不動。她總是只在一旁觀望。替換這件事,當然也只是我選擇並執行了而已。可是……可是啊,唉,這話聽起來可能只是借口——』

「我明白。貴妃大人擅長的是,讓周圍的人『自發』地那樣行動,對吧。」

中途,慧月懊惱得說不出話來,玲琳則堅定地回應她。

沒錯。仔細想想,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雖以慈愛著稱,卻在獸尋之儀上輕易地拋棄了雛女。她非但沒有像母親一樣保護無罪的朱慧月,反而選擇將她放逐。

即便傳言說情況有變,她也不派一個女官去查明真相。可要是覺得她是那種對忌諱之事絕口不提的人,在中元節儀式上,她又會大聲斥責失禮的人。她的行為總是前後矛盾。

(不過,如果從一開始就理解了替換的事實,倒也能說得通。)

想必她是想殺掉變成朱慧月的玲琳。所以在獸尋之儀上沒有庇護她。她存活下來後,又想把她逼到身心俱疲的境地,即便聽說情況有變也毫不關心。她想阻止玲琳和金清佳接近,所以一直說中元節儀式不用參加,一旦兩人開始交談,就大聲打斷。又或者,那是她扮成白練女官改變語調,不讓莉莉察覺她身份的計策。

『大概她覺得,一旦替換,我們很快就會雙雙死去。你會在獸尋之儀上被處死。而我會因為虛弱的體質和蠱毒喪命……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呢?暫且不提我這個外人,為什麼連慧月大人也……」

『我是順帶的。為了滅口。』

慧月像要把湊過來的玲琳推開似的打斷了她。

『貴妃大人只要在獸尋之儀上殺了你就好了。我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就這麼簡單。』

按著胸口的拳頭,無意識地握得緊緊的,關節都泛白了。

『會道術,死了也不可惜……所以,她選了我當雛女。』

聽著聲音里滲透出的絕望與憤怒,玲琳獃獃地喃喃自語。

「可是……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朱貴妃大人要如此針對我?」

『因為你優秀。』

「啊?」

面對反問的玲琳,慧月像是下定了決心,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貴妃大人的目的,恐怕是——』

——咚咚咚!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粗暴地敲響了。

玲琳嚇了一跳,急忙回頭看向門。

「對、對不起,莉莉! 是和女官們的商談進展不順利嗎? 實在不好意思,再等我一會兒——」

「不是那樣的事! 情況很糟糕!」

然而,從門縫裡探進頭來的莉莉,一臉焦急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聽到她接下來的呼喊,玲琳瞪大了眼睛。

「堯明殿下前來拜訪了! 快,趕緊準備一下!」

「……啊?」

這太出乎意料了——而且,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這是最不想見到的人來訪。

玲琳猛地轉過頭,慧月也同樣一臉驚恐地回頭看向這邊。

『難……難道是知道了替換的事……』

玲琳也很想大喊「怎麼辦」,但看到對方那明顯絕望的臉,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覺得現在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

她強忍著冷汗,盡量讓慧月安心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的。殿下肯定還不知道。以殿下的性格,如果知道了真相,肯定不會先來找我,而是會直接去找慧月大人興師問罪。」

『……這是在嚇唬人吧!』

然而,結果似乎是讓對方更加害怕了。

看到慧月開始瑟瑟發抖,玲琳急忙小聲說道:

「總……總之,這裡我會想辦法解決的。放心,我扮成慧月大人就好了。我會儘力演好惡女這個角色的!」

『這話說得既失禮,又讓人更不安了吧!』

「總之,先躲起來! 之後我一定會聯繫你,到時候就拜託你施展炎術了……!」

小聲說完這番話,她吹滅火焰的同時,倉庫的大門也被猛地打開了。

「——朱慧月。醒著嗎?」

陽光如箭般射了進來,與此同時,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玲琳眯著眼睛,看著堯明那依舊英俊剛毅的模樣,聽到他喊自己「朱慧月」,暫時鬆了口氣。

「是,是的。我醒著。」

點頭回應之後,她又後悔起來,心想在這裡果斷說「還在睡覺」,拒絕他來訪就好了。

「那……那個,雖然我沒在睡覺,但還躺著呢,實在不好意思,能否改個時間再來呢。而且,也沒有做好招待殿下的準備。」

「我把隨從留在外面了。這是非正式的拜訪,不用招待。」

「不,那個……確實! 我現在這副樣子實在太難看了!」

「哼,有什麼好在意的。要說在意,這倉庫本身就簡陋得要命。躺在草鋪上,你還是個雛女嗎?」

「這……我無話可說——」

她剛想隨口回應,又強行忍住了。

不能讓對方感覺不舒服。

「確實如此。」

「怎麼? 有話想說?」

「是……是的。我和莉莉一起打理這個倉庫,您這樣說它的壞話,實在不太合適,我是這麼想的!」

既然堯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至少要表現得像慧月那樣潑辣才行,但玲琳從來沒跟堯明頂過嘴,根本沒辦法流暢地說出話來。

她結結巴巴地說:

「特別是這個草鋪,躺下的時候能貼合身體,根據不同部位採用了不同的編織方法和硬度,是很有講究的東西……」

說到這裡,玲琳才意識到,這哪是什麼呵斥,簡直成了在炫耀草鋪了。

(惡女該有的言行,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她慌忙回憶慧月之前對堯明的言行,但實在想不出什麼像樣的例子。她深切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完全沒留意周圍的情況。

玲琳獨自在一旁焦急萬分,堯明卻轉身走向倉庫大門。

他看著莉莉,指著門旁的東西說「拿著這個」,同時,又示意那些像鈴鐺般站著的朱家女官們退下。

「這是皇太子與雛女的交談。除侍奉在旁的女官外,其他人退下。不過,這裡似乎並非朱家的地盤,或許這是更之前就該考慮的問題。」

「是……」

女官們在憧憬的皇太子面前,也不敢表露憤怒,只好強裝楚楚可憐的表情,聽從命令。堯明剛一轉身,她們就惡狠狠地瞪了過來,但玲琳心裡卻很想伸手拉住她們一起走。

(求求你們了! 也帶我一起走吧……!)

然而,無情的是,倉庫里最終只剩下堯明、玲琳和莉莉。

在一片寂靜中,堯明環顧著倉庫,似乎在尋找話題的切入點,隨後,他皺著眉頭開了口。

「……這地方真潮濕。」

「哪……哪有潮濕。這可是絕佳的地方呢。」

「又暗又臟。」

「雖然這麼反駁您不太好,但我們有熏草,很注意衛生的。」

「連個女官都只有一個。」

「有一個最棒的女官就足夠了。」

雖然先對他的話一一進行了反駁——雖說最後一句確實是真心話——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談話的走向不明,玲琳心裡七上八下的,這時,堯明卻說出了一句意外的話。

「……在這種地方,可沒法養傷。」

「啊?」

玲琳正一臉茫然,堯明一臉不耐煩地重複道:

「我是說,待在這種地方,傷口可沒法癒合。」

然後,他用眼神向莉莉示意。

一看,不知何時,她已經提著一個大水桶。

看著女官吃力地喊著「喲嘿」把水抬進來,堯明說道:

「這是在本宮最深處的紫龍泉打的水,還做過祈禱。用來清洗傷口很不錯。……我從辰宇那裡聽說,你拉破魔弓時,手掌的皮膚都磨破了。」

「誒……」

也就是說,他是來看望自己的嗎?

且不說看望這件事,聽到紫龍泉,玲琳更是吃了一驚。

紫龍泉是隱藏在好幾片森林和瀑布深處的小泉眼,那裡的水像鏡子一樣清澈,能映照出真相,清洗肌膚能立刻治癒傷口,所以被嚴格管控,就算是皇太子,一年也只被允許取幾次水。她怎麼也沒想到,堯明會把這水帶給被他罵作惡女的「朱慧月」,而不是病弱的「黃玲琳」。

(唉……說到底,也不過是普通的水罷了……)

順便一提,玲琳本來就不太相信這類咒語,與其說感激泉水的威名,她一直只是冷靜地評價這是清澈乾淨的水。

玲琳驚訝地直勾勾地盯著堯明,對方則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別誤會。本來是打算去看望玲琳時帶上的,但聽說她擔心傳染病,現在正待在屋裡不出門。好不容易打來的水浪費了也可惜,就帶過來了。」

「這樣啊」

「不過,這水可是我親自打的。……怎麼,你不需要嗎?」

「誒,不,怎麼會……」

玲琳慌忙擺手回答後,又暗自懊惱。

(啊! 剛才要是說「不需要,拿走吧」就好了!)

玲琳後悔自己錯失了一次扮惡女的機會,但她沒意識到,在皇太子特意打來的珍貴靈水面前,她既不高興,還像對待普通禮物一樣,這行為已經夠奇怪的了。

「喂」

看到與預想不同的反應,堯明撇了撇嘴。

雛女是為了爭奪皇太子的寵愛而聚集在一起的女子。正常情況下,只要堯明親自前來搭話,她們就會喜上眉梢。

更何況,對方還是朱慧月。她平時總是眼神卑屈,糾纏著堯明不放。以前只要偶然對上視線,她就會滿臉喜色,一副得意的樣子,可現在這平淡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果然,不該把水帶來的)

實際上,就在剛才,他還想著乾脆把這水灑到梨園的池塘里算了,但聽說辰宇他們陸續前往倉庫,他一時衝動就提上了水桶。

「沒……沒這回事……不,有……」

然而,看到她伸到面前的手,堯明把話咽了回去。那顯然是最近才重新包紮的白布,早已被血滲透。

再一看,那破舊的袖口——看樣子是拉弓時扯破的——里露出的手臂,又紅又腫,甚至還微微顫抖著。

看到比聽說的還嚴重的傷勢,堯明變了臉色。

他帶著一副難以忍受的表情,戰戰兢兢地靠近,

「那……?」

「給我看看。」

他強行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啊……」

對方微微表示出抵抗,他輕鬆地躲開,解開了布。看到露出來的肌膚,他驚呆了。

因為手掌上,所有的皮膚都齊刷刷地剝落,露出了紅色的肉。

「這是什麼!」

「那個……算是擦傷吧?從分類上來說應該是這樣吧。」

「這都遠超那個程度了!」

他呵斥著那個漫不經心地搭腔的人。

「你是想說不痛嗎?」

「不,其實是痛的……」

面對臉色大變的堯明,那個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地回答。然後不知為何,她突然綻開嘴唇,憐愛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是啊。很痛,痛得要命。」

「你為什麼在那裡笑?」

正常情況下,這種時候不是該哭或者呻吟嗎?

堯明完全猜不透對方的想法,皺起了眉頭。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你最近很奇怪啊。」

「是……是嗎?不,沒那回事。」

堯明不理會突然慌亂起來的對方,把桶拉過來,將奪來的布乾淨的部分浸到水裡。等充分浸濕後,他輕輕地把布纏在滲血的手掌上。

女子驚訝地回頭看向他,堯明也直直地盯著她。

「……聽說玲琳的熱度在聽到弦音的同時就開始退了。所以——」

「嗯……?」

「所以,在這點上……我很感謝你。」

他像是把話從喉嚨里擠出來一樣,告訴了她。

「還有,我也反省了。雖然過去的行為就是那樣,但我懷疑並責罵了你的誠意。我覺得自己的態度很不誠實。……對不起。」

堯明乾脆的道歉,讓她靜靜地微笑了。

「沒關係。」

就連看慣了美女的堯明,也被她那溫和而美麗的笑容瞬間吸引了視線。

「我做這些是心甘情願的,殿下沒必要感謝我,也沒必要向我道歉。」

她那堅定不移、宛如大地般的姿態,讓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堯明忘記了呼吸,直直地盯著眼前的少女。

(原來……是這樣的女子啊)

她靜靜地接受著還在滲血的傷口,淡淡地微笑著。

他曾覺得卑賤的眼神,不知何時閃爍著如陽光般的光芒,本應高傲扭曲的嘴唇,自然而舒緩地揚起。

「你……」

「嗯?」

她抬起視線的瞬間,一縷頭髮從耳邊滑落。就是那頭髮,被女官襲擊後她還堅稱「只是被剪掉了分叉」。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護理的,頭髮非但沒受損,還水潤有光澤。

等他反應過來,手指已經不由自主地伸向滑落的頭髮。

「你變化很大啊——」

「哎呀呀,不好啦,雛女大人!珍貴的靈水從布上滴下來,滴到殿下的衣服上啦!」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頭髮的瞬間,莉莉慌張的聲音響了起來。

堯明猛地縮回了手。

(啊!惡女的言行!)

同時,一直沒搞懂堯明意圖而僵在那裡的玲琳也回過神來。

瞥一眼就知道,莉莉只用眼神在傳達:

(身體替換被發現就糟了,絕對不行!)

玲琳振作精神,揚起了下巴。

「……其實啊,那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話都是假的,說實話,我覺得那位應該稍微感謝我一下。」

「你說什麼?」

看到堯明明顯不悅的樣子,玲琳在心裡重重地點了點頭。果然,對他來說,輕視或貶低「黃玲琳」似乎最有效——想到自己在他心中如此重要,雖然有些難為情。

「總之,殿下對那位過於保護了。作為雛宮之主,應該注重公平,和那位保持距離不是更好嗎?至少,要是那位知道殿下只在自己面前溫柔微笑,對其他雛女卻如此冷淡,肯定會傷心的。」

接著,她還不動聲色地對堯明過度的關愛提出了意見。這種沉重的感情,她之前一直沒意識到,要是放任不管,回到玲琳身體後可能會很麻煩。

面對提出逆耳忠言的「朱慧月」,堯明不悅地扭曲了臉。

「這就是我的公平。要是對蝴蝶和溝鼠都同樣微笑,那才叫不公平呢。」

「能不能改改那個稱呼啊。一般來說,叫人家老鼠,可愛得都不適合作為蔑稱了吧?再說了,蝴蝶和飛蛾不就只有一線之隔嗎?」

「你想把玲琳叫成飛蛾嗎?」

好不容易有點親近的氛圍,一下子又劍拔弩張起來。不過,這樣也好。

玲琳正想再加把勁,就在這時。

有人從敞開的門迅速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失禮了。殿下,有急事請您過去。」

沒想到,來的人是辰宇。

他和剛才判若兩人,表情十分嚴肅。

「黃麒宮出了變故。」

「怎麼回事,玲琳她出事了嗎?」

「…………!」

聽到黃麒宮,玲琳也警覺起來,心想難道是慧月出事了。

然而,辰宇猶豫著瞥了這邊一眼,隨後像是下了決心般抬起頭,說出了讓人意外的事。

「不。是皇后陛下病倒了。」

大家花了一瞬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啊……?」

「你說什麼?」

「癥狀似乎和黃玲琳閣下之前受苦時一樣。據說昨天探視會之後,陛下突然身體不適,現在高燒不退,連水都喝不下。陛下自己說沒事,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似乎也有限。不過,剛才陛下終於失去了意識。女官判斷不能再隱瞞,這才來報告。」

聽完說明,堯明變了臉色。

「是傳染病嗎?」

如果是這樣,作為雛宮之主,這就是必須立刻指揮應對的緊急情況。

這時,玲琳輕聲嘟囔道。

「不——一定是詛咒。」

她那不祥的聲音讓在場的三人同時轉過頭,但她沉浸在思考中,根本沒注意到。

(慧月大人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蠱毒詛咒。慧月大人曾經告訴貴妃的蠱毒詛咒。我以為用破魔弓已經驅散了……但如果那詛咒只是離開了慧月大人的身體呢?如果現在,那蠱毒詛咒降臨到了伯母大人身上呢)

突然,香爐里鑽出、迅速移動的毒蟲的樣子浮現在她腦海中。

如果侵蝕生命的蠱毒詛咒朝著黃麒宮最深處、絹秀的居室去了——。

——貴妃的目的是。

慧月中斷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她是不是想接著說:

是暗殺皇后陛下。

(慧月大人說我優秀……)

玲琳無意識地按住嘴唇,陷入思考。

「優秀」這個詞,與其說是指技藝精湛,不如說是對解決問題能力的高度評價。如果體弱多病、總是卧床不起的玲琳能在黃麒宮解決什麼問題,那也只限於改善宮內的衛生環境。

把黃麒宮梨園的大部分改成藥草田的是她,把害蟲收集起來喂老鼠的是她,讓絹秀參與各種鍛煉的也是她,全都是她做的。說不定,鍛煉時每晚奏響的弦音,不知不覺間驅散了詛咒。不知不覺中,玲琳成了防波堤,守護著皇后。

(一定是覺得只要我在,蠱毒詛咒就不會發動,就算髮動也會很輕微。所以,朱貴妃想把我除掉)

只要玲琳進入朱慧月的身體,之後就會被隨意處死。把沒有抵抗能力的慧月放進黃玲琳的身體就行——這就是朱貴妃的計畫。

(朱貴妃不惜做到這一步,就是想奪走伯母大人的性命……!)

想到這執著的惡意,玲琳不禁脊背發涼。

絹秀武藝高強,普通刺客能輕鬆擊退。但如果對手是詛咒,而且是侵蝕生命的可怕詛咒,那就另當別論了。用刀和拳頭這些常規方法,根本無法驅散。

(得趕緊想出對抗詛咒的辦法……)

她的心像被焦躁的火焰灼燒一樣。

「喂,朱慧月。你為什麼說是詛咒?」

堯明疑惑地皺起眉頭,玲琳猛地抬起頭。

「傳染病是通過呼吸和體液傳播的。照顧陛下的女官沒事,反而是住在遠處的皇后陛下最先患病,這很難讓人相信。」

然後,她帶著焦急,抓住了堯明的袖子。

「再說,這次黃家雛女的癥狀,破魔的弦音比葯湯更有效,不是嗎?這就是這不是普通疾病,而是詛咒的證據。求求您,再把破魔弓借給我一次吧。」

「你在說什麼。你還打算拉弓嗎?」

「那當然。用破魔弓驅散病魔。」

對玲琳來說,絹秀既是伯母,也是在這雛宮讓她當作母親一樣敬仰的人。

玲琳非常敬仰絹秀,她總是像黃家女子一樣泰然自若,用低沉的聲音爽朗地笑著,眯著眼疼愛孩子們。她根本不敢想像失去這樣的絹秀。

「要是皇后陛下有個萬一,我也活不下去了。懇請您把破魔弓借給我。」

「不行。」

然而,堯明的回答毫無商量的餘地。

「你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心疼地掠過她纏著布的手掌,但頭腦發熱的玲琳沒注意到。

「為什麼不行!」

她罕見地情緒激動地喊道。

「您覺得沒有詛咒嗎?說實話,我以前也不相信詛咒和迷信,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世上有詛咒,也會有奇蹟。請把創造奇蹟的力量分給我一些吧。」

要是換作以前的玲琳,被堯明拒絕後,可能會輕易放棄。就算重要的人被詛咒折磨,她也只會心痛,不會慌亂。

但現在不一樣了。想到可能會失去像母親一樣敬仰的人,她感到無比恐懼,心急如焚,不做點什麼就無法安心。她開始相信詛咒,祈求奇蹟。她的情緒像火焰一樣波動。

但她覺得,這才是活著的感覺。

「求求您了。」

「別讓我再說第二遍。破魔弓不能借給你。」

「為什麼不行!您還在懷疑我嗎?要怎麼做您才能相信我!」

被她步步緊逼,堯明一時語塞。

但,

(要說已經不再懷疑了嗎?)

就在話要出口時,他停住了。

(要說已經了解你的誠意了。只是擔心你的傷口。但如果這麼說——)

如果這麼說,不就好像已經對她敞開心扉了嗎。

不知不覺,他握緊了拳頭。

他心裡唯一在乎的女孩,只有玲琳。

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拋下這麼重要的少女,去看望這個女人,甚至還做出像是表達好感的舉動。這簡直就是對玲琳的背叛。

「——我永遠都不會相信你。」

所以,堯明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他避開了對方眼中傷心的神色。

「你一直花言巧語、阿諛奉承,就因為你表現出了一次誠意,我怎麼可能就完全相信你。」

只是,他想。

眼前的女人確實開始改變了。就像毛毛蟲破繭成蝶一樣,變化巨大而鮮明。如果親眼見證她的改變,說不定有一天,她會不再視自己為惡人,對自己展露笑容。

「認清自己的身份。你現在還不配使用神器。不過,我會記住你提出要驅散母親疾病這件事。總有一天——」

「那就不需要了。」

然而,他的話被對方低沉的聲音打斷了。

他轉過頭,看到那女人正直視著自己。

她那堅定的目光讓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管是獸尋之儀,還是中元節儀式,直到現在,我都希望殿下能聽我說話,相信我。但三次您都沒有做到。那就不需要了。」

她的聲音平淡,但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

她揚起下巴,乾脆地說道:

「我以後不會再向殿下請求許可,也不會再和您商量事情。我會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要怎麼懲罰我,隨您的便。」

說完,她隻身一人——連沾了水的布都沒取下,就要匆匆離開倉庫。

「喂,你要去哪裡?」

「我已經說過不會報告了。」

他伸出的手被她輕易躲開。

堯明有些惱火,想繞到她前面攔住她。但他突然注意到差點踢翻腳邊的水桶,連忙移開視線。

然後——

「…………?! 」

看到水面上一瞬間倒映出的東西,他瞪大了眼睛。

「請等一下!雛女大人,您要去哪裡啊!」

「殿下。就讓朱慧月就這麼走了嗎?」

女官驚慌地追上去,辰宇也壓低聲音詢問,但堯明還是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辰宇像是故意要刺激呆立著一言不發的堯明,急切地說道。

「首先,為了防止那個雛女衝動行事來搶奪破魔弓,破魔弓會由鷲官所嚴格保管。當然,皇后陛下的癥狀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疾病。殿下身為皇太子,請向各部門下達指示。」

「嗯……」

確認皇太子簡短地點頭後,辰宇匆匆離開了。

堯明連看都沒看他離開的背影,就那麼一直站在原地。

(得趕緊行動起來)

向各宮殿傳達消息、封鎖黃麒宮、召集醫官、選拔原因調查部隊。為了不讓引起恐慌的傳言在百姓中流傳,還要採取輿論對策。他該做的工作如潮水般在腦海中湧現。剛毅的母親卧病在床,也讓他十分動搖。後宮之主、國家之母黃絹秀,他一直以為她就像大地一樣堅不可摧,可如今她卻連起身都做不到。

焦躁感在全身蔓延,他衝動地想立刻衝出去。

另一方面,剛才親眼所見的景象,以及從中得到的靈感,在他身體中心痛苦地打著轉,讓他的雙腳像被釘住一樣無法挪動。

(剛才……)

朱慧月從水桶旁走過的瞬間。

倒映在能映照真相的紫龍泉水面上的,是黃玲琳的身影。

(是看錯了嗎……?)

不,不是的。多虧從門縫透進來的陽光,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了影像。而且,他朝夕喜愛的那張精緻面容,哪怕只是一瞬間,堯明也不可能看錯。

那麼,難道……

——求求您。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也請聽聽我說的話。

突然,獸尋之儀時的對話浮現在腦海中。

她沒有在行刑前求饒,而是挺直脊背如此訴說。

——被稱為明君的、溫柔的表兄長大人……。

她自然地說出了只有玲琳才會用的稱呼。

面對野獸也毫不退縮,凜然向前的身姿。被女官襲擊時,語調也絲毫未亂,鎮定自若。沒錯,還有她歪著頭、手搭在臉頰上的那個動作。

輕盈如蝶的舞蹈。皮膚破損也堅持拉弓的堅韌。最重要的是,那雙不帶有諂媚和膽怯,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無意識中捂住嘴的那隻手,在顫抖。

——這世上有詛咒,也會有奇蹟。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替換了……!? )

只能認為是替換了。畢竟,從乞巧節那晚開始,有著黃玲琳面容的女子突然對堯明百般糾纏,誇張地哭泣,還大聲訴說著病體的痛苦。

如果是黃玲琳的靈魂寄宿在了朱慧月的身體里。

(我對她說了什麼……!? )

堯明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對她做了什麼?

把她趕進牢房,和野獸關在同一個籠子里,還罵她是惡女。

她向自己傾訴遭遇時,他卻袖手旁觀;女官襲擊她,只要她說「沒事」,他就置之不理。她獻上華麗的舞蹈,他卻沒有給予應有的獎賞;她過度勉強自己,身體受傷倒下,而他現在還說無法信任她。

最重要的是,他沒能看穿她的真實身份。

——我希望殿下能聽我說話,相信我。

他想起她偶爾奇怪地動著嘴唇的樣子。說不定她是被施了封口令之類的法術。雖然他也懷疑是否真有這樣的法術,但既然身體替換這種事都能發生,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但三次您都沒有做到。那就不需要了。

那冷淡得可以說是冷漠的聲音,如冰刃般刺進心臟。

(我……)

那可愛、純潔,第一次讓我真切體會到對他人的熱切渴望之心的重要少女。

正因為她從不會去責怪別人,所以堯明哪怕拋開自己所秉持的公正原則,也想消除一切敵意,守護好她。

可結果呢,到頭來,竟是自己最傷害她——。

「……」

堯明懷著心如刀絞般的感覺,臉色蒼白地回頭望向門。

「等等……」

那個一向被人說總是快活且舉止堂堂的皇太子,唯獨此時,嘴唇顫抖著。

他猛地飛奔出去。

「等等——玲琳!」

他踢飛水桶般地衝出門,大聲呼喊。

然而,她——堯明深愛的蝴蝶玲琳已不見蹤影,那裡只有一片井然有序、宛如樂園般的梨園鋪展著。

過了正午,才稍稍西斜的陽光,熾熱地照著草木。

彷彿在宣告,這漫長的一天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