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幕間

第二天早上——那是中元節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與昨夜因黃玲琳病危的消息而動蕩不安的情形截然不同，此刻雛宮一帶灑滿了明媚的陽光，夏晨特有的清爽微風拂面而過。這氛圍恰如黃麒宮內因雛女生還而沸騰的喜悅之情。位於雛宮西南方向的宮殿，皇太子送來的慰問品絡繹不絕地送達，與昨夜判若兩人的藤黃女官們，此刻正神采奕奕地高舉著這些禮品，昂首闊步地穿行其中。

「簡直就像生了皇子一樣，鬧得沸沸揚揚。」

在從金冥宮走向雛宮的迴廊上，走在前面的金麗雅不悅地皺起了臉。

與清佳有著同樣艷麗美貌的淑妃，似乎還是對黃麒宮的雛女在雛宮中備受關注的情況感到不滿。

「別開玩笑了，叔母大人。要是玲琳大人哪天誕下殿下的皇子，那可就不是這點熱鬧能了事的。」

緊跟在淑妃身後的清佳，用微弱的聲音指出。

「哎呀，叔母大人雖然得到了陛下的賞賜，但卻從未得到過皇子誕生的賀禮呢。不明白這種事也情有可原啦。」

藏在圓扇後面的嘴唇露出的笑容里，對叔母的刻薄嘲諷簡直難以想像。

「……哎呀，清佳小姐，你對淑妃說話可真不客氣呢。」

「不用擔心。我總有一天會成為貴妃的。」

雖然是笑著回應，但那股冷意彷彿能驅散暑氣。

淑妃的侍從和雛女的侍從們，各自的侍女們都怯生生地交換著眼神，而這在金冥宮也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了。這兩人雖是叔母和侄女、後見人與雛女的關係，卻極其不合。

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出身。清佳的母親清秋和麗雅是異母姊妹，清秋是正室之女，而麗雅是側室之女。而且，麗雅和她母親並非正統的金家女兒，卻憑藉美貌在金家掌握了實權，打壓了正室之女清秋。麗雅無視清秋，盡情享受各種奢華，給姊姊清秋安排身份低微的男人，自己卻當上了淑妃。正因如此，清佳非常討厭麗雅這種貪婪、卑鄙的樣子。

金家之人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有著超脫塵世的藝術家特質之人，另一類是有著世俗的商人特質之人。同一族中會出現如此截然不同的性格，是因為兩種血脈融合的緣故。

很久以前，負責處理作為獻給神明供品的金子的西領家主，將家名命名「白家」。那是一群靈魂純凈、有著不被任何事物沾染的驕傲的人。不過，重視高潔和美學的作風，作為負責祭祀的神官來說是合適的，但隨著金子作為貨幣的屬性逐漸增強，他們漸漸被民眾疏遠。這是因為他們精神過於高尚，或者過於執著於不切實際的想法。

比如，有一代白家家主認為「在領地西部一帶種植白色花朵，秋天的景色會很美，也能祭祀祖先」，甚至不惜減少收成也要強行推行。但對於被奪走農田的百姓來說，這實在難以忍受。

比起十年後的美景，更渴望眼前糧食的百姓們積累了大量不滿，而趁機崛起的就是旁支的金家。他們巧妙地吸收了百姓的不滿，逐漸增強了實權，最終讓西領家主把家名改成了「金家」。

然而，他們重視財富、只追求眼前利益的統治，隨著時間推移造成了貧富差距。後來，西領爆發傳染病時，金家高位者獨佔藥物，這再次引發了百姓的不滿，西領陷入了內戰。巧合的是，拯救貧困百姓免受傳染病侵害的，正是幾十年前白家家主讓人種植的白色花朵。人們發現其根部對傳染病有顯著的藥效。

獲取實際利益的是金家，但有遠見的是白家的血脈。在西領，這種認知逐漸深入人心。隨之而來的是，如今「金家」的模式確定了下來，即嫡系始終是白家，旁支一族作為家臣效力。嫡系家主不受世俗束縛，依據美學做出長遠判斷，旁支家臣注重現實實踐。兩者相互支持，共同鑄就了金家的繁榮。

然而，儘管彼此認可對方的能力，但要說兩者關係融洽，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僅如此，嫡系的人看不起旁支家臣，認為他們俗氣，家臣們則嘲笑嫡系的人不懂世事。清佳和麗雅也不例外，彼此厭惡至極。儘管如此，麗雅讓清佳成為雛女，是因為在當代金家一族的女兒中，沒有比清佳更美麗、技藝更出眾的女子了。看來，即便面對討厭的對手，為了提升自己的權威，麗雅也不愧是有著濃厚「金家」血脈的人。

「哼，想當貴妃？清佳小姐可真是沒出息啊，都不想著去爭奪皇后之位。連想都沒想過自己要成為這雛宮之主呢。」

面對麗雅的挑釁，清佳一邊嘆氣，一邊將視線轉向梨園。

通往雛宮的迴廊旁的梨園美極了。毫不吝惜地使用從金冥宮拿來的金子，用奇岩和應季的花朵裝點得色彩斑斕。比起那些散發著脂粉味的中年女人，這裡更讓人感覺身心愉悅。

「叔母大人，我在表演舞蹈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呢，有些舞者不自量力，擠掉主角強行出頭。我可不想成為那樣的三流舞者。」

「……」

「三流」這個詞是麗雅最討厭聽到的。畢竟她深知，淑妃在皇后、貴妃之後，只是排名第三的妃子。

麗雅氣得吊起了眼角，但她畢竟是在這後宮中生存下來的妃嬪之一。不久後，她收斂了怒氣，恢複了溫婉的聲音。當然，這也有雛宮越來越近的原因。

「清佳小姐真是謙虛啊。不過，光靠謙虛可在後宮混不下去哦。你的肩上肩負著金家女官，不，是整個金家的命運呢。」

麗雅放慢腳步，特意走到清佳身旁，輕聲對她說道。

「體弱多病的玲琳大人之所以能穩坐雛女之首的位置，是因為得到了堯明殿下的寵愛。不過，在昨天的儀式上，殿下對朱慧月表現出了興趣。雖說我不認為那個卑鄙小人能藉此得寵——但如果要把玲琳大人拉下馬，現在正是好時機。」

「……」

清佳皺起了眉頭。

一穿過雛宮的門，麗雅便露出楚楚動人的笑容，說道：「這是探望的禮品，請轉交給玲琳大人。」她把禮單交給藤黃等人，清佳不悅地看著這一幕。

麗雅挑選探望禮品時，總是透著拜金主義。她根本不考慮對方的喜好和場合，總之就是把高級的東西一股腦地送過去。

這種毫無美感、俗氣的行為，對方恐怕連是誰送的都搞不清楚。畢竟禮單上只寫著「香爐」「梳子」之類的。

清佳厭煩地轉移視線，只見從其他迴廊處，帶著雛女的藍德妃和玄賢妃，以及獨自前來的朱貴妃，都端莊地走了過來。

今天是一場茶會，目的是讓四夫人和雛女們來探望病癒的黃玲琳。由於沒有特殊情況不能隨意進入其他宮殿，所以大家都聚集到了雛宮，而接收探望禮品的不是病床上的玲琳本人，而是她的監護人——皇后絹秀。

（帶著禮單的「探望禮品」，連座位順序都安排好的「探望」，真是愚蠢至極。）

清佳面無表情地看著身著各家服飾的女人們按照位分入座。

這當中到底有幾個人是真心為黃玲琳康復而高興的呢？這些人打著探望的幌子，想給體弱多病的玲琳潑髒水，說她不配做雛女，這才是她們今天的目的。

（玲琳大人美麗動人、才華橫溢，備受讚譽和愛慕，即便如此……）

清佳對後宮女人這種一看到敵人示弱就想打壓的本性感到噁心。

不過，雛女們還算好。玄歌吹憂心忡忡地望著黃麒宮的方向，藍芳春也被那些咄咄逼人的妃子們嚇得縮著肩膀。這證明她們還沒有完全被後宮的黑暗所侵蝕。歌吹和芳春似乎對這種劍拔弩張的聚會感到厭煩，清佳看她們一眼，她們馬上就會不動聲色地回應一下。

不過，說到底，她們也沒辦法去規勸那些妃子。雛女是雛宮的光彩，但雛女終究只是雛女，能左右後宮局勢的還是妃子們。既然她們要依靠妃子們，雛女們自然不敢違抗妃子。

——可是朱貴妃大人，我只是說想和大家談一談，並非挑釁。

這時，清佳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只要不妨礙儀式進行，不丟人現眼，我就可以繼續和清佳大人交談，對吧？

那個女人目光冷峻，氣質清新如夏日晴空。她挺直脊背，展現出超乎想像的強硬態度。儘管之前她總是弓著背、低著頭。

（朱慧月……）

她的舞蹈很美。她連對皇太子和皇后都不卑不亢，還主動提出要照顧黃玲琳，想必很多人都被她的舉動打動了。

雖說清佳一開始也把那個開始煎藥、拉弓的朱慧月看作偽善者，但聽到夜裡仍不絕於耳的弦音後，最終還是不得不佩服她的品性。

清佳覺得，射箭場除了藤黃女官，玄家和藍家似乎也派了人來偵察。想必歌吹和芳春此刻也和清佳一樣，心懷自責。

只有朱慧月既有違抗貴妃的意志，又懷著真誠的心，想要祛除黃玲琳的病痛。

今天這裡看不到朱慧月的身影。據說黃玲琳一醒來，她就疲憊不堪地倒在了射箭場。朱慧月經常缺席正式活動，每次都會招來非議，但唯獨今天聽到這個傳聞後，周圍人對她的印象反而好了起來。

只有她向黃玲琳伸出了援手，也只有她不參加這場貶低黃玲琳的活動。

「您瞧，那邊養著的金鳳花，多可愛啊。不過，好像有點開始枯萎了呢。」

「是啊。那種可愛的黃色花朵太過嬌嫩，一摘下來很快就會枯萎。就算插在奢華的翡翠花瓶里，如果就此失去了生命，對金鳳花來說也太可憐了。」

坐在比雛女們高一級座位上的金淑妃和藍德妃，用圓扇遮住嘴，饒有興緻地說著意味深長的閑話。這自然是在影射體弱多病的黃家雛女玲琳。坐在最下座的玄賢妃沒有參與這樣的議論，只是茫然地望著梨園。地位最高的朱貴妃也只是靜靜地低著頭。

（喂，朱慧月。我想起有你這個卑鄙小人在，也有一件好事呢。）

清佳心情憂鬱地低下頭，在心裡對朱慧月說道。

（有你這個滿身泥污的人在，那些淺薄女人散發的腐臭味就不那麼顯眼了。）

不久，藤黃女官們一齊跪下，皇后絹秀從後面走了過來。

「諸位，今天為了我的雛女玲琳，讓大家費心了，多謝。」

她用洪亮的聲音說完，在桌前落座，「探望會」便開始了。

清佳一邊品嘗著據說用朝露泡的上等菊花茶，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唉，這些人可真閑啊。）

絹秀大口喝著待客用的上等菊花茶，心裡暗自嘆息。

她不喜歡茶和點心，但菊花茶和菊花酒味道相似，還算能接受。

她想，要是把茶泡得濃濃的，再兌上烈酒，應該也挺美味。雖然天色尚早，但不喝點酒，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這場無聊的茶會。絹秀向來討厭茶會、詩會之類的活動。比起隔著茶桌互相試探，和病癒的玲琳切磋武藝可要有趣百倍。

「雖說玲琳大人康復了，但還是沒能參加中元節儀式，真是太遺憾了。我一直跟藍狐宮的人說，要去看被比作蝴蝶的玲琳大人的舞蹈，好好學一學呢。」

「我也是，藍德妃大人。沒有玲琳大人的儀式，就像沒有花的花園一樣冷清。我家清佳還不成熟，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冷清的花園裝點好。」

「哎呀，金淑妃大人。清佳大人的艷麗，就像金秋的景緻一般。相比之下，我家芳春做什麼都太老實了。」

「哪裡哪裡。芳春大人也像春天的花朵一樣可愛。不管是什麼小花，花就是花。不管是清佳還是芳春大人，雖然比不上國色天香的玲琳大人，但只要能好好綻放，也能讓人賞心悅目呢。」

從剛才起，相鄰而坐的藍德妃和金淑妃就委婉又惡毒地貶低著玲琳的虛弱。

她們嘴上滿是讚揚和謙遜之詞，但本質上就是想說「和生病倒下的黃玲琳相比，能確定參加儀式的金清佳和藍芳春要好得多」。

藍德妃和雛女芳春一樣，身材嬌小，容貌可愛。不過，芳春總是小心翼翼、態度謙遜，而德妃雖然面帶微笑，卻會用暗藏鋒芒的話語慢慢侵蝕對方。

再加上艷麗又咄咄逼人的金淑妃，她們的「口舌攻擊」變得無比惡毒。

「……」

這種時候，玄賢妃什麼都不說。她通常手撐著臉，一副茫然的樣子。她身上有著玄家特有的難以捉摸的氣質，和金家藝術家般的氣質不同，有一種超脫塵世的感覺。這天她也像是在說水裡的魚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一樣，只是望著晃動的菊花茶水面。

「中元節儀式真是精彩啊。感謝能讓我參加。」

說起朱貴妃，她微微露出優雅的笑容，說著不得罪人的話。她從不口出惡言，相應地也不發表強硬的主張。大家對這位美麗貴妃的一致評價是，她心地善良、端莊嫻靜。

「玲琳大人之後如何呢？我聽說她已經恢複意識了。」

大概是看不下去一直不說話的玄賢妃，玄家的雛女歌吹低聲開口問道。她也和玄家的女子一樣，面容平淡，氣質沉默寡言。不過，和茫然發獃的玄賢妃相比，她更像是個正常人，透著一種操心勞碌的感覺。

「是的。之前玲琳姊姊大人就算生病卧床，第二天也能精神抖擻。這次聽說她還卧病在床，我很擔心她是不是病得很嚴重。」

彷彿終於鬆了口氣，覺得總算有了一場不帶惡意的對話，芳春小心翼翼地附和著。

看著像小松鼠一樣抬眼張望、十分可愛的雛女，絹秀莫名地湧起一股想給她橡果的衝動。黃家的人特別喜歡小巧可愛的生物。

「讓大家擔心了。我從首席女官冬雪那裡聽說，玲琳已經康復了。不過，女官們實在是太過度保護了。她們好像嚷嚷著說一定要讓她徹底調養身體。玲琳只是被禁足了而已，不用太擔心。」

「禁足……」

「只是被禁足……？」

聽到這不安的話語，雛女們微微皺起了臉，但似乎也接受了這個說法。黃麒宮的女官們溺愛、崇拜玲琳，這是出了名的。

「啊，那就放心了。不過，玲琳大人本就體弱多病，每次一感冒就被禁足的話，恐怕就沒法來參加宮宴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場無害的對話，金淑妃麗雅卻嬌聲說道，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雛女將來是要成為妃子侍奉皇帝陛下的。不僅要得到寵愛，還要安慰陛下，為陛下生兒育女。恕我僭越，作為妃子之一，我很擔心玲琳大人有沒有這樣的體力。」

她裝作品味菊花茶的香氣，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

「陛下和皇太子殿下都是龍的化身，精力極其旺盛。作為陪侍的女子，也需要有相當的體力才行。就說我吧，最近陛下接連召我去他的寢宮，我怎麼都緩不過來……。偏偏又趕上重要儀式的時期，真是讓人頭疼。」

這番委婉卻又一針見血的發言，讓妃子們微微動了動身子。因為這話的意思是「皇族的殿下們精力太旺盛了，晚上陪侍很辛苦」。實際上，麗雅既有美貌，又對慾望毫不掩飾，似乎很得皇帝歡心，在四夫人中，她侍寢的機會比誰都多。這既是貶低玲琳的發言，也是在炫耀自己受寵的發言。

「叔母大人……」

那些對這類話題還不習慣的雛女們漲紅了臉，至於清佳，更是用彷彿要將人射殺般的眼神瞪著麗雅。從她那艷麗的容貌來看，很難想像她竟有如此潔癖的性格。在她看來，大白天就公然談論閨房之事的麗雅實在是太過粗俗，讓人難以接受。

順帶一提，絹秀即便暫且不提她們有共同的丈夫，光是聽到別人談論自己兒子的下體之事，心情也十分微妙。

面對緊張的氣氛，絹秀哼了一聲。

在這種時候，理想的皇后會怎麼做呢？想必會適時地勸誡淑妃，挽回這過於八卦的尷尬局面。可惜，這並非絹秀的行事風格。

「那可真是難為你了，金淑妃。不過，陛下曾說過，你作為對手無可挑剔，但就是聲音太大，讓人頭疼。還有，你的手勢似乎也過於頻繁了。」

原本假裝擺弄茶具來緩解氣氛的女人們，都不約而同地被嗆到了。

「什……什麼?! 」

麗雅連敬語都忘了，完全僵在了那裡。

「我理解你想引人注意，但陛下正想集中精力，你卻大喊大叫，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說不定陛下疲憊的原因，就出在你身上呢。你好歹也是頂著『淑』字的妃子，還是自重些吧。」

「你……你……」

若對方言行低俗，絹秀就會以更粗俗的方式反擊。面對這如針般刺痛的話語，金淑妃被這突如其來的正面攻擊打得措手不及，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白天的，你怎麼這麼八卦……」

「嗯？我不過是在說下棋的事。你不也一樣嗎？在陛下的宮裡，不也下棋了嗎？」

絹秀難得如此拐彎抹角地諷刺。言下之意是「你或許根本沒經歷過什麼高雅的娛樂」。

「哼，大白天的，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齷齪事？真是個不知廉恥的人。」

接著，便是毫無隱喻的直接攻擊。果然，這種方式更符合絹秀的性格。

絹秀在喉嚨深處冷哼一聲，金淑妃氣得雙手握拳，脫口而出：

「你身為皇后，竟說出如此粗俗的話……」

「金麗雅。」

見她還在嘴硬，絹秀冷冷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彷彿能讓周圍氣溫驟降的威嚴，讓金淑妃和在場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我和陛下想法一致，你的聲音有時實在刺耳。你以為自己只是閑聊，但那尖銳的聲音，對身體虛弱的人來說，簡直是毒藥。若你把這裡當成探病的地方，就趕緊閉上你那討人厭的嘴。難道你想被趕出去嗎？」

「……」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斥責，習慣了委婉嘲諷的金淑妃嚇得瑟瑟發抖。

皇后絹秀性格恬淡，言行舉止豪放洒脫、直爽大方，也不太拘泥於禮儀。由於她常常對那些口無遮攔的女子放任不管，所以在某種意義上，人們往往會覺得她對什麼事都不會加以指責。

然而，她畢竟是皇后，其權力是壓倒性的。一旦惹她不悅，即便身為四夫人之一，被逐出後宮也不足為奇。

「——淑妃剛才實在是太失禮了。作為金家的人，我在此向您賠罪。」

代替一聲不吭的麗雅，臉色煞白地開口的是雛女清佳。

「發情的鳥獸叫聲，往往令人不悅。但即便如此，如果將其從籠子里趕出去，那噪音反而會讓更多人難受。所以，還請您作為妃嬪之首、籠子的看守人，把這不成器的鳥兒留在籠中，好好管教一番。」

「哼」

這意思就是，只求別把人趕走，但這個討人厭的叔母可以處以禁足之刑。清佳看似在據理力爭，實則果斷地捨棄了麗雅，對此絹秀輕哼了一聲。

絹秀了解金家的恩怨，她欣賞清佳對那些粗俗親戚的極度厭惡和潔癖。

絹秀是黃玲琳的監護人，但同時也是後宮之主。她固然疼愛玲琳，但作為皇后，關注所有雛女也是她的職責所在。

「金清佳，你膽子可真不小。竟把你名義上的監護人淑妃比作發情的鳥獸？」

「是的。淑妃分不清誰才是場合的主角，總是一味往前沖。分不清尊卑和自身能力的人，與禽獸無異。」

「金淑妃，你有這麼個懂事的孩子真是福氣。看在金清佳這份正直的份上，這次就饒過你了。」

「……多謝皇后陛下寬宏大量。」

麗雅強忍著怒火，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絹秀看到清佳眼中閃過勝利的光芒，不禁挑了挑眉。

她雖然正直，但畢竟還太年輕。

機靈是好事，但要是越過妃嬪的身份肆意妄為，就該加以糾正了。

為了安撫過度失態的金淑妃，絹秀苦笑著，決定給大家講講往事。

「其實，金淑妃對我不敬，我也能理解。畢竟在雛宮時代，沒人會想到我能成為皇后。」

「這樣啊……」

「真的嗎……？」

那些不了解妃嬪們雛宮時代的雛女們，聽到這意外的話，都驚訝地眨了眨眼。

看著她們雖然矜持但又認真想聽故事的樣子，絹秀笑容更深了。

「沒錯。不管是刺繡還是詩歌，那些被認為是女子喜好的東西，我都毫無興趣。而且，我在雛宮是年紀最大的雛女。年紀大又不可愛，也不培養作為女子的氣質，我算是個讓人頭疼的角色。」

準確來說，絹秀從來都不是被當作失敗者看待的。她只需看一遍就能熟知五經，下棋能打敗宰相，還能熟練地駕馭馬匹、揮舞刀劍，在很多方面都天賦異稟。只是她的才能不太符合雛女的形象罷了。

她很聰明，但她作的詩像檄文；她跳舞很嫻熟，但跳起來卻有鬼神般的氣勢，錫杖都像棍棒一樣，這就是當時對她的評價。

她和黃家早早就明白這一點，本來應該是絹秀的妹妹靜秀成為雛女進宮的。然而，就在進宮前夕，靜秀陷入熱戀後私奔了。溺愛小女兒的黃家放棄了讓她進宮，轉而送絹秀入宮。當時，一心想成為首位女性官吏的絹秀，成了個經常逃避禮儀和茶會的問題少女。

「真懷念啊。和玄賢妃在梨園裡練習居合和徒手搏鬥，是我唯一的消遣……我們一動手，當時的鷲官長都嚇得發抖呢。對吧，傲雪？」

「……確實如此。」

被點到名，玄賢妃這才第一次露出笑容，開口說道。

「園丁經常哭著求我們別把梨園的樹弄倒。」

「哈哈」

絹秀笑了起來。雛女們對妃嬪們意想不到的過去感到驚訝，都面面相覷。

「陛下喜歡溫柔賢淑的女子。所以，我和傲雪當時好像在爭奪賢妃之位。那時，在雛宮最耀眼的是朱貴妃。她容貌國色天香，慈愛深沉，品德高尚，端莊嫻雅。大家都稱她為『殿下的芙蓉』，對吧？」

「無論是身份還是時機，都已是過去的事了。真是羞愧至極。」

絹秀懷念地眯起眼睛，朱貴妃則羞澀地低下頭。

看到她優雅的姿態和惹人憐惜的模樣，雛女們突然明白了。

原來，在上一代，朱貴妃就像現在的黃玲琳一樣地位尊崇啊。

備受寵愛的朱家雛女，和讓人頭疼的黃家雛女。到了這一代，情況卻完全顛倒了，真是世事無常。

「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要是沒有你的堅持，我能不能留在雛宮都難說。」

絹秀也深情地凝視著朱貴妃。那個永遠美麗的「雛宮的芙蓉」，纖細、矜持——但有時也能看出朱家的強烈情感，她是雛宮時絹秀最親近的人。

「……從我們的雛宮時代算起，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啊。」

絹秀喃喃自語著，拉過茶具。她品味著菊花茶散發的香氣，一瞬間陷入了對那些美好往昔的回憶。

「哎呀，絹秀大人這是在幹什麼呀。」

比如說，在某個夏日，絹秀爬上了雛宮的屋頂，在那裡曬太陽。

正值陽光熾熱的正午時分。即便如此，瓦片反射的陽光都刺眼得很，她卻躺在上面，熱得要命不說，還十分危險。

「人要是曬太陽曬多了，很快就會頭疼、頭暈，起都起不來。要是在這裡睡上一刻鐘午覺，搞不好身體就垮了，明天的乞巧節儀式都參加不了……」

「可不能因為這種理由就去做危險的事啊。」

絹秀滿不在乎地回應著，從雛宮欄杆探出身來的雛女——朱雅媚皺起了她那秀美的眉毛。平日里，她那雙溫柔下垂的眼睛十分引人注目，是個溫婉的少女，可唯獨此時，她板起臉，用嚴厲的口吻指責起來。

「您能想像，我從朱駒宮的迴廊看到絹秀大人在雛宮屋頂上時，有多膽戰心驚嗎？且不說會摔下來，就這麼在酷熱中睡著，搞不好會丟了性命呢。」

「黃家的人哪會因為這點冷熱就丟了性命。我可不像你這種缺乏鍛煉的軟弱之人。」

「就算絹秀大人沒事，藤黃她們現在肯定嚇得夠嗆，身體都要垮了。可憐她們從剛才就臉色煞白地四處找絹秀大人呢。來，這邊。」

朱雅媚甚至扯著襦裙，不停地斥責著一直躺在瓦片上的絹秀，絹秀沒辦法，只好放棄了午睡。她像武官一樣輕盈地一躍，飄落到欄杆上，然後不滿地聳了聳肩：「你怎麼會懂我的感受呢。」

「你可是被人稱讚『拿起針就能在布上綉出絕美風景』的人，肯定很期待參加比拼刺繡手藝的乞巧節吧。可我連比短刀還細的刀具都沒拿過，能怎麼辦呢？藤黃她們看到我拚命準備的刺繡，肯定會哀怨地說『與其把這種東西給殿下看，還不如咬斷舌頭算了』，然後哭上三天呢。」

「到底綉成什麼樣，會讓藤黃她們哭啊？」

雅媚一臉驚愕地問道，可看到絹秀從懷裡掏出來的東西後，她徹底無語了。

只見皺巴巴的絹布上，粗得像繩子一樣的布條被糊成了格子狀。

「……這是？」

「我試著用直線構圖表現天地太極圖。黑布條代表陰，白布條代表陽。」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可您為什麼刺繡要用布條呢？」

「我可沒耐心一針一線地綉。我想著把線弄粗點能占面積，最後就選了布條。」

絹秀一本正經地說著，希望得到雅媚對她沒把布條弄成亂繩的誇讚，雅媚無奈地按住了太陽穴。

「這根本不是綉，分明是貼上去的。針的元素都沒了呀。」

「你傻啊。這麼粗的布條，怎麼可能穿過針孔。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不知為何被罵傻的雅媚，當場就笑噴了。也許是因為絹秀的聲音里毫無惡意，十分清爽。

「可是絹秀大人。我知道您其實多才多藝，但要是繼上次跳舞出醜後，乞巧節的刺繡再失態，會被其他雛女瞧不起的。這樣下去，賢妃之位可就板上釘釘了。您不覺得可惜嗎？」

「確實啊。」

雖然被帶著苦笑地問起，但絹秀的回答卻很洒脫。

「我本來想成為官吏的。我想守護百姓，培育土地。雖說四夫人聽起來好聽，說到底不過是側室。爭這些側室的排位，沒什麼意義。要是能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倒還值得一試，不過嘛，皇后之位有你在呢。」

絹秀毫無顧忌地認可別家雛女會成為皇后，雅媚有些為難地笑了笑。

「我能不能成為皇后，只有殿下和現任皇后陛下知道……但我可不想看到絹秀大人排在最末位。」

說著，她從整齊穿著的衣服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絹布。

打開一看，上面綉著一隻奢華的麒麟圖案。

「我綉了黃家喜歡的麒麟圖案。明天就把這個拿出來吧。這樣的話，口無遮攔的麗雅大人，還有強勢的芳林大人，應該會稍微收斂一些。」

雅媚溫柔的眼眸中，浮現出純粹的善意和堅定的決心。

「承蒙殿下寵愛。如果有幸我能成為皇后，我希望您能坐上貴妃之位，成為我的左膀右臂。您真誠坦率，若有您在，對內心柔弱的我來說，會是莫大的支持。」

這位美貌的朱家之女千，是雛女中年紀最小的。再加上她低調的舉止，有時會遭到其他家雛女的輕視。

在這樣的環境中，雅媚一直仰慕著孤傲卻又能寬容對待事物的絹秀。

雅媚如天仙般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著自己，絹秀不禁微微一笑。

「內心柔弱？別開玩笑了。」

絹秀接過雅媚繡的絹布，輕輕用手指摩挲著那細密的針腳。

「刺繡能體現人的品格。你的刺繡，既有品位，用色又大膽。大家都知道線繡得越多布會越硬，你卻綉了好幾種顏色。看似纖細，實則多次用針穿透硬布，可見你是個有執念和堅毅的人。」

「哎呀。感覺被您說得好嚴重。」

「但我說得沒錯吧？你乍一看纖細優雅，實際上執念很深，一旦決定的事，無論如何都會做到底，是個剛烈的女性。」

絹秀輕輕翻動著絹布，嘴角上揚。

「但我就喜歡這樣的你。你和我妹妹很像。」

「妹妹……是靜秀大人嗎？我聽說她是個連蟲子都不忍心傷害、溫柔纖細的千金。」

「沒錯，她很容易哭。但倔起來也讓人吃驚。是不是很像？」

絹秀開心地笑著，雅媚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

「……不管您怎麼評價我，要是這刺繡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了。」

「不用啦，這個我不用。可惜我平時名聲太差，突然拿出這麼精緻的刺繡，肯定會被懷疑的。而且，把這麼好的東西給那個男人看，太可惜了。這就當我的手帕吧。」

絹秀出乎意料地小心疊好絹布，還調皮地親了一下，雅媚看得目瞪口呆。

「『那個男人』……您怎麼能這麼說未來的天子呢。殿下文武雙全，雖然寡言少語，但很疼愛我們這些雛女，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可惜我不是那種等著被疼愛的黃家之人。我想去疼愛別人。」

絹秀毫不羞澀地回答，然後一拍手：「對了。手絹的回禮，你想要什麼呢？是刀還是槍呢……或者弓箭怎麼樣？」

「為什麼凈是些武器啊……您這是對我有敵意嗎？」

「小傻瓜。你不明白我送你武器的含義嗎？那是為了萬一，有天我去了遠方，不能馬上見你，這武器可以代替思念你的我，繼續在你身邊保護你——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真切地表示友誼了吧。」

面對絹秀這荒謬的邏輯，雅媚只能敷衍地回應：「是這樣啊。那等您有空再說吧。武器回禮什麼的，不一定要今天給。下周、明年，甚至下輩子給都行。」

「你看，我說你很要強吧。」

大大咧咧的絹秀指出這點，雅媚眨了眨眼，應了聲「嗯」。

然後兩人同時笑出聲來，在夏日的陽光下，一直歡笑不停——曾經也有過這樣平靜美好的日子。

大家都知道，皇后會是優雅慈愛的朱雅媚；貴妃會是豁達華麗的金麗雅；淑妃會是藍芳林；德妃會是玄傲雪；而最末位的賢妃，則會是對妃嬪榮華毫無興趣的黃絹秀。這五位少女未來的排位一目了然，反倒給雛宮帶來了和平。

然而，有一天——就在季節從夏天過渡到秋天的時候。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震動了雛宮。

「是傳染病……嗎？」

五名雛女正打算在雛宮的一個房間里，就豐收之儀進行討論，這時從鷲官那裡傳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

據說當時還是皇太子的弦耀，在前往水災受災地區慰問時染上了病。

回到都城大約三天後，他突然開始反覆嘔吐，現在甚至便血。臉色蒼白，因劇烈腹痛而無法入睡。

「起初，大家以為是接觸了髒水，但癥狀太過嚴重。藥師煎的葯，雖說不是完全不能喝，但他現在的狀況根本喝不下去。目前只能依靠他自身的體力，努力把毒素排出來。請各位雛女務必在各自的宮中禁足。」

據鷲官說，最初照顧皇太子嘔吐的小姓，從昨天起也出現了相同的癥狀。由於擔心是傳染病，雛女們被要求在宮中自行隔離。沒人知道毒素是通過什麼傳播的。凡是接觸過皇太子肌膚的人、呼吸過同一空氣的人，或是在數日內與他一同飲食的人，都有發病的風險，所以要保持安靜。

「這，這怎麼……！」

「我，我就在幾天前，還和他一起在梨園散步呢。」

雛女們驚恐萬分。光是想到英俊的皇太子便血痛苦的樣子就已經夠可怕了，更別說這種事還有可能降臨到自己身上。

平日里總是一本正經地說「願將一生奉獻給殿下」的她們，此刻都拋諸腦後。麗雅和芳林自顧自地跑回宮中，蒙頭躲進被窩。傲雪讓女官們退下，決定獨自在玄端宮的倉庫中隔離。雅媚雖然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太子所在的本宮，但在女官們的催促下，也開始返回朱駒宮。

然而，有一個人卻不同。

「絹秀大人……？」

「鷲官。」

只有絹秀一臉嚴肅地站在原地，向旁邊的鷲官問道：

「你說只能依靠殿下的體力把毒素排出來。為什麼不強行讓他喝葯呢？」

「那是因為，殿下痛苦掙扎，根本沒法讓他把葯含在嘴裡。」

「有那麼多武官，為什麼連一個年輕人都制服不了。其實是你們害怕接觸殿下的血和毒素吧？」

被絹秀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核心，鷲官沉默了。而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絹秀不悅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離開。不過她不是朝著黃麒宮走去，而是朝著皇太子所在的本宮。

「絹秀大人！你打算做什麼！」

「當然是去照顧他。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面對驚訝地叫住自己的雅媚，絹秀若無其事地回頭說道：

「我要去照顧這個被家臣和女人拋棄的可憐男人。」

「可是，你這樣做的話，絹秀大人你的身體會……」

「你覺得我的堅毅和決心會輸給這點排泄物嗎？」

絹秀聳了聳肩，回應著苦苦勸說的雅媚。接著，她突然眯起了眼睛。

「守護丈夫到最後是妻子的本分。我雖然沒有以側室身份安慰男人的想法，但為了丈夫捨棄生命，我還是有這個覺悟的。既然成為了雛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聽到她平淡的話語，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雛女，本是雛宮的嬌花，是安慰皇太子心靈的美麗女子。但與這種普遍的認知不同，絹秀口中的「雛女」，肩負著如此沉重的使命。

大家默默地看著絹秀的背影，她就像回自己房間一樣自然地朝著本宮走去。

此後的一周里，絹秀留在本宮照顧皇太子。

儘管嘴上說著堅毅和決心，但她的行動既謹慎又周到。她詢問照顧皇太子的小姓，家中有病人、孩子或老人的，就允許他們離開宮殿。她不讓侍從們長時間連續工作，還命令侍從們要吃飽睡好，自己也以身作則，繼續照顧皇太子。她頻繁地洗手，親自按住皇太子喂葯，然後反覆對物品進行煮沸和清洗。

正是因為她如此專業的護理，皇太子才避免了全身脫水和失血過多，最終逐漸康復。

幾個月後，前皇帝下定決心退位，皇太子繼承了皇位，並冊封雛女們為后妃。四夫人的排名依次是：朱雅媚、金麗雅、藍芳林、玄傲雪。而皇后的寶座，則留給了絹秀。

在立後儀式上，皇帝解釋說「她適合成為天下之母」，對此，沒有人不點頭認可。

噗

菊花茶升騰起的香氣漸漸消散在空氣中，絹秀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走神了，眨了眨眼睛。

「哎呀，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後宮女子們的地位排序，不知何時就會徹底改變，是虛幻無常的東西。如今處於低位的人必須敬重高位者，但高位者也絕不能輕視低位者。無論身份如何，相互尊重才是最重要的，就是這個道理啊。」

絹秀如此總結完這番話後，抿了口茶。

被眾人維護、保住顏面的金淑妃長舒了一口氣，恭敬地隨聲附和道：

「正如您所說。啊，不，只有皇后陛下的地位是穩固不變的呢。畢竟，在我們之中，只有皇后陛下誕下了像堯明殿下那樣出色的皇子——」

哐當！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絹秀將茶具扔到了地上，金淑妃嚇得肩膀一顫。

「哎呀。手滑了。」

那語氣平淡得堪稱一絕。

「不過在這探望的日子裡，打碎茶碗可不吉利啊。好不容易把大家聚到一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就散會吧。」

「誒……」

絹秀打算以出乎意料的速度結束茶會，女眷們都慌了神。

「啊，那個……是我的發言有什麼不妥嗎——」

「沒有，雛女們。我準備了探望的回禮。隔壁房間里擺滿了布料，你們挑喜歡的拿去吧。今後也請多多關照玲琳。」

麗雅帶著生硬的笑容搭話，可絹秀根本不予理會，很快就把雛女們都打發走了。

接著，她只是動了動眉毛，說了句「你們在幹什麼」，就把呆立著的金淑妃和藍德妃也趕走了。

玄賢妃默默行禮後離開了房間，只有朱貴妃留了下來。

這位美貌的貴妃優雅地將茶具挪到桌子內側，然後站起身來。

「……是為了我嗎？」

她柔聲輕聲問道。

但讓女官們端來新茶的絹秀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簡短地反問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

朱貴妃凝視著品味菊花茶香氣的皇后。

過了一會兒，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垂下了眼睛。

「不，沒什麼。」

不知為何，朱貴妃微微拖著右腳，離開了房間。

「……您就是這樣的人呢。」

有人輕聲喃喃道。

「皇后陛下究竟為何如此生氣呢？」

前往隔壁房間的途中，一同走在迴廊上的三位雛女中，玄歌吹皺起了眉頭。

「雖說金淑妃是個明顯的馬屁精，但她也只是稱讚了陛下而已啊。」

「歌吹大人，您是認真的嗎？」

清佳一邊把玩著團扇，一邊不悅地答道。

「雖說朱貴妃誕下的皇子夭折了，但她畢竟也生過皇子。為了明哲保身就無視這一點，只去討好陛下，實在是太失禮了。簡直醜態百出。」

總之，她似乎極其厭惡麗雅那種見弱者就攻擊、見強者就攀附的做派。

在清佳毫不掩飾地散發著怒氣，絲毫不輸給逐漸升高的氣溫時，藍家的芳春怯生生地補充道：

「可是，陛下為何會對朱貴妃大人如此無禮的行為如此生氣呢？對於玲琳大人的侮辱，陛下只是言語威懾而已，可對於朱貴妃大人的事，陛下甚至扔了茶具。陛下和朱貴妃大人看起來也並非一直那麼親密啊……」

雖然聲音很小，但她的指責很有道理。

清佳本想以「作為皇后，不能容忍擾亂妃嬪排序的行為」來解釋，但仔細一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用手指敲了敲團扇。

「確實如此……。雖說陛下承認朱貴妃大人原本是雛女中的佼佼者，但看起來也並沒有特別親近她。」

「何止如此，我聽說朱貴妃大人小產的時候，其他妃嬪都立刻去探望了，可陛下連慰問品都沒送。」

聽了歌吹的回憶，清佳哼了一聲。

「嗯，就拿我們淑妃大人來說，所謂的『探望』，肯定是惡意滿滿，想在傷口上撒鹽。陛下或許覺得不這麼做更好。」

總之，清佳喜歡美好的事物。

皇后絹秀雖沒有玲琳那種纖細與堅韌並存的美妙之美，但卻有著一種如無盡地平線般令人敬畏的壓倒性氣場。比起淺薄卑劣的金淑妃，她更願意支持皇后。

然而，看到隔壁房間里整齊排列的不同顏色的布料，她突然語氣緩和了下來。

「或許……」

她們總是在美貌、教養和恩寵上相互攀比，連賞賜的物品都要分出高低。像這樣完全平等分配的機會少之又少。

就連雛女們都是如此。成為妃嬪後，頻繁的聚會、有無皇子等都不斷被比較，女人們不知不覺就會失去平靜。

「或許她們原本關係很好，但後來捲入了紛爭。摔碎茶具，也許是對已經徹底疏遠的對方最後的一絲情誼。」

她穿過沉默的女眷們，輕輕撫摸著布料。那上等的絲綢上織著精緻的花紋，美到了極致。

「——啊。這塊白色的，我要了。」

清佳也是在後宮中頑強生存了一年的女子。

回頭望去，她那艷麗的美貌上掛著完美的笑容。

離開房間時，絹秀一直在回味雅媚留下的輕聲呢喃。

——您就是這樣的人呢。

「在你眼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手撐著臉頰，撫摸著茶具邊緣，自嘲道。

雖然問了，但她其實早已知道答案。

冷酷無情。

雖以公平為宗旨，會懲罰擾亂排序的女子，但卻不會向受傷的女子伸出援手。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時，你是覺得我應該去安慰，是嗎，雅媚？）

絹秀難得地陷入對過去的回憶，嘴角微微扭曲。

她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個寒冷得彷彿要把人凍僵的冬日。那是絹秀生下堯明的前一周。與絹秀同期懷孕、預產期比她晚一個月的朱貴妃，比預計時間早了很多就有了生產的跡象，最終，皇子夭折了。

朱駒宮被深灰色的帷幕籠罩著，各個宮殿都送來了惋惜的慰問和探望的禮品，而絹秀卻一次都沒有去和她搭過話。

畢竟，她該以怎樣的面目去見朱貴妃呢？雅媚生產過程並不順利，而絹秀卻被判定一定會順產。據說雅媚為了生下皇子付出了所有努力，而絹秀沒怎麼期盼，就順利地有了皇子。更重要的是，雅媚的皇子夭折了，而絹秀腹中的孩子卻健康地活著。

絹秀無論給予怎樣的安慰，都只會像毒藥一樣吧。

刀刃的鋒利程度一目了然，但以絹秀自身為名的「毒藥」，會對對方造成多深的傷害卻難以估量。害怕傷害到對方的絹秀，總之就是和雅媚保持了距離。

她在暗地裡精心操辦了皇子的葬禮，給朱駒宮送去柴火，安排了廚藝精湛的廚師，竭盡全力地幫忙，但又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其中。

然而在此期間，失意的朱貴妃身體狀況也沒有好轉，漸漸地，甚至到了無法下床的地步。就在這時，絹秀迎來了生產的日子。

一想到在朱駒宮昏暗的寢室里，雅媚或許聽到了對面黃麒宮傳來的充滿活力的嬰兒啼哭聲，以及宮女和宦官們的喝彩聲，即便這是自己的喜事，絹秀也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啊，真是恭喜您了。殿下誕生的時候，就連我這無才之人都感受到了京城中龍氣的轟鳴。想必殿下是匯聚了周圍所有的陽氣，才降臨到這個世上的呢。」

臉上掛著諂媚笑容的金淑妃在絹秀產後第三天前來道賀。

這個還對貴妃之位念念不忘的女人，嫉妒地眯起眼睛看著絹秀生下的皇子，然後故意歪著頭繼續說道：

「朱貴妃大人真是可惜了。但大朵的花是在間掉的花的犧牲之上綻放的，王者也是在無數屍體之上登上寶座的。想必堯明殿下身上也承載了夭折皇子的天命，朱貴妃把堯明殿下當作自己的孩子疼愛就好了。」

聽到這番話，絹秀氣得眼前發紅。

金淑妃這是在說，擁有強大龍氣的堯明奪走了朱貴妃孩子的天命。

這番話可能是想給絹秀的喜事潑冷水，但與其說是因為自己被侮辱，不如說是她的麻木不仁讓絹秀純粹地感到憤怒。

「難不成你……沒對朱貴妃說過這樣的話吧？」

「您為何要生氣呢？我只是在稱讚擁有龍氣的尊貴皇子和生下皇子的皇后陛下而已。就是要毫不吝嗇地表達稱讚啊。」

也就是說，她肯定也對朱貴妃說了這番討人厭的話。

麗雅用團扇遮住嘴，微笑著。憤怒至極的絹秀差點站起來，想用祭壇上裝飾的臍帶勒死這個女人，但對方接下來的話讓她改變了想法。

「不過，朱貴妃真是心胸狹隘啊。我稱讚殿下的龍氣時，她氣得好像馬上就要詛咒皇后陛下了。對了，我還告訴她只有皇后陛下沒去探望她這件事，結果朱貴妃氣得把枕頭狠狠地砸在了床上呢。」

絹秀獃獃地盯著故意聳著肩膀、說自己從沒見過朱貴妃如此模樣的金淑妃。

想必她是想藉此挑撥絹秀和雅媚的關係，把失意的雅媚逼到絕境，然後把原因歸咎到絹秀身上。

但是——

（把枕頭砸在床上？一直卧病在床的雅媚，竟然起身揚起了手臂？）

就在那一瞬間，絹秀明白了朱雅媚當時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她需要的是憤怒的矛頭。

情深義重的朱家女子，怎麼可能接受腹中近十個月的孩子夭折的事實。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足以支撐她重新站起來的強烈恨意。是能讓內心熊熊燃燒、讓全身熱血沸騰的仇恨之火——

「是啊，當時朱貴妃大人扭曲著那張美麗的臉咒罵陛下呢。雖說能理解她的心情，但這畢竟是大不敬啊。」

「這樣啊……」

絹秀凝視著包裹著安然入睡的皇太子的鮮艷手巾。這條手巾在她生產時，每用一次力就被她緊緊攥一次，如今已經滿是褶皺。

（拿起針來，雅媚）

在心裡，她對著那個朋友傾訴，想像著在那個明媚的夏日，她一次又一次地刺穿堅硬布料的樣子。

（無論是恨意還是憎惡，不管用什麼來燃燒鬥志，都不能讓那雙手停下來）

因為，不管布料起多少褶皺，沾上多少泥污，不把絲線一針一線地縫上去，就不會有任何圖案顯現出來。

（你可以來刺我）

絹秀聽著還在喋喋不休說壞話的金淑妃的話，吩咐女官把她趕出了房間。

「——喂，雅媚。那幅帶著恨意的刺繡，還沒刺完嗎？」

絹秀望著漸漸涼去的菊花茶，喃喃自語。

從那以後，二十年過去了。

起初，絹秀期待著朱貴妃能像傷者最終扔掉拐杖一樣，放下心中的仇恨。但最近她卻覺得，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仇恨只會越來越深。

絹秀的兒子堯明，出落得英俊瀟洒，文武雙全，是個精明強幹的青年。他出色地履行著皇太子的職責，周圍的人對他讚不絕口，而朱貴妃失去自己皇子的事實，想必也會更加刺痛她的心。

絹秀甚至想乾脆抓住她的內心，把她的真心話逼出來——但自從有了孩子，穩固了皇后的地位之後，兩人之間就橫亘著一道冰冷的距離，就連絹秀自己都猶豫著不敢跨越。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站起身來。

好不容易從茶會中解脫出來，得去看看自己疼愛的雛女了。

雖說冬雪把她軟禁起來了，但那個莽撞又可愛的黃玲琳，病剛好就會胡來。

「真是的。就因為這樣，什麼時候都好不了，玲琳。」

絹秀嘴角泛起微笑，腦海中浮現出侄女的模樣。

她是絹秀體弱多病的侄女。當初被選為雛女時，她身體實在太弱，就連黃家都為此憂心忡忡，但絹秀堅持說「玲琳這樣就好」，平息了眾人的擔憂。

沒錯。

她這樣就好。

（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她的樣子有點奇怪啊——）

突然，絹秀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壓抑感，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原以為是自己想多了，但走了幾步，卻感覺不太對勁。

胸口的疼痛，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開來，形成一個不安的漩渦，瞬間蔓延至全身。

她感到冷汗直冒，血液彷彿都往腳下涌去，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呃……」

胸口劇痛。

絹秀瞪大雙眼，雙手抓著胸口，癱倒在地。

「皇后陛下?! 」

「絹秀大人?! 」

一旁待命的藤黃等人驚呼著跑了過來。

在漸漸遠去的、平日里鎮定自若的她們此刻驚慌失措的呼喊聲中，絹秀緩緩失去了意識。

咔嗒……——

就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彷彿聽到了像蜘蛛腳步般的聲音，震動著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