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9.玲琳,拉弓
「雛女大人,我送水來了。」
太陽早已下山,天空完全被黑暗所籠罩的時刻。
莉莉悄悄把水遞給借了鷲官訓練場一隅,正埋頭射箭的主人。
但拉開弓弦的她,對水碗視若無睹。方才送來的飯菜和水都這樣原封不動地留在旁邊的地板上,莉莉高聲大喊:
「妳在做什麼呀!?不是說好了這次一定會吃飯的嗎!」
「……」
但對方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拉開弓。
唧——,連弓弦的摩擦聲都震得耳朵嗡嗡作響,這是一把強弓。下一個瞬間,箭矢雖筆直射出,卻緩緩偏離軌道,射中靶心下方。
「嗯,又射偏了。」
她懊惱地低語,接著才終於注意到莉莉也在,猛地轉過頭來。
「對不起,莉莉。呃、剛剛是在聊炸地瓜該配蜂蜜還是鹽的事吧?」
「先提高對話的準確度好嗎!」
莉莉脫口用原本的語氣吐槽了一句後,又一臉尷尬地說道。
「是我請妳好好吃飯的事。妳吃完早餐後,就再也沒吃過東西了吧?而且還連續不斷拉著那種強弓。就算是妳……也是會倒下的啊。」
「哎呀。原來是擔心我啊。謝謝妳。」
「才不是,我才沒擔心妳啦!要是妳倒下,我就沒地方住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面對對方的微笑,莉莉趕忙回答。
「所以……那個,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然後,她怯怯地補上一句。目光注視著她拉弓的手——那雙微微顫抖的纖纖之手。
這據說擁有破魔之力的神器,與其威光相稱,造型莊嚴,即便朱慧月身材高挑,卻連拉開弓都相當辛苦。剛才莉莉試拿時,也被它驚人的重量嚇了一跳。此外,這把據說有著強烈水之氣的弓,就像不想被朱家人觸碰一般,無論如何試著用力拉開弓弦,得到的只有僵硬的觸感。
她持續拉著這把強弓,已經超過三個時辰了。而且,這還是她在儀式上表演完胡旋舞,匆忙回到倉庫,煎好給黃玲琳的藥草送到黃麒宮之後的事。
「若能感受到我的誠意,就請讓那位大人喝下這服藥吧。」
聽到這番話的藤黃女官們,一開始僅是冷淡地回應。
然而,為了監視而輪流造訪射箭場的她們,見到朱慧月滿頭大汗拉弓的模樣,不禁瞠目結舌,很快地陷入沉默,最後像是認輸了似地離開現場。也許是看膩了,又或者可能只是想睡了吧。
是的,莉莉的主人,以要讓四周的觀眾看膩那般的氣勢,沒有停歇、拚命地拉著弓。
她的手臂已經顫抖,肩膀也開始腫脹。恐怕也已經發麻了吧。畢竟,她沒有穿著道服,而是剪下儀式用的長袖子,把袖子纏在手上代替弽來拉弓。
就連莉莉也不禁擔心起來。
「至少,剛才黃家的女官們應該已經明白,雛女大人是真心想幫助黃玲琳大人了吧。雖然不知道這是否能彌補過往的罪孽,但也算是一種謝罪了。這樣還不夠嗎?」
莉莉覺得若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撐不住而倒下。
「——沒錯。」
就在此時,一個低沉的嗓音傳來。
回頭一看,是依然面無表情的鷲官長•辰宇,以及他拿著火把的部下文昴。
「鷲官長大人!您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您是來逮捕我的嗎?」
「妳在說什麼。當然是來勸誡那個亂來的雛女啊。」
曾被他制伏過的莉莉戰戰兢兢地問,辰宇則哼了一聲回應。
接著,他望著依然拉著弓的那個人如此開口:
「看不下去的女官和宦官們傳來消息。說若是為了贖罪而拉弓,他們已經看夠了。」
「與其說是有消息傳來,倒不如說您自己多次來偷窺射箭場,讓周圍的人這麼說更正確吧——好痛!」
文昴低聲指出這點,但辰宇立刻踩住他的腳,強迫他閉嘴。
「他們現在想專心照顧玲琳殿下,抽不出人手來監視。因此,不需要繼續射箭了,黃麒宮是這麼承諾的。所以,朱慧月。妳也不用再拉弓了。」
「那麼,是因為她喝下我的葯了嗎?」
面對辰宇意外溫柔的勸說,她只轉頭問道。
「……因為玲琳殿下本人還未醒來,包括藥師的葯在內,現在都無法服用。」
「這樣嗎。那麼,我還是得繼續拉弓才行呢。畢竟,下達的命令是『一整晚』嘛。」
「別再胡鬧了。我不是已經說過,黃麒宮已經感受到妳的誠意了嗎?」
辰宇雖以焦躁的語氣說道,但對方仍然冥頑不靈。
「的確,我拉弓是為了傳達自己的誠意,但若要說我為何要傳達誠意,是為了要幫助那位大人。若幫不到她,就毫無意義。」
這堅決的語氣,讓辰宇與文昴一時語塞。
那麼,她確實並不是為了表演贖罪,而是為了驅除黃玲琳身上的病魔才拉弓的。
不過,朱慧月是這麼犧牲奉獻的人嗎?
莉莉送來一記彷彿在說「真是個讓人頭疼的人吧?」的眼神後,辰宇正要代表眾人重新開始勸說,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皺起了眉頭。
「喂。那隻右手,讓我看一下。」
「咦?」
對方不知為何,一臉困惑地停下了動作。
「不、那個、呃,讓殿下以外的男士觸碰肌膚,恐怕不太妥當……!」
當她想把還握著箭的手臂藏到身後時,辰宇強拉過那隻手,她瞬間像是要強行忍住慘叫一般。
「這……」
解開纏在她手掌上的布料後,辰宇等人啞然無言。
莉莉更因火把照亮的景象而臉色大變。
「妳……在幹什麼呀!?這手不是已經傷痕纍纍了嗎……!」
那雙應該毫無瑕疵的貴族女子之手,現在卻皮開肉綻,滿手是血。
「沒、沒關係的。為了避免血沾染神器,我已小心謹慎地——」
「我不是在說這個吧!?」
「是、是的!您指正的,是我顧慮著不要弄髒神器這件事而分心——」
「不是!妳這大笨蛋!」
「是!我就是大笨蛋!」
莉莉連刻意修飾的敬語都忘了,以前所未有的氣勢逼近,讓她的主人罕見地露出慌張神色,退後了一步。
然而,辰宇臉色一沉。
「哪有女人會這麼亂來。弓我收走了。」
當他伸手要奪走那把強弓時,她俐落地旋身。
「恕我拒絕。」
「朱慧月!」
「為什麼要阻止我?鷲官長大人。我就是個惡女不是嗎?像我這樣的女人,只不過是受了點擦傷就這麼大驚小怪,也太奇怪了吧。」
她意外果決的語氣,讓辰宇只能沉默以對。
剛好就在此時,一名宦官從黃麒宮方向奔來,高聲大喊:
「鷲官長大人!文昴大人!聽說黃玲琳大人的燒退了!藥師說,她很快就會恢複意識了!」
「什麼?」
辰宇轉身。
「我必須立刻稟告殿下。」
雖說堯明的身份能自由出入雛宮,但他畢竟是這個國家的皇太子。為防長時間和病人在一起有所不測,已被召回本宮了。
想到那應該正在焦急等待的異母哥哥,辰宇迅速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離開射場的前一刻,他回過頭。
「我稍後會安排藥師過來。務必接受治療。還有……我下次回到這裡來時,務必停止拉弓。雖然妳裝得一臉平靜,但異常大量的汗水,正說明著妳的極限啊。」
「哎呀。溫柔的鷲官長大人。您是在擔心我嗎?」
「……如果這麼說的話,妳就會聽嗎?」
他低聲咕噥著,對方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後露出微笑,安靜地搖了搖頭。
「囂張的女人是會被人討厭的喔。」
「沒問題。遺憾的是,我似乎已經被各方人士討厭了。」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一會。辰宇望著那雙在夜色中也蘊含著閃耀光芒的黑眸,微微屏住了呼吸。
先退讓的人,是辰宇。
「……千萬別太勉強自己。女官,要是有任何狀況,妳就立刻聯絡鷲官所。」
冷著一張臉的鷲官長拋下這句話,這次真的轉身離去。
身為囂張惡女的朱慧月——不,是玲琳,帶著微笑目送他的背影。
(鷲官長大人也是位溫柔的人呢。不過……)
確認腳步聲逐漸遠去後,她立刻重新用布纏住手掌。
「妳等等!至少先接受治療再說啊!黃玲琳大人已經開始恢複了。已經夠了吧?」
莉莉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但玲琳充耳不聞,取過了弓。
正因為她在恢複當中,才更要確定她有確實地服藥。況且——
「我,意外地……或者該說相當地,享受這個狀況呢。」
面對啞口無言的莉莉,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是的。老實說,雖然對慧月大人很抱歉……但這確實是讓人心情澎湃的狀況呢。)
玲琳在心裡不住點頭。
該說真不愧是同族嗎?絹秀設下的課題,的確讓她熱愛努力的黃家之血沸騰不已。
她拉起強弓。一次又一次。即使皮膚龜裂、骨頭作響。
這某種程度上,就像是用鋤頭埋頭敲擊崎嶇的大地一般。玲琳深切明白,絹秀選擇這種方法與其說是刁難,不如說是為了測驗她的誠意自然生出的想法。畢竟,若玲琳是絹秀,一定也會下達同樣的命令。
(至於水之氣強烈這部分,對我而言也根本不是問題。)
黃家是開疆闢土、土之氣強烈的一族,而土能克水。那把被稱為神器的破魔弓,起初彷彿抗拒「朱慧月」的手一般,弓弦緊繃僵硬,但在玲琳耐心地拉弓之下,那緊繃感逐漸鬆弛了下來。這現象讓人有種彷彿在「勸說」一個活物的感覺。或許也說不定只是單純因為拉得太久,弓弦開始彈性疲乏罷了。
(雖然手麻,但命中率正在逐漸提高。有種這把弓正一點一點了解我的感覺。若為此感到開心……或許有些奇怪吧?)
玲琳環顧僅靠篝火照亮,一片漆黑的射箭場。
一開始射出的箭矢都偏離箭靶,但現在已能射中箭靶附近的稻草。剛才甚至有一箭擦過了箭靶邊緣。感覺到的只有那份手感——那裡,沒有疲倦,也沒有放棄。
是的,此刻的自己開心不已。
與總有幾位愛操心的女官緊跟在身後、行動受到種種限制的玲琳時代不同,眼前這個狀況,既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又能隨心所欲克服難關。
她盯著箭靶旁搖曳的篝火,想起了慧月。
(……慧月大人,對不起。那時候,其實我是打腫臉充胖子了。)
她在心中道歉。三天前,當她透過火焰與慧月交談時,玲琳小小撒了個謊。
(乞巧節時,我最初許下的願望,與其說是『想健康一點』,其實……)
——是「想輕鬆一點」。
(我當時一定是累壞了。)
無論吃了多少葯,發燒與噁心感都永無止境。稍微疏於照護,皮膚很快就會潰爛,稍有不慎就會昏倒。不能吃喜歡的食物,過著擔心是否讓別人操心了的日子。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夜裡躺在床上時,想著到了早上自己或許就不在了。
恐懼也好,疼痛也好,反覆經歷之後就能習慣這些感覺。不、不對,其實是心早已筋疲力盡了。
因此,玲琳決定放下那些負面情緒。感到恐懼、因疼痛呻吟、憎恨、憤怒、執著。這些情緒,都會大量消耗體力。
正是病中才這麼刻苦鍛煉,一定是為了清空心靈吧。
(不過……)
玲琳揉著已差不多無法再忽視麻木感的手臂,大汗淋漓卻仍微笑著。
不過,迎來了乞巧節的夜晚。那顆彗星,賜予了她健康的軀體。在朱慧月的身體里,玲琳每天都深切覺得感動,原來所謂的健康,就是這種感覺啊。
開懷大笑,只因為想做而全力投入去做某件事。感受疼痛,過度照顧別人,然後發怒。每一天都如此鮮活,鮮活到讓玲琳有時想哭的程度。
(慧月大人。我真的非常感謝您。同時也深深反省。)
過去慧月曾咒罵唯獨玲琳高人一等、無法原諒她。雖然玲琳不認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人,但對周遭不太關心,一定是事實。
(慧月大人。現在的我,體力非常充沛。擁有讓心靈忙碌運轉的絕佳力量。所以……)
玲琳抬起喀喀作響的手臂,重新拉開弓弦。搭箭,將弓弦拉至唇邊。
(狼狽地掙扎、魯莽亂來——請讓我救妳啊!)
絕不讓慧月因為那副身體而死去。
——噠……!
射出的箭如同翱翔天際的星辰,迅速畫出一道軌跡,射入箭靶。
「啊……!」
在一旁看著的莉莉,倒抽了一口氣。
箭矢命中靶心。
「……!成功了!我成功了,莉莉!」
玲琳也雙眼發亮,發出歡呼。
「妳看!妳看!?弓的確了解我的心情!我不會停,還能繼續。無論多少支箭,無論多久,我都會繼續拉這張弓。」
她仍然興奮不已,伸出手臂準備拉開下一支箭。
剛好就在這時候,一陣明亮的歡呼聲,隨著夜風從遠處黃麒宮的方向飄了過來。
玲琳與莉莉迅速交換了眼神。
可能是——「黃玲琳」恢複了意識。
她短暫地閉眼。
玲琳感受到穿過寂靜蔓延開來的喜悅氣息,輕輕低語:
「——太好了……」
她緩緩垂下的手臂像突然想起疼痛般,微微顫抖著。
玲琳輕輕撫摸手臂後,像是抱著弓一樣,將雙手在胸前合十。
「啊。真的太好了……!」
有股熱流湧上心口、喉頭。
那股強烈的感情轉眼間充斥全身,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玲琳慌忙眨了眨眼。
儘管很快就會淚眼汪汪,但她向來不在人前流淚。
取而代之,她浮現一抹笑,霍地一下轉身看向莉莉。
「莉莉。不好意思,能麻煩妳去鷲官所確認一下,那位大人是不是已經醒過來了嗎?」
「咦,啊啊……」
然而,正要點頭的莉莉,不知為何卻在此時忽然陷入沉默。
她皺起眉頭,彷彿在查看什麼似地看著玲琳。
「我當然會去,只是……那個……」
「怎麼了?」
「妳……妳的臉色,為什麼像紙一樣蒼白?」
「咦?」
玲琳正要歪頭,忽然察覺到莉莉的腳步異常踉蹌。
(哎呀?)
不,不對。是我在踉蹌,玲琳心想。
「啊,咦……?」
當她意識到的瞬間,有種世界天旋地轉的感覺。
耳鳴、閉塞感,以及微微想吐的感覺。總覺得,這是久違的——姿勢性低血壓。
(啊,糟了……因為突然放鬆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她以為這身體做什麼都沒問題,但仔細想想,這幾天幾乎沒睡,顧著拚命刺繡,加上今天從上午開始就跳胡旋舞、煎藥草,然後又拉強弓直到深夜。身體早就超過負荷,似乎是靠著意志力才勉強支撐下來的狀態。
(欸……,這、這樣難得連續八天不昏倒的紀錄就會……)
正當她心想就會中斷了的時候,膝蓋已經開始發軟。
「啊……」
「等……!」
伴隨著莉莉的尖叫聲,一股難以忍受的劇痛席捲全身。
在聽見那急切的喊叫聲,以及感覺到有人好像試著扶住她肩膀的時候,玲琳時隔八天再次昏了過去。
(可惡……)
在與雛宮相距甚遠的本宮寢室里,堯明抬頭盯著月亮。
他側耳傾聽,希望能稍微知道雛宮的情況,但除了夜色靜寂外,再無任何聲響觸動耳膜,讓他覺得絕望,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連這嘆息,也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殿下。若您無法入睡,可為您備酒……」
在門外待命的宦官戒慎恐懼地開口。
「不,不用。比起這個,黃麒宮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非常抱歉。或許是因為專心照料病人,所以往這裡的報告就疏漏了……」
他急切地問,宦官磕頭回答。此人擔任聯絡本宮與雛宮的職務。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
堯明雖努力保持冷靜回應,仍難以壓抑情緒,抓亂為了就寢而鬆鬆紮起的頭髮。即便身處這種境地,仍由侍衛替他精心打理頭髮。剛沐浴完畢的他神清氣爽,被精美傢具包圍的寢室里,正焚燒上等的香。
堯明厭惡地看著自己周遭,一切都被「完美」安排的環境。
比起這一切,他現在只想握住玲琳的手支持她。
(皇太子什麼的,不過就是寵物罷了。)
形狀優美的唇,閃過一抹諷刺的微笑。
才與皇后一同前往黃麒宮探病,一轉眼,得知玲琳病情危在旦夕,堯明便立刻被召回本宮。畢竟「至高無上的貴體」絕不能有個萬一。
在這個國家、這個後宮裡,向來如此。
繼承國家的男子,看似被賦予了無上的權力,然而實際上是被小心隔絕在爭端與不幸之外,被恭敬地囚禁在籠子里。即使母妃遭人殺害,幼妹受病痛折磨,不,危機愈近,這些男子愈是被立即驅逐至後宮之「外」。奮戰、受傷、發出痛苦呻吟的,總是女人們。
若是有大方接受犧牲的冷酷,或是感受不到痛苦的愚鈍,或許堯明就能過得輕鬆點吧。
然而,比起被愛更希望去愛、無論如何都想守護自己人的黃家血脈,在這個時候,激烈地攪動著他的心。
想起剛剛見到無力躺在床榻上的玲琳身影,堯明緊緊握緊了拳頭。
「……真窩囊啊。」
「咦?」
或許是沒聽清楚那小聲的低語,宦官慌張地傾身向前。
堯明對此搖了搖頭說「沒事」後,徒具形式地坐在床上。
而後,他再次在心中低語。
(真窩囊。心愛女子正面臨危機,我卻無能為力。)
承襲自被選中的女子的精悍美貌。優秀的體格、什麼事都處理得無懈可擊的才能、彙集五家血脈而生的龍氣、至高無上的身份。但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雖然能安排國內首屈一指的藥師,將病床環境打理到最好,在對方最痛苦的時刻,卻連待在她身旁都做不到。
「殿下——」
或許是看不下去堯明因焦躁而皺起的眉頭,傳令的宦官戒慎恐懼地開口:
「雖然不是來自黃麒宮的通報……但從鷲官的值所,一直有朱慧月大人持續拉著破魔之弓的報告傳來。」
宦官似乎猶豫著,是否要提堪稱堯明逆鱗的「朱慧月」之名。
見皇太子沉默回望,宦官研判應該不會招致怒火,便以謹慎的語氣繼續說。因為,這是目前能提供給他為數不多的好消息。
「黃麒宮和鷲官那邊各派了兩個人左右監視,他們是這樣報告上來的……據說那位雛女,至少已經持續拉了三個時辰的弓了。」
「三個時辰?」
這近乎不切實際的時間,讓堯明睜大了眼睛。
雖說是自己下的命令,但此人真的持續拉弓這麼久,恐怕連皇后本人也沒預料到吧。
「是的。而且,她是先回到朱駒宮——更精確地說,是宮裡一隅的簡陋倉庫,為黃玲琳大人煎好葯湯之後的事。即使接收藥物的藤黃女官們冷冷地瞪著她,那位雛女仍深深一鞠躬,彬彬有禮地離開,報告是這麼說的。」
「……」
「向鷲官申請借用射劍場後,她首先做的,似乎是剪下自己禮服的衣袖。一邊的袖子用來擦拭射箭場,另一邊則代替弽。因為她連道服都沒有。然後,她把布纏在手上,甚至拒絕進食,一直持續拉弓。據說手掌已經滲出鮮血了。」
面對這超乎想像的狀況,堯明一時語塞。
宦官的臉上,也露出難以掩飾的同情神色。
「據說最初連稻草都射不中,一直脫靶,但命中率漸漸增加。許多鷲官也似乎深感佩服。黃家那邊常傳來病情逐漸惡化的報告,但這半個時辰左右,這類報告停止了。這不一定是壞事。」
儘管擔心參雜個人意見,他仍謹慎補充:
「說不定……弓弦聲愈發清晰,黃玲琳大人的病情,也會一點一點好轉呢。」
「……」
堯明默不作聲,瞇起眼睛。
他實在不認為朱慧月竟是會這麼犧牲奉獻的人。
她撒過很多次謊,也常一時興起,在權貴面前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
但是——。
(至少,她現在持續拉著弓這件事是事實。)
這已經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而是純粹的事實。
這也表示,至少她比堯明更能成為黃玲琳的救贖。
他瞥了一眼窗外。
彷彿能聽見在遙遠的夜空彼端,由女子生澀拉動的弓弦聲正輕輕地積聚著。
「殿下,好消息。」
就在此時,有人含蓄卻迅速地敲了敲門。
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的人,竟是鷲官長•辰宇。看起來他沒有派傳令官,而是親自前來報告。
「黃玲琳大人退燒了。據藥師診斷,她應該很快就會恢複意識。」
「這樣嗎……!」
那雙緊握著心臟的無形之手,似乎突然鬆開了一般。
「這樣嗎……太好了。」
堯明從床上站起來,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剛沐浴後的乾淨身軀。毫無污漬的白色服裝。
他迅速想了想,開口對在房外待命的侍從說:
「我稍微出去一趟。帶上火把。」
「殿下。我明白您心急,但若要去黃麒宮探病,至少等到天亮之後再去比較好吧。」
「我知道。我要去的是紫龍泉。」
面對慎重勸阻自己的辰宇,堯明乾脆地回答。
這出人意料的目的地,讓冷靜沉著的鷲官長少有地眨了眨眼睛。
「紫龍泉? 難道是,禁域里的……?」
「嗯。幸好,我已清潔身體。」
紫龍泉是指位於王宮最深處、隱藏在數座森林與瀑布之後的一處小泉。據說是仙人遺留的這泓泉水,澄澈如鏡,能照出真實,若用它潔凈肌膚,傷口就能立刻癒合,但正因如此,這泉水受到嚴格的管理,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隨意取水。但堯明卻在尚未破曉之際就要去汲取泉水。
「殿下。恕我多言,紫龍泉水雖能治癒外傷,但對治癒疾病的效果恐怕有限……」
宦官雖畢恭畢敬地進言,堯明卻靜靜露出微笑。
「至少比普通的水有效吧。連朱慧月都可能對玲琳的康復小有貢獻,我怎麼能悠閑地待在寢室里等到天亮?」
他用方才的報告來回應,宦官再無話可說。
看著這一切,堯明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正在翻湧。
那是照亮眼前道路、讓雙腳前行的力量。這力量的名字,叫做希望。
而帶給他希望的,正是留在這個世界的玲琳本人,以及——那始終愚笨憨直拉著弓的朱慧月。
(我不會落後於妳的。)
堯明大步流星走出房間,對慌忙緊跟在後的侍從們接連下令。
「派出斥侯。準備取得陛下允准所需的硯台和毛筆。帶上用白布和油裹著的火把、供奉泉水的酒,還有新的水桶。」
此時,他沉吟片刻。
那據說拉弓拉到手心滲血的朱慧月。
「——準備兩個水桶。」
堯明堅定地說完,便在月光下昂首挺胸向前走去。
「嗯……」
玲琳感受到從窗外灑進室內的月光拂過眼帘,緩緩恢複了意識。
(這裡是……?)
或許可說什麼都是經驗,早已習慣昏倒的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探查周遭環境與自己的身體狀況,然後迅速掌握了現狀。
(啊……。對了,我是倒在射箭場上的呢。現在還是……晚上嗎?)
從月亮的角度判斷,看來並沒有昏倒太長的時間,而且,自己好像正躺卧在朱駒宮倉庫里,用草編成的床鋪上。
大概是莉莉將自己送過來的吧,玲琳心想。又或者,可能是拜託值所,請求鷲官們幫忙的吧。
無論如何,都給人添麻煩了,玲琳躺在床上,垂下眉頭。
莉莉現在在哪裡呢?是去打水了,還是為了拿到藥品,去鷲官那邊交涉了呢?
玲琳看著右手上那塊包紮得稱不上多好的布,露出一絲苦笑。
(連傷口都幫我處理好了呢。)
一注意到受傷,莫名就覺得痛了起來。
玲琳只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解開布條,看見露出的傷口,不禁「哎呀」地嘆了口氣。
掌心的皮膚幾乎全都綻開剝落,血仍然從紅色的肉里滲出來。
(對慧月大人的身體真是抱歉……)
腦子還有些懵。
玲琳就這樣躺著,只有手熟練地重新包紮傷口。
真要說起來是想用清水和酒來清洗傷口的,但現在,止血才是當務之急。幸好,她比莉莉更懂包紮方法。
(好忙……真是非常忙碌的一天。過去曾有過這麼緊湊的一天嗎?)
她一邊一圈、一圈纏著布,一邊恍惚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或者是這幾天忙碌的時光,不,是自互換以來的每一天吧。
第一次挨罵。第一次離開黃麒宮。第一次親手煮飯、編床,忘了自製一般沉溺在興趣當中。遇見了可愛的女官,知道親近之人意外的一面,憤怒、歡笑、抗拒、挑戰,然後——。
「好痛……」
玲琳將纏好布帛的右手掌朝天花板舉起,凝視著它。
全身酸痛到幾乎要笑出聲來,燒起來般熱辣的右手,也因疲憊而陣陣顫抖。
她終於在這一天想起曾放下的負面情緒——還有疼痛。
「啊……呀,呀。」
淚水忽然沿著臉頰滑落。
那滴落的淚水滑過太陽穴,落在耳垂,沾濕頭髮,最終融入草席中。
不知這究竟是什麼淚水,玲琳疑惑地皺眉。想了一會,她終於明白了。
現在的自己,鬆了一口氣。
淚水止不住地一滴一滴落下。
玲琳只允許自己啜泣這一次。
(我之前都不知道……)
疼痛,是會在解除緊張之後來臨的。
淚水,是會在鬆了一口氣時湧上來的。
玲琳是第一次,在今天才知道了這些事。
(慧月大人……)
代替那無法說出這個名字的喉嚨,她在心中呼喚著。
(您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雖然自己能做出的貢獻可能微不足道,即便如此,她應該會允許自己一起為她的康復而歡喜吧。
淚水撲簌簌滑落,玲琳像鸚鵡一樣反覆地說著太好了、太好了。
雖然腦中知道,這種心弦突然放鬆的現象稱為「鬆了一口氣」,但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承受了什麼緊張。因為這是第一次。
或許,是害怕因自己的虛弱會奪走他人的性命吧。又或者是,這被迫連日亂來的身體,連同心靈一起發出慘叫。抑或是,自己從久到已記不清的以前,就一直是緊緊繃著心弦活著的吧。
雖然不明白——但玲琳覺得這份前所未有、搖曳不定的心情,十分愉快。
這顆搖擺不定的心雖然脆弱,卻如火焰與心跳般溫暖。
(吶,慧月大人。我還是無法不感謝您。)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輕輕握住右手。
感覺到仍滲著血的傷口,正與心臟同步生疼。
此時,她原本聽著自己心跳聲的耳朵,捕捉到了倉庫外傳來的喧囂。
聽起來是女性一邊走路一邊說話的聲音,那速度不一的腳步聲,緩緩向這邊靠近。
「——所以,……大人還……如此。」
其中一人似乎是莉莉。她好像有些焦躁地對著另一人說話。
「由我來報告即可。首席大人不需特意親自走一趟。」
對方似乎是位身份高貴的女官,但不知是不是說話聲音輕,玲琳聽不見她的聲音。當兩人似乎已在倉庫門前停下腳步時,玲琳慌忙擦去淚痕。
「莉莉?是哪位客人嗎?我已經醒了——」
玲琳勉強起身,朝外高聲喊道,但她的話卻戛然而止。
因為——
「您醒了嗎?」
伴隨著如冰冷雪原般低沉的嗓音,推開嘎嘎作響門扉的,是穿著藤黃色衣服的女子。
是隨侍黃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冬雪……」
燭台的燈火刺眼。
玲琳瞇起眼睛,正要問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卻一下子噤了聲。
總覺得這重現了牢房裡的那一幕。
這麼說起來,當時她被冬雪叱責過「別用那種熱絡的語氣叫我的名字」。若這麼做,又會被她大罵是溝鼠了。
(我也該學點教訓了……)
玲琳因為尷尬,捂住臉頰輕輕嘆了一口氣,卻意外地沒被冬雪責罵。
她只是仔細凝視著玲琳捂在臉頰上的手,淡淡地說:
「謹以黃家首席女官身份向您稟報。身處漩渦中心的那位大人,已經恢複意識了。不可思議的是,就在開始能清楚聽見破魔弦音的時候——也就是您射出的箭接近靶心之時,她的高燒就慢慢開始退了。剛才她自行起身,並服用了您準備的藥物。」
「哎呀,太好了……!」
「而後,剩下的熱度進一步消退,臉色、呼吸都已恢複平穩。所以,雖然皇后陛下曾吩咐您要拉弓一整晚,但現在已不需再拉響破魔之弓了。想來稍後,陛下也會親自來向您致謝——」
不知為何,她的話突然停了下來。
「並且致歉……」
她宛如人偶般的雙眸中,忽然浮現一層淚光。
「冬雪?……啊,不,黃冬雪大人?」
「那個止血布的纏法。」
她毫無表情的臉龐上,只有透明的水滴洶湧滑落。
「應和的方式。微笑的方式。困擾時會將手捂在臉頰上的習慣。」
靠著燭台微弱的亮光仔細一看,冬雪總是一絲不苟的髮髻,現在卻彷彿筋疲力盡般凌亂。她細長的眉尖微微蹙起,唇角微微顫抖。
「……原來,真的是這樣啊。」
「咦?」
「那個女人,將玲琳大人的肉身與靈魂分離,並且交換。」
冬雪彷彿要將燭台扔掉似地當場跪倒,而後緊抓不放一般地凝視著玲琳。
「您……是玲琳大人嗎!?」
面對這聲悲壯的質問,玲琳的雙眸顫動。
她張了張嘴,與眼帶淚光的藤黃女官相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