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特別篇 她與化妝

「啊,還看得見呢,那顆彗星。」

中元節之儀的前一晚。

被召去籌備儀典到深夜的文昴,從雛宮的走廊探身,隨口一句話,讓鷲官長•辰宇也跟著抬頭望向天空。

深藍色的夜空中,散落著白色星子,而在遙遠的上方,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正在悠悠前進。

雖然它現在看起來比乞巧節那時小了不少,但仍然很有存在感,辰宇只是無所謂地看著它。

「這次的彗星特別亮。若是百年前,恐怕舉國上下都會擔心不祥而驚慌失措吧。」

刻意表現出惡劣生性一面的部下,瞇起狐狸般的雙眼,露出有些壞心的笑容。

是的,直到約百年前,彗星突然出現在天空中一事,還是會被視為將國家導向混亂與崩潰的不祥之兆。

如今會為了觀賞而特意建造高樓,像流星般成為人們許願的對象,全都是因為當時的皇帝下詔,斷定彗星是祥瑞之兆。

這是因為一位同時是御用學者的道士,曾在皇帝在位時預言彗星將至,導致王朝復滅,但最後預言落空,道士被斬首,時值今日,這道詔令的恩澤才顯現出效果。

歷經百年才化為祥瑞之兆的彗星,現在全國各地的人們,應該正平靜地仰望它,雙手合十祈禱吧。

「我這種傳統鄉下出身的人,現在看到彗星還是會打個冷顫,但對都城的人們而言,現在看見的想必是極為美麗的景象吧。情勢不對就把黑的說成白的,讓人信以為真。哎呀哎呀,統治大陸那至高無上的領袖,這有力的姿態實在讓我真心佩服。」

「這是大不敬喔。」

或許是工作結束的解放感使然,文昴開起玩笑,嚴謹的鷲官長以低沉的聲音指責他。

但辰宇對這個國家的皇族也並沒有深厚的忠誠心。只是職責所在才制止他罷了。

順帶一提,彗星究竟是祥瑞之兆還是不祥之兆,對他而言也無關緊要。

「玩笑就到此為止吧。星星就是星星。」

在辰宇看來,世上萬物大抵如此。

星星就是星星。

不管人們逕自賦予它祥瑞之兆或不祥之兆的意義,那蒼白的星光也不會因此增加或有所減弱。

然而,或許是不滿上司那平淡的陳述,文昴聳了聳肩。

「哎呀哎呀,就是因為這種態度,您才會被鷲官們私下稱作『木頭人』喔。」

「……喂,這話是什麼意思。有人這麼說我嗎?」

「說穿了,星星不過是在夜空中滾動的小石頭。戀愛不過是慾望,靈魂的真面目不過是枯萎的芒草。但從中發現意義而心動,不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嗎?」

「喂,等等。有人這麼說嗎?」

辰宇壓低聲音再次追問,文昴終於含糊回答。

「哎呀,要說有沒有人這麼說的話……嗯,算是有吧。」

「……」

那清冷美貌的臉龐上,眉間緊緊皺起。

或許覺得這樣實在不妙,文昴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開始找借口。這時候,混雜著自嘲來營造出難以反駁的氣氛,是宦官們常用的手段。

「不,這個嘛,只是說明他們有多麼仰慕長官罷了。也就是說,他們呢,應該是希望長官能注意他們。就像乞求心儀男子目光的女人那樣。不過,長官您可是全心都在工作上,無論是後宮女官,還是鷲官們那諂媚的目光,您都不為所動對吧?所以,他們才帶著幾分嫉妒,稱您這冷漠的男人為『木頭人』吧。哎呀,果然失去了陽氣的聚合體,人說不定就會陷入鬱鬱寡歡的境地呢。」

「什麼叫『他們』?反正說什麼木頭人的就是你吧。你以為用這種難以反駁的自虐式藉口,就能矇混過關嗎?」

然而,這位意外敏銳的上司,輕鬆看穿了文昴的欺瞞。順帶一提,他還委婉地警告文昴,不要拿宦官特有的鬱悶來當藉口。

保留男性機能入仕的官員,與失去性別特徵才終於得以進入後宮的宦官,往往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鴻溝,但若只看辰宇與文昴的關係則並非如此。這是因為文昴是個權衡貧困與性別的利弊後,毫不猶豫選擇宦官之路的果決之人,同時也因為辰宇是個不在乎人心微妙變化的人。

不能否認兩人的個性都有點怪,但正因如此,這兩人莫名合得來。

「咦——,怎麼會被看穿呢?」

「除了你之外,哪來其他無恥到敢批評長官的蠢貨?」

「哪有什麼批評呢?沒有沒有。我反而是想說,長官是位不會輸給誘惑、有清廉精神的人,嗯。」

怎麼聽都不覺得是真心誠意的讚美,辰宇冷冷瞥了文昴一眼。

文昴似乎察覺到形勢不妙,改變戰術,決定指出對方的過失。

「說到底,長官也有責任喔。老是面無表情,雖然對貼上來的女性不為所動值得稱道,但面對部下的陳情或牢騷,也完全沒有表情。若有人擔心這位長官究竟有沒有心,哎呀哎呀,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奇怪呢。」

這番指責,讓辰宇也有些不知該如何反駁。

事實上,他知道自己那始終淡漠的言行舉止會被視為「不討人喜歡」,而他在之前的工作中被上司排擠,也應該是這個原因。

那張端正過頭的臉,那雙毫無溫度、冷冰冰的藍色眼眸,光是站在那裡,似乎就足以讓對方感到緊張。

「……也不是沒有感情。我是這麼認為的。」

之所以說得這麼含糊,是因為他自己也有些缺乏自信。

母親曾被身為最高權力者的皇帝染指,生下辰宇後便如逃命般消聲匿跡。周遭的人小心翼翼地對待辰宇,而且像是生怕惹麻煩一樣,一個接一個把他推來推去,所以他連感受寂寞、悲傷的時間都沒有。更何況,他所屬的玄家,本就多是沒什麼情緒波動之人,因此少有人去糾正他的面無表情與寡言少語,連被指責的機會都少。

反倒是出社會後,看見放聲大笑或痛哭流涕的人時,辰宇甚至靜靜地覺得震撼。不過,對女性而言,這似乎是常有的事。

他斷斷續續說起這些事時,文昴壓住著眼頭低下頭,不多久,輕輕拍了拍辰宇的背。

「長官……請堅強地活下去。」

「等一下。那充滿憐憫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我是長子啊……怎麼說,看到笨拙的弟弟,不能放著他不管……。啊,不是指長官喔。雖然不是指您……嗯,方便的話,下次我準備些花街的折扣券給您。首先,就從練習跟女性搭話開始吧。」

「不用。」

辰宇一臉不耐地甩開對方只是表面溫暖的目光與手。

「真不巧,我不缺女人。」

「欸!?」

「什麼啊,那真心驚訝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文昴那不是演出來的驚訝神情,似乎讓辰宇不太愉快。

「咦……咦,咦,可是,這是怎麼做到的!?長官,這麼冷冰冰的氛圍,居然能說出追求女人的話嗎?啊,原來如此,果然是花街啊!支付天價費用,完全交給對方的態勢——」

「你這傢伙真是愈來愈沒禮貌了。」

辰宇皺了皺眉,然後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就算不付錢,只要盯著她們看,大多數女人就會主動投懷送抱,對吧?」

「……」

文昴雙手輕輕按住胸口,臉上浮現一抹笑容。

「……我覺得自己到了這個年紀,終於明白殺意這個詞的意思了。」

「真是可怕的傢伙。」

「不,也是呢……雖然不是同母所生,但長官您畢竟是那位殿下的弟弟嘛……」

「與殿下相提並論太失禮了。若是殿下,不要說盯著看了,光是待在同一個空間里,女人們就會像發情期的貓一樣躁動起來。」

那些躁動的女子之中,應該也包括雛女,所以在這情況下,辰宇批評雛女的同時,也把堯明當成了木天蓼,但他似乎並未察覺到這份不敬。

「不過嘛,正因如此,我也才不缺男女情事。」

文昴漸漸以一種看待有缺憾的生物般的眼神,看著眼前的上級。

「……長官。我跟您說,您經歷過的、與女性之間的『那個』,根本稱不上是男女情事。所謂戀愛,應該更多心跳加速、為各種事煩惱糾結的情感。說到底,在『那個』發生時,長官您應該並沒有主動對對方產生好感,或是去追求對方吧?」

辰宇傲慢地回想過去的經歷。

的確,他從未主動追求過任何人。更確切地說,也沒有過心跳加速的感覺。

見上司突然陷入沉默,文昴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看,您不僅是木頭人,還是個戀愛超新手不是嗎?不行不行,就是這種人啊,會因為遲來的戀愛失控呢。身為下屬,我實在非常擔心。」

「……倒也不至於說我是個超新手。」

「您就是超新手。倘若舉例來說,有位讓您非常在意的女性,這其實就是戀愛的開始。那麼這種時候,您覺得男性會出現哪些癥狀,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話說到這,沒想到成了戀愛指南。

面對這位意外喜歡照顧人——更確切地說,似乎很喜歡這類話題的部下,辰宇雖然覺得麻煩,還是回答了腦海中想到的答案。

「把她壓倒?」

「不可以!」

然而,他立刻被憤怒斥責。

辰宇一臉詫異。

他只知道皇帝這個榜樣,以喜歡為由,就抱了曾是奴隸的母親,對他來說,實在不懂為什麼會因此挨罵。

贈送珠寶。保障人身安全。然後抱她。這就是他所知「表達愛意」的全部。更何況,那從未被女性拒絕過的美貌,更讓他對此深信不疑。

「為什麼?要是喜歡,抱了就可以了吧。」

「您啊,明明感情的成長宛如嬰兒,為什麼行事作風卻像個老練的情場浪子啊?還是說您其實是只熊什麼的?」

聽到這番話,一向重視情緒的文昴,雙手已顫抖起來。

「首先啊,墜入愛河的男人會發生什麼事呢?會心神不寧喔。會變得不像是自己。聽好了,這是戀愛的初期徵兆啊。請牢牢記住喔。」

「這個還真是麻煩的現象啊……」

「接著,墜入愛河的男人會做什麼呢?去追求她啊!在抱她之前,要先用言語表達!在這之前,應該先表達心意。所謂的心意,就是去想像對方的意思。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貼近對方的感受,像關心自己一樣關心對方。聽好了,做到這一點,才算是邁出了戀愛成功的第一步喔。」

「真麻煩。」

見辰宇露出明顯的厭倦神色,文昴終於看向遠方,露出乾澀的笑容。

「長官的綽號,就從『木頭人』升級成『大笨蛋』吧……」

「你承認自己是犯人了嗎?當著本人的面宣稱要罵得更難聽,膽子真是不小。」

辰宇眉間皺紋更深,朝著文昴伸出掌心。

「今天的『賞賜』就還給我吧。」

「欸!這好為難喔!不要啦,這當然全都是開玩笑的嘛!」

文昴立刻一臉慌張,猛地壓住胸口。

「我其實是很尊敬長官的!我想其他鷲官們,應該也會因為今天的事被長官迷住吧。嗯,出手闊綽的上司,真的太棒了啊。」

忽然滔滔不絕說出讚美之詞的他,懷中正收著一顆上等的玉石。

這也是因為這一天是中元節之儀前夕,金家利用自己身為主辦方的身份,邀請化妝師與行商到雛宮,進行最後的「商議」。

當然,不可能到了前一天才開始認真考慮服裝和珠寶,她們進行這類「商議」,其實是為了款待那些她們喜歡的行商。將行商們請進大肆裝飾一番的雛宮,展示事先收下的物品,可說是在儀式前提前慶祝。

而在這樣的慶祝場合中,行商們會恭敬地獻上財物,連鷲官們都有。另一方面,擔任維護雛宮風紀之職,若無償接受財物,等同默許那些行商行賄受賄的行為。因此,有項不成文的規矩是,歷代鷲官長都會一臉不悅地,支付一筆與該財物相稱的「合理」金額。由於這完全是鷲官長個人的判斷,因此必須自掏腰包支付款項。

該說是幸運嗎?雖然辰宇只能勉強算是個前皇子,但仍領有相應的俸祿,而且是個不知如何花錢、沒有興趣嗜好的男人。或許是受夠了那些行商女子們舔著嘴唇、把他當成好男人的視線,他連價格都懶得問,直接掏出一大筆錢打發她們走。

收到的大量布匹、珠寶首飾與化妝品,已經交給文昴,指示他適當地分配給鷲官們。於是文昴趁機將最上等的寶石分給了自己。雖說是女用品,但珠寶首飾既能變現,也能當做交易的籌碼。

老實說,雖然他有些古板,在很多事情上也太漫不經心,但辰宇確實稱得上是個大度的上司。

即使是表面隨和、輕浮愛鬧,其實喜惡分明的文昴,也給辰宇很高的評價。

「長官,您不帶一點回去嗎?您看看這布料是最流行的花紋,簪子一類的也是頂級精品。連化妝品也彷彿是珠寶般精心製作,光是看著就讓人雀躍不是嗎?」

「不需要。我又不是女人。」

「又來了。跟我們不同,長官您總能送給女性吧。您看,春天來了喔,春天!」

「我無人可送。而且現在是夏天,馬上要入秋了。」

辰宇不耐煩地揮開一副諂媚模樣遞出財物的文昴。

然而,當他看見文昴手上那色澤鮮艷的硃紅色口紅時,忽然停下了動作。

讓人聯想到熊熊烈焰的口紅,優雅地收納在裝飾著金箔的貝殼之中。

(……她。)

那時,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著硃色衣裳的女子身影。

(中元節之儀即將來臨,她是否已做好準備呢?)

結束獸審儀式後,她——朱慧月,再次在倉庫里見到她時,儘管身為雛女,卻仍穿著粗糙的衣裳。

——萬分抱歉,能否容我告退?

辰宇想起那雙直視著自己的澄澈眼眸。

那身姿散發著明明禮儀周全,卻連武藝高強的辰宇都察覺不到破綻的魄力。

——因為想在沒有男性在場的地方替女官整理儀容。

那打從心底關心那位女官般的語氣。事實上,當時的她,連指尖的動作都美麗精緻。儘管衣著樸素、未施粉黛,但從她的儀態與表情中,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端莊。

(對女人這種生物而言,妝容和衣著,不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嗎?)

對於這個自己向來毫不關心的領域,辰宇試著拚命發揮想像力。

單看今天金家的女人們,就知道在儀式上穿著引人注目的華麗衣裳、化上能讓自己臉龐最漂亮的妝容,是極為重要的事情吧。畢竟她們是為了爭奪皇太子的寵愛,才會聚集在此的雛女。

然而,已被朱貴妃流放的朱慧月,恐怕沒有足夠的準備來盛裝打扮。

就辰宇看來,雛女什麼的,只要能孕育健康的孩子,外表根本無關緊要,但說不定穿著寒酸的服裝出席儀式,內心會覺得十分不安吧?

(就像是空著手上戰場一樣。)

辰宇覺得自己被這個比喻推了一把,緩緩接過了文昴遞來的口紅。

若是把武器交給準備空著手上戰場的女子,身為守護雛宮內公平的鷲官長,也不能說是不妥當的舉動。

「噢?長官,難道是想到要送給誰了嗎?」

「不……與其說是贈送……不如說是配給吧。」

辰宇含糊回應,腦中浮現出朱慧月塗上口紅的模樣。

若在那帶著凜然笑容的唇上塗上胭脂,會是什麼樣子呢?

若在堅毅的眼角上點綴一抹硃砂,或者在緊緻的臉頰掃上一抹淡淡紅暈。

那,一定會——。

「不不不!您在說什麼啊!送口紅這種事,不是經典的求愛方式嗎?」

然而,文昴氣勢洶洶說出的話語,讓辰宇收回了思緒。

「……什麼?」

「不,因為啊。一般不是都說,男人送的,是自己想脫下來的東西嗎?送衣服是因為想脫掉。那麼,送口紅就是想把它擦掉……也就是說,是想交換熱烈的吻。送禮就是這個意思喔。」

聽文昴如此斷言,辰宇皺起眉頭。

「意思」。又是這個。

「……還是不要了。」

「咦?真的不用了嗎?」

「給你。隨便你處理吧。」

「欸?」

當對方把好不容易拿到的口紅推回來時,文昴似乎有些慌張。

但辰宇無視文昴,迅速轉身折回雛宮的走廊。他必須儘快結束工作,否則明天就無法以最佳狀態參加儀式。

(什麼求愛啊。真無聊。)

這莫名其妙的憤懣情緒,到底源自何處?

明明才斷言不管祥瑞之兆還是不祥之兆,星星就是星星,但一知道有求愛的意思,就沒辦法把口紅送出去。

明明毫無疑問地認定要壓倒喜歡的女子,卻又生疏地試著去想像那個被逼入絕境的女子心情。

這男人還沒注意到自己的矛盾。

「長官不會是……要、要親我的嘴唇吧……?」

順帶一提,身後的文昴正戰戰兢兢地護著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辰宇渾然未覺。

堯明望著卧室窗外還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輕輕嘆了口氣。

那顆在夜空中悠悠前行的星辰,在他腦海里喚起的,並不是名字裡帶著星星意思的朱慧月。他想起的,是即使沒有百年前的詔令,也一定會將彗星視為「祥瑞之兆」的、他摯愛的少女。

因為黃玲琳就是看見醜陋渾濁的淤泥,也會想到其中盛開的蓮花之美,即使看見划過天際的凶星,也會單純為那份美麗而著迷的人。

(……近來玲琳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啊。)

嘎吱一聲,堯明坐在床榻上,不自覺地望向身旁的櫥櫃。

被月光照耀的的漆黑櫥柜上,放著裝在小巧貝殼裡的口紅。那是不久前,從母后•絹秀熟識的行商那裡買來的。他那時覺得,那淡淡花朵般的色澤,一定很適合玲琳。

然而,自乞巧節那件事後,她就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堯明也沒能將這口紅送出手。因為女官們鄭重懇求,她如淡雪般的肌膚格外纖細,若要使用不是她親手調製的物品,至少等到她身體完全康復為止。當然,堯明也無意為了表達心意,讓玲琳的肌膚有任何負擔。

(認識玲琳,已經五年多了吧。)

看著那宛如珠寶般優雅的口紅,記憶不由分說地被拉回了初遇那位聰慧表妹的時候。

他們的相遇是這樣的。

十五歲那年的清明節,堯明隨著母后造訪黃家。由於前一年絹秀父親那邊的親戚遭逢不幸,為了在這祭祖的節日完成掃墓,才特別准許她返鄉。

「正好,本宮的姪女玲琳應該也來玩了。她是本宮所認識的人中,最美麗、最聰明的女子。你可要好好期待喔。」

無視久違回到老家、開心放鬆的絹秀,堯明只淡淡應了一聲「是」。

當時的他已經知道,女人口中的「美女」多半是誇大其詞,「聰明」則意味著狡猾,更重要的是,因為生來就帶龍氣,不管他願不願意,所有人都會對他阿諛奉承的處境,讓他相當厭煩。

堯明也是個年輕男子,如果只是來自美麗異性的含蓄凝視,他或許不會覺得不舒服。但若是自懂事以來,就差點被奶娘拐走、被武官壓倒,連宦官都會用扭曲的目光看他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更何況女人雖然多半在物理上無害,但執念深重、在背後互扯後腿,也很麻煩。一言以蔽之,當時的堯明,對女人這種生物已然厭惡至極。

(唉,這次也是隨便應付一下就好了吧。)堯明一邊用房間里準備好的圍棋打發時間,一邊思索著這些事。

雖然龍氣會吸引周圍的人如飛蛾撲火般圍繞,很是麻煩,但也只要用龍氣驅散他們就好,這不是什麼難事。總之先說「真可愛啊」並微笑以對,從小女孩到老嫗都會立刻安靜下來,若真有人糾纏不休,微微一瞪,她們就會臉色發白地退開。

聽說黃玲琳才剛滿十歲。身為黃家得來不易的女兒,又因年幼喪母,備受父親與兄長寵愛,要哄哄她應該是輕而易舉。

然而這看法卻在那晚為絹秀等人舉辦的宴席上,迅速被推翻了。

「初次見面。我是玲琳。」

在用早晨採集的新火燃燒的燭台下,靜靜現身的她,美貌無雙,宛如天女降臨。

白皙光滑的肌膚,柔軟而豐盈光亮的秀髮。長長的睫毛在她臉頰上落下淡淡的陰影,那臉頰也像沾了晨露的花朵般,泛著淡淡的紅暈。

雖然容貌還殘留幾分稚氣,但那凜然的眼神中,卻透露出智慧與氣質,讓人難以相信她只有十歲。

沒錯。她正直視著堯明。

那雙沒有諂媚也不恍惚,只是直直穿透他的眼眸,讓堯明單純地一驚。

(難道她不被這股龍氣影響嗎?)

這話或許有些自負,但在這之前,能平靜注視自己的女子,除了自己的母親之外,再無其他人了。

然而玲琳客氣回應堯明、微微一笑,絲毫沒有被他迷住的樣子。

「那麼當做餘興節目,就讓我們家的舞姬為各位表演一曲吧。」

酒意漸濃,心情大好的叔父,也就是玲琳的父親,驕傲地將玲琳招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命令僕人騰出環坐的矮桌中央那寬敞的空間,然後讓女兒站在那裡,命她起舞。黃家的侍女們,甚至是傳聞中粗獷的黃家兒子們,都立刻露出期待的神色,堯明起初有點詫異地看著這一切。他明白玲琳確實是位美麗優雅的少女,但是周遭人們的反應都讓他覺得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例如,玲琳以優美的姿態端坐,光是這樣侍女們就會深情地按住眼頭;當她美味地享用餐點時,男人們便會熱切地眼眶含淚,然後默默擦去。若玲琳吟誦讚揚月色之美的詩,就有人說「立刻刻在石碑上吧」;若她可愛地羞澀一笑,就有好幾個人按著胸口蹲下。凡事都是這個樣子。

她似乎身體不太好,正因如此,光是看見她溫婉微笑的模樣,就會深切感受到感激之情,對始祖神的感謝也自然而然湧上心頭,但即使如此也太誇張了,這是堯明真正的感受。

不過——。

「那麼,祝福姑母大人與表哥大人身體康泰、前程似錦。」

堯明看著用還帶點稚氣的語調說完話後翩翩起舞的玲琳,頓時啞口無言。

因為那身姿,實在太神聖了。

她四肢纖細,如繃緊的絲線般伸展。下一個瞬間,她忽然輕輕將身體交託在空中般放鬆的姿態柔美婉約,宛如在風中嬉戲的蝴蝶般優美。

最重要的是,那凝視遠方的目光。

她憂傷地垂眼,那視線甚至穿過了堯明,像在探求某個並非此處之地,堯明不由得湧起一股想要伸手擁她入懷的衝動。

讓人覺得若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她的魂魄便會忽然脫離塵世,消散無蹤一般。

一曲舞畢,他與眼中帶淚、全身顫抖的黃家人一同熱烈鼓掌。

「太精彩了。來吧,玲琳。到我身邊來。姑母要給妳獎賞。喜歡的東西儘管拿去,拿多少都行。」

絹秀也因感動而雙頰泛紅,用激動的語氣招呼玲琳過來。桌上滿滿放著數量驚人且高級的化妝品,多到讓人好奇:平時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的她究竟是怎麼弄來的。

堯明看著這些,心裡莫名覺得沒趣。

因為他覺得,這種純潔無瑕、宛如天女般的少女,不該對只能打扮外表的工具感興趣才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玲琳的臉明顯地亮了起來。

「哎呀,姑母。謝謝您。我真是太開心了。」

她興高采烈地湊近桌邊,熱切地仔細端詳。

那模樣看起來與平日熱衷妝飾臉蛋、拋來媚眼的女人們沒什麼兩樣,堯明頓時覺得剛才對舞蹈的興奮感逐漸消退。

「唉,堯明啊。玲琳是個好姑娘吧?」

「是的。真可愛。」

他四平八穩地回應滿意一笑的母親。

就在此時,玲琳忽然抬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堯明,不過既沒有因喜悅而臉頰泛紅,也沒有因興奮而雀躍不已,只是又回過頭去挑選她的獎勵。

(怎麼了……?)

堯明雖然心裡有些不自在,但身旁的母后催促:「來吧,你也是宮城裡的男子,多少要懂點化妝的事吧。幫玲琳挑些適合她的胭脂怎麼樣?這個你覺得如何?」於是他強忍著嘆息回應。

「很好啊。」

這也就是「隨便啦」的意思。

然而,聽了這話,絹秀卻「唔」一聲,挑起一側眉毛。

她像在思考什麼似地沉吟片刻,最後啪地一聲搧動團扇,開口說道。

「玲琳啊。既然要選,就仔細好好挑選吧。本宮讓兒子陪著妳,去另一間房裡慢慢挑。堯明,你去陪她。」

「母后?」

堯明沒想到竟會被留在這裡與她獨處,不禁皺眉。

但絹秀卻假裝不知道的樣子。

「你多跟玲琳聊聊比較好。跟這個不過十歲的女孩,好好學學人生道理吧。」

就算是親生母親說的話,也太過侮辱人了。

堯明雖然有些惱火,但研判這正好能當結束宴會的藉口就照做了。

雖然多少會覺得心有點累,但對方既然是十歲的小女孩,倒也不用擔心會被壓倒,或是當著自己的面脫光衣服。

他與玲琳一起去了另一間房,在那裡堆著一臉假笑,敷衍地應和了一陣子,但就在此時,堯明注意到了一件事。

明明身處密室,而且距離這麼近,玲琳卻絲毫沒有顧慮堯明,也沒有獃獃看著他。相反地,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不,是「觀察」著那些化妝品。

「啊。這款化妝品一接觸肌膚,顏色就變深了呢。這樣感覺不容易均勻塗滿……反而是這這款化妝品,雖然一開始顏色較深,但在肌膚上卻很好推開。如果用水溶解……不,若是和油混合,會不會更容易推開?」

玲琳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胭脂塗抹在手背上,或是和其他顏色混合。

實際試用其中一種時,她也不會在鏡子前得意地笑,而是像在仔細觀察顏色與對肌膚的負擔,那模樣與其說是個沉迷打扮的女子,看起來更像是在篩選藥草的藥師,或是評估武器的武官。

「……怎麼看,都不像是面對化妝品的少女啊。」

「咦?」

堯明不由得低語,玲琳聽了慌忙抬頭,眨了眨眼。

「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我是照自己的方式在認真挑選的。」

「我知道妳是認真的。不過,就面對化妝品的少女而言,這態度看起來不太尋常。」

「是……這樣嗎……?」

當事人似乎並沒有自覺。從那雙還帶著稚氣的眼眸中,看出困惑與不安的堯明,一下子覺得有些尷尬,連忙收回了剛才的話。

「不過,身為男人的我,對化妝自是一竅不通。對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妄加評論,實在是太沒品味了。忘了吧。」

「哎呀。」

但聽了這番話的玲琳,卻更加疑惑地歪了歪頭。

「即便是男性……該怎麼說呢,表哥大人您,不是也很會化妝嗎?」

「什麼?」

這話讓堯明愣住了。

這個年紀就已擁有精悍美貌的皇太子,當然從未在臉頰上撲過白粉,更不像宦官那樣塗脂抹粉地鬧著玩。

面對堯明彷彿在說這人到底在說什麼的驚訝目光,玲琳有些為難地開始斟酌自己的措辭。

「那個,所謂的『化妝』,是指打扮得漂漂亮亮,這樣說沒錯吧?」

「是啊。」

「那麼,表哥大人您所說的『可愛』,是『愚蠢』的意思吧?」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堯明不禁睜大了眼睛。

「……什麼?」

「如果我說錯了,還請您原諒。剛才聽見的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還有,例如『好』這個詞,應該是『隨便』的意思吧?」

「……」

不是指責,也不是挑釁。只是單純地,如同確認「太陽是從東方升起的吧?」這種事實的語氣,讓堯明啞口無言。

這少女彷彿看透了他。看透堯明心中的冷漠和鬱悶。

而玲琳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他倒抽了一口氣。

「不過,表哥大人您將這一切都掩飾得很好。並沒有外顯出來,而是包裝成好聽的言辭。真了不起啊,我得學習啊,我是這麼想的。」

望著那澄澈的雙眸,立刻就會知道這不是揶揄,也不是諷刺,而是發自內心的話語。而這番話,更深深刺入了堯明心中。

她雖然看穿了堯明掩飾惡意的言行,卻將它當做是為了避免讓周圍的人感到不快而做出的體貼之舉。

直到這一刻,堯明才發覺。

玲琳熱切地拿在手上的,不是為了打造成熟風貌的眉墨,也不是為了營造華麗感的金粉,而是自然色系的——沒錯,全是為了讓臉頰稍微有點血色才挑選的胭脂與白粉。

「……妳為什麼要打扮?」

這問話是下意識問出口的。不,即便是問出口了,他卻有種在腦海某處早已知道答案的感覺。

果不其然,美貌的少女輕撫臉頰,靜靜地笑了。

「因為看到我氣色好,大家都會露出開心的表情。」

那像是為難又像是害羞的微笑,以及看見這笑容時心中奔騰的悸動,都讓堯明無法輕易忘懷。

仍帶著幾分稚氣,比自己小五歲的少女。即使如此,她卻耀眼不已。一種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守護一般,不,或者該說是想溫柔凝視著她,連自己的呼吸都不願碰觸她的奇妙心境襲來,一時之間,他竟說不出話來。

「——那麼,下次見面時,我就準備一大堆妳應該會喜歡的淡色胭脂吧。」

終於說得出話後,總算是做了那樣的約定。

堯明接著花了半個時辰和玲琳一起挑選出胭脂,回到宴席上時,他已能握住玲琳纖細的手扶著她走了。

「如何,堯明?玲琳是個好姑娘吧?」

看著有些飄飄然的兒子,絹秀在團扇後露出一絲微笑。

對此堯明並不覺得反感,點頭應著「是」。

他的視線追著開心向兄長們展示獎賞之物的玲琳。

「她是蝴蝶。」

堯明熱切地繼續凝望著露出如春風拂過般輕盈笑靨的她。

「無論如何都想將她留在手中,守護著她——她是我的蝴蝶。」

就這樣,從這一天起,黃玲琳就被稱為「殿下的蝴蝶」了。

(怕是再也找不到像玲琳這樣擅長「化妝」的女人了吧。)

堯明帶著懷念的心情拿起那支貝殼口紅,露出一絲苦笑。

他的蝴蝶,玲琳,自那時之後又過了五年,更添幾分美麗風采。不是繁複華麗的裝飾,而是由內而外顯露出來的純凈光輝。不過,若連她臉上浮現的笑容也視為「化妝」的話,那她毫無疑問,是當代最擅長「化妝」的高手。

但是——。

堯明緊緊地握住貝殼。

(想要看見妳真實的模樣,是我的過錯嗎?)

他抬頭看著從窗戶可窺見的彗星,這麼想著。

隨著相處的時間增加,堯明感覺到自己變得愈來愈貪婪。

想看見她的笑容。想看見她開心的模樣。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其實,因悲傷而流下的淚水,還是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所有的一切,他希望只有自己知道。

他深愛著總是溫婉、可愛微笑著的玲琳。然而,心裡希望她能對自己更加敞開心扉的他,因此在乞巧節那夜,半開玩笑地許下了這樣的願望。

——但願玲琳連至今仍隱藏的那一面,也能對我展露。

可能是星星實現了他的願望,自那夜起,她對他貼在耳畔的低語總會帶著怕癢般的反應,依偎進他的懷裡,也不再掩飾她不安的表情與焦躁的情緒。

她用撒嬌的聲音迎接他連日探病這件事,辰宇似乎就對此頗有微辭,堯明也對她這模樣很是意外,但他甚至連對自己抱持這種感想都覺得惶恐。一看到她顯露脆弱的模樣就感到困惑,簡直不是個男人。一想到她竟是這麼不安無助,對朱慧月的憤怒就再次湧上心頭,而且說到底,希望碰觸那真實的一面——那份脆弱的,就是自己。

(但是……)

即便如此,仍有小小一顆粗礪的奇怪感覺擦過了心底深處。

堯明將視線從夜空移開,甩掉這份思緒。

明天是中元節之儀。身為與金清佳共同主持儀典的人,必須以萬全的狀態去面對。應該早點鑽進被窩,好好睡一覺才是。沒錯,若在破曉前起床,提前完成政務,應該能擠出時間在儀典前去探望玲琳。

堯明躺下,強行閉上雙眼,身旁那收在沉默貝殼中的口紅,靜靜地反射著月光。

黃家的女關門每次經過迴廊,抬頭望著那顆依然停留在夜空中的璀璨彗星,就會雙手合十祈禱。

「但願玲琳大人早日康復。」

每個人脫口而出的都是這句話。雖與流星不同,但彗星也是悠然划過天際的星星。向星星許願,希望能稍有成效,近來已徹底成了她們的習慣。因為從乞巧節之夜起,她們最愛的主人就一直卧病在床。

「來不及參加明天的中元節之儀了呢……。缺席真是太可惜了。我一直都在練習化妝技藝,就是為了讓玲琳大人能盛裝出席。」

「沒辦法呀。比起在儀典上大顯身手,身體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啊,不過,若能化上儀典用的華麗妝容,玲琳大人會美得宛如天女吧。……我,還是再多祈禱一會兒吧。」

「是啊是啊,距離明天還有半天呢。現在開始急轉直上康復也是有可能的啊。」

「說得也是。這得靠意志力呢。我也好想看玲琳大人盛裝的模樣啊。」

能成為身著藤黃色衣服的女官,自然是黃家裡地位與其相應的女兒們。她們的個性必然與玲琳一樣,既熱血又頑強。她們不願放棄,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停下手頭的工作,開始向彗星祈禱。

「杵在那裡做什麼呢?」

然而這時,一個如冬日雪原般的冰冷聲音響起。

回頭一看,以無懈可擊的姿態佇立在那裡的人,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非常抱歉,冬雪大人。我們是希望玲琳大人的病情能稍微好轉一些,所以才向星星祈禱的。」

「我認同這份心意。但是,這不能成為停下工作的理由吧。祈願玲琳大人健康,是身為女官理所當然之事。平日里請將這份心意銘記於心,同時冷靜沉著地繼續手邊的工作。妳們三人本該是去廚房,為玲琳大人取來冷水與手巾的吧。」

「是、是。」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女官們只得縮著肩膀應聲。

她們匆匆離開現場,在看不見冬雪的身影后,便開始竊竊私語。

「啊,真是嚇死我了。不愧是冰之首席女官大人。雖說是遠親,但玄家的血統果然名不虛傳啊。」

「我們從未見過那位大人有情緒波動呢。」

「因為混了玄家的血統,所以血是冷的喔。她一定什麼都不怕吧。是不會了解我們為玲琳大人身體狀況而喜憂參半的心情的。」

或許是被責罵而心生反感,女官們的語氣帶著點彆扭。

然而,冬雪的能力與對主人的深厚忠誠,即便在她們眼中,也是毋庸置疑的。

雖然她有些難以親近,但即使是這樣的對象,黃家也以獨特的精神寬容大度地包容,她們最終只是輕嘆一口氣就作罷了。

「真是的,真是位值得信賴的首席女官大人啊。」

(……哼。)

留在迴廊上的冬雪,正冷著一張臉哼了一聲。

她體內流動的玄家血脈,比女官們想像的還要深。這賦予她優異身體能力的血脈,給了她敏銳的嗅覺與聽覺。冬雪的聽力,比常人要好一點。

(在背後說人閑話什麼的,真是悠哉。要是這麼閑,不如為玲琳大人多采一株藥草也好吧。)

雖然表情不變,但她那比常人更忠義的性格,讓她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她不經意抬頭望向悠然浮在夜空中的彗星,低語道:

「……彗星啊。你是祥瑞之兆,還是不祥之兆呢?」

現在如同流星一般,甚至能向它許願的彗星。但是,對出自古老世家的她,仰望那顆星星時,心中首先湧起的仍然是不安。

「沒有害怕的東西?真是讓人發笑……」

冬雪想起女官們背地裡的閑話,微微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細長的眼睛裡落下淡淡的月影。

即便是被譽為冷靜沉著的冰之首席女官,也有害怕之事。

那當然是失去最愛的主人。

當玲琳在床上上沉沉睡去時,她有多頻繁地確認她的呼吸、為她把脈呢?當玲琳康復並向她微笑時,她又是鬆了多大一口氣,向天獻上感謝呢?冬雪心裡的波瀾,沒有人知道。

不,唯一知道的人,是皇后•絹秀吧。

將原本侍奉自己的冬雪以「開拓眼界」為由,命她成為侍奉玲琳的首席女官。

若是絹秀,想必清楚冬雪如今對玲琳的深切崇敬,以及初遇時曾輕視她的過往,一切都心知肚明吧。

「……與玲琳大人相遇,已經過了一年了嗎?」

冬雪愣愣地凝視著灑落於迴廊的月影,想起那一天奉命擔任侍女——也就是開始侍奉玲琳的日子。

「要我去擔任雛女的侍女,是嗎?」

那天,冬雪第一次對偉大的皇后做出出言不遜的不敬之舉。當然,這全是因為她不服那道命令。

年僅二十三歲便隨侍雛女,而且還是擔任勢力最大的黃家雛女的首席女官——若按常理而論,這無疑是莫大的榮譽。事實上,此前的冬雪雖勉強身著藤黃色服飾,但在隨侍皇后的女官中仍資歷尚淺列。既然能獲封首席,本該因興奮而臉頰泛紅,但冬雪卻如此想道:

「……我是否有何不妥之處?」

「為何這麼想?我不是說過了嗎?本宮對妳有很高的評價。玲琳是本宮的掌上明珠。正因她是妹妹留下的珍貴女兒,才託付給值得信賴的妳啊。」

絹秀面對面無表情卻微微垂下視線的冬雪,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的……聽說有些人稱妳是『冰之女官』,但妳這人也真是令人窒息啊。」

「因為您是陛下。若容我再多說一句,黃家的後裔,大多都令人感到窒息。」

面對冬雪不經意強調自己身為黃家一員的言論,皇后僅是輕輕聳了聳肩。或許是她明白眼前的女官身上,有更濃厚的玄家血脈吧。

冬雪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個性強勢。平日里冷淡,或者說,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然而,不,或許正因如此,一旦遇見值得她效忠的對象,她便會傾盡全力去侍奉對方。

而對此時的冬雪而言,那個值得侍奉的對象,正是皇后•絹秀。那份配得上國母頭銜的威儀氣度。聰慧睿智。心胸寬廣。無論哪一點,都讓人覺得那是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一想到能侍奉這至高無上的存在,成為她的左右手,冬雪甚至感到一陣恍惚。

正因如此,即便獲得這樣難得的晉陞機會,她的內心卻絲毫沒有動搖。反倒只感到被該盡忠的主人所拋棄的絕望。

雖聽說黃玲琳有出眾的美貌與才華,但終究只是個未滿十五歲的少女。期待她能展現冬雪在絹秀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偉大統治者的氣度,或是那種足以讓人願意將一生託付的力量,恐怕是不切實際。

「不過……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定當竭盡全力。」

擠出這句回答,已是冬雪所能做到的極限。

冬雪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了首席女官一職,但既是絹秀的託付,她自然不能怠慢職責。她竭盡全力,營造出最完善的環境,靜候玲琳的到來。

「您就是冬雪大人吧?雖然我仍有許多不足之處,還請您多多指教。」

迎進來的,確實是彷彿以描繪人像聞名的麗筆神,傾注了無盡心血畫就般的美少女。

那張宛如初綻花朵般的臉龐散發著高雅與智慧,雖然四肢纖細,卻沒有她擔憂的那種瘦弱,也沒有給人憔悴的印象。

不過,那略帶羞澀的微笑與柔和的嗓音,卻不得冬雪喜歡。

「……我不過是個女官罷了。還請您稱呼我為冬雪。」

「哎呀。真是抱歉。」

「這麼輕易地對下屬道歉,恐怕不太妥當吧。」

冬雪所敬重的,就只有皇后•絹秀。那才是連狂暴海原都能鎮壓的沉穩大地。那份威儀,那王者般堂堂正正的姿態,才能讓冬雪跪地臣服。

相較之下,眼前的少女雖心地善良,看起來卻似乎缺乏宏大的氣度。

冬雪看著被自己冰冷聲音指責,而忍不住道歉的玲琳捂住嘴的模樣,隨即移開了視線。

「不需道謝,雛女大人。對方只是淺黃女官罷了。」

「可是冬雪,她是特地為了我去找花朵的喔。」

「若是化妝,我也可以為您處理。」

「謝謝妳,冬雪。不過呢,我想親自試試這款胭脂。」

「竟然招待宦官們這麼珍貴的茶。」

「若一直由我獨自持有,它只會陳舊變質吧。趁著茶葉還帶有清香讓大家品嘗,茶葉也會感到欣喜。各位鷲官大人請用,一直以來多謝各位。」

此後,類似的情況究竟又發生了多少次呢?

玲琳很聰明。想必是天賦異稟吧,無需指導,無論是舞蹈、書法、刺繡等,作為公主應有的各項資質皆出類拔萃,心地也十分善良。只是,她總是連對下級女官都展露笑容,凡事都給予獎賞的模樣,有時看來會像是在諂媚,而什麼都親力親為的態度,在冬雪看來,以身為上位者而言也顯得失態。

玲琳是要成為這黃麒宮,乃至雛宮之主的女子。那笑容、那感謝的話語、那獎賞,都不是該輕易賜予下屬的東西。

此外,每次用完晚飯後,玲琳便立刻讓冬雪等人退下。若是絹秀,定會與有教養的女官下棋、誦讀經典,繼續鑽研學問。

不到十天,冬雪心中便確立了「黃玲琳並非值得奉獻一生的對象」這個結論。

但是,她也相當清楚,若首席女官在短短的時間內辭職,不僅是玲琳的顏面,更會傷害絹秀的顏面。因此,冬雪為了取得辭去首席女官職務的承諾,要求面見絹秀,但是——。

「啊,冬雪啊。妳申時之後都在做些什麼呢?」

從絹秀那得到的回答,卻出乎她的意料。

「申時之後嗎?」

「嗯。妳曾陪著玲琳直到深夜嗎?」

「這……我並沒有做到。」

說到申時,正是晚膳結束之際。玲琳在那之後便會待在房裡閉門不出,因此冬雪只以為「她大概是早睡的人吧」,便沒有特別做什麼。

看著支支吾吾的冬雪,絹秀靜靜地笑了。

接著,她如此說道:

「去看看吧。到時候再下結論也不遲。」

雖然沒得到完整的解釋,但這是絹秀對她的吩咐。日落後不久,冬雪奉命悄悄靠近玲琳的房間。隱藏腳步聲是她的拿手好戲。

從門縫中所窺視到的玲琳,已經換上了白色的睡衣。床鋪也已整理妥當,看得出隨時都能躺下休息。

然而——當冬雪在僅有月光灑落的房間里,意識到站在床邊的玲琳究竟在做什麼時,一時語塞。

「……!」

她在跳舞。而且動作相當緩慢。

舉起手臂、再放下。將雙腿抬至水平、再放下。

她跳著舞,深呼吸五、六次,同時放低重心,然後持續動作。身為有玄家血脈、愛好武學的冬雪,很清楚這一定對她支撐身軀的腰腿與肌肉,帶來相當大的負擔。

「……嗚。」

玲琳有時會像在忍耐嘔吐感般,忽然捂住嘴。

但她也只是默默低頭,調整呼吸熬過那陣子,接著便又開始起舞。

仔細一看,她身後的小架子上堆滿了經書。還有圍棋、應該是搭配圍棋使用的香與香爐、刺繡用具、茶具,以及所有讓人感受到鍛煉餘韻的物品,全都在那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冬雪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總是帶著可愛微笑的黃玲琳。她看起來只是個被上天眷顧、賦予才華、舉止優雅的少女,但並不是這樣。那其實是她背後驚人的努力所支撐起的模樣。

「……」

玲琳再次輕聲呻吟,這次蹲了下來。原以為她會維持這個姿勢休息一會,她卻像是振作精神般深深吐出一口氣,就著一股氣勢站了起來。她迅速收拾好架子周圍的鍛煉器具,跌跌撞撞地倒上床。勉強將寢具拉到自己身邊,就像看起來只是在睡覺一般。

但她的身體不適是顯而易見的。

「……雛女大人。」

冬雪下定決心,在門外出聲呼喚。

沒有回應。

「雛女大人……玲琳大人。我是冬雪。請恕我擅自闖入。」

雖然還是沒有回應,但冬雪下定決心,未經許可進入了房間。

她俯身看著躺在床上的少女。點燃房內所有燈火確認後,發現她的氣色不算太差。然而,在這麼明亮的燈光照射下她仍未醒來,這讓冬雪感到異樣,於是她衝動地抓住睡夢中的玲琳手臂。

「……!」

好燙。而且脈搏快得驚人。

疾病,而且毫無疑問,她一定患了重病。保險起見,冬雪試著摸摸她的額頭,像火燒灼一樣燙。她不是在睡覺,而是昏了過去。

(為什麼我沒看出來……!)

冬雪因自己的無能而嘖了一聲,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她觸碰玲琳額頭的指尖,有一種如白粉般滑順的觸感。

不會吧,她想,用角落的水壺沾濕手巾,試著擦拭她柔嫩的臉頰。

結果,自然泛紅的淡桃色,卻轉印到了布上。

取而代之出現的,是被高燒侵蝕的蒼白肌膚。

「玲琳大人……。這,我竟然沒發現。」

冬雪不自覺地發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低語。

不管勸了多少次,玲琳還是堅持自行化妝的原因並不是隨和。而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她的病況。

冬雪強壓住湧上心頭的某種情緒,輕輕搖了搖熟睡的玲琳。

「玲琳大人、玲琳大人!您怎麼了?還好嗎!我馬上就去叫藥師!」

「……冬雪……?」

或許是聽見了聲音,玲琳突然睜開了眼。

但她卻自然地微笑著,溫柔地點頭說:

「啊,沒事的喔,冬雪。我已經煎好葯喝下去了。明天就會退燒的。一感到疲累就立刻發燒,真是讓人困擾……」

雖然語尾帶著幾分睡意,但語氣卻平靜溫和。

玲琳只移動了視線看著冬雪,笑容更深了。

「讓妳擔心了呢。對不……啊,我又說出口了。」

「沒關係。這樣就好。請別再在意這種事了。」

「這樣啊……」

雖然冬雪用急切的聲音訴說,但玲琳僅是緩緩低語。

然後,就在意識再次消失之前,她又補上一句:

「一直以來,謝謝妳。」

聽見這句話,冬雪彷彿被人搧了一記耳光般,啞口無言。

即使閉上雙眼的玲琳已開始發出呼吸聲,冬雪仍像個傻瓜般,在床邊跪了一陣子。

她終於明白了。

她自己化妝,並非出自獨立之心,而是為了避免周遭的人們擔心。

而且——

(這位大人的「謝謝」,其實是「再見」的意思啊……)

她之所以毫不吝惜的表達感謝,是為了能毫無遺憾地與對方訣別。

「玲琳大人……您真的是……」

這名少女地體弱多病的程度,恐怕遠超過冬雪的想像。她一定已經多次,是的,多到甚至完全習慣了昏厥的狀況般,面臨生死關頭。甚至可能多次懷抱著今晚睡下,明早便會死去的恐懼。

所以,她才會道謝。分送財物,當日就傳達感謝,讓自己無論何時死去都不留遺憾。這名未滿十五歲的少女,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她拚命鍛煉被病魔侵蝕的身軀,將這一切藏在微笑之下。

「您……!」

冬雪的眼中噙滿淚水。湧上心頭的情感如奔騰的洪水般潰堤,溢滿全身。此刻,她終於認可黃玲琳是自己的主人。

這位主人,相當善於化妝。她拍上偽裝的白粉,塗上名為謊言的胭脂,以感激的語氣說出訣別的話語。

如此堅定不移——冬雪從沒見過,如此孤高的主人。

「玲琳大人。請讓冬雪來侍奉您吧。懇請您讓我留在您身邊。懇請您……讓我看看您真實的模樣吧。」

最後,冬雪的聲音震顫起來。她重新握緊原本緊握的手巾,開始卸下她的妝。畢竟一整天都化著妝,對身體無益。

從這一刻起,冬雪便成了將玲琳擺在第一的、最忠誠的女官。

(展現真實的模樣嗎?)

冬雪再次仰望著彗星,愣愣地陷入沉思。

若與玲琳關係親近,這願望想必人人都有。

冬雪也在乞巧節之夜,面對划過天際的星星,在心中如此低語。

但願這位大人能坦率地對我敞開心扉。只要您願意展現真實的模樣,不管多狼狽,我也定會竭盡全力守護您——。

冬雪沉默地抬頭望著那顆彗星。

那顆星,究竟是祥瑞之兆,還是不祥之兆?冬雪的願望好像實現了,又像是未曾實現一般。

(最近,玲琳大人的情緒相當明顯……)

自從被推下高樓後,玲琳就變了。情緒變得不穩定,甚至毫不在乎地卧病在床。當然,經歷了那麼大的事,暫時有些反常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她坦率表達情感的模樣,也應該是自己一直期盼的。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冬雪實在害怕深究下去。

因為只要一步踏錯,就可能演變成「示弱的主人不值得尊敬」,進而拋棄那至高無上的存在。儘管這正是她一直以來所期望的。

「……說什麼沒有害怕的東西,真可笑。」

冬雪再次低語,為了轉換思緒,輕輕搖了搖頭。

明明罵了女官們一頓,若自己還一直待在迴廊里仰望星空,實在不能當做表率。

距離中元節之儀還有半日。若玲琳是冬雪所認識的、那個一如往常的玲琳,從此刻起急速恢複,並面帶微笑地出席儀式,是絕對有可能的。沒錯,只要藉助那淡妝之力。

「得準備好頂級的化妝用具才行。」

冬雪低語,這次終於轉身離開。

雖然她心裡多少有數,這份準備恐怕明天是派不上用場的。

「雛女大人,時間到了。」

「哎呀,謝謝你,莉莉。」

沐浴在灑滿燦爛晨光的倉庫里,玲琳將盛滿水的桶子當作鏡子,移開貼在唇邊的小指,笑瞇瞇地轉過身來。

「我正好也化好妝了呢。」

「哈……」

莉莉打量玲琳全身上下,隨即發出了一聲既像嘆息又像呻吟的聲音。

「怎麼了?啊,是胭脂塗出來了嗎?」

「不,不是那樣……」

玲琳疑惑地微微歪頭,莉莉則扭曲著嘴角,深切地搖了搖頭。

「那個……非常、漂亮……不,應該是說,變化真大啊。」

「哎呀。呵呵,謝謝妳。」

莉莉這帶了點諷刺的讚美,玲琳也不介意,反而發出開心的笑聲。

妳也很可愛喔,玲琳真誠地回應,但莉莉一臉納悶,只能歪著頭苦思。

「話說回來,這真的太厲害了吧?印象完全變了……這個大概是頂尖化妝師花上十年左右才終於能掌握的技術吧。」

「哎呀,妳也太誇獎我了。」

面對像青春少女般,熱切看著化妝技術的女官,玲琳不禁會心一笑。

「不過……是啊。我大概也努力了這麼長的時間吧。」

「咦?」

「不,沒什麼。」

她笑著閃躲似乎沒聽清楚的莉莉,說聲「來吧」,推開了倉庫的門。

原本荒蕪不堪的庭院里,現在各處都是整齊的田畦,不知不覺間還開闢出一條狹窄的小徑。

當她輕輕踏上那條連一株雜草都沒有的裸露土路時,玲琳邀請身後的女官。

「走吧,前往久違的雛宮。」

天空鮮艷得令人屏息,那顆現在一定也拖著蒼白的尾巴划過天際的彗星,只能隱沒在耀眼的陽光之中。

想一睹心儀女子的裝扮,或是想碰觸重要之人的真實面貌——這些人們的願望,它彷彿一點也不懂。

然而,玲琳對在前方等待著的人們,以及他們即將承受的衝擊一無所知,只是開開心心地,踏上了通往雛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