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8.玲琳,曼舞
(無聊透頂。)
今天是中元節。
金清佳環顧靜靜進入雛宮的其他家族成員,在團扇另一頭悄悄嘆了口氣。
(一點都不美。半點興緻都沒有。)
她皺起柳眉,微微歪著頭。不經意看向自己精心打磨的指甲。與平庸的雛女們相比,染過色的指甲還有點觀賞價值。
金家自古被任命掌管黃金的製造與流通,是支撐詠國經濟的商賈之家。然而,他們同時也是培育以黃金手工藝為首的精工家族,自古便以藝術的保護者自居。
或許是這份職業使然,金家人多半特立獨行。大致可分為務實的商人特質,或是心高氣傲的藝術家特質兩個極端,而清佳則是後者。
他們凡事都對美學有著強烈的追求。心高氣傲、展現一貫的哲學理念,更重要的是,賞心悅目。奇妙的是,那樣追求的最後,有時會超越商人的理性判斷並帶來成功,明明兩者是相反的,但就結果而言,卻以相輔相成的形式撐起家族的繁榮。大多是藝術家氣質的直系族人揭櫫長遠理念,務實的旁系家臣們則推動短期實施的情況。
因此,繼承濃厚金家直系血脈的清佳,生來便擁有令人驚艷的美貌,以及看似任性的「美」基本教義派思想。對她而言,不美的東西,都宛如空中飛舞的塵埃一般毫無價值。
在這雛宮當中,讓這樣的她入迷、執著的,只有兩人。一位是擁有堪稱極致陽氣、逼人鋒芒的皇太子,詠堯明。另一位是被喻為蝴蝶,如在風中搖曳的黃金工藝品般纖細美麗的黃玲琳。
清佳自知擁有美麗的容貌,但仍無法與黃玲琳那讓見者屏息、忍不住伸手觸碰的、帶著透明感的美匹敵。而且,在她溫婉的舉止中,同時能感受到她身上威嚇一般透澈的意志,包含這一點,都讓清佳對黃玲琳十分敬重。
有一天,黃玲琳會成為皇后,而自己身為金貴妃統御眾妃,共同輔佐堯明吧,清佳曾這樣預想著未來。
然而。
(那討人厭的朱慧月啊。我早該親手除掉那隻卑劣陰險的溝鼠才是。)
現實是,因自不量力的朱慧月將黃玲琳從高樓推下,導致清佳的盤算被徹底打亂。祭祀始祖、祈求豐收的中元節,是司秋的金家職責。她與金淑妃一起為了這一天費心籌備,卻因凈化儀式被迫中斷,最後不得不縮小規模。
最令人無法原諒的是,因為被推下樓,黃玲琳一直卧病在床,連今天的中元節之儀都無法出席。其他家族雛女的舞蹈,不過是猴子耍猴戲的程度。值得堯明欣賞的,也只有自己,還有玲琳的舞蹈了吧。清佳身為舞蹈名家,本來很期待她優雅的舞姿的。
(玄家那張綳著一張臉的女子,還有藍家那隻像松鼠的小姑娘跳的舞,根本補不上來。至於那不知羞恥的朱慧月,她拙劣的舞步,別說是猴戲了,根本髒了別人的眼睛。)
清佳討厭朱慧月。明明沒有才華,卻希望受人注目,見人備受矚目就心生嫉妒,恨恨地瞪著對方。如果碰到地位低下的對象,她就立刻發出尖叫嘶吼、折磨對方。實在是個陰險的人。
話說回來,金家的女官中,確實有人控訴發簪好像被朱家人偷走了。這鬼鬼祟祟、小偷一樣的行為,的確是朱慧月的作風。清佳無奈地嘆了口氣。
(過去我覺得為討厭的人浪費時間很無趣,所以放著不管,但現在已忍無可忍了。我一定要讓她後悔留在雛宮裡,徹底品嘗悲慘的滋味。)
在中元節之儀上,各家雛女都會獻上舞蹈,以祈求豐收。按照慣例,觀眾會對舞藝精湛的雛女拋擲玉石。
這次除了這個慣例外,清佳還提議應該對舞藝不精的人潑灑清水。她說,敬獻之舞是獻給上天的。拙劣的舞藝玷污天威,應該由人親自凈化。同時還用祈願的人多比較好的場面話,准許宦官與中階女官參與儀式。當然,也賦予他們潑舞者水的權力。
畢竟是喝酒的場合。原本只打算「潑灑」清水,但應該也會有手滑打翻水瓶的人吧。說不定還會有扔酒瓶、潑泥水的冒失鬼,但對這種無禮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主辦者的度量。
舞藝差到不堪入目的,只有朱慧月一人。她被碎片劃傷臉龐,或是全身沾滿泥巴,都與自己無關。畢竟,這世上沒有比她更卑鄙的女子了。
瞥了眼舞台四周,許久不見的雛女與妃嬪們,還有第一次獲准參與儀式的女官、宦官們,都興奮地低聲交談著。他們因突如其來的凈化儀式被迫繭居一周,看來已累積了許多憤懣的情緒。而宣洩的出口,勢必會對著朱慧月。這必定會成為這場無聊的中元節儀式中,唯一的亮點。
(來吧,該登場了,朱慧月。)
清佳對在髒兮兮的舞台上跳舞不感興趣,所以朱慧月的跳舞順序被安排在最後。與此連動,進入雛宮參拜的順序,她也是最後一個。
想到那個沒有隨行女官、駝著背而來的凄慘雛女,清佳瞇起眼睛,凝視著通往雛宮的入口。
「吶,辰宇。那女人會帶著什麼表情來這裡呢?」
堯明一邊看著雛女們參拜,一邊開口問身旁侍立的辰宇。
雛宮畢竟是以下一任皇帝與妃嬪候選人為主角的場合。雖是宮中儀式,但父帝並未出席,皇后與四位妃嬪也不是主角,僅僅以監護人的身份,坐在離舞台稍遠的地方。
因此,坐在最靠近舞台、高出一層位置上的堯明,一邊慢悠悠啜飲著酒杯,一邊相處起來不需拘謹的異母弟弟閑聊。
酒是米香濃郁的高級佳釀,舞台模擬楓紅秋山布置得美輪美奐,許多刻意提早迎接季節的細節,都反應了金家的執著。辰宇瞥見堯明搖晃掌中酒杯品香的模樣,隨即又將目光看向前方。
「……所謂的那女人,是指朱慧月嗎?」
「除了她之外還能是誰?她雖然在獸審儀式中被宣告無罪,但雛宮內所有人仍懷疑她、對她有敵意,連監護人朱貴妃都勸她主動缺席,她卻執意出席,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女人。明明是個歌舞俱差的無才女子,這樣的雛女會帶著什麼表情來到這裡,你難道不好奇嗎?」
雖然堯明語氣輕快、還愉悅地聳聳肩,但辰宇憑藉多年的交情,看出堯明心中其實相當不滿。因為前幾天連提到朱慧月的話題都極度厭惡的皇太子,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您在生氣嗎?」
「我今早去探病時,玲琳哭了。」
堯明皺眉,低聲回答。
「她應該很想參加中元節之儀。說想用舞蹈讓我賞心悅目。我第一次見到堅強的她潸然落淚。」
「……原來如此。」
辰宇僅是應了聲。
他深知異母哥哥非常支持黃玲琳。
就辰宇看來,這不過是女子的眼淚,但考慮到這狀況,以及過去的前因後果,某種程度上也能理解堯明的憤怒。從他身為皇太子這個做什麼都能被原諒的身份來看,他沒有加重懲處朱慧月,准許她參與儀式,已是相當忍讓了。
「請您切勿在舞台上梟首。會惹得有潔癖的金家不悅的。」
「倒也沒有這麼激進。」
本想極力壓抑情緒平靜陳述,但堯明可能覺得被揶揄了,嘴角微微一歪。
「……只是,想把心裡那股奔騰的不愉快感覺吐出來而已。」
他望著酒杯,像在逃避辰宇的視線。
是的,現在的他,心情就像這杯滿溢的水酒般動搖。
當然這是因為見到所愛女子的淚水。對玲琳的愛意湧上心頭,讓他義憤填膺。
不,——應該是這樣的。
(黃家的血脈,會讓人徹底守護自己人。若心愛的女子哭腫雙眼依偎過來,會因憤怒而動搖是理所當然的。然而……)
堯明想起今早發生的事。
儀式開始前,他利用勉強擠出的空檔,造訪玲琳的寢室。
過去的她似乎擔心侵襲自己身體的病魔會傳染給對方,無論堯明多麼親切地和她說話,她都會不著痕迹、自然地保持距離。
但這幾天,她竟羞怯地將臉頰貼上堯明的胸膛。
想到她如此寂寞不安,堯明心中的愛意油然而生,但今早她更是啜泣出聲,用充滿悲傷的模樣,緊緊抱住堯明。
「啊啊,我好難過!我是滿腦子想著讓表哥大人賞心悅目、獲得您的疼愛,才這麼努力的啊。」
應該是因為剛從床上起身吧,她一頭亂髮,眼睛因淚水而通紅混濁。
堯明看著抬眼望向自己的她時,忽然這麼想。
她,真的是自己深愛的黃玲琳嗎?
堯明心愛的蝴蝶。看似脆弱但其實內心堅強的她,會像這樣黏膩地依賴他人嗎?
堯明過去從未見過她哭泣的模樣。雖然沒有看過,但總覺得她不像是會哭得這麼引人注目的人。
——就像是引頸期待身邊人們同情似的……。
腦中浮現出的,是辰宇前幾天說過的話。
(……該死。明明前天才慷慨激昂放了那樣的狠話,現在真是難看。)
堯明握住酒杯,甩開腦中的思緒。
他為自己對最珍愛的女子心生疑慮,而感到羞愧難當。
生病時覺得寂寞不安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這次命在旦夕,事後一直高燒不退。即便與平日有所不同,也無可厚非。只憐惜微笑的她,虛弱便立刻棄之不顧,實在可恥。
(劃歸為我自己人的女子,只有玲琳。)
是的。對只見過立刻阿諛諂媚、依偎糾纏的女子的堯明而言,玲琳是唯一能凜然回望的少女。她溫婉卻有傲骨,總是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舉動的,珍貴的少女。
允許在自己心裡有一席之地的,只有玲琳——堯明在心底再次默念。
「殿下。現下藍家的雛女已完成參見。接下來便是讓人擔憂的朱慧月。」
身旁的辰宇小聲地說。
「看來只有一位隨行女官——」
然而,這份報告忽然中斷。
覺得奇怪的堯明,猛然轉頭望向入口處。
總是衣著華麗,卻駝著魁梧身軀、蹣跚而行的朱慧月。她應該連合身衣裳都沒有,入場前就開始泣不成聲吧。
「……!」
然而,看見她步入設有舞台的宮室後,堯明倒抽一口氣。
(哎呀。)
玲琳環顧擠滿了女官與宦官的宮室,微微睜大了眼睛。
雖預料到金家主辦的儀式應該華麗非凡,卻沒想到客人多到如此地步。只有高一層的挑高舞台空無一人,其他地方都人山人海。
然而,當她意識到在她們入場前都還喧鬧的人們,全都愣愣地張著嘴望著自己時,玲琳露出一抹淺笑。
(呵呵。我的女官最漂亮吧?)
當然是因為這戳中了她的父母心,更確切地說,是主人心。
以高階女官身份隨行的莉莉,今天穿著那件銀硃色衣裳。仔細修補破損處——莉莉用來「刁難」她的針線與剪刀在此大顯身手——,為了隱藏縫線,用彩色絲線在上面加以刺繡的珍品。正如她對莉莉所宣告的,維持了銀硃之衣的高格調,打造出史上最華麗的女官服飾,她自豪不已。
而且這三天里,從眼神運用到盤發方式都經過徹底訓練的莉莉,與深色的銀硃之衣相互輝映,顯示高階女官的優雅風情。玲琳聽見走在自己斜後方的她小聲低語:
「挺起胸膛,視線向前……」
聽見這樣的囈語。她的微笑加深了。
她其實是優秀的學生。
(當然我也儘力了就是。)
今天赴會,是為了嚇阻威脅莉莉的那個人。身為主人的自己不能掉以輕心。玲琳低頭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用銀硃色衣服交換來的,莉莉的洗硃色衣服。趁著衣服本就輕薄,用花卉與蔬菜的汁液在各處染上顏色,再用剩餘的金線刺繡,最後製成了一件極為華麗的服裝。雖然整體色調偏淡,反射從天而降的陽光閃閃發亮,是她自信之作。此外,她還一絲不苟地點了用採集而來的樹皮製成的香。
(啊,晝夜不歇做最愛的刺繡,全心投入各項維修保養工程的三天。這是多麼充實的時光啊。)
想起過去幾天的種種,她不由得陶醉地嘆息。不讓人擔心、體力充沛、隨所欲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真的是只能用最棒來形容的狀況。
趁著被削去了部分頭髮的機會,玲琳自己將頭髮修剪整齊,再以木果油仔細梳整。托此之福,原本軟塌捲曲的髮絲,現在變得水潤有光澤了。
肌膚因經常用瓜果保養而飽滿柔嫩,更因膚質強健,可以隨心所欲地在臉龐化上喜歡的妝容。
眉形清晰,雙唇紅潤。那雙常被人覺得有惡意的上揚眼尾,特意以硃砂強調,同時以成熟筊白黑色的部分加深睫毛,讓眼睛看起來細長。這麼一來,不僅能有夏日陽光一般強勁的氣勢,還能在輕輕垂眸時,散發出讓人心跳加速的魅惑氣息。
不過,粉底要儘可能自然。配合腮紅,只遮蓋雀斑,打造透亮的健康膚質。畢竟,她為了掩飾因高燒泛紅或因畏寒發白的臉龐,已長期特訓能化出看起來自然的妝容,所以這點事自然是小菜一碟。
(而且!慧月大人的肌膚!無論疊上多少層胭脂,都完全不會幹燥泛紅!)
這近乎誇耀的情緒,讓她的氣息微微急促起來。
玲琳的體質相當虛弱,只能用有限的素材拚命修飾氣色,但慧月不同。其實玲琳早就想挑戰疊擦胭脂這種成熟的妝容,想得不得了。能夠實現心愿,讓她開心不已。
(啊,不可以……慧月大人是希望我在中元節之儀中吃苦頭的,我怎能開心嬉鬧去踐踏這份心意呢。)
她急忙告誡飄飄然的自己。
接著收緊下巴,看著那些已經進入宮室的人們。
坐在設於四方形舞台一側最高處座位上的,是皇太子堯明。後方則是監護的皇后與四夫人。因為卧病在床的「黃玲琳」與黃家的女官們都缺席,其餘三家的雛女與女官們,就以分坐在剩餘三邊的狀態落座。沒有為只有玲琳與莉莉兩人出席的朱家準備座位。
這瞬間,她明確地感受到安排座位的金清佳的敵意。
玲琳靜靜地走進宮室,停下腳步,看著清佳。
「您好,清佳大人。看來並沒有我和女官的座位呢。」
清佳原本屏住氣息凝望著她,而後像回過神似地眨眨眼,最後唇邊露出一抹微笑。
「實在抱歉。聽聞朱貴妃娘娘曾囑咐過您不要出席,沒想到您竟然臉皮厚到不顧勸阻仍要出席。既然您有這麼強健的皮膚,就在地上隨便找個地方坐如何?」
這是赤裸裸的攻擊。然而,儘管鷲官長微微皺了皺眉,現場卻沒有人指責清佳。連重視公平正直的堯明,也難以決定該怎麼做。
不,實際上,他是因「朱慧月」這麼劇烈的變化,心神動搖到無法立刻做出反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堯明看著直接面對金清佳的挑釁而面露微笑的朱家雛女。
此前,無論是透過獸審儀式,還是來自辰宇的報告,他認為自己已掌握到她有所改變這件事。
但,現在的她簡直與之前判若兩人。
那輪廓分明的五官。明明應該沒有專門梳頭的女官在側,卻梳得一絲不苟又光澤亮麗的頭髮。服裝不像過去那樣一昧追求豪華,卻意外地將姣好的容貌襯托得更加漂亮,極簡的飾品反倒突顯了她肌膚的光滑感。
最重要的是,那雙讓人感受到從容與智慧的眼神。優雅又毫無破綻的舉止。
那份讓人感受得到堅強的模樣,莫名地讓堯明心中某處泛起漣漪。
「哎呀……被說強健了呢。」
小半晌後,一片靜寂的宮室內響起一個優雅的聲音。女子不知為何像在深切感受什麼一般,雙手按在胸前。
聽見這話,堯明猛地開口:
「金清佳啊。就算是意料之外的來賓也能以禮相待,才是金家的本事。雖說沒有地方坐,不過也就兩個人罷了。快去拿坐椅來。」
明明遭到赤裸裸的攻擊,那雛女卻認真地打算接受,身為皇太子,堯明覺得自己有責任為她出頭。即便他至今仍無法原諒對方。
「謝謝您的好意,殿下。不過,我坐在這裡就好。」
然而,這番好意,卻被當事人輕描淡寫地拒絕了。
「……什麼?」
「……妳說什麼?」
無視愣住的堯明和清佳,她輕輕鬆鬆坐到離舞台有些距離的堅硬地板上。
而且,她並沒有以受害者自居而垂頭喪氣,反而至一臉開心的樣子。
「雛女大人……您為什麼在這種局面下還笑得這麼開心呢?」
「因為,莉莉……呵呵。」
另外,女官與雛女之間,正小聲地這樣對話。
這是玲琳第一次被人稱讚「真強健呢」。不,她當然清楚對方是諷刺,但扣除這一點,她還是覺得開心。甚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
此外,比起軟綿綿塞滿墊子的坐椅,她更喜歡硬邦邦的地板,所以包括這一點,玲琳對事情這樣的發展覺得非常滿意。
面對沒有抗議的「朱慧月」,人群微微騷動起來。清佳也詫異地瞇起眼睛。
然而,玲琳卻將這一切像春風拂過般拋在腦後。
敵意。戒備。不信任的眼光。這些不過是遭受傷害的「預兆」罷了。在真正受到傷害之前,玲琳並不打算為此件件受傷、消耗體力。
——除非是對重要的人。
(今天的目的,是將這支銀簪還給清佳大人。)
玲琳輕輕按了按胸口收著莉莉託付簪子的位置。
因為要將珠寶贈送給舞藝超群的人,若對象是清佳,應該能輕易地將簪子送出去吧。根據她看到簪子後的反應,應有不同的應對之策。
「會是怎樣的儀典呢?」
玲琳低聲呢喃,等待開始的信號。
(這是怎麼回事……?)
清佳在展開的扇子另一邊,皺起眉頭。
當然,令她困惑的原因,是在離舞台有段距離之處,靜靜坐在地板一隅的朱慧月。不,更正確地說,是她的轉變。
就像醜陋的毛毛蟲,突然化身為蝴蝶一般的轉變。挺直背脊、收緊下巴,靜靜凝視著舞台的她,那風采宛如這場儀典的主人。
(她是這麼美的女子嗎?)
清佳眉間的皺摺更深了。
烏黑亮麗的秀髮。輪廓分明的五官。明明確實是過去朱慧月的容貌,可能是因為她凜然的姿態,感覺像是另一個人。
她以前有這麼高嗎?而且,就算是個子高,卻沒有那種細瘦松垮的感覺,全身洋溢著柔韌感。
就像朱家所掌管的季節,開闊而清新。然而,那偶爾低垂的眼眸中,卻蘊藏著難以言喻的魅力。
(而且,面對我的挑釁,她完全不為所動。)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就是這一點。
朱慧月是個極度自卑的人,一緊張就會沉默,情緒爆發時就會大聲嚷嚷,與她共處一年的雛女都知道這點。
在四面八方充滿敵意的情境下,甚至還遭受清佳赤裸裸的攻擊,她卻仍能平靜地展露微笑——她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清佳思索,片刻後卻輕輕搖了搖頭,將那念頭甩開。
此刻的自己,是這場儀典的主事者。絕不能耽誤儀式進行。
她輕敲團扇轉換心緒,露出燦爛笑容。細微的聲響與清佳華麗的笑容,讓眾人一下回過神。
「那麼,既然各位都已到齊,就開始中元節之儀吧。」
清佳在視野一角捕捉到朱慧月的身影,仍從容不迫地推進儀式。
首先由堯明致詞,全體成員向天與始祖獻上祈禱。將弓與劍等神器用五色絲線裝飾,之後將酒杯傳給每個人,以清水漱口後,終於迎來儀式的核心,奉納之舞。
第一個指名上場的,是玄家的雛女,玄歌吹。歌吹是雛女中最年長的,十九歲。她擁有白皙的肌膚與修長的身材,端正的臉龐雖讓人聯想到雪之精靈,但沒什麼表情,沉默寡言的模樣似乎透著一股陰鬱,就清佳而言,並非她喜歡親近的對象。
儘管如此,清佳知道她是個處事穩妥的女子,因此將這類儀式中可有可無的零碎小事交給她是最合適的。
「那麼,祈願在即將到來的秋日裡,豐饒女神能展露微笑。」
歌吹就像是個擅長武術的玄家女子,一邊嫻熟地操使祈求豐饒的錫杖,一邊順利地跳完整支舞。
(那冷冰冰的鈴聲,說是樂器,更像武器呢。)
清佳在心裡冷冷挑起一邊眉毛,但仍將翡翠玉飾送上舞台。
堯明獻上水晶,妃嬪們獻上珍珠,藍家的雛女則獻上飾有華麗羽毛的扇子。女官與宦官們,則用掌聲代替珠寶為她的舞蹈喝彩。
那麼,聽說孑然一身被放逐到倉庫的朱慧月又如何呢?清佳一看,她送出的竟是香囊。雖說這本該是用在初夏節氣上的物品,但身為司夏的朱家雛女,這也十分合理,更何況那香囊上以金銀絲線綉出精緻的圖案,非常美麗。
接過香囊的玄歌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臉上罕見地露出笑容,看來縫入囊中的香料,也是一等一的。
向來以不機靈、平庸為代名詞的朱慧月,竟準備了這麼典雅的禮物,引起周圍人們一陣騷動。
第二位登場獻舞的是藍家的雛女,藍芳春。芳春是雛女中年紀最小的十三歲。她那雙仍帶著稚氣的大眼睛與嬌小的身軀,還有怯生生而內斂的模樣,激起周圍人們的保護欲,是個美麗的少女。不過,在清佳看來,藍芳春的柔弱與稚氣,就像是從黃玲琳身上剝去高貴氣質後所剩下的殘骸,不禁對她的評價苛刻起來。金克木。本就個性不合的兩家雛女,只有畏懼與令對方畏懼的關係。
「那麼,那個……祈願在即將到來的秋日裡,豐饒女神能展露微笑……」
當做舞蹈開始的信號,芳春小聲地說出開場白,接著緊抿雙唇,舉起與她身高等長的錫杖,抬起頭。
她輕盈舞動著小小的四肢,十分可愛。動作毫無遲疑,看來經過了很多次的鍛煉。
一曲舞畢,清佳以及在場的每位參與者,都如先前一般紛紛獻上讚賞。
儀式出乎意料地和諧進行,接著輪到清佳獻舞。
「那麼——祈願在即將到來的秋日裡,豐饒女神能展露微笑。」
叮鈴,在一個大大的鈴鐺聲響後,她開始在舞台上翩然起舞。清佳冷靜地觀察到,周圍的人們都陶醉地看得入了迷。
自己的舞姿華麗。充分展現出女性特有的圓潤身姿,帶著幾分俏皮、配合節拍的動作,深深吸引著每一位觀眾的目光。
絲毫感受不到嚴格的鍛煉痕迹、從容不迫的舞姿,是清佳的驕傲。
曲間,她婀娜地瞥了一眼,眼神流轉,金家的女官們驕傲地挺起胸膛,連宦官們也一臉感激地臉頰泛紅。堯明與四夫人同樣端正坐姿,表現出認真欣賞的樣子。
(便是要如此才行。)
清佳沉醉在成為美之化身的快感中,展露出格外絢爛的笑容。
她稍微喘了口氣,將舞跳完時,堯明也直接稱讚「太精采了」。送上的水晶搭配著用黃金工藝所做的鳥型底座,比送給之前兩家雛女的物品要華麗得多。女官們的掌聲,也是迄今為止最熱烈的。
「謝謝。承蒙各位賜予這麼豐厚的褒賞,實在欣喜萬分。」
清佳以婀娜嫵媚的語氣回應,同時瞥了朱慧月一眼。刻意確認她不會和其他家一樣只送個香囊吧。獎品也是一場財富的較量,不倚賴監護的妃嬪獲得高級的物品,也是展現雛女本事之處。
對連皇太子都讚譽有加的舞蹈,若僅送個香囊,簡直是侮辱。
朱貴妃的援助應該也中斷了,那麼,她會如何應對呢?清佳瞇眼凝視著朱慧月,她卻送出了一樣出人意料的物品。
「真是極美麗的舞蹈。雖然用這份禮物來換取這支一定能讓豐饒女神滿意的舞蹈顯得微不足道,但還是請您收下。」
竟是一支銀雕與珍珠製成的美麗簪子。
面對這件高級品,清佳微微睜大眼睛,陷入沉默。
(金清佳大人會怎麼應對呢?)
面對彼此凝視的朱慧月與金清佳,莉莉緊張不已。
在眾人注視下,她的主人若無其事地微笑著。
「您覺得如何呢?若是雛女中的雛女、擁有如豐饒女神般豐富心胸的清佳大人,應該不會多說什麼便收下吧?」
不僅如此,看著她笑著再三確認的模樣,莉莉的表情扭曲起來。
(嗯,也就是說,如果要展現身為主人的度量,就得「什麼都不說」地接受這份歸還的威脅證據吧。)
明明氣質這麼溫婉,卻步步進逼的主人,讓莉莉冷汗直流。
不,即使如此,就解決方法而言,這是相當穩妥的處理了。
例如在鍛煉的第一天,終於熬到休息時間時,這頂著朱慧月臉孔的女子,一邊憂鬱凝視著爬滿庭園草叢的蚜蟲,一邊竟然問了這樣的問題。
「吶,莉莉。對於那些破壞我珍貴庭院的蚜蟲,妳覺得用水攻好嗎?還是用油攻好?又或是乾脆徒手解決?莉莉喜歡哪種方法呢?」
「不……不是,那個,這是,這只是關於蚜蟲……沒錯吧……?」
「呵呵。」
雖然對方用鈴鐺轉動般的音色笑了,但莉莉卻極度焦慮起來。
從那之後,她就花了很多時間說「因為不想把事情鬧大」、「妳知道防衛過當這個詞嗎?」、「不,妳也從『刁難』中得到好處了吧!?」等等,不斷說服對方,最後甚至豁出去地大喊:
「話說回來,我也根本沒感冒啊!?」
——為什麼得庇護敵人呢——,但一聽到這句話,對方立刻眨了眨眼說「哎呀」。
「也是。我這個人啊,竟然為了一件根本沒發生過的事,生這麼大的氣呢。」
看來是觸碰到她價值觀中重要的部分。
最後,決定採取的解決方針是將簪子歸還,若對方什麼都不說地收下,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然後等到了今天。
(哎,老實說,中途開始就沒心思顧及這些就是了……)
莉莉目光飄向遠方想著。
她記不得這三天自己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這頂著朱慧月臉孔的女子,言行雖非常溫和,卻極其嚴厲,在莉莉達到她期望的標準為止,會千方百計地持續鍛煉。
拜其所賜,今天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變成美人了,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比不上眼前微笑的她。無論是入場時還是現在,明明是全場注目的焦點,她卻依然泰然自若,令人感佩。
(不,比起這個……雅容大人在哪裡呢?)
莉莉分散的思緒拉回,偷偷看了站在金清佳身後的女官們。
雅容總是用團扇遮臉,因此看不出她的長相。低階女官與高階女官本就少有交集,莉莉身邊也沒有可以商量的女官同儕。
(如果能至少再聽一次她的聲音,或許就能認出來了。)
雖然當時只顧著聽內容,沒什麼把握能分辨出來,但她說話的方式是相當優雅的。
這時,彷彿聽見了莉莉的想法一般,隨侍清佳的女官們接連開口了。
「哎呀。雖說是精美的物品,但應該是身無長物、禁足當中的人,究竟是如何得到這樣的物品呢?」
「這麼說來,禁足只是個幌子,其實是過著揮霍財富、欺凌女官的日子嗎?就和以前一樣吧!」
看來,她們是在掩護保持沉默的清佳。
這些內容讓莉莉皺了皺眉,但朱慧月瞥了她一眼,莉莉嚇了一跳。
『是這位嗎?』
她的視線彷彿這麼問。
不,她說話應該沒有這麼快。莉莉只移動視線,傳達出「不是」的暗號。
「不要說了。這可是在侮辱朱貴妃娘娘啊。據我所知,朱慧月大人確實是孑然一身被禁足的。」
「可是清佳大人。既然如此,這位大人是怎麼得到這麼精緻的物品的呢?」
『是這位嗎?』
『不是。』
面對這番若在平常一定會讓她瑟瑟發抖的惡毒言語,莉莉始終保持冷靜,持續對主人打暗號。
「莫非是偷來的?我聽過有人說簪子不見了。」
『也不是這位。』
『對。』
「哎呀,這也是有可能的呢!畢竟人一旦被逼到絕境,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連隨侍的女官都只有一個,必定過著相當凄慘的生活吧。」
『也不是這位。』
『對。』
即使面對裝作竊竊私語、卻用冷嘲熱諷持續攻擊自己的白練女官們,莉莉也毫不畏懼。
「而且那個女官,仔細看看,不就是那個舞娘的女兒嗎?吶,聽說朱駒宮裡不是有個長得還可以的女孩嗎?實在是品性低劣、好色淫蕩的模樣。一定是叫她去偷來的吧。」
『也不是這位。』
雖然莉莉面對侮辱仍不為所動,繼續打暗號,但看見主人突然停下了動作,她皺起了眉頭。
「……?雛女大人——?」
「那邊的女官。」
她打斷了莉莉的呼喚,忽然轉身面向金家的女官。
看見她臉上浮現的表情,莉莉不禁打了個冷顫。
(是面對蚜蟲的那個笑容!)
看來,除了雅容一事之外,她還因為那位女官侮辱了莉莉而動怒。
「妳剛剛似乎做出了貶低我的女官的發言。」
原本從容的朱家雛女突然提出抗議,那位女官似乎很驚訝。
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昂起下巴,像求助似地靠近清佳。
「清佳大人。我只是說出感想而已啊。」
「您的意思是,這種表達感想的方式是金家的作風吧?」
然而,那位微微瞇起眼睛的女子,啪地一下打斷了她。
接著,她將視線牢牢轉向清佳。
「清佳大人。恕我冒昧直言。就如在雛宮中,各妃嬪殿下與雛女結下了近似母女的關係,雛女與女官之間也應該建立強而有力的羈絆。若女官們有所疏失,身為雛女的您,難道不該說句話嗎?」
這番斬釘截鐵的主張,在周圍人群中引起一片騷動。
過去,朱慧月從未堂堂正正地主張過什麼。更何況,這明顯是道義上的正確之事。
帶著凜然目光的她,正是真正的雛女風範。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被她震懾住,屏住呼吸看著她。
「能否請您撤回對我的女官的不當評價?若不撤回的話——」
「住口,慧月。」
然而就在此時,傳來了制止的聲音。
一看,竟是待在宮室深處的朱貴妃。
她溫婉的臉龐泛起紅暈,罕見地提高了聲音。
「有點羞恥心吧。已被下令禁足的妳竟還厚顏無恥地出席儀式,甚至干擾儀式進行、挑釁其他家族。究竟要讓我丟臉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可是,朱貴妃娘娘,您下的禁足令已經結束了,而且我並非出言挑釁,只是想對談一下罷了。」
「別再找借口了!總之,妳現在就給我回宮去。在妳繼續犯錯出醜之前……聽明白了嗎?這是勸告!」
聲音大到讓人難以相信是平時溫婉的貴妃會做的事。
或許,她是盤算著透過嚴厲斥責雛女,來維護朱家的顏面吧。
然而,被斥責的一方卻文風不動,靜靜地回望著朱貴妃,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明白了。」
沒想到她也會退縮,莉莉鬆了口氣,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她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只要不干擾儀式的進行、不丟臉出醜,就可以和清佳大人繼續對談吧?」
「咦?」
「我就趕緊跳舞吧。」
「妳說什麼?」
話音剛落,她便俐落起身。
每個人都用驚訝的表情,看著她以優雅柔韌的姿態走向舞台。
那個本應不擅長表演,每次儀典時都將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滿眼阿諛奉承神色的朱慧月。
這樣的她,在被譽為舞蹈名家的金清佳之後登台,到底要怎麼表演出不「丟臉出醜」的舞才好呢?
「清佳大人。就這麼約定吧。若我的舞蹈不玷污各位的眼睛,能順利完成儀式的話,我們就繼續對談吧。」
「妳……」
清佳目不轉睛地看著一上舞台,就平靜這麼說的朱慧月。
她睜著貓兒般的大眼睛,似乎動腦想了想,隨即嘴角微微上揚。
「我明白了。若妳能跳出讓豐饒女神滿意的舞蹈的話,就談談吧。」
「我會努力的。」
結束這番對話,兩名雛女交換了位置。
金家的女官將錫杖遞給跪在舞台中央的朱慧月。這祈求豐收的特殊錫杖,是所有家族的雛女們共同使用的。
然而,就在朱慧月接過錫杖的瞬間,發生了異常狀況。
——唰啦啦啦啦啦!
原本成串掛在杖上的鈴鐺一口氣脫落。串連在一起的鈴鐺接連鬆脫,伴隨著刺耳的聲響散落在舞台上。看來是金家的高階女官為了出氣,剪斷了絲線。
「金清佳殿下。」
「不,鷲官長大人。我並沒有做任何指示。」
面對瞇起眼睛,彷彿在責備她的辰宇,清佳迅速辯解。
只是她的眼眸中,卻浮現出如鍛造出的金屬刀刃般清冷的神色,睥睨著那名女官。
「我是崇尚美、深知何謂驕傲的金家之女。即便不耍這種小手段,在場的每一位應該都知道,我的舞蹈必定比其他雛女更令女神滿意。金家沒有不知道這個道理的人。」
也就是說,那名不惜玷污舞台也要將敵人逼入絕境的女官,此刻已經「不再是金家的人」了。
雖然允許對舞技不佳的舞者投擲石塊,卻不容許干擾舞蹈本身——這正是清佳的作風,不過,看來這名女官似乎觸碰到了她這個外人難以察覺的逆鱗。
「啊、那個……,清佳大人……」
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女官,頓時臉色發白。
宮室里頓時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此時,一個柔和的聲音突然響起。
「確實如此呢。」
靜靜微笑附和的,竟然正是手上那支錫杖被毀的朱慧月本人。
「清佳大人是不喜歡耍小手段、品格高潔之人。這必定是意外吧。」
她將斷杖輕輕推到舞台邊緣,隨即站起身來說:
「不過,所謂意外,即是不祥。獻給女神的儀式,不得存在任何不安的要素。因此,就改跳一支能驅散這份不安的舞蹈吧。」
接著,她抽出纏在肩膀上垂掛至腰帶間的領巾,輕輕搭在手臂上。
「朱慧月殿下……?」
「這究竟是——?」
「祈願在即將到來的秋日裡,豐饒女神能展露微笑。」
無視清佳等人的訝異神色,她拱手垂目,說出當做演奏開始信號的開場白。
就在笙的樂音怯怯響起的瞬間。
「……!」
在場的人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朱慧月露出宛如天女般溫婉的微笑。
……而且,她彷彿被風牽引一般舉起雙臂。像在品味香氣般從容傾身後,接著,張開單腳,緩緩在原地轉了一圈。衣袂飄飄,手中的領巾也隨風飄揚。
她只是張開雙臂,轉了個圈。
然而,人們卻幻視到一個俯瞰豐饒大地、嘴角綻放微笑的天女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
清佳愣住了。
正因她自己也擅長舞蹈才知道。要將看似簡單的動作提升到令觀眾目不轉睛的境界,需要大量的鍛煉。舉例來說,降低腰部的方式、傾斜手腕的方式,都清楚展現出她精準掌握並持續鍛煉核心肌群。
能體現由努力所撐起的優雅之人,清佳只認識一個。
(簡直就像,黃玲琳一樣……)
但,在下一個瞬間,她就甩開這個念頭。
不,還是有些不同。黃玲琳擅長的,是極度纖細優雅的——換句話說,是體力消耗較少的舞蹈。這樣的她,絕對不可能嘗試這種舞蹈。
(因為……朱慧月的這個動作……她要跳的是——)
笙的樂音加快。曲調轉變,琵琶與笛子也開始演奏出強勁高亢的音色。
——嗶!
瞬間,手持領巾的朱慧月唰一下轉過身。迅速揮動雙手的她,開始順勢旋轉起來。
領巾翻飛。
彷彿與風嬉戲一般。
又或是,就像她自己化身為蝴蝶,翩然起舞。
看著她時快時慢、在舞台上自由自在舞動的身影,人們被迷住般低聲驚嘆。
「胡旋舞……!」
這是一種以激烈旋轉為特色、連舞姬也少有人精通的異國舞蹈。
朱慧月的舞步不曾停歇。雖然旋轉本身的速度快得驚人,但那晚了一拍、輕輕飄動的領巾卻始終優雅,牢牢吸引眾人的目光。或許是刻意為之,她時不時會用腳尖撥動彈落在地上的鈴鐺,連這每次響起的冰冷聲響,也刺激得觀眾心情愉快。
快。再快。
更高、更優雅、更高貴。
嘴角揚起淡淡笑意,彷彿追著從挑高處灑落的光芒而跳著舞的朱慧月,讓所有人看得入了迷。
不,甚至有人因那極致的美,不知不覺間泛起淚光。
不多久,演奏已過高潮,緩緩走向尾聲。高亢的樂音化作耳語一般,最後,像拖著僅剩的一個悠長樂音般結束樂曲,朱慧月也就這樣像攀附般舉起雙臂、伸向天際,一舞告終。
領巾在餘韻中輕輕飄搖,最後靜止。
那條宛如風息本身般的領巾已完全靜止不動,人們還是說不出話來。
別說潑水了,那根本不可能。相反的,他們完全被舞蹈的餘韻吸引,甚至忘記拍手。
「……」
堯明也是一時語塞的其中一人。
(這到底是……?)
他不知不覺間按住了胸口。
(為什麼,胸口會如此悸動……?)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從未像這樣,這麼被朱慧月的姿態所吸引。
然而,堯明無法相信這樣的自己。他應該只對黃玲琳敞開心扉才是。
無論是敬佩那堅強的內在,還是因她的舞姿而傾倒,許她蝴蝶這個別名,都只對玲琳一人。
那麼,為什麼此刻偏偏對那個傷害了玲琳的女人——卑賤陰險,被稱為「雛宮溝鼠」的女子這麼著迷呢?
「殿下。請賜予獎賞。」
他身旁的辰宇低聲催促。他那平日如人偶般的臉上,明顯帶著興奮之情,低語的聲音也模糊沙啞。
「請賜予降臨雛宮的天女,迄今最豐厚的獎賞。」
被如此催促,堯明猛然一驚。
然而,他皺起眉頭,考慮著該贈予何物。
他已賜予金清佳國寶級的高額獎賞。若要再贈予更珍貴的物品,就只能親手將身為皇太子的自己的飾品交給她了。老實說,他沒想到朱慧月會跳出這麼精彩的舞蹈,所以沒準備像樣的獎品。他瞥了瞥周圍眾人,發現皇后與四夫人也是如此。
此時,女官與宦官們也逐漸回過神來,開始鼓掌。最初零星的掌聲,接連喚醒了周圍人們的意識,掌聲一口氣蔓延開來。不多久,就化作響徹全雛宮的如雷掌聲。
(太好了。暫且躲過處分了呢。)
看著臉頰泛紅、拚命拍手的人們,玲琳鬆了一口氣。
雖說放了狠話,但她想起曾被警告「若模仿黃玲琳的舉止就會受處分」,於是匆匆忙忙將演出內容改為玲琳時代無法跳出的舞碼。
(能讓莉莉教我胡旋舞,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幸運……這可是我一直憧憬的啊。)
同時,她也因巧妙地實現了一個夢想,心情格外愉悅。
激烈旋轉的胡旋舞不僅大量消耗體力,指導者也寥寥無幾,很難學到。
這次因遇見了母親曾是胡旋舞高手的莉莉,抱著「把握良機」的心情向她求教,卻沒想到竟這麼早就得到展現的機會。
讓已記憶模糊的莉莉竭盡全力找回記憶,是值得的。
「為什麼……妳竟然會跳連舞姬都難以駕馭的胡旋舞……!?」
「因為我向一位優秀的女官求教。我的女官因母親教養有方,也精通胡旋舞呢。」
眼見清佳仍然睜大雙眼、渾身顫抖地問道,玲琳燦爛一笑,彷彿在說「羨慕吧」。
這時,視線的角落裡,她看見莉莉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起來的模樣。看來是快要哭出來了。
(咦。剛剛害她哭了的,是我嗎!?)
玲琳雖然有些動搖,但急忙鎮定心神。那一定不是什麼不好的淚水。若是如此,便不是會損害健康的淚水,反而是具有身心凈化作用的淚水。大概吧。
(現、現在最重要的,必須讓對方為侮辱莉莉道歉才行。)
看似婉約,實則好戰的玲琳,當然不打算讓這件事被呼攏過去。
雖然還沒有得到獎勵,但舞已經跳完了,所以出場表演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吧。
玲琳將意識從舞蹈中完全抽離,一臉認真地轉身面對清佳。
「那麼,既然奉納之舞也順利結束了,我們就回到正題吧——」
「稍等一下。目前還沒有人送出獎品呢。」
「得到掌聲就可以了。」
清佳困惑地說,但玲琳卻乾脆地搖了搖頭,探出身去。
「關於剛才那位白練女官所說的話,竟把我的女官比做品性卑劣的小偷,究竟是什麼意思?差不多——」
「等等。請等一下。我們剛才欣賞了一場精彩的舞蹈喔,請讓我們將這份感動化為具體的讚美吧!」
不知為何,竟演變成刁難人的一方,懇求對方讓自己讚美這種異常的局面。
事實上,對於最崇尚美的清佳而言,這麼精彩的舞蹈被展現出來,卻沒有人回報欣賞,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優秀的藝術,理應受到萬人的喜愛與讚美。
「朱慧月啊。這確實是一支比我至今所見的任何舞蹈都精彩、讓人真正感受到豐饒之美的舞蹈。」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堯明也開口了。這無疑是最高級的讚美,周圍的人們低聲騷動起來。
堯明當場站了起來。他那讓任何女性都為之傾倒的精悍美貌,正凝視著這邊。從那雙眼睛裡能窺見有糾結——同時也有難以抑制的熱切。
大家都看得出來,向來眼裡只有黃玲琳的他,現在,卻無法抗拒地被朱慧月所吸引。
「即便是鑲金的水晶,也不足以讚美妳的舞蹈。日後再另行準備獎勵。現在,妳先收下這個吧。」
他遞出手的,竟是他直到這一刻仍戴在身上的扇子。扇上鑲嵌著寶石,甚至還掛著由翡翠與珍珠串成的念珠。
那份華麗——更重要的是,堯明竟將自己的隨身飾品贈予女子這一事實,讓人們都屏住呼吸。
這原本應該是只有黃玲琳才被允許之事。
「妳不要誤會了。這不是賜予妳個人,而是對妳這支舞的獎勵——」
「我明白了。殿下的好意令我欣喜若狂謹此感恩接受並在此發誓今後將更加精進,那麼既已順利收到獎賞我們可以繼續談話了嗎?」
然而,收到獎賞的一方,卻以只能用草率來形容的急促語速表達感謝後,便迅速回到原來的話題。
「那麼,清佳大人。關於方才那位白練女官所說的竊賊一事,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另一件事讓我無法忍受——」
「等、等一下,妳這人,竟然對尊貴的殿下……!」
清佳頓時目瞪口呆。
若是雛宮的女子,人人都盼望著堯明的寵愛。她卻將它當作參加儀式後贈送的手帕小贈品般對待。
堯明同樣對這狀況目瞪口呆。辰宇察覺到這位異母哥哥的反應,忍不住轉過頭去。面對緊抿雙唇、肩膀微微顫抖的鷲官長,文昴等宦官們,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般表現得一臉驚恐。
此刻,雛宮的一間宮室里,正處於小小的混亂當中。
「首先,清佳大人究竟掌握女官們的動向到什麼程度呢?難道三天前,沒有人向您投訴簪子被朱家的人偷走了嗎?如果有的話,請立刻告訴我那人的姓名、特徵、經歷以及不喜歡吃的食物——」
「等一下,妳、妳能離我遠一點嗎?比起這個,妳趕快去殿下那裡接過東西。這可是大不敬!」
「我指的是比這更早發生的不敬之舉。聽懂了嗎?清佳大人。食品管理的基本原則是先進先出。必須先把這件事徹底處理好。」
「為什麼是食品管理啊?啊啊,算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為我女官剛剛說的話道歉!」
發出尖叫般的聲音,先屈服的人是清佳。
她雖有藝術家氣質,但也懂得常識,實在無法放著愣住的堯明不管。
「您的女官是位容貌出眾、才華洋溢的優秀女性。怎麼樣?這樣可以了吧?」
「順便把白練的雅容大人也請到這裡來好嗎?」
「咦?雅容?」
面對即使退讓仍步步進逼的對手,清佳低頭回應。不過,她的臉上滿是困惑。
「白練女官中,並沒有叫雅容的人。」
「咦……?」
原本步步逼近、將清佳逼得無處可逃的朱慧月,突然停下動作。
(這是怎麼回事……?)
玲琳困惑不已。
莉莉絕不可能說謊。那麼,對方是用了假名嗎?
「那麼……,那麼,大約三天前,是否有女官投訴簪子被偷?」
「三天前?確實有位女官鬧著說簪子不見,說不定是被人偷走了,但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一個月……」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然而,當玲琳想追問這個疑點時,一個女性的聲音打斷了她。
「哎呀,黃家的首席女官大人朝著這邊跑過來了呢。是怎麼回事呢?」
是朱貴妃。或許是坐立難安,看著宮室外頭的她,看見了朝此處而來的人影。
「在莊嚴的儀式進行之際,恕我冒昧打擾。稟報皇后陛下!」
黃家首席女官——冬雪,立刻趕到宮室,在門口跪下。她的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顫動,額上滲出汗水。
「皇后陛下。請您儘速返回黃麒宮。雛女大人……玲琳大人她,非常痛苦!」
「什麼?」
聽了這不祥的報告,堯明搶在母后之前出聲。
冬雪難得地露出焦急的表情,以顫抖的聲音稟報。
「高燒……高燒不退。肌膚像燒起來似的,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燙。意識朦朧,似乎還出現了幻覺,剛才甚至還出現痙攣。雖已召來藥師,但不管何種藥劑都完全無效。雖說玲琳大人向來體弱多病,但這種情況還是頭一遭,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
冬雪的聲音哽咽。不需繼續聽下去就知道此事不祥,屋內頓時騷動起來。
「——安靜!」
然而,此時響起了一個凜然的女聲。
那讓眾人猛然一驚,並瞬間掌控了現場氣氛的,正是皇后•黃絹秀。
「我了解詳情了。不過,冬雪啊,妳身為藤黃之長,不該顯露如此動搖之態。」
絹秀俐落起身,整理厚重的衣擺,以女性而言顯得低沉且氣勢十足的嗓音責備冬雪。
「玲琳雖是那個樣子,卻是個內心堅強的女子。這次想必也正堅強地忍耐著,周圍的人如此慌亂,該如何是好?」
「可是,陛下……。這次的情況與以往不同。說不定,玲琳大人,就連今天也——」
「假如,」
即使如此,冬雪眼中仍浮現恐懼並激動訴說,但絹秀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
「假如本宮所愛的那孩子,會在今天燃盡生命的話,就是那孩子的天命。」
「陛下……!」
「不過,倘若那孩子抵抗天命,試著活到明天,便不惜一切代價給予協助。聽懂了嗎?冬雪。不要慌,全力以赴。」
絹秀轉身,匆忙要離開宮室。應該是打算放下儀典去黃麒宮吧。堯明見狀也迅速跟了上去。
「金清佳啊,這是場精彩的儀典。請恕我中途離席。」
「……您客氣了。」
被點名的清佳,似乎是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不知所措,一臉茫然地回應。
然而,就在絹秀正要離開宮室之際,有人高聲叫住了她。
「請等一下,陛下、殿下!」
沒想到出聲的人,竟是朱慧月。
她迅速跪倒在舞台上,目光直直看向絹秀,以及堯明。
「拜託您。允許我前往黃麒宮。」
「什麼?」
「我懂醫術。一定能治癒那位大人的病症。」
儘管這請求透露著懇切,但絹秀卻輕易拒絕了。
「太可笑了。」
她看似意志堅定的臉,此刻正不悅地扭曲著。
「妳是說自己的醫術比藥師還高明嗎?聽好了,據本宮所知,有資格說出這麼狂妄話語的,只有玲琳本人。」
「正因如此——!」
「知所進退吧,朱慧月。」
這次是堯明出面制止了神情悲壯、挺起身子的朱慧月。
「聽好了。雖然妳在獸審儀式中被判無罪,但妳對玲琳心存惡意這件事,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為什麼要讓那樣的女人,靠近瀕死的玲琳!」
那充滿王者氣魄的聲音已經失控。這是堯明心亂如麻的證據。面對即將失去摯愛,沒有男人能保持冷靜。與他大地般堅定沉穩的母后不同,他繼承自父親的玄家之血,現在正以潰堤之勢,在他心中洶湧翻騰。
他同時也後悔這幾分鐘發生的事。
走入他內心的只有玲琳。其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唯獨她一人——那彷彿上天派來的美麗蝴蝶,他明明發誓要珍惜她。
(然而,我卻對她心生疑竇,就算只是一絲一毫,目光還被其他女子吸引。)
因此,上天才要從堯明身邊將玲琳奪走吧。
曾被朱慧月的舞蹈吸引而無意識產生的罪惡感,此刻已成為強烈的悔恨與敵意,吞噬著堯明。
「聽好了。妳絕不能靠近黃麒宮。無論是病魔還是惡意,我們會守護玲琳。」
「不,殿下!我並無心存惡意。拜託您,請相信我。無論拿什麼當作賭注都可以。拜託您,請相信我!」
獸審儀式即將開始前,都幾乎沒有開口求饒的朱慧月,此刻卻臉色大變地嘶喊。
堯明皺起眉頭。
「為什麼,妳會對救玲琳的性命這件事這麼積極?明明平時那麼嫉妒玲琳,總是用厭惡的目光看向她。」
「欸!?是這樣嗎!?」
「啊?」
這莫名其妙的反應,讓堯明眉頭皺得更緊,她慌忙搖頭表示「不是的」。
「是、是這樣的。我,確實一直都在盯著她看。現在想起來了。但那並非出於惡意……而是,呃,我、我其實是喜歡?喜歡她!」
「……為什麼這時候會害羞?」
他愈發看不懂朱慧月這個人了。
雖然堯明滿心困惑,但現在並不是做這些的時候,因此準備轉身離開。
但她終於站起身,朝堯明這邊跑了過來。
「拜託您了。那就,就當作是對剛才那支舞的獎賞吧。比起水晶,比起金飾,我更想要照料她的權利!」
「夠了!」
堯明甩開她伸向自己衣擺的手臂,厲聲大喝。
「我說過妳不能相信吧!」
連空氣都震動起來的聲音。精悍的面容中透露出龍氣,周圍許多人本能地跪倒退下。
然而,朱慧月仍沒有放棄。她挺直背脊,轉身面對堯明。
「拜託您。正因為我曾將她逼入絕境,才必須救她。」
「——好吧。」
打破僵局的人,是絹秀。
面對驚訝回頭的兒子,她挑起一邊眉毛回應。比起母子之間,這更像是武官同袍間的對話。
「朱慧月。既然妳說到這一步,就給妳個機會吧。」
「陛下!謝謝您——!」
「不過,黃麒宮沒有人信任曾辱罵本宮所疼愛的玲琳的妳,這是事實。因此,我給妳的不是照料她的機會,而是贏得信任的機會。」
「欸……?」
面對那因困惑而眼神動搖的雛女,絹秀嘴角微微上揚,叫來辰宇。
「鷲官長。拿破魔之弓來。」
「啊?」
辰宇一臉詫異地皺起眉頭。
儘管如此,他仍遵從命令,將那把裝飾著五色絲線的神器之弓遞了出去,絹秀將它指著朱慧月。
「拉這把弓。拉一整晚。」
「咦?」
「據說破魔之弓的弦音能讓病魔畏懼,射中靶心的聲響則能驅除病魔。若妳能一邊祈禱玲琳康復,一邊整夜拉弓,我便承認妳並無惡意,允許妳去照料她。」
這正是黃家人典型的作風,用堅強來測試人的資質。
「請稍等,陛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辰宇對此提出了異議。
「破魔之弓,是連男人都難以拉開的強弓。更何況,那是皇帝陛下——玄家所管理的、有強烈水之氣的神器。並不適合受火加護的朱家雛女使用吧。」
「正因如此。」
然而,絹秀卻斷然駁斥了辰宇的異議。
「用來測試誠意的舉動,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呢?」
「但是……那麼,如果要花上一整晚,難得提出的照料提議,說不定就會因此白費了。」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若到那時,便是玲琳的天命。鷲官長,若你再有異議,便是僭越了。」
絹秀厲聲堵住反駁,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朱慧月。
「妳不自量力地嫉妒、辱罵本宮疼愛的玲琳。本宮自然也不會原諒妳。妳若是想裝出膚淺的善意,就先磕頭道歉吧。」
就結果而論,她也是心中燃燒著對朱慧月憎惡的其中一人。
絹秀終於轉身,迅速離開了宮室。堯明也立刻跟了上去。
儀式現場上,人們愣在原地。
不經意一看,朱慧月仍握著那把強弓,沉默地低著頭。
見她無言以對,女官莉莉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辰宇又向她走去。
「朱慧月。這是要妳安分守己的意思。就算妳現在為黃玲琳奔走,也得不到好處——」
「呵呵。」
但她突然輕笑出聲,讓辰宇不禁睜大眼睛。
「朱慧月?」
「拉弓。整整一晚。呵呵,這確實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呢。不愧是皇后陛下。」
她低聲說完,轉身對身旁的女官說道:
「雖然心急,但正如皇后陛下所說,眼下她還活著。為尚未發生的事焦慮毫無意義。相信她一定能忍耐下去的。」
實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然而,就像獸審儀式時一樣,辰宇也清楚知道,此刻的她,已達到了那種——令人覺得敬畏的超然境界。
「讓我來做給您看吧。徹夜拉弓……!」
而後,那名頂著朱慧月臉孔的女子,雙眼閃閃發亮,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