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7.玲琳,準備

於是,到了第二天清晨。

因從倉庫鏤空窗戶落入的陽光而緩緩睜眼的莉莉,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四周張望,當她認出坐在倉庫入口處的人影時,一下子清醒過來。

倚著半開的門扉,任熱烈陽光灑落臉龐的,是她的主人。她一手捧著銀硃色的衣服,另一手持針,神情專註。看來,是急著修補那件要賜給莉莉的衣裳吧。

明明主人不該親自修補女官的衣服,比起這個,她微微低頭、穿針引線的背影散發著耀眼的光芒,莉莉不由得看呆了眼。

明明應該是眼尾吊高、帶著幾分惡意的臉龐,現在卻微微揚起嘴角,愉悅地使用針線並洋溢著溫柔氣息。沒有紮起來,只是自然垂落肩頭的髮絲,不知何時開始看來竟顯得光澤亮麗。說起來,昨日被莉莉削掉頭髮後,她便熟練地地修剪起來。剪除受損的部分,仔細地梳整後,莉莉終於發現自己的主人有著一頭濃密的秀髮。

那頂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一臉滿足地將衣料對著光,點了點頭後又拿起針線。

有時當夏日微風唰地吹過倉庫時,她舒服地閉上雙眼。仔細一看,這時她的唇瓣會微微歙動。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從那感覺得到音階的聲調與押上韻的發音,看來是在吟誦一首讚美季節之美的詩篇。

(真不可思議……)

莉莉屏住呼吸,凝望著對方。

(這人竟能看起來如此美麗。)

實際改變的,頂多是頭髮的長度與光澤而已。然而那溫暖而生動的表情,讓人感受到知性的舉止,她正從內在發著光。

她改變了。這麼徹底的。

(但願這改變能一直持續下去……)

正當莉莉懷著祈禱的心情輕輕嘆了口氣時,對方似乎察覺到氣息,一下子轉過頭來。

「哎呀,莉莉,早安。是不是陽光吵醒妳了?」

「……不,所以說,沒有敢丟下主人、悠哉睡覺的女官吧……」

莉莉無力地回應。

先前用那麼傲慢的態度應對,現在要用有禮的女官用語實在尷尬。但她又不能不對已承認的主人表示敬意。左右為難下,她用了不上不下的敬語。對方也笑著說「保持輕鬆隨性的語氣就好」,莉莉也就順勢這麼做了。

莉莉一邊含糊回應,一邊迅速整理衣衫——畢竟在這環境下,也只能整理裙擺和頭髮——當她不經意瞥見對方手上的東西,驚呼出聲。

「咦!?已經完成了……!?」

「呵呵,破損的部分都已縫補完畢了喔。補得還算漂亮吧?」

沒想到,那攤開的銀硃色衣袍,已修補得非常漂亮。沒有抽絲或綻線的地方,連原本破破爛爛翻出內襯的部分,都修補到若沒有仔細端詳,連縫線痕迹都很難看出的地步。這樣的手藝,連專業的綉娘都望塵莫及,單論工作量,若是莉莉來做,大約要花上三天。

「這麼短的時間……。妳不會是從高階女官的寢室里偷了新衣吧?」

「哎呀,莉莉啊。這當然是一針一線、踏踏實實縫製的啊。」

「不,但是,幾個時辰內根本做不到這程度吧?」

在莉莉一再追問下,對方有些害羞地聳肩,坦承自己其實是特意早起做的。

「因為啊,終於能送莉莉妳禮物了,我很開心。而且,這是妳要在重要日子穿的禮服吧?我開心得按捺不住,所以……嗯,就稍微……比平常早起了一點點。」

「……話說,妳是幾點起床的呢?」

莉莉心中莫名有某種預感,開口詢問,而她沉默一會後,若無其事地看向門外。

「那個啊,莉莉。原來天空的景色變化這麼鮮明絢麗。星辰和月亮緩緩變換位置的景象,讓我感動得不得了呢。」

「……那麼,妳不是在清晨,而是深夜就醒了?」

「從夜晚轉為清晨的剎那,大地染上淺綠色的神秘景象。就像離開長夜的懷抱,奔向光芒萬丈的世界似的,清澈得就像是嬰孩眼睛的淺綠色……」

「很詩意的表現方式,但這是一晚沒睡的寫照吧?」

莉莉嚴詞質問,女子卻含糊地「咦嘿」一笑。

「因為,想早點完成嘛。」

「就說了,哪有雛女會為了女官的縫補工作整晚不睡的啦!」

莉莉大喝一聲,敵人也不是等閑之輩,放下針線迅速攤開衣袍,像要封住她的嘴般開始為她試穿。

「等——!」

「哎呀,剛剛好!明亮的髮色襯著鮮艷的銀硃色,真漂亮。能有這麼美麗的女官隨行,好自豪喔。」

既然對方天真無邪地表示開心,莉莉也不得不保持沉默。

當她受到「手臂修長真漂亮」、「氣色好是最棒的」、「雛宮中數一數二的美麗女官」這些毫不保留的讚美,而且明白對方是發自內心讚美時,莉莉緊咬住發癢的雙唇。

花這麼多功夫又傾注愛意的讚美,這幾年來自己一次都沒有得到過。

「請別這樣。」

她打斷了眼神帶光、露出微笑的對象。

不知不覺別開臉並不是因為生氣,而是難為情。她實在不習慣面對這麼直率的情感。

「不用這麼大驚小怪。我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重。」

「莉莉?」

「昨日,為了見雅容大人前往雛宮途中,與幾位銀硃擦身而過,被她們這麼說『哎呀紅老鼠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呢?』還有人說我又臟又寒酸。雖然我瞪了回去……但老實說,我知道自己不是能穿上銀硃色衣服的人。」

是的,只要踏出這座倉庫一步,敵意之雨依然沒有停歇。

與緊握短刀奔向倉庫時相比,她們的聲音已不會讓自己覺得痛苦了,即使如此,當自己因銀硃之衣的許諾而振奮之際,又覺得像是被潑了盆冷水。

進入雛宮的條件是成為中階女官,所以穿上鉛丹色衣服倒還能理解。但若跳過這個階段,就這樣穿上雛女所賜的銀硃色衣服,也太狂妄了吧。

從迴廊上嘲笑自己的高階女官們,表情雖然醜陋,但衣著整齊、姿勢端正,隔著一點距離,都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著香氣。

莉莉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與她們並肩而立的模樣。

「我並不打算卑躬屈膝。我不想被人覺得,我比那些成群結隊、辱罵別人的女人更差。但要說現在的我是否具備穿上銀硃色衣服的資格,又是另一回事了。畢竟我從沒有學過符合高階女官一職的儀態。」

莉莉一邊說,一邊想搧自己一記耳光。

因過度的讚美而害羞,然後,想起昨天遇到的討厭事情。明明不過如此,為什麼要說出這種引人同情似的沉重話語呢?明明直到剛剛都不記得那些討人厭的女人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撒嬌啊。)

因為,這位新的朱慧月,讓人覺得好像能接納全部的自己。

莉莉迅速抬眼一看,對方微微低著頭。因她單手按著眼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那個——?」

「莉莉妳有好好反擊那些人嗎?」

「咦?呃,我有嘖了一聲,她們就逃走了。哎呀,不過,連這種部分都包含在內,對我來說,銀硃是什麼呢……?」

「這樣啊。」

聽見接下來的話,莉莉一下子屏住呼吸。

「那麼莉莉。不好意思,請把這件衣服還給我。」

莉莉立刻閉上正要張開的嘴,點了點頭。

這是自己開口要求的事。有不想還的念頭,是錯的。

她慢慢脫下衣服,折好了遞出去。

「還有,之前說過要送妳的彩色絲線,數量可能會減少。妳是否允許呢?」

「這……當然可以。」

她雖然像低語似地回答,但胸中卻吹過一陣寒風。

為什麼呢?若是她,一定會溫暖地微笑著保證說「不,妳是配得上銀硃色衣服的人」,莉莉原本是這麼想的。

不知不覺間,莫名的淚水幾乎要滲出眼眶。

然而,這時候,意想不到的話語卻出現了。

「那麼,我就用彩色絲線刺繡,為妳製作史上最華麗的銀硃色服裝,敬請期待喔。」

「——啊?」

莉莉愣住了。

她剛剛到底說了什麼?

「咦?……咦?」

「仔細想想,明明是難得的隆重場合,莉莉高階女官的初次亮相,想製作普通服裝的我實在愚昧。在典禮的場合中,女官也可以穿有刺繡的服飾。既然如此,怎能不從頭到腳好好打扮一番呢?」

「咦?不對啊等等,那個,我剛才,明明打算說自己配不上銀硃色衣服的啊……」

莉莉皺著一張臉指出這點,但對方不知何故,彷彿深受感動地不住搖頭。

「嗯嗯,也就是說,妳想儘快成為配得上銀硃之衣的女性吧?這真是太棒了。」

「咦!?」

「不想被別人說穿得寒酸,想穿華麗的衣裳。想學會與高階女官相稱的儀態。我深深感受到妳全身上下透露出的迫切想望。啊啊,莉莉原來是心志這麼高遠的人……!」

(我沒有透露出那種想望吧!?)

頂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無視震驚的莉莉,彷彿再也按捺不住地再度按住眼頭,嗯嗯地連連點頭。

看來,莉莉一連串的言行舉止,深深觸動了她的心弦。

她甚至激動不已地將莉莉緊緊擁入懷中。

「啊啊真是的,好喜歡妳!」

並且大聲喊出了這句話。

「這份毅力。這份永不滿足的向上心。妳擁有這麼適合高階女官的靈魂啊。嗯、嗯,我們一起努力吧。我一定會全力支持妳的。」

「等等、放、放開……」

「首先,從改善姿勢開始吧。因為核心與呼吸是一切的基礎。每日早晚各鍛煉兩刻鐘以增強肌力。至於呼吸,接下來把所有日常呼吸轉換為腹式呼吸吧。然後背誦經典、練習書法吧,刺繡也稍微要努力一些,接下來……」

莉莉勉強甩開了正興奮不已、滔滔不絕的對象。

「等、等一下啊!為什麼預設我一定會成為高階女官啊!」

甚至連回話時都完全沒使用敬語。

但眼前的女子對此毫不在意,只是輕輕歪了歪頭。

「咦?因為妳是我唯一的、重要的女官不是嗎?」

那理所當然的、相當自然的說話方式,反而讓莉莉語塞。

「因為是最重要的女官,穿最好的衣服。這有什麼不對的嗎?」

「……喔。」

雙頰像燒起來似地發燙。

「……沒、什麼、不對的……」

除此之外,還能回答什麼呢?

對方無視羞得臉頰通紅、轉開視線的莉莉,仍興緻高昂地撫著臉頰低語。

「啊啊,莉莉穿上藤黃衣裳的模樣也是,應該很棒吧……」

——藤黃。

莉莉聽見在朱駒宮裡陌生的顏色名,一下子抬起頭。

(是口誤嗎……?)

銀硃是帶黃的硃紅色,從這裡聯想而口誤,也不覺得不自然。

但是——。

(藤黃色,是黃麒宮高階女官所穿的顏色。)

總覺得這事實帶著相當重要的意義,莉莉心中騷動起來。

莉莉的主人,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哎呀,怎麼了?莉莉?突然沉默起來。」

「……沒什麼。」

莉莉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因為一個小小的口誤,就幻想出這種荒誕無稽的事,實在不太正常。就只是單純口誤而已。

「因為雛女大人說出這麼不切實際的鍛煉計畫,所以嚇了一跳而已。」

她裝出沒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間不再稱對方為「慧月大人」,而只稱呼她「雛女大人」的樣子。

她莫名無法直視對方的臉,避開視線時,響起一聲開心的「哎呀」。

抬起頭,發現她的主人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自己。

「不切實際?是這計畫還不足以實現妳的夢想嗎?妳真是努力的人啊。」

「呃,不,那個……」

「我知道了。這次終於知道了。對莉莉不需要手下留情。就照所能想到的最大負荷量來計畫吧。」

「咦?」

看著她彷彿被什麼點燃了的模樣,莉莉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說起來,眼前的人就算忙著整天除草、煮飯、打掃、修繕倉庫,也絲毫不見疲態,已經是習慣了過度負荷的神人。若配合這樣的她所說的「最大負荷量計畫」,莉莉絕對會過勞倒下的。

「不、不,請等一下。冷靜想想,儀式的主角是妳吧?不用在意我,妳自己才該做好各項準備才對吧?連參加儀式用的服裝都沒有,得想辦法弄來一套。」

「請放心。我想用銀硃之衣交換妳的洗朱之衣,再進行加工。妳看,我收集了用來染色和薰香的蔬菜皮和花朵,還用昨天剪下的頭髮做了筆喔。」

「明明是個雛女,也太適應這種生活了吧!」

然而,想將注意力轉移到對方身上的各種嘗試,都因對方出乎意料的完善準備而被輕易封堵。

已無退路。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被這名散發著奇妙壓迫感的主人過度鍛煉而倒下。

莉莉不自覺地步步後退,勉強擠出些藉口。

「不,但是那個……若只有我得到雛女大人各方面的悉心照顧、指導,這個,是不是太不爭氣了?……所以,想請妳減少所謂的鍛煉量——」

「哎呀!」

但是,就在這瞬間,對方像是極為感動似地眼泛淚光,讓莉莉嚇了一跳。

「這是多麼惹人憐愛的擔心啊。我了解了。那麼莉莉,妳願意教我胡旋舞嗎?」

「啊!?不,那種超高難度的舞蹈,我怎麼跳得出來啊!?」

「妳謙虛了。令堂是胡旋舞的名家,而且妳也看過吧?若是如此,妳應該能想起來。簡單的重點就可以了。反正這支舞不適合這次的儀式,我也只是想拓展自己的技藝而已。請別客氣。好嗎?」

那頂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始終保持著笑容。

但她的手堅定地握住莉莉的雙手,莫名透露出一種獵犬不放過獵物的壓迫感。

「不、不,可是……」

「呵呵。除了地剛剛說的鍛煉要加倍,還要增加美顏美容的課程,甚至是胡旋舞的教學。這麼充實的安排,真是讓人心情澎湃呢。」

莉莉終於意識到,自己原本打算安撫對方,結果卻釀成了大禍。

這麼一來,不僅休息時間並沒有增加,只是所謂的鍛煉翻倍了不是嗎。

「來吧,喊出聲音來!」

這是距離中元節之儀只剩三天,一個晴朗的早晨所發生的事。

從為了讓夜風吹入而敞開的窗戶看見彎月已西沉的堯明,唉地嘆了口氣。

「今天晚上就到這裡吧。」

「是。」

聽到這話,攤開文書的文官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文書。

堯明邊望著能幹的下屬們三三兩兩散去的身影,邊揉了揉僵硬的肩膀。雖然還沒負責掌管國政,但身為皇太子的他,每天仍然要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現在中元節之儀迫在眉睫,還要想辦法從本就稀少的休息時間裡,擠出前往黃麒宮探病的時間,所以更加疲憊。

原本歷代皇太子都會立刻忍不住出聲抗議的繁重政務,他卻熬個幾天夜就能解決,這就是堯明之所以是堯明的理由吧。

「殿下。」

在堯明揉著因專註而緊繃的眉間時,留在室內的辰宇出聲道。

因為今天審議的事項包含兩天後中元節之儀的最後確認,所以身為鷲官長的他也被召喚至此處。

「那個,關於日前朱駒宮女官持刀傷人的事件。」

等到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官員離開後,辰宇謹慎地開口。

堯明仍以手托腮撐在書案上,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我已經看過報告書。朱慧月袒護女官,也沒有外傷——據當事人所述,僅是『分岔的發尾被削掉了』,所以不予處分。近年罕見的拙劣藉口,大概是這份報告書里最精採的地方了。」

語帶諷刺的堯明,看來仍然懷疑是朱慧月自導自演一說。

「就過去的經驗看來,她似乎學到了教訓。比起捏造加害者博取同情,她這次選擇扮演庇護加害者的慈悲女子。不過,若是如此,想個更好的理由比較好啊。」

「不,就是這樣。」

果然透過書面,只會被這樣解讀吧,辰宇尷尬地開口。

「這次的事件,經過兩名鷲官查證,也未發現朱慧月心存惡意。」

辰宇一邊斟酌著自己的用詞,一邊回想。

那溫婉,卻用堅定不移的態度庇護女官的模樣。那自然搭上女官背脊的手。

那時在場的女子凜然又慈悲,宛如雛女中的雛女。

「朱慧月以前的確是惡女沒錯。但同樣可以確定的是,現在她正在改變。這一點,我們親眼看到了。」

每次想起她挺直背脊的模樣,辰宇心中都會泛起一種莫名的漣漪。

他覺得這陌生的感覺很不可思議,繼續說道:

「殿下是否也考慮,稍稍改變對朱慧月的態度?她看來是位高潔的女子。至少,看不出是精於算計的卑劣之人。也不像引頸期待周圍人們同情的淺薄女子。對了,說起來,近來黃玲琳殿下,若無其事地接受忙碌的殿下您連日探訪,頗為——」

「辰宇。」

冰冷的聲音制止了他。

辰宇發現自己明顯越了線,立刻住口。

(我實在很不會說話啊……)

若只是平鋪直敘地報告事實還可以,但夾雜個人見解、迂迴引導對方意見一類的,對不善言辭的辰宇來說極其困難。因為平常心如止水、少有波瀾,像這種突如其來、滿溢於心的情感,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話語表達。

對自己因過度維護朱慧月,不慎貶低黃玲琳,觸到堯明逆鱗的愚蠢行為,辰宇感到懊悔不已。

「你的主張是這樣的嗎,辰宇?朱慧月變了。即使她欺負女官、嫁禍宦官、諂媚權貴,明知自己才疏學淺卻不願努力,背地尖聲抱怨,辱罵其他家族的雛女,試圖把人從高樓推落致死,但僅僅因為她庇護過女官一次,就改變了。」

「……」

「而且還是在鷲官長,在雛宮的有權者面前,像是在模仿玲琳。……我應該警告過朱慧月,若再模仿玲琳,就砍下她的頭。」

果然,還是不小心火上澆油了。

面對皺眉的辰宇,堯明或許是要恢複冷靜,輕輕嘆了口氣。

「抱歉,我說過頭了。一提起玲琳,我就會立刻血氣上涌,這是我的壞習慣。這點我得承認。」

他雖一臉尷尬,仍接著說:

「只不過希望你能理解,辰宇。第一次喜歡上的女子,差點在眼前被殺。想遵從儀式判決、相信她有機會改過自新,但每次看見連床都下不了的玲琳,對朱慧月的強烈憎恨就在心中燃燒。說老實話,剋制自己不立刻斬下她的頭,已竭盡全力了。」

說得也是,辰宇想。以他皇太子的身份,當下處決得罪了他的雛女也不奇怪。沒有推翻獸審儀式的判決,沒有流放對方而加以寬恕,可說已體現了他的正直守禮。

「我知道每天探病做得過分。但這不是玲琳的錯,而是我的錯。現在的她,前所未有地對我敞開心扉。如我先前所言,這讓我欣喜,——同時,我也害怕得無法移開視線。」

「害怕,是指?」

「那麼堅強的她,竟被逼到這種境地。……一看見她無助的模樣,便忍不住和她那天差點從欄杆另一頭消失的身影重疊。」

堯明像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似的,將臉埋進手肘撐在桌面的掌心。

堯明腦子裡知道玲琳撒嬌的態度不同以往,自己探病的行為也逾越分際。即使如此,現在的他,還是沒辦法不將所有心力都放在她的安危上。比起態度、比起言語,確認她的體溫與明確的呼吸聲,是最重要的。

「拜託了,別對現在的我說什麼要溫柔對待朱慧月之類的話。我根本沒有那種餘裕。」

從他低沉的嗓音里,辰宇感受到異母哥哥內心的掙扎。

與辰宇相反,他本就是個不被他人束縛的男人。他也知道自己心亂如麻,應該同時也覺得焦急吧。

「——遵命。」

最後,辰宇就此退讓。

窗外掛在半空的明月,既不像新月般綻放笑靨,也不像滿月般照耀大地,只是不上不下的,以缺角的模樣,停佇在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