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6.慧月,焦躁

(好熱……!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慧月像是要抓破喉嚨般發出呻吟。

「嗚……啊……」

胸口悶到喘不過氣。她用頭蹭枕頭,換了很多次姿勢,卻仍被無處可逃的窒息感逼得頭腦快要爆炸。

慧月——不,是「黃玲琳」的身體,在乞巧節過後第四天晚上,仍被高燒侵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全身骨頭嘎嘎作響。高燒導致視野扭曲。她無法相信,這種不幸竟然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不,最難以置信的是,明明是溫度這麼高的高燒,女官們卻一臉困惑地問:「和平常相比,這溫度並不算高……讓您這麼難受嗎?」她們眼中雖帶著擔心,同時也打從心底覺得奇怪,慧月被迫不得不明白,對女官們而言,這點熱度不過是「家常便飯」罷了。

(這太荒謬了!怎麼可能啊!黃玲琳……那個女人,竟然頂著高燒,表現出這麼正常的舉動!?)

就慧月所知,玲琳沒有缺席過雛宮內的儀式。雖然偶爾會在忙碌的行程後倒下,但第二天總會帶著一如往常的溫和神情進雛宮。身為妃嬪,朱貴妃對其他家族的狀況知道得應該比慧月更多,雖然聽她讚美過黃玲琳,卻從沒聽過她這麼的體弱多病。

因此,她原本以為那些體弱多病的傳聞,一定是為吸引堯明注意而誇大其詞。

「葯……葯,究竟是哪個……?」

事到如今,她已親身體會這不是誇大其詞。

因為這身體不僅高燒不退,今天雖因為能起床就試著彈奏樂器——迫於冬雪的氣勢,只應付了半個時辰——卻立刻手臂發麻、全身無力。

甚至,原以為床邊放著的衣櫃是收納布匹的,沒想到從上到下都堆滿藥材。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全是黃玲琳自己調配的葯。據說她因為經常病倒,這種時候比起請醫官來,不如自己準備快一點,所以自幼便開始栽種藥草。若女官自豪的回憶屬實,十歲時的玲琳似乎就已具備超越醫官的知識。

葯的種類與型態繁多,將近兩百種葯都仔細編號。玲琳似乎會根據癥狀調配藥物服用,但慧月自然完全不知道該吃哪種葯好。其中有散發強烈臭味的藥材,還有保留昆蟲形狀的藥材,連隨便抓來看看都讓她舉棋不定。

然而若放棄自力救濟、依賴醫官,又會被冬雪她們懷疑。

結果慧月只能拚命裝得若無其事,像這樣在無人的夜晚里獨自煎熬。高燒起伏不定,黎明與深夜特別難熬。

「到底是哪個啊……。葯……!」

慧月雙眼閃閃發光,匍匐著拉開抽屜。她從前連感冒都少,服藥經驗也少,根本不知道該選什麼才合適。

呼——呼——,如毛髮倒豎的貓似的急促喘息,慧月最後砰一聲癱倒在地。「……救命。」

說出的,是虛弱的哀號。

「救命。好難受……好可怕……」

閉上雙眼,黏膩的黑暗便撲面而來。比起喘不過氣的感覺,比起燒得全身熱燙,這片黑暗,才是真正讓慧月恐懼的。

熱,能這麼兇猛地在體內肆虐嗎?清晰的死亡徵兆。名為死亡的野獸,牠的獠牙散發惡臭,已逼近鼻尖。幾乎連自我意識都要被抹去的那份恐懼。

(好奇怪……)

無法呼吸。好痛苦。怕得不得了。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即使交換了身體,我還是這麼凄慘呢……?)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已經沒有辦法冷靜思考,她本能地狠狠盯著燭台。

原本不想再與她交談。

備受寵愛、如翩然飛舞的蝴蝶般優雅的,那個女人——。

「救救我啊……」

慧月強壓著紊亂的呼吸,凝視著燭台,燭火震顫,膨脹起來。

「救我啊,黃玲琳……!」

(莉莉還沒有回來嗎……)

回頭望著倉庫入口的玲琳,有些坐立不安。

仔細問清事情經過之後,已過了好幾個時辰。

莉莉說了「要把簪子和白米還給白練女官」之後,就去了雛宮附近的約定地點。據說平常約定的時間是黃昏,但已至酉時,她仍然沒有回來。

(沒問題吧?真是的,我本來想陪她一起去的……)

身為典型的黃家女子,愛照顧人又過度保護的玲琳,擔心莉莉擔心得不得了。雖然她剛剛主張「讓我來負責解決這件事」,但不知為何白著一張臉的莉莉卻這麼說:

「拜託,請讓我去吧。說到底,禁足中的人也不能離開宮殿對吧?而且妳現在的表情,和當初若無其事徒手大量屠殺蚜蟲時一樣呢。」

玲琳被她用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攔了下來。

(那,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呢……?)

玲琳一臉不可思議,輕輕摸著自己的臉頰。

這幾天,玲琳將在庭院里采來的瓜果切成薄片,貼在肌膚上保養,所以變得澎潤舒適。朱慧月的肌膚似乎很強韌,無論試了什麼「化妝品」都沒有出現過敏反應,讓玲琳欣喜不已。這身體無論是體格或是膚質,確實都值得好好打磨一番。

(即使如此,是金家的清佳大人啊。雖能感受到善意,卻沒想到會做出這樣的事。)

玲琳雙手托著臉頰,唔地皺起眉頭。

莉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盤托出。得知金清佳竟為了討堯明歡心,利用莉莉來懲罰朱慧月,令玲琳大為震驚。

畢竟擁有出眾美貌的清佳雖然喜惡分明,但應該不是會使用陰險手段的那種人。

(以前覺得她是帶著藝術家氣質,高傲而潔身自好的人……也許是我看錯了?)

老實說,現在的玲琳,對看人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自信。

畢竟,原以為溫順的慧月其實性格酷烈,原以為冷靜沉穩的冬雪其實熱血沸騰,原以為開朗而溫柔的表兄則冷冷地瞪著她。自己沒有看人的眼光,讓玲琳心中暗自沮喪。

(我……真的是太不諳世事了呢。)

仔細想想,這才發現過去自己費盡心力調整自己的體質,與外界沒有充分的交流。雖說是因為黃家的女官們、堯明與皇后始終守在自己身邊,但更重要的是,無論與誰談話,自己卻總忍不住想著「會不會被發現皮膚燙燙的」、「會不會因令人擔心,而破壞難得的和諧氛圍呢」,只顧著擔憂這些事。

玲琳垂下雙手,凝視自己的手掌。

不需要硬撐著也不會昏倒,興奮起來也不會氣喘吁吁的,健康的身體。

或許是愈來愈缺乏自律,近來玲琳心煩意亂。今天甚至久違地生了氣。

她將雙手放在胸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可以。這是慧月大人的身體,不可心存眷戀。若被皇后陛下看見了這副模樣,她會很吃驚吧。)

她一邊責備自己,一邊回想那位自己敬慕如母親的皇后。

身為黃家直系之女,也是玲琳監護人的黃絹秀,是玲琳自幼便憧憬的對象。

——歡迎妳,玲琳。從今天起,妳要稱呼本宮為「陛下」,而非「姑母大人」。

以雛女身份踏入雛宮的那一天,坐在黃麒宮最深處的絹秀,用一種以女性而言略顯低沉的嗓音,帶著笑意,開口說道。

——本宮要求雛女具備的素養,全部記在這裡。務必銘記於心。

當時仍隨侍絹秀的冬雪,恭恭敬敬地呈上文件,一年前的玲琳帶著興奮緊張的心情打開了它。

毫不吝惜使用的高級紙張上,只寫了兩個一如其人的清晰美字。

毅力。

(那時的震撼與感動,現在仍令人難以忘懷呢……)

玲琳感觸頗深地點了點頭。

例如金淑妃是經過計算選擇金清佳為雛女,朱貴妃是因慈愛之心選擇了朱慧月,但皇后•絹秀則是僅憑著毅力這一點,立這名體弱多病的姪女為雛女。

那時,玲琳才第一次知道,這世上有人與自己的價值觀完全相同,因此對她更加敬慕與忠誠。

稍微多相處一下就會知道,絹秀的口頭禪是「真有毅力啊」。

輸給誘惑衝動竊取宮中器物的女官,無論資深與否,她都會毫不留情地除掉;但碰上不惜削去自己的鼻子也要改變容貌、執念深到追至寢殿的刺客,她卻說一句「真有毅力啊」,就赦免了對方。

雨連下了七夜未曾停歇,女官們心中不安,她還是仰望天空感動地說「真有毅力啊」;庭院中雜草叢生,宦官們苦惱不已,她也說「真有毅力啊」。在她眼中,連「在情人忌日那天,庭院中的花朵都開了」這樣的悲戀故事,都變成了「這就是女子在臨終前留下的毅力具象化,破土綻放的象徵啊」。

崇尚堅強意志與永不放棄之心的她,若知道玲琳竟不小心被健康的身體誘惑,不知羞恥地想要留在這個身體里,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還是意外地,會讚美姪女在陌生的境遇中仍開心生活的膽識?

(不,不可以儘是做一些對自己有利的幻想。畢竟我終究是——)

『——黃玲琳!』

自我警惕的那個瞬間,彷彿心有靈犀似的,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玲琳「呀啊」地一聲,跳了起來。

轉身望去,聲音來自倉庫深處唯一點起的蠟燭。

只不過這是第二次了,玲琳順利地理解情況,所以沒有太多慌亂,走過去在燭火前端正坐好。

「是慧月大人吧?」

『是,沒錯……。』

不知是什麼機關,若是與她對話,連「慧月」這名字都能順利說出口。玲琳歪著頭想道術真是奇妙時,卻進一步發現對方顯現在火焰中的小小臉龐,不禁皺起眉頭。

「您怎麼了?看起來相當辛苦呢。」

『怎麼……,什麼……。』

頂著自己面容的朱慧月,已經憔悴不堪。

縱使整張臉被火焰色澤吞噬,仍清晰可見她眼下浮著深濃的黑眼圈,髮絲凌亂,還抓著喉頭喘息著。

『高燒,完全不退,無法,呼吸……。妳趕快想想辦法啊!』

「呼吸?」

那尖叫般的悲鳴讓人擔心,玲琳探身向前。

「呼吸,是怎麼樣的無法呼吸呢?」

『怎麼樣,是什麼啊!?無法呼吸,就是無法呼吸啦!拚命吸氣、拚命吸氣,還是好難受……。』

「您快要過度換氣了呢……」

玲琳從支離破碎的說明中迅速了解病況後,掌握對話主導權,迅速地追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喘不過氣來的?」

『已經持續兩刻鐘了。』

「半個時辰內有進食或喝水嗎?」

『沒、沒有……。』

「那麼,會覺得強烈的不安或恐懼嗎?」

不知何故,這個問題讓慧月沉默了一會。

『……有。』

不多久,她咬牙切齒地回答。

『有!當然有!這是當然的吧!?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啊……!』

玲琳判斷不能再刺激對方,她盡量壓低聲音溫柔地說:

「沒事的,慧月大人。您現在只是無法順利吐氣罷了。」

『吐氣!?我說的是無法吸氣喔!?』

「是身體無法好好地吐氣。來吧慧月大人,請用雙手捂住嘴。」

『明明很痛苦了,還要我再捂住嘴!?』

「沒問題的。」

玲琳隔著火焰,對慧月微笑。

「既然能說出這麼多話,絕對沒問題的。來,捂住嘴。準備好了嗎,請一直吐氣直到我說好為止。」

『怎麼可能——。』

「來吧。」

在玲琳再三催促下,慧月勉為其難地捂住嘴,開始吐氣。

玲琳數著數,讓她反覆做吐氣、吸氣、屏住氣息的動作。

「稍微平靜些了嗎?」

『……。』

「那麼,請打開床鋪內側衣櫃左上方的抽屜,拿出十號與二十一號的葯。兩種都是細粉。用手搓揉混合後,用它復住嘴巴,吸入粉末。」

就算是玲琳下達地指令,慧月也不再反駁。應該是稍微舒緩下來了吧。

玲琳注視著她生疏的混合藥粉並吸入的動作。

「吸氣。憋住氣……一、二、三。吐氣……一、二、三、四……」

吸入完畢,她又繼續指導慧月呼吸了一會。確認吐氣的時間變長後,告知要維持這個呼吸直到說好為止,剩下的就交給慧月。

「……」

『……』

兩人隔著燭火,陷入沉默。

當繃緊的肩膀完全放鬆下來時,慧月嘟囔著開口道:

『……妳到底是什麼體質啊?』

「咦?」

『太誇張了啊。這麼虛弱。這根本沒半點健康的時候對吧?太奇怪了。』

與其說是攻擊性——更像是孩子鬧彆扭似的語氣。

(燒得特別厲害時,會變得黏人呢。)

玲琳莫名覺得對方可愛得讓人不由得微笑,就重新側坐在燭光旁,接受這段對話。

「是啊。因為這是日常生活,所以我以前都沒有察覺。倒是交換來的慧月大人的身體十分強健,讓我我羨慕不已。交換時我真是嚇了一跳呢。托您的福,讓我過著很愉快的生活。」

『……這是在諷刺我嗎?』

「咦?」

對方輕蔑地回嘴,讓玲琳睜大了眼睛。

但仔細想想,對著正承受陌生的熱度而痛苦不已的人,說出自己很舒適一類的話,實在太不經大腦了。重新意識到自己把虛弱的身體強加到他人身上,玲琳胸口一陣刺痛。

「非、非常抱歉……。那個,我一直想請問您,慧月大人,您不打算解除身體交換的狀態嗎?雖說解除交換違反了慧月大人的意圖,但這個情況,我實在難以忍受……」

她怯怯地開口,慧月用銳利的眼神瞪了過來。

看來已經完全恢複呼吸與氣力了。

『開什麼玩笑。裝著親切的樣子,是想得到什麼好處?』

「我並不打算這麼做……」

『雖然之前運氣不好,老是生病,完全沒辦法享受這份甜美的滋味。但即便如此,這個位置實在太棒了。人人都對我俯首稱臣,低聲說著甜言蜜語,對我呵護備至。』

慧月興高采烈地說著,女官自是當然,連堯明、皇后,甚至理應是敵人的金家雛女都送來了慰問品。

「清佳大人嗎……。那個,您最好不要太當真……」

『哼,輸不起?好啊,妳繼續哀嘆自己無人關心的處境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雖是出於擔心的提議,卻被對方拒絕。但在還不知道清佳意圖的情況下,玲琳也很猶豫是否要將她描寫成心懷惡意之人,最後選擇了沉默。

不知慧月對此是怎麼解讀的,她愈發愉快地微笑起來。

『呵呵,真是痛快。黃玲琳竟然也會羨慕本人的境遇!對,妳就這樣眼巴巴地看著我擁有一切吧。身為沒有美貌、才能、沒人看妳一眼的溝鼠。』

「不需這麼否定自己……慧月大人,您擁有這麼健康的身體不是嗎?」

『哼?這種東西連農家的女兒都有啊。這身體沒有雛女必備的才能。沒有美貌、運氣、血脈。也沒有對自己傾訴愛意的男子、可以信任的摯友、守護自己的父母……是的。父母沒有給我任何重要的東西呢。』

她咬著指甲說出這番話的模樣,看起來相當憤怒。

見狀,玲琳緩緩地將手放在臉頰上。

「但是,他們不是賜予了您這麼美好的名字嗎?」

『啊?』

慧月一臉驚訝地回頭,玲琳微笑回應。稍稍思考後,她開口說道:

「慧月大人,在乞巧節的夜晚,您向星星許了什麼願呢?」

『什麼?』

突然換了個話題,對方似乎有些跟不上。即使對方一臉詫異地皺起眉頭,玲琳仍繼續說道:

「我啊,因為發現了兩顆星星,所以許了兩個願望,其中一個,當然是——希望自己能健康。這是我每天每天都在祈求的事,立刻就脫口而出了。來不及在星星划過天際時許願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慧月睜大雙眼。

沉默片刻後,她不愉快地低聲說「也是啦」,玲琳笑著點點頭。

「我其實不太相信許願啊、詛咒啊一類的事。對流星能實現願望的說法,心裡也總是冷眼看待。應該不會吧,這樣。」

能幫助自己的只有自己。要實現夢想,只有努力。

流星划過夜空不過一瞬間。若能抓到那瞬間快速許下心愿的話,表示這個人平時就強烈地描繪這個夢想。想法強烈則改變意識,改變意識則改變行動。追根究柢,並非是流星實現夢想,而是正是個能實現夢想的人,才能向流星許願吧——她想。

「但是。」

對方因意外的詭辯而嚇了一跳,玲琳惡作劇般地瞇起雙眼。

「在乞巧節之夜,我確實藉助星星的力量獲得了健康。同時也收穫了許多無可取代的寶貴經驗。」

『咦……?』

「流星或許不會實現願望。但如今我是這麼想的。若是彗星——那顆在夜空中充滿力量、緩緩前行的星星,或許真的有創造奇蹟的力量。」

而後,她直視著慧月。

「『慧』這個字,也有彗星的意思呢。是多麼壯闊而美麗的名字啊。慧月大人。我由衷感謝您。您才是我的彗星。」

慧月陷入沉默。

只是被對方說的話所震懾到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慧月的胸中翻騰不已。那宛如夜空繁星般迅速在體內逡巡的感情,令她困惑不已。

(她是笨蛋嗎。竟把像我這種人,比作星辰……)

總是高高在上、獨攬眾人目光的,是被喻為殿下蝴蝶的玲琳。

然而,她卻將被稱為爬行老鼠的慧月,比喻為划過穹頂的流星。

這矛盾太可笑了,慧月浮現嘲諷的神色。

——不,是想要浮現。

本該上揚的嘴角扭曲,眉頭緊皺。

慧月發現自己竟露出像孩子強忍淚水般的表情,慌忙別開視線。

『吶,慧月大人。能否請您與我見一面,好好談談呢?您曾說過想報復我。但這次的交換,我得到的卻都是愉快的體驗。若我令您不快,希望能以好好談話取代交換來道歉。若您覺得活得很累,我能協助您解決——。』

「不用。」

慧月冷淡地打斷了一臉努力、挺身而出的玲琳。

對著受傷一般倒抽一口氣的人,這次慧月露出挑釁的笑容。

「身體康復後,我終於能真正體驗這份愉快。我被大家喜愛,而妳則被所有人討厭。到時候,妳還能說因為都是愉快的體驗這種漂亮話嗎?」

不能上當。一直被身邊的人寵溺至極的女子,若被逼到朱慧月這樣的境遇,不可能「體驗愉快」吧。就算身體健康,但外貌黯淡無光,連個隨侍的女官都沒有,被放逐到倉庫去。真相被封存,所有人都對她有敵意。

(要記住啊,我過去過的那些日子。)

玩火的戀愛關係最後生下的女兒,既不得雙親疼愛,親戚也以苛責的眼光,看待她身為家族吊車尾的母親與墮落成道士的父親。雙親並不費心照顧慧月,死時還背著債務,朱家親戚不僅沒有伸出援手,甚至冷淡對待對這名擁有奇異力量的女孩。

只有朱貴妃曾讚美「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收留了她,但貴妃對教育並不熱衷,即便慧月進入雛宮後經歷千辛萬苦,貴妃也只是困擾地看著而已。

輕蔑。嘲笑。困惑。——無視。

這些,正是慧月經常受到的待遇。

「妳會被大家嘲笑愚弄。」

希望它成為現實而誦讀。

「做善事也會被人懷疑,努力求生也被嘲笑厚顏無恥,稍有鬆懈便引人發笑。」

沒錯。這正是自己的願望。

『慧月大人……。』

「對了,再過三天就是中元節了。雛宮的凈化儀式,還有妳的禁足期應該也要結束了吧。這麼一來,其他家的雛女們一定全都會把妳拖出來,準備對妳丟石塊吧。特別是金家的清佳大人,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動手吧。現在她為了提高地位討好『玲琳』,連禮物都送得勤快呢。」

慧月一臉得意地回頭望向置於房間一隅的香爐。那是金家當成探病慰問送來的上好物品。

當然她沒笨到會把金家的禮物視為純粹的善意。

但,這樣也好。被視為值得攀附的對象這件事,就讓人覺得舒服。

「我拖著這種身體,所以無法出席。不過我會跟身邊的人哭訴『都是朱慧月害的,我無法參加儀式,好傷心啊』。最後,看殿下與清佳大人會怎麼『報復』妳——真是令人期待呢。」

她的呼吸已完全恢複。或許是混入了退燒藥,關節疼痛也緩解了許多。

慧月研判不需再與玲琳交談下去,便自顧自地終止對話,呼一聲吹熄了燭火。

「請等一下——」

「慧月大人!」

當玲琳探身撲向幾乎要熄滅的火光時,倉庫入口處傳來呼喚,玲琳慌忙轉身。

「莉莉!」

聲音的主人,正是莉莉。

玲琳向她打招呼說歡迎回來時,對方有些尷尬地哼了一聲,走進昏暗的倉庫。

「是在等我回來嗎?不,不用找借口。因為鏤空窗戶里透出光來了。是知道我要回來,才趕快把火熄了吧?」

雖然語氣仍庸俗無禮,但句尾又恢複用敬語。

發現她的敵意已消解不少,而且雖故做冷淡,也傳達出「有人在等很開心」的情緒,玲琳不禁莞爾。

「……妳在笑什麼?」

「不,沒什麼。是說,簪子和米都順利還回去了嗎?」

趁著轉移話題,她問了在意的問題,莉莉卻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個……等了很久,雅容大人還是沒到約定地點來。」

「這樣啊?」

「說不定,她已經準備把我交給鷲官了。」

莉莉晦暗的聲音,看來警戒著這事態的發展。

玲琳想了想,搖搖頭。

「若是如此,那位敏捷的鷲官長大人,應該老早就會來捉拿莉莉妳了。既然沒有,應該是對方判斷與莉莉繼續交易下去會有危險吧?」

「……若是這樣就好了。」

「一定是的。畢竟鷲官長大人親自造訪此地這事,應該已在後宮傳遍了。恐怕連莉莉揮刀的事也傳開了。這種情況下,若出面指控莉莉妳是小偷,反而會讓人懷疑與妳的關係。若我是白練大人,會選擇停手。」

她平靜而堅定的說法,讓莉莉明顯鬆口氣地一嘆。

「那麼,我就這麼想吧。我也就到此停手——」

「妳在說什麼呀?」

然而,玲琳清亮的嗓音打斷了莉莉的話。

「也就是說,這是女官之間無法解決的事情不是嗎?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該由主人——我與清佳大人之間來解決此事了,對吧?」

「咦!?」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攻擊性發言,讓莉莉嚇了一跳。

「不……等等,妳在說什麼?一般來說,禁足中的人,應該是不能見其他家的雛女吧!?」

「不不,正好三日後便是中元節。禁足也解除了,要是參與儀式,一定能順利見到清佳大人。」

「不、那個……」

莉莉一時語塞。

本就對技藝一竅不通的朱慧月。再加上尚未洗清傷害黃玲琳的嫌疑,在這情況下,恬不知恥地參與儀式,絕不可能安然無事。

就算沒有這個問題,據能列席參與儀式的高階女官說,朱慧月舉止粗俗,她一走動就會引來竊笑,朱家人只能如坐針氈地熬著。

「朱貴妃娘娘不是說過,可以不必參加中元節儀典的嗎?」

「不必參加,也就是說參加也沒關係。」

「話說在前頭,以慧月大人現今的處境,我認為高階女官們也會堂堂正正地拒絕隨行喔。明明是正式的儀式,卻出現沒有帶侍女的雛女,這是非常荒謬的事。」

「有三天時間,就能把銀硃之衣縫補好,所以沒問題的。對吧,莉莉高階女官大人?」

對方就像巨岩輕易碾過崎嶇山路般,輕鬆輾過莉莉的抗議。

「不,但是,中元節之儀上不是要獻上祈求豐收的舞蹈嗎?老實說,妳,根本沒有跳舞的才能——」

「莉莉。」

莉莉雖不罷休,但對方最後還是封住了她的話。

「傷害我重要女官健康之人。我呀,若不能報一箭之仇,身為雛女,是不會罷休的。」

「……」

都說到這份上了,莉莉實在無從反駁。

「……那麼,就隨妳便吧。後悔可別怪我。」

「咦。這時候不是應該要手牽著手、一起打氣來加油嗎?來,一起喊出聲音來吧!」

「三更半夜的說什麼啊。我要睡了。」

莉莉冷冷地丟下一句,在充當床鋪的草堆上躺下。

「莉莉,好冷漠啊……」

莉莉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身旁傳來的哀怨低語。

不需閉上眼睛,連一盞燈都沒點的倉庫里本就漆黑一片,但莉莉這天卻第一次因此心懷感謝。

(幫女官討公道什麼的,真是,妳以為自己是誰啊。我才沒有……覺得開心呢。)

因為若現在亮著,那紅得與銀硃之衣一樣的臉頰,應該會被發現吧。

總是包庇著莉莉、守護著她的人——新的朱慧月。

莉莉悄悄地用握起的拳頭,擦去眼角安心而喜悅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