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5.玲琳,獲得N官

沐浴在從藍天傾瀉而下的陽光中,玲琳發出嗯——的一聲,舒展著身體。

「和昨晚的雨完全不同,真是好天氣啊。真是適合農耕的好日子!」

她向後伸展後,用手遮擋陽光,環顧庭院。

精心修整的畦壟各處,草葉上的水珠折射著陽光,彷彿整片庭院閃爍著璀璨光芒似的。連水窪都如鏡般倒映著天空。

身體交換,已過了四天。

若要用一句話來表達玲琳現在的生活,那就是「棒極了」,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

(糧食與藥草輕輕鬆鬆就能成長,每日埋首農務完全不覺得疲憊,即使熬夜也不會讓任何人擔心,飯菜美味無比……我,真的能這麼幸福嗎?)

她雙手在胸前合十,在心中向始祖神明求問。

明明是被人憎恨而受此報應的人,此刻她卻幸福到對朱慧月生出歉意。

首先,最好的是,這健康的身體真是太棒了。過去玲琳就算是稍稍鍛煉,都必須做好冒生命危險的準備才能進行,但如今這身體,只稍微感覺到肌肉酸痛,完全不會筋疲力盡。

當然,這或許是歸功於還是玲琳時,為稍微減輕身體負擔所設計的呼吸法以及獨門調製的藥草,但乘以零與乘以十的結果竟如此天差地別,仍然讓人驚嘆。僅僅四天,只要進行玲琳習慣的「些微」運動與訓練,就能感覺到身體日漸緊實。

(愈發悉心照料,花草便愈來愈茁壯,身體也愈來愈健康。守護著這些,這份快感……世間所說的『男人的氣魄』,是否就是這種感覺呢……?)

玲琳陶醉地凝視著自己已能靈巧動作的四肢。

朱慧月在雛女中算是個子高的,或許是怕自己不小心動作太大,記憶中的她好像總是弓著背。然而,唯獨服裝格外華麗,反而給人不協調、缺乏亮點的印象。

但就玲琳看來,這真是太浪費了。這修長的四肢應該充分鍛煉,盡情展現柔美的動作才是。尤其是喜歡健康美的她,隔著衣服撫摸微微隆起的二頭肌,露出燦爛的笑容。

(肌肉。那才是力量。)

她偷偷抱持著連腹肌也能練出六塊肌的野心。

(不過,只剩下三天了,果然無法練成吧……)

凈化儀式為期七天。也就是說,再過三天,雛宮就會重新開放。到時候禁足令也將解除,就會與朱慧月,不,是「黃玲琳」相見了吧。

(慧月大人她,究竟在盤算什麼呢?)

玲琳輕輕垂下眉。

目前還不清楚朱慧月的所有意圖。她嫉妒玲琳,想奪取玲琳的地位與性命,但如今玲琳已從獸審儀式中倖存下來,她究竟還想從玲琳身上得到什麼呢?

若打算封鎖真相,應該會執拗地追殺玲琳才是,但至少自獸審儀式以來,玲琳從未遭遇致命危機。難道是她已放棄殺害的計畫,轉而採取繼續調包的策略?

又或是,根據莉莉聽到的傳言,「黃玲琳」從乞巧節那天起就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只是單純無法攻擊嗎?

「果然,不見上一面,情況就不會改變呢……」

玲琳喃喃自語道。

即使如此,她算是有努力過要見對方一面。

然而,就算在獸審儀式上宣告無罪,在種情況下,「朱慧月」應該不可能獲准探視「黃玲琳」。更精確地說,她至今也還沒有得到向朱貴妃說明的機會。朱駒宮無視「朱慧月」,始終未曾停止。

(……嗯。沒錯。我努力過了,但不得不放棄,不是不是,應該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現狀。嗯。)

若是原本的玲琳,絕不會挑戰一次後就退縮。若沒有收到回信,她會一遍又一遍地寫,或是埋伏守候、引誘對方現身吧。

即便如此,玲琳會藉著朱貴妃沒有回復「想談一談」的信為由,迅速決定維持現狀,一定還是因為玲琳自己相當喜歡這樣的生活。

(……不行啊玲琳。就算是對方所願,也不能將這副破破爛爛的身體強加在別人身上。況且,我的身體本就不僅僅屬於我自己。身為雛女的責任、發誓效忠於我的許多女官們、還有敬愛的皇后陛下……跟炸地瓜……未知的備選藥草……昨天發現冬蟲夏草了……)

她雙手合十,拚命想講道理給自己聽時,混入了雜念。

在她喃喃自語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不愉快的聲音。

「什麼啊,一大早就在念念念。真不舒服。」

是揉著惺忪睡眼的莉莉。

「哎呀,莉莉,早安。妳真是早起的人呢。」

「……不,被比女官還早起的妳這麼說超怪的。」

若笑著打招呼,對方就會綳著一張臉。一開始雖被她這種粗魯的說話方式嚇了一跳,但玲琳卻相當喜歡這個表情豐富的少女。畢竟是一個人住。解放的感覺雖令人欣喜,難免偶爾覺得寂寞,這時有個像這樣的聊天對象,能讓氣氛熱絡起來就很好。

(畢竟這四天來,我們可是同食共寢呢。)

結果,莉莉三餐都與玲琳共進,睡在這倉庫里。不,第一天晚上吃完炸地瓜後,她曾一度回女官室,但在那天半夜,她卻收拾好行李,來到倉庫。

——她緊握的拳頭反覆擦拭眼角,所以玲琳只能持續裝睡。

自她徹底在倉庫住下後,玲琳也沒問過她的身世。擁有在詠國罕見的紅髮,身為貼身女官卻身著洗朱衣的她——嗯,大概能想像得出她過去有什麼樣的境遇。

(莉莉似乎也在這裡過著不認輸的日子呢。)

玲琳瞥了莉莉一眼,她的表情從沉思驟然轉變,慌張地移開視線。想必是在盤算今日該安排什麼樣的「侍奉活動」吧。

(啊,錯了,不是「侍奉活動」而是「刁難」才對。)

玲琳在心裡修正。萬一被莉莉聽見的話,一定會被她狠狠罵一頓吧。

是的。不知是為了報復朱慧月之前的所作所為,還是受人指使,總之莉莉拚命地在刁難玲琳。

例如將滿是蟲子的箱子丟進庭院里、把剪刀插在枕頭上,或是把收集來的穢物灑在庭院里。這些非常有魄力的行動,絕不是養在深閨的高階女官做得到的事。

然而在玲琳眼中,這些舉動就像是想著「要多翻些土」時,就收到蚯蚓,想著「要做點裁縫」時,就收到剪刀,想著「想改良土壤」時,就收到堆肥的感覺,樁樁件件都讓自己開心不已。

每當莉莉做了些什麼,玲琳都會不由自主歡呼,讓對方目瞪口呆,這已成了這幾天的常態。

(不,我不能這麼高興。明明對方是全力去做這件事的,我不能踐踏她的意願。)

黃家人喜歡勤奮而有毅力的人。明明想由衷支持全力以赴的莉莉,卻發不出像樣的尖叫聲,自己沒辦法完成她的期望,實在過意不去。

雖然很抱歉——但老實說,自己有點期待下一次是什麼。

(可以的話,下次能不能給我菜刀或染料之類的東西呢?)

內心蠢蠢欲動。

「……喂,等一下。妳現在腦子裡想著些不像樣的蠢事吧?」

「怎麼會。我只是覺得勤勞的莉莉很棒,才這樣看著妳而已。」

莉莉突然猛地一下轉過頭來,所以玲琳一臉鄭重地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謊。

但她研判若再被追問下去,恐怕會露出各種破綻,於是趁著搖頭之際,迅速轉移話題。

「來來,莉莉也醒了,來用早餐了吧。今天的菜單啊,主食是蒸地瓜、主菜是炸地瓜、配菜是地瓜炒菜、餐間小菜是炸地瓜喔。」

「根本吃不下餐間小菜!全都是重口味!全是地瓜!」

玲琳明明笑盈盈地宣布,卻被氣勢洶洶地咬了回來,她難過地垂下眉頭。

「怎麼會這樣……我覺得應該沒有人會討厭這份菜單,才積極準備的。」

「為什麼妳這麼迷信地瓜和油啊!?」

當然,因為還是玲琳時很難吃到這些食物。

(若是這身體,既不會因油膩氣味胃食道逆流,也不會因鹽分過量昏倒……一旦如此,人自然會想徹底打開慾望之門啊。)

玲琳在心裡嗯一聲點點頭,隨後乾脆地將莉莉的吶喊當耳邊風。

「是是,請放心。雖然都是炸地瓜,但主菜與餐間小菜的調味當然不同。這點我可是考慮周全的。馬上就好了,請稍待片刻。」

「妳有在聽人說話嗎!?」

莉莉對著把女官晾著、自己俐落動手做早餐的玲琳大喊。

然而,見到玲琳「唷」地一聲,將大片葉子纏在手臂上時,她一臉驚異,啞口無言。

「……妳要做什麼?」

「噓。這項作業需要謹慎行事,所以請保持安靜。」

但玲琳迅速制止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蓋住手臂與手掌,壓低腳步聲,靠近倉庫牆壁。那裡有個厚重堅固的多層木箱,恐怕是當做收納糧食的箱子吧,她往那個地方走去。

「妳這麼警戒是怎麼回事……?」

「噓。」

玲琳再度制止了因驚訝而開口詢問的莉莉,輕輕掀開木箱的最上一層。

一瞬間,細小的影子飄散開來,在玲琳身後看著的莉莉發出「咦」的一聲驚叫。

玲琳不以為意,輕輕移動箱子,將它暫時舉到準備好的鍋具上方。

滴答,滴答。

她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此時金黃色的液體開始緩緩從箱中滴下,彙集在鍋底。

「妳在幹嘛啊!?」

「採集蜂蜜。」

是的,有蜜蜂在那被棄置的多層木箱里築巢了。

「啊……,啊啊啊,蜜蜂!要、要被螫到了……!」

「蜂巢頂層的蜜蜂專司采蜜,是很溫馴的。只要不破壞下層蜂巢,就不會受到牠們攻擊。……理論上是這樣啦。」

不管莉莉臉色發青地尖叫,被蜜蜂包圍的玲琳仍平靜地微笑。

事實上,當玲琳輕輕將蜂箱歸位時,蜜蜂們便像隨著箱子般緩緩回巢,確實見到最後一隻蜜蜂從縫隙鑽回巢穴後,莉莉才終於鬆了口氣。

「不敢相信……。妳手伸進蜂巢里做什麼啊……!」

「哎呀,莉莉不喜歡蜜蜂嗎?」

玲琳朝著盒子行禮道「謝謝您賜予這麼棒的恩惠」,而後轉身面向莉莉。

「的確,妳收集的蟲子們,也儘是蜘蛛、蜈蚣這類在地上爬行的種類呢。莫非妳討厭長翅膀的蟲子?」

「不,不是翅膀的問題……通常不會有女人喜歡蜜蜂吧!?」

「是嗎?嗯,妳這麼一說,我最喜歡的蟲子也不是蜜蜂,而是蟋蟀呢……」

「蟋蟀?嗯,蟋蟀的話……」

莉莉聽見這會在秋日奏響美妙音色的蟲名後,稍稍鬆了口氣,咕噥道。

(蟋蟀晒乾碾碎後,會有類似蝦仁的風味呢。若這自給自足的生活持續下去,再去採集一些吧。還能當做藥材。)

然而,兩人的對話看似一致,其實完全講的不是同一件事。

但比起這個,此刻玲琳有更在意的事物。

「啊啊,多美的顏色啊……」

當然,她指的是鍋中彙集的蜂蜜。

就像酒中初垂㊟,從蜂巢中最先滴落的蜂蜜,沒有混雜著蜂巢或木箱的碎屑,看起來美麗而澄澈。

註:酒蒸餾過程中最先流出的液體,被視為蒸餾酒的精華,多用於頂級燒酎。

(啊啊……如果可以的話,等蜂蜜累積得再多一點時,想拿把短刀之類的刀具,切下一點點蜂巢。如果能用齒尖一口氣咬碎它,那滋味該有多棒啊。)

玲琳陶醉地凝視著蜂蜜。光是看著那濃稠滑順的黃金色澤,口中彷彿就要生出津液,而光是想像白色結晶的部分、口感酥脆的蜂巢,以及從中滲出的甜味,玲琳就感受到心跳加速起來。

(而且而且,如果能連巢取出,我一定要試試用榨完的殘渣做蜂蠟。晚上點燃它品味香氣……或是做成化妝品……啊啊,多麼充實的生活啊……!)

在她還是「玲琳」時,採集蜂蜜這種行為,女官們是絕不允許的。沒想到能在這座被棄置的倉庫里體驗到。玲琳再次感謝這片綠意盎然的環境。

她用彷彿拿取珠寶飾品般的恭敬手勢捧起鍋子,移往被當做廚房的庭院一隅。

在用倉庫牆壁的石頭砌成的灶台上,放著剛炸好、散發淡淡熱氣的炸地瓜。玲琳輕柔地將它們放入鍋中,裹上蜂蜜。那黏稠的糖衣,難以抗拒地引起食慾。

她叫來坐立不安看著的莉莉,微笑說:「啊——。」

這幾日被玲琳徹底虜獲胃袋的莉莉,雖因這麼親昵的距離而收了收下巴,最後還是怯生生地張開了嘴。

玲琳一下子將炸地瓜放入她口中,莉莉「嗯!」一聲,雙眼微睜。

這反應讓玲琳心情大好,她先吃了原本準備當餐間小菜的餐點,隨即「嗯嗚嗚嗚」地雙手捂住臉頰,當場扭動起來。

(實在忍不住了。)

首先感覺到的,是直接讓舌尖發麻的甜味。

當這股甜味在口中時,咬下仍帶著餘溫的地瓜,伴隨著酥脆的口感,油與地瓜本身綿軟的滋味瞬間擴散。特別費心烹煮,持續慢火油炸是值得的。

「啊啊……好幸福……」

玲琳輕輕拭去淚水,靜靜按住胸口。

不知該怎麼形容這一大早就在口中蔓延開來的幸福感。不會被嘔吐感侵襲,不需為大量的藥物處方傷腦筋,也不需為了不讓人擔心而有所顧慮的生活。這幾天讓玲琳困擾的,頂多不過是「炸地瓜該配鹽還是蜂蜜」這樣的煩惱罷了。順帶一提,這問題已透過兩者都用的方式解決了。

(不,不行,玲琳。這身體最終還是想嘗試修繕慧月大人的倉庫……)

是錯覺嗎?總覺得輸給誘惑的速度,也日漸加快了。

玲琳戰戰兢兢地環顧這充滿魅力的環境。

明明兩天前才除過,現在卻已生機勃勃破土而出的雜草們。

灰泥剝落殆盡,將有意思的後宮建築技術連同內部結構一起展現的倉庫。

逮到機會便過度生長,長到結實得不小心爆開的蔬菜們。

提供滿滿活力對話的可愛女官。

(……不行。這景象,實在令人迫不及待想出手啊……)

對喜歡照顧人的黃家人而言,眼前光景儘是需要費心打理的事物,只感到滿足。這景象,簡直像鴨子不僅帶著蔥㊟,連整口鍋都背著降臨朱駒宮。

註:源自俗諺「鴨が蔥を背負って來る」(鴨子背著蔥來),意指「好事上門」的延伸語句。

(首先來除草,補強之前編的草席吧。第一天砍下的枝條也幹得差不多了,可以用來煙熏、消毒。接著重建倉庫里傾倒的石牆,至於蔬菜……嗯,能加工成長期保存的食品嗎?如果有剩,可以送去朱駒宮的廚房吧。啊,或是將瓜類製成化妝品。還有還有……)

想做的事情接二連三浮現腦海,而且自己擁有能確實「做到」這些事的體力,一思及此,興奮之情便再也無法抑制。

玲琳拚命斥責著那稍不留神就會舒緩下來的臉頰,但仍壓抑不住逐開的笑意,興緻高昂地繼續準備早餐。

(該死……,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女人。)

另一方面,莉莉警戒地盯著這個面帶微笑但來歷不明的對象。

沒錯,微笑著。

令人難以置信,這女人——應該是朱慧月的女人,總是溫柔地微笑著。

(人,可以改變這麼大嗎……?)

莉莉所認識的朱慧月,簡直是「討厭鬼」的化身。面對上位者時總用嬌媚的嗓音諂媚奉承,但她認為不如自己的人,便毫不猶豫地將人一腳踢開。她總愛揪著人弱點挑剔不放,稍有不順心便尖叫扔東西。莉莉自己就曾被她在大冷天里潑冷水,還被誣陷犯下自己毫無印象的竊盜罪,差點被送到鷲官那裡。

然而,眼前這女人,該怎麼說呢。

比女官更早,日出時就起床,勤奮地整理庭院,花開了就欣喜不已,甚至盡心地照顧莉莉。

光聽這些,就像是她改過自新成了個善良的人,但其中仍有奇怪的地方。前幾天,她興高采烈地把手伸進蟲箱里分類,歪著頭想「嗯——,容器不夠,要不要把蜘蛛和蜈蚣放在一起呢」。莉莉忍不住吐槽。

「妳是想要做蟲毒嗎!?」

莉莉自己也覺得不該用這種語氣和雛女說話,但對方不僅是惡女,而且總做出令人忍不住想大叫的言行,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她對食物相當執著。似乎特別喜歡油炸食物,每天總要炸些什麼,眼睛濕漉漉地點頭說好好吃好好吃。

昨天也是。

「那個,莉莉正在發育,所以,可以吃比較大塊的地瓜喔。」

說著便遞出半份炸地瓜,但她的神情太過悲壯,莉莉甚至不自覺地拿了較小的那塊。她瞬間感動得兩頰泛紅、連連道謝的模樣,差點讓人覺得她可愛,但,不不,這樣的朱慧月才不是真正的朱慧月。

那麼要說究竟是誰呢——這個答案,也說不上來。

用優雅的語調說話,沉穩、大膽而貪婪的女人。莉莉過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這一天,莉莉也只能得出「她果然是在牢獄中瘋了吧」的結論。

然後,莉莉仍然不知道,該如何折磨一個瘋掉的人。

「哎呀,莉莉。妳的上衣下擺綻線了呢。交給我吧,我幫妳縫好。」

「……不用了。話說,妳該不會把詛咒人偶當成針插用了吧!太噁心了!」

「啊,對不起!因為用起來實在太方便了,就沒忍住……」

對方迫不及待取出縫紉工具時,手中握著的,竟是兩天前莉莉偷偷塞進去,全身插滿了針的詛咒人偶。

(就是這種情況啊!?)

當送東西出去的人不由得發出慘叫時,對方慌張地將人偶翻過來,開始移動插在上頭的針的位置。

「沒問題的。妳看,要是把針插在背部或肩膀上,就像是針灸治療的模型一樣……」

「才不會呢!」

莉莉放聲大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本該是為報復而開始的刁難,近來卻愈發覺得徒勞無功。原以為只要欺凌討厭的女人就能得到白鼠之衣,但說不定,這根本是筆划不來的買賣。

一大早開始就累壞了,莉莉無力地嘆了口氣時,對方沮喪地垂下肩膀。

「真是抱歉啊。莉莉也有妳的難處吧。其實我也一直想做出那種因恐怖而嚇得吐血、流血淚的反應,但就是做不好……」

「不……妳這麼說的話,我這邊就完全站不住腳了……」

莉莉徹底喪失戰意,當她再度嘆息時,那張頂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開口。

「那麼,這樣的奉仕……不,該說是刁難的行為,能不能就此停止呢?妳是極有熱忱、有骨氣、不吝付出努力的優秀女官。若能盡情發揮這些優點,全力去做妳女官的本職,應該更符合妳的心意吧。」

「…………」

莉莉直直地盯著對方臉龐瞧。被當面稱讚這種事,就算不是來自朱慧月,也是第一次發生。

她無法接受這麼坦率的話語,因此立刻甩開。

「……什麼啊,那個。」

心怦怦跳的感覺,真不舒服。不能被這女人打動。

「明明以前徹底把人當笨蛋嘲笑,現在才開口誇獎,是打算做什麼?」

「那是——」

「搞什麼啊,說什麼做女官本職,像事不關己似的。奉命在廢屋裡照料如同罪犯的女人……把我卷進這種『非本職』處境的,不就是妳嗎!?」

就在她指著對方瞪視的同時,心跟了上來,事實正是如此。

自己憎恨這個女人。討厭她。是她讓自己吃盡苦頭,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說到底,雖然憑藉著倉庫的地理位置與重重幸運,讓她們免於飢餓,但事實上,若沒有雅容的援助,她們根本無法維持生活。為了保障往後的人生,莉莉也必須將這女人逼入絕境,得到白鼠之衣不可。

「就算妳說要我做本職工作,那麼,要是我真心實意地服侍了,妳會報答我嗎?不會吧?還是說,妳會保障我身為女官的地位和報酬?」

「那個……現在的我,沒有什麼能給妳的,但是……」

「對吧?既然如此,就別說大話啊!」

莉莉口不擇言地大吼,對方緊抿著唇,低下頭。

看見她眼中明顯浮現出傷心的神色時,莉莉立刻別開臉。

這樣下去,簡直像是在單方面責備對方似的。

(不。我沒有錯。我只是在報復一直折磨我的人而已。)

她下意識地告訴自己,而後察覺到這樣的自己猛然回神。

愈是這麼告訴自己,愈是與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馳嗎?

「莉莉,妳要去哪裡!?早餐還沒——」

「吵死了!」

短短几天,她竟幾乎徹底被打動,連自己都難以置信,於是她猛然逃離現場。

然而,縱使全力奔逃,朱駒宮內根本沒有能冷靜下來的地方。

莉莉別無選擇,往公共空間的雛宮方向移動。正值凈化儀式,宮內空無一人,正適合女官一個人躲在裡頭。

然而,有個聲音喊住了慢慢走向雛宮的莉莉。

「喔唷。正好。請止步。」

手持薄紗圓扇,身著白練色衣裳。是金家的高階女官,雅容。

報告時間應在黃昏時分。因為是在意料之外的時間點相遇讓莉莉嚇了一跳,她慌忙跪倒在地。恰巧跪在水窪附近,衣擺浸了水。

「雅容大人萬安——」

「莉莉。我對妳很失望。」

然而,雅容打斷她問候所說出的話語,讓她屏住呼吸。

雖然對方的臉被薄紗遮掩看不見,但仍能感覺到那冰冷睥睨的視線。

「我相信妳每天的報告,給妳白米。但聽說朱慧月卻在倉庫里歡笑度日?連浣衣婦都傳開了呢。」

「那、那個……」

負責將清洗的衣物送往各處的低階女官,時常出入宮殿各處,也會使用後宮的公共洗衣場。恐怕是她們當中有人看見朱慧月發現珍貴藥草後興奮不已的模樣,便將此事傳開了。

「被人丟了蟲子和詛咒人偶,往枕頭上插刀子,連庭院都被灑了污物的人,為什麼還能無憂無慮地笑呢?原來是妳騙了我啊。」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真的做了那些事。我以始祖神明之名發誓!」

莉莉拚命緊抓著她不放。此刻若通往白鼠之路被關上就糟了。

「喔,妳敢發誓嗎?真的捨棄了對朱家的忠誠?」

「沒錯。」

「沒有被朱慧月籠絡?」

「當然沒有。」

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後,雅容像在思考什麼,陷入沉默。

小半晌後,她緩緩開口:

「好吧。這次就放過妳。」

「啊……謝謝您。」

「不過。」

但此時,雅容在袖中探了探,將掏出的東西拋給了莉莉。

沉甸甸的,是一把收在黑鞘中的短刀。

「下一次,我想要證據。用這個去辦吧。」

「要……,要做什麼呢?」

莉莉雖然摸過剪刀和針線,但手握武器還是頭一遭。

新鮮的手感,讓莉莉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白練女官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思考做什麼是妳的工作吧。隨妳喜歡。只要能呈獻給清佳大人當做證據就行了。無論是衣物、頭髮,還是心臟。想撕碎什麼都隨妳便。」

「可是……!」

莉莉表情僵硬,抬起了臉。

「刁難與這個……殺人傷人,是兩碼事。雖然您說過要給鷲官一些小錢,但若真刺傷雛女,他們處理的方式自然也有所不同吧。我會被處刑的。」

即使如此,莉莉已是踩在能確保自身安全的底線上去刁難她。畢竟口出惡言、破壞周邊環境,與直接傷害朱慧月本人的危險程度截然不同。

然而雅容卻極其冷漠。

「所以呢?妳想說什麼?」

「咦……?」

「妳啊,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呢。」

從圓扇縫隙間露出的紅唇忽然上揚。那是朱駒宮裡常見的、輕視對方的笑容。

「從妳接過簪子的那一刻起,妳的性命便已掌握在我手中了喔。若妳說辦不到,我只會將妳送給鷲官。以竊取金家簪子的罪名。白練的我,與既是洗朱又是外國人的妳。鷲官會相信誰?答案顯而易見。」

「怎麼會……!」

「妳以為真會給妳白鼠之衣嗎?妳這隻會勾引男人的舞娘之女,別再讓人發笑了。」

這過分的話,讓莉莉臉色刷白。

「那麼,今日黃昏時分見。」

「請稍等——」

當雅容要速速轉身離去時,莉莉立刻抓住她的襦裙。

——咚!

她被毫不猶豫地踢了出去。沾滿泥濘的鞋子當胸一推,她猛地向後倒去。濺起的水花啪嗒作響,泥水甚至噴到臉頰上。

「別碰我。完成工作才能領飼料喔,老鼠大人。」

雅容以嬌媚的聲音丟下一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莉莉怔怔地,目送她的背影。

「改改你一臉無聊的表情如何,辰宇。」

被帶著嘆息的聲音一喊,辰宇猛一下抬起頭。

映入視線的,是迴廊中央站著無奈聳肩的高貴男子——堯明。他穿著與處理政務時不同的衣袍,從容自若地轉過頭來。話雖這麼說,那張英俊的臉龐上卻露出玩味的神色,辰宇當場迅速跪地請罪。

「萬分抱歉。連日陪同至黃麒宮探病,不慎露出厭煩表情。」

「別用道歉的口吻挑釁。我會跟你吵喔。」

堯明毫不在意地反駁。身為皇太子與鷲官長——且是異母兄弟的關係,他們的互動可說毫無隔閡。若堯明說的話可信,那麼辰宇就是他「當做自己人」的人。

詠國的皇太子詠堯明,文武雙全且正大光明。他有英俊的容貌與爽朗的個性,是皇子中的皇子。據說他出生時,京中龍氣回蕩,這王者之姿,讓周圍的女子無不心生愛慕,男子亦多懷景仰之心,但這樣的環境,卻讓他對人失去興趣。

說是覺得一切索然無味。因為所有事物都能輕易獲得。

若是其他人這麼說的話,辰宇應該也會皺眉說「傲慢」吧。但身為他的異母弟弟,數年來朝夕相處,他也多少能理解堯明的感受。事實上,周圍的人都太迷戀堯明了。

例如,年輕的女子一見到堯明,連低階女官都會陶醉地嘆息。他的聰慧令學者讚歎,精湛武藝令軍師另眼相看,最後連宦官都拚命想博取他的青睞。

母親絹秀皇后請道士查證後,稱堯明因融合五大家族血脈,身懷始祖強大的庇佑。眾人盛讚這正是霸王之氣,不管做什麼必能成就大業,周圍的人一片歡欣鼓舞,但關鍵的當事人聽了,卻意興闌珊。

什麼啊?既然如此,那豈不是跟什麼都不做一樣嗎——他說。

堯明的父親•弦耀帝,因玄家血脈深厚,反應司戰與水的特性,是個性格冷漠的人。另一方面,堯明的母親•絹秀則是典型開疆闢土的黃家之女,熱愛奮鬥與挑戰。

堯明繼承雙親的特質,靈魂渴望能有盡情發揮能力的舞台,卻生來就擁有了一切而覺得煩悶,對周圍依賴他的人冷眼相待。對他而言,撒嬌的女子與熱切跪拜的家臣,形同毫無個性的人偶。正因如此,他才能不被感情左右,做出公正的判斷。

然而,他也是個一旦將對方當成自己人,便會有強烈依戀的人。

辰宇自幼喪母,被家臣們推來推去,送往戰場,或許正是因為經歷了這麼艱苦的境遇,他從小就是個看破一切的人,但見他這副模樣的堯明,卻莫名地對他有好感。

「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真棒。」

據事後本人所述,堯明體內流著樂於照顧他人的黃家血脈,被深深觸動了。

總而言之,辰宇雖身為易遭排擠的異母弟弟,此後卻深得堯明寵信,即便因在戰場與上司相處不睦而被放逐到後宮,堯明仍確保了他安全的地位,不需喪失男性功能。鷲官長這身份,是允許賜予最低階嬪妃的。

(不過,正因如此,堯明也經常利用他。)

堯明雖寵信辰宇,但因他機敏能幹,自然不會忘記利用他來評斷女性。於是,或許是看重辰宇頗有實力吧,每次堯明前往後宮,總會將他當護衛用。

今天會被召來,是為了陪著去探望仍卧病在床的黃玲琳。因為探病禮物眾多,簡言之就是來搬東西的。

被迫搬運大量物品,還得旁聽異母兄長的甜言蜜語,辰宇毫不掩飾自己的厭倦,忍不住抗議。

「也不用天天去探病吧?」

「說什麼呢。我不去探望為我而聚集的寶貴雛女,要怎麼辦?」

堯明理所當然地回應,但若是其他雛女,別說是探病,他連慰問的信都不會寄吧。堯明對黃玲琳的喜愛明顯至此。

「就算是這樣,也不必每天探病吧。要真這麼閑,不如告訴文官的鴻才大人,多安排些政務來做。」

「欸欸住手。竟將異母兄長出賣給惡魔,你還是人嗎?而且所謂有空,這時間也不到兩刻鐘啊。別這麼小題大作。」

鴻才是主掌財政的文官,雖優秀出眾,也因毫不留情地分配政務給皇室成員而聞名。堯明聳聳肩,做出非常害怕的模樣,但辰宇當然知道這只是裝的。堯明是趁著繁忙政務的空檔,提早完成他本就十分繁重的工作,才爭取到這短短的相會時光。

是該佩服堯明能完成此事的能耐呢,還是感嘆雛女有讓人做到這地步只為見一面的魅力呢,令人難以抉擇。

「本以為殿下不喜歡柔軟嬌弱的女子,沒想到黃玲琳大人竟然這麼特別啊。」

「噢。你說玲琳只是個弱女子?」

最後,堯明抬眉回應辰宇抱怨的低語。那神情,莫名帶著喜悅。

「她啊,那外表下可是意志堅強的黃家女子。五年前吧,初次介紹給我認識的時候,她是第一個沒有臉紅的女子喔。別小看她了。」

說到五年前,她那時應該還不到十歲吧。雖想反駁那隻不過是還不懂什麼是戀愛罷了,但的確,在堯明身上,縱使是小女孩,也少有不眼送秋波的。僅憑那一幕,倒也不難理解堯明為什麼會將黃玲琳「當成自己人」。

「雖然體弱多病,卻努力不讓周圍的人察覺,也令人疼惜。我面對她時,總會感覺到一股想呵護她、寵溺她的黃家血脈涌動。」

「原來如此。」

不過,辰宇的應和相當敷衍。

鷲官和品行端正的黃玲琳,基本上是沒有交集的。頂多在典禮上偶爾打個照面,但這種時候堯明總是緊緊跟著她,因此辰宇根本無從得知他所說的「玲琳的本質」是什麼。這麼一來,在辰宇眼中,黃玲琳就只是個外表溫婉柔弱的女子而已。

(一般這種類型的女人會受歡迎嗎?)

這之後,辰宇漫不經心地聽著堯明興高采烈、說得巨細靡遺的話。說不知是乞巧節受了很大的驚嚇,還是因為高燒很不舒服,她這幾天難得地撒起嬌來。堯明笑著這麼說,他開心極了。

「雖說那份不被龍氣影響、不依賴我的純真是玲琳的魅力所在,但還是會有想碰觸心儀女子的念頭吧。過去對甜言蜜語毫無反應的她,竟然會眼眶帶淚地緊靠著我。實在讓人難以自持。」

如此回望黃麒宮的他,就是個戀愛中的男人。

辰宇不知該回什麼話好,含糊其辭地應付,堯明嘆了口氣。

「真沒意思。你難道就沒有一兩個在意的女人嗎?」

「真可惜,沒有。大概是因為我有深厚的玄家血脈吧,以冷血著稱。」

辰宇的母親是異國女子。五家血脈中,看來是父親弦耀的玄家血統最為明顯。

但聽了這話,堯明卻愉快地晃了晃肩膀。

「說什麼呢。既然如此,不更讓人期待嗎?」

「咦?」

「水呢,雖有時平靜,也有時洶湧,甚至潰堤。玄家人平日雖然冷漠,但一旦遇到對的人,他們愛恨的激烈程度會遠勝朱家人。想到向來無趣的你,說不定會碰上心神不寧、手足無措的瞬間,我真是期待得不得了啊。」

辰宇聳聳肩,不敢相信他笑著說出來的這番話。除了堯明之外,辰宇至今只遇過畏懼自己、戒備自己,或是對自己拋媚眼的傢伙。實在無法想像自己的心會被這樣的對象左右。

(啊啊,不過。)

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名女子的身影。

在牢籠中,泰然自若面對猛獸的女子。一轉眼為了老鼠驚慌失措,另一方面又渾身是泥地除草、天真無邪地提出想要鹽的她。本該傲慢蠻橫,面對辰宇就一味諂媚的,那個朱慧月——。

「老實說,雖然我的血脈已被黃家稀釋,但當重要之人受傷時,玄家的血脈還是會沸騰。看見玲琳痛苦的模樣,就算對方是女人,我還是忍不住想揪住朱慧月的衣襟。」

剛好想到了同一路上,堯明說出了那個名字,讓辰宇心頭一緊。

「玲琳即便卧病在床,仍不忘顧慮朱慧月,說『希望不要過度懲處』,但聽說那女人卻在朱駒宮裡悠悠哉哉笑著度日。禁足不過只是名義。大概還是用她擅長的尖叫聲與恐嚇手段使喚女官,過著和過去一樣的生活吧。」

即使只在當權者面前裝得溫順,在堯明面前是行不通的。他當然已看穿朱慧月傲慢的本性。

「不——」

另一方面,親眼見過「禁足處」的辰宇,立刻反駁。

那反而是可謂過當的悲慘處境,身邊一名女官都沒有。她對宦官也沒有擺出強硬態度,見到了鷲官長辰宇,也沒有試圖挽留。

(……就這樣說出來,太沒有可信度了。)

不過,連辰宇自己都覺得這事難以置信,便閉口不言。

變化太過劇烈令人起疑,就算現在跟堯明說,也頂多被當成是在裝可憐。他已經放話「若再模仿黃玲琳就斬首」。拙劣的傳聞只會火上加油,讓他更生氣。

(讓殿下親眼看看比較快吧。)

神情、舉止,還有微妙的距離感。正因為是直接接觸才會有的、那種難以言喻的不對勁,要跟堯明分享,似乎只能帶他去一趟朱駒宮。

話雖如此,這麼憎恨慧月的他,真的會去朱駒宮嗎?說到底,堯明能這樣獲准進入黃麒宮,是因為他是黃家皇后的兒子。若非如此,就算是皇太子,也不能隨便造訪不是公共空間的各家宮院。

「鷲官長!」

這時候,背後有人出聲喊辰宇,他轉過身去。

「堯明殿下,萬分抱歉。是否能在此處向鷲官長稟報?」

說話的人,是罕見地顯露出慌張神色的文昴。

得到堯明許可後,他迅速由叩拜姿勢起身,壓低聲音向辰宇報告。

「雛宮隨侍的鷲官回報。看見洗朱女官持短刀前往朱駒宮。步履蹣跚,似有危險。」

「危險,是指?」

「那個……看起來像是要去刺殺誰一樣。對,像是要去報仇似的……」

辰宇皺眉回望文昴。

「為什麼不當場制止?」

「對於能立刻揮舞鷲紋的長官大人而言,或許會覺得很意外,但我們宦官的地位,大多都不如低階女官呢!用或許是看錯了這種模稜兩可的理由,不要說是進入朱駒宮了,連問女官話都難!」

小眼睛的宦官焦躁地迅速解釋,有點猶豫地補上一句:

「然後,那名洗朱女官前去的地方,似乎並非貴妃娘娘居住的正殿,而是宮殿外圍——倉庫的方向。」

「那名宦官是認為,若受害者是朱慧月,就能視而不見?」

辰宇壓低聲音,文昴保持沉默。這便是答案。

「朱慧月已透過獸審儀式洗清罪名。連這道理都不懂的——」

「住口,辰宇。眼前的這名宦官並無過錯。上報的宦官也是。」

辰宇正要用冰冷的語氣逼問文昴,卻被一道斬釘截鐵的聲音打斷。

開口的正是堯明。

辰宇的語氣不自覺激動起來。

「為什麼?難道您認為若是朱慧月,做什麼都無妨嗎?」

「不。若後宮之人認為可以對朱慧月動私刑,那是我的態度所導致的。是身為皇太子的我,過於公開、過於憎恨朱慧月所致。不是揣測我喜好的宦官有錯,而是我的過錯。」

他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是的,就算被憎恨驅使,他也是一個能冷靜做出判斷的人。

「……萬分抱歉。失言了。」

「無妨。看你滿臉通紅,大聲哭嚎的模樣,倒也難得。」

「不,沒到這程度。」

雖迅速否認,但辰宇的腳步卻已朝朱駒宮方向移動。

見他此舉,堯明出聲喊住異母弟弟。

「等一下,我不打算過度攻擊朱慧月,但同樣也不打算為她辯護。你似乎有些衝動,我提醒你一件事吧。」

「什麼事?」

「朱慧月曾謊稱『遭人襲擊』,試圖讓一名宦官被處死。」

辰宇頓時啞口無言。

堯明平時帶著開朗光芒的雙眸中,此刻正浮現銳利的怒意。

「那是你上任之前的事——大概在周圍的人因她什麼都不會而瞠目結舌、開始疏遠她那陣子。朱慧月為了博取他人關心,竟自己砸碎花瓶,聲稱宦官拿碎片對著她。不過她的說法實在太拙劣,矛盾之處頗多,所以那名宦官最後被赦免了。」

「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原因很簡單。因為她在典禮上朗誦詩詞出了錯,那名宦官忍不住笑了出來。若覺得受辱不快,當場斥責即可。這是她被賦予的那份權利與權力。但朱慧月因為當著我們的面,所以低調忍耐,事後才報復。」

在雛宮中,雛女的權力是絕對的。若非唯一凌駕其上的皇太子堯明出面調停,那名宦官恐怕早已被處決了。而這卑劣的手段,碰到了崇尚公正的堯明逆鱗。

辰宇望向跪在一旁的文昴,只見他一反常態地一臉凝重,一語不發。

原來如此,「被迫吃了苦頭的同僚」指的就是此事啊,辰宇得知內情後,不禁嘆息。

「那女人向來如此。明明想博得關注,自己卻不努力,也不光明正大地抗議,只是想說什麼似地死死盯著別人,嫉妒、生氣,然後大鬧。」

因此,對險些失去珍貴蝴蝶的堯明而言,朱慧月簡直是無法容忍的存在。

「……」

辰宇皺起眉頭。

堯明與文昴所說的女子,與獸審儀式時、以及在倉庫前所見到的她,模樣實在太不一樣了。

不——不過,確實如此。

朱慧月過去確實用諂媚的眼神看過辰宇,辰宇也處理過她引發的事端。

這麼看來,僅僅兩次邂逅所見的模樣才是例外,而她本性邪惡卑劣的判斷,才是正確的吧。

「當然,我沒有理由阻止你履行你的職責。去吧,鷲官長。但是,務必保持冷靜。」

「……承蒙忠告,感激不盡。」

最後,辰宇就在心緒紛擾的情況下,見堯明揮手示意,轉身離去。

「真是太沒用了……」

玲琳垂頭喪氣。

她抱著膝,頭朝下,盯著螞蟻的隊伍瞧。看著牠們勤奮地將食物搬回巢穴,那生氣蓬勃的樣子讓她難過。

「真賣力啊……應該是很好的工作環境吧。你們工作獲得的報酬是什麼?食物?住所?還是成就感?」

玲琳受到自己所說的話刺傷,用雙手捂住臉。

連在地上爬行的蟲子都能獲得工作報酬。

「我,竟無法給能幹的莉莉任何回報啊……」

是的。玲琳一直反覆咀嚼著莉莉說的話,內心很受打擊。

莉莉的確是出色的女官。雖然她似乎對朱慧月懷有很深的恨意,卻沒有放棄職務,領命遷居倉庫,與主人同寢共食。身手敏捷,講話雖然粗魯卻能迅速回應,最重要的是心地正直。最後的部分,正是玲琳特別欣賞她的地方。

(能這樣坦率表達心情的人,實在難得……)

或許是因為自幼體弱多病,玲琳身邊一直都是溫柔體貼的人。那些滿懷愛意的人們,或對她展露笑靨,或投來憂心忡忡的目光。稍微少見點的,就是面無表情的冬雪了吧。

那又是怎麼回事呢?自乞巧節之夜起,先被朱慧月恫嚇。接著又被莉莉責備。雖因為不習慣而大為驚訝,但同時,玲琳也如此想。

啊,原來世上也有這種負面情緒啊。

雖然已深知自己彷彿泡在溫水裡一般,生活在平靜安穩的環境之中,但用力推開窗戶,試著去承受刺骨寒風,卻發現那超乎想像的鮮活。

若持續承受寒風,人是會受傷的吧。是會倒下的吧。然而就像南國子民無法抗拒觸碰雪花的衝動,玲琳看見閃耀的情感流露,總會不知不覺伸手取來,反覆端詳。憤怒的結晶尖銳鋒利,型態極美。

尤其莉莉是這幾天來朝夕相處的對象。

每當玲琳見她驚訝地直視著自己,或瞇起眼睛打量著自己,或是氣得臉紅耳赤地大吼大叫,甚至拿走較小塊的炸地瓜時,心裡總會湧起一種像是看小動物般的可愛感覺。見她因無事可做而不開心的拔草模樣,更讓人覺得她真是個好孩子。

而且,她的確很有韌性。一想到她一定是邊尖叫邊幫自己搜集了大量的蟲子,玲琳就想立刻帶她回黃麒宮,冊封為高階女官。

然而——此刻的玲琳,確實什麼都給不了莉莉。

(若是黃麒宮中我的個人物品,哪怕是簪子或梳子都能送給她,但眼下這情況,這也是無法實現的啊……)

女官雖保障食宿,相對的,任職期間的俸祿微薄,要靠主人的賞賜來補。多次瀕死的玲琳,向來積極賞賜女官們物品,也帶著生前贈予的意思。但現在化作朱慧月模樣的玲琳,不可能將黃麒宮的個人物品賜予莉莉。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擅自將慧月大人的個人物品送給莉莉……)

她困擾的,就是那個。

就算是因為對方的緣故被迫互換身體,但動用朱慧月的個人物品,就玲琳的道德觀是不容許的。

幾乎是孑然一身地被放逐至此,所以沒有能分贈給他人的財物,但即便如此,唯一留下的那件上衣——乞巧節上朱慧月穿過的華麗衣裳——是高級貨,而剪去頭髮也能換些錢。

(不過,要是些沒有用的破爛倒也罷了,但若我擅自將還有價值的物品贈送給他人或剪裁,這實在是……)

想報答莉莉。卻無力報答。玲琳緊緊皺著眉,強忍淚水。

「嗚,不行……哭泣會降低免疫力……」

對疾病的抵抗力衰退。這是玲琳最恐懼、也是唯一恐懼的狀況。

她左右搖頭,順便鼓起雙頰,給自己打氣。

「耶,喊出聲音出來吧!」

長時間臉朝下蹲在地上,所以小腿發麻。連這副健康的身體都這樣,看來確實已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一看,太陽早已過了天頂,玲琳慌忙返回倉庫準備午餐。

就在此時。

——沙、沙。

她注意到倉庫里傳來細微聲響,不禁歪頭好奇。

像是貓咪磨爪的聲響。又或是,撕扯什麼的聲響。

是什麼呀,玲琳朝昏暗的倉庫里張望,臉一下子亮了。

「哎呀,莉莉。妳回來了呀。我在想事情,完全沒有——」

然後,想向她表達喜悅的嘴,中途閉上了。

因為背對著玲琳的莉莉,正在撕毀掛在牆上的上衣。

「……莉莉?」

——沙、沙。

「妳在做什麼?那件衣服……」

這座倉庫里唯一的,高級衣物。

但玲琳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莉莉突然回頭。

「……都是妳的錯。」

那副模樣,令人不由得屏息。

莉莉衣服濕透,連白皙的臉頰都沾了泥濘,頭髮凌亂,那雙瞪視著玲琳的眼睛正閃著光芒。

她緊握短刀的手與聲音,都在顫抖。

「都是妳、都是妳……。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

「莉莉,請妳冷靜。這樣下去會得風寒的。先換衣服、洗手、深呼吸——」

「開什麼玩笑!」

玲琳輕輕伸出手,莉莉卻像要揮開她似地舉起短刀。

「風寒有什麼大不了的!那已經無關緊要,我的人生已經……已經,無法挽回了!」

話才說完,她的淚水便啪搭啪搭奪眶而出。明顯已失去理智。

「莉莉,總之妳先冷靜下來吧。來,放下刀子,脫掉骯髒的衣服——」

「不要碰我!」

玲琳不屈不撓地伸出手臂,莉莉卻以更大的聲音喊道。

「該死!該死!反正我這種人,從一出生開始就是骯髒的!不管我做什麼、不管怎麼拚命掙扎,最後都會被說是『舞娘的女兒』!」

「怎麼會,莉莉——」

「不要當我是笨蛋啊啊!」

莉莉就這樣緊閉著雙眼,瘋狂揮舞短刀。玲琳雖然敏捷地閃躲,耳畔的髮絲卻來不及避開,喀嚓一聲,一縷秀髮落到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啊啊!慧月大人,對不起!)

雖然身體有所動作,卻忘了與原本身體的身高差。未經允許就失去了部分秀髮,她立刻在心裡向慧月道歉。

(啊,不過這裡是分岔較多的地方……)

玲琳瞥了眼被削去的部位,稍微鬆了口氣,但此時,莉莉高高舉起了短刀。

「該死啊啊啊啊!」

刀尖在透過鏤空窗戶射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就在玲琳抬頭望見刀影,睜大了雙眼的那瞬間——。

——啪。

一個輕輕的聲音響起,莉莉的手臂突然停了下來。

「妳在做什麼!」

銳利的喝斥聲同時響起。

是辰宇。

他抓住莉莉的手腕上扭,讓短刀脫手,隨後如鷲官其名,鷲鷹般迅速制伏莉莉。同時,站在他後方的文昴將短刀踢到倉庫的角落。

「沒事吧?」

「鷲官長大人、文昴大人……」

被他們銳利的目光一掃,玲琳一愣。

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她一下子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

(……露出了老實的表情呢。)

另一方面,辰宇等人仔細觀察了驚訝抬頭、看向他們的對象。

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眸中,浮現的是單純的驚訝。

若這是為了博取同情所演的一場戲,當觀眾登場時,她應該會流露出歡喜之情,但卻見不到半分這樣的神色。

但是,她毫不露怯的樣子也令人費解,辰宇摸不透對方的真實意圖。

(看起來雖不像殿下所說的,是個心機深沉的惡女,卻也不是無助可憐的女子。)

看著嚴陣以待的文昴進入視線,辰宇謹慎地開口。

「獲報有女官持刀前往朱駒宮外圍,故來查證。後宮中嚴禁持刀傷人,違者嚴刑處置。先問二位。發生了什麼事?」

他壓低聲音俯視,早已癱倒在地的女官發抖掩面。

人看來是回過神了,但同時也被辰宇的氣勢震懾。

雖不如堯明一個眼神便能令女子神魂顛倒、一瞥便使男子昏厥的龍氣,但辰宇也承襲了皇族血脈。當他壓低聲音、凝聚精明的眼眸時,即便是沉穩冷靜的雛女們也會膽顫心驚。而與皇族淵源更遠的低階女官,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果斷放棄莉莉的辰宇,順勢轉身,面對仍獃獃站在原地的女子。

她會像女官們那樣臉色蒼白,還是含著淚水、用尖銳的聲音自述困境呢——。

從朱慧月過去的言行來看,辰宇預料會有這兩種反應,但與實際的她完全不同。

「您是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溫和地將手擱在臉頰上,疑惑地微微歪著頭。

這樣的舉動令辰宇覺得不對勁,微微皺起眉頭,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辰宇的眉毛挑得老高。

「是這樣的,我請她幫我修剪分岔的頭髮。」

「……什麼?」

「因此,她幫我整理了頭髮。」

被制伏的女官也啞口無言地抬起頭。文昴也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誰都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朱慧月會說出這種話。

(是想包庇女官嗎?)

女子的行動太出人意料,更有甚者,這藉口實在太拙劣,辰宇嘴角歪斜。他最討厭被人欺騙。

「被稱為惡女的妳,竟做出庇護他人的新鮮事啊,朱慧月。那個握著短刀向妳辱罵的女官此刻泣不成聲,妳以為這種藉口說得通嗎?」

「這不是辯解。純粹是事實。」

然而,對方絲毫沒有動搖。

她既不諂媚,也不畏懼,直視著辰宇。

「無論莉莉抱著什麼心思、有什麼目的,實際發生的,不過就是我分岔的頭髮被削掉了而已。一一去懷疑或指責沒有發生過的事,太浪費體力了。」

這凜然佇立的姿態,令辰宇不由得睜大眼睛。

他感覺到身後的文昴也悄悄地屏住呼吸。

與獸審儀式之時如出一轍。

那出奇豁達、泰然自若——還有凜然的態度。

(這名女子,究竟是誰……?)

他心裡不安而騷動著。

然而在找到問題的答案前,那頂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露出微笑。

「因此,非常抱歉,是否能容我告退呢?如您所見,我的女官渾身濕透。因此我需要在沒有男性在場之處,為她整理儀容。」

而後,她這番斬釘截鐵的話,讓辰宇和文昴再度大為震撼,面面相覷。

最討厭被輕視、會用盡各種手段博取他人關心的朱慧月。

一見到有權勢的人,就用諂媚眼神一直盯著對方不放的她。

這次又是乾脆地想趕走辰宇等人。

「……這是,妳要在我們監視不到的地方,親手懲治女官的意思嗎?」

「哎呀。我為何非要處罰為我整理頭髮的女官呢?比起這個,鷲官長大人,能請您放開莉莉嗎?被男性用力拽住手腕會腫起來的。」

她甚至展露出關心女官的模樣。

辰宇生硬地鬆開女官後,那伸出手詢問「能站起來嗎?」的女子,讓兩人怔怔地看著。

她溫柔彎起的眼睛裡,不見一絲殘忍神色。輕撫女官背脊的動作很是自然,看不出來是為了面子而強壓怒氣。

「鷲官長大人與文昴大人大駕光臨,榮幸至極。容我告退,請您原諒。」

「喂……」

女子像黃玲琳般優雅行禮。

極為流暢地請他們離開——這不可思議的事,連文昴都忍不住出聲說:

「那個、妳沒有話想說嗎?」

「您是說想說的話嗎?」

以她現在的處境,應有許多該向管理雛宮風紀的鷲官們申訴的事才對。

例如,這座倉庫對雛女來說實在是太糟糕的住所,伺候的女官也過少。甚至是挺過了獸審儀式,卻仍承受著強烈的敵意這類。

只要其中一項就夠了。若她用這個不幸當藉口大加責備,文昴便能一如往常地鄙視她。明明應該嘲笑她終於落得跟她卑劣的本性相稱的悲慘境地。

但是,女子沒有尖叫,沒有獻媚地抬頭仰望,只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不。

「啊,這樣呀。」

她噗哧一笑,這麼說道。

「似乎有話想說,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柔柔笑意,宛如空中飛舞的蝴蝶般輕盈。

在目不轉睛的男人們面前,她最後再度行禮,結束了對話。

「那麼,容我失禮了。」

做到這份上,辰宇等人也只能退讓。

若是加害者也就罷了,但明顯是受害者的朱慧月,否認女官有罪。鷲官手上並沒有強行追查此事的許可權。

「千萬別耍什麼花招啊。」

連辰宇都覺得自己像是走之前撂句狠話,兩人隨後走出了倉庫。

「……」

兩個男人沉默地沿著小路前行了半晌,辰宇終於低語:

「果然很奇怪。」

「我也這麼認為。」

他一邊撥開兩側茂密的草叢邊說,文昴立刻點頭回應。

「就算身陷囹圄,這樣的轉變是很奇怪的。」

「我也這麼認為。」

「恐怕連殿下都難相信。這次報告必須謹慎。」

「我也這麼認為。」

或許是被方才的那一幕嚇到了,連平日狂妄的文昴,也以沉著的語氣應和。

終於到了草叢稀疏、朱駒宮特有的白色石子路出現的地方時,辰宇低聲開口。

「所以,我想報告書由你來寫比較妥當。」

「我不這麼認為。」

淡然拒絕的部下與鷲官長再往前走了會路,穿過朱駒宮大門之後,兩人便無言地分頭離去。

(太好了……他們乾脆地離開了。)

另一方面,玲琳望著辰宇他們離去的背影,拍拍胸口,鬆了口氣。

若來的是堯明,憑著他不容任何狡辯的性格與堅強的意志,恐怕早就開始嚴厲逼問莉莉或玲琳了吧。對象是帶著奇異的溫柔的辰宇等人,實在太好了。

——玲琳完全沒想到,鷲官們語氣放軟,是因為自己的舉動讓他們有所動搖。

(其實應該傳達身體交換之事……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莉莉!)

玲琳轉換念頭,啪一下轉身面對少女。

「來,莉莉。快把臟衣服脫下來。然後背對我。」

莉莉害怕地回望玲琳,然後垂頭喪氣地脫去上衣。僅剩內衣和襦裙,她照著玲琳所說的轉過身,跪倒在地。

「……要鞭打我嗎?」

「真是的,在說什麼夢話呀。還有,妳平常有活力的語氣是去哪裡了?」

「因為……」

她交疊在胸前的雙手,微微顫抖。

「我,差點……殺了妳。」

玲琳忙碌的雙手停了一下,她輕輕一笑。

「——妳真是個溫柔的人呢,莉莉。」

而後,她輕輕地將衣服披到莉莉彎著的背上。

那是顏色濃郁,銀硃色的衣袍。

「……!?」

「把肩膀那邊改小一點就合身了呢。呵呵,沒壞到內里,真是太好了。」

那其實是把莉莉割裂的衣服翻過來。原本用金銀絲線綉滿刺繡的衣服,內里是素麵的銀硃色布料。

莉莉感到肩頭忽然被厚重溫暖的布料包裹,驚訝地轉過身。

玲琳微笑,接過衣服。

「就這樣直接穿的話,內里會很粗糙吧?我會把所有綵線刺繡拆掉,也會把破損的地方修補好,沒問題的。這衣服雖然是這個樣子,我還是有點縫紉技巧的。」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當然是指要送給莉莉的衣服呀。」

莉莉愣愣地低語,玲琳一邊對衣服的裁片,一邊開心地回應。

(雖然猶豫是否能擅自將慧月大人的個人物品賜給女官,但既然都破成這樣了,慧月大人應該會允許吧。)

終於能為這努力的女官準備禮物,玲琳開心不已。

「正好是銀硃色的衣服呢。洗朱也可愛,但我覺得,一定是銀硃色更適合妳俐落工作的模樣。」

銀硃色比洗硃色、鉛丹色更深,是朱家高階女官所穿的服裝顏色。

「不、但是……。我穿銀硃色什麼的……」

「有什麼問題嗎?妳是我最貼身隨侍的女官啊。」

玲琳柔聲阻止了躊躇的莉莉。

「之後拆下的綵線也給妳。多少能換些金子吧?」

「為、為什麼……?」

「妳是我重要的女官啊。有東西能送給妳,真是太好了。」趁對方怔愣著沉默不語時,玲琳走到水瓮旁沾濕毛巾,仔細替莉莉擦拭起雙手。

「聽好了,莉莉。洗手、保持整潔、然後是笑容。這是最重要的健康秘訣呀。因為妳是隨侍我的女官,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維持這些原則。」

「怎麼會……。我想對妳動手,刀刃相向……」

「刀刃相向,不過是剪了點頭髮不是嗎?要是有力氣責備還沒發生的事,把這用在別的事情上才不會白費吶。」

玲琳用堅定的主張,駁回了莉莉含糊的反駁。

莉莉用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玲琳,隨後,戰戰兢兢地觸碰了銀硃色的衣裳。

「……」

少女垂下了頭。看見她肩膀開始顫抖,玲琳苦笑,用雙手托住少女的臉頰。像惡作劇似地,將托住的臉頰猛地向上抬起。

「咦!」

「駝背對身體不好。來吧,莉莉,抬起頭。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視線往前看。要是因為低頭而健康有損,會被妳的母親責備的唷。」

「母……?」

這天外飛來一筆的母親一詞,讓莉莉一臉不可思議地眨眨眼睛。

「是啊。妳的母親,是一位異國的舞娘吧?即便是武官,若沒有刀劍就不能作戰,她卻以一己之力在異國立足,自力更生,真的很了不起。她平日必定也勤加鍛煉。妳是她的女兒,所以要活得不讓母親蒙羞。」

玲琳秉持著熱愛鍛煉的體育系統思想,真心誠意地說。但莉莉瞬間卻如決堤一般淚流滿面,抽泣起來,她嚇得鬆開了手。

「莉莉?」

「……嗚。」

莉莉的淚水停不下來。

(是,為什麼啊……。為什麼這傢伙……會說出這種話……)

淚水滑落間,腦海掠過的,是母親的聲音。

——聽好了,莉莉。我的寶貝女兒。要記住,女人得永遠挺起胸膛。

用異國口音呼喚莉莉名字的母親。由於她不太會說詠國語,所以莉莉只得向下町的朋友們學習語言,但她非常喜歡母親那溫柔舒服的異國語言。

——挺直身體,視線別晃。要是核心不穩,就不能像蝴蝶一般翩然起舞吶。

母親最擅長如空中飛舞的蝴蝶般,輕盈迴旋的舞蹈。

不知道為什麼,母親用柔韌身軀凜然直視前方的模樣,和現在眼前一臉擔憂看著自己的女子重疊了。

「……對、對不起……」

當她回過神時,那句話已脫口而出。

「我、我對妳說話粗魯,處處、刁難妳……。把衣服、割壞……把妳的頭髮、切斷……,對不……實在、實在非常抱歉……嗚。」

「沒關係的,莉莉。不是說過了嗎,我完全不介意。」

那輕柔擁她入懷的雙臂,讓莉莉哭得更厲害了。

這始終對莉莉冷嘲熱諷,應該是陰險刻薄的女人。

然而,她此時所說的話,卻奇妙地讓人能輕易了解,她是真心實意的。

是的,我明白。莉莉想。

明白她是發自內心地挂念自己、為自己操心。

「反而是……我這麼晚才意識到妳被逼入絕境,對不起。」

那句帶著歉意說出的話語里,沒有半點虛偽。

莉莉一邊抽抽噎噎地啜泣,一邊怔怔思索。

(不一樣了……這個人,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這不是演技,也不是表面上裝模作樣的反省。

她就像是連靈魂都徹底重生,變成了一個善良的人。

究竟是因為囚禁在可怕的牢獄中而發瘋,還是在獸審儀式上凈化了邪惡的靈魂呢。雖不知道原因,但只有一事能確定。

那就是自己想要與這個新的朱慧月一起生活。

(把簪子和白米還給雅容大人吧……)

自己一定會因此被檢舉到鷲官那裡吧。但若是如此,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我已經……無法背叛這個人,也無法讓她絕望了。)

莉莉用腫脹的雙眼,怔怔凝視著對方。

應該眼尾吊高、一臉惡意的她。但不知為何,眼前這個人身上的醜惡已經消失,只感覺到初夏微風般的清爽氣息。

從容、溫和、慈愛的人。新的朱慧月。

(原來她總是帶著這麼溫和的微笑啊……)

莉莉想著,但這思緒被站起身開口的玲琳打斷了。

「那麼——看來我們順利達成共識了。若淚水已經止住,就進入正題吧,莉莉。」

「……正題?」

這莫名的話語,讓莉莉歪歪頭。

她原本以為剛才一連串的對話已是正題,難道還有後續嗎?

她愣愣抬頭看著對方時,對方雙手叉腰說:「不行呢,妳以為我為了什麼清場呢?」

「莉莉。我呀,為了保持健康,特別重視洗手、清潔、笑容。」

「啊、是的。」

「明明是這樣的。」

那張頂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此時笑意更深。

「有人呢,讓妳的手、臉頰和衣服沾了泥。」

她用力擰著被弄髒的布料,那雙手看起來格外有力。

「有人呢,奪走了妳的笑容,讓妳身心焦躁,把妳逼進了『一切都結束了』的絕境。」

在緩緩屈身、將臉龐湊了上來的對手面前,莉莉冒出不知哪來的冷汗。

「啊、那個……」

「請告訴我,莉莉。到底是何方神聖,試圖損害我寶貴女官重要的身體健康?」

她明顯帶著怒意。

莉莉背脊發涼,冒出雞皮疙瘩,修正剛才的感想。

新的朱慧月,確實是珍愛生命,如溫暖風息般微笑的人沒錯,但是。

(這麼說起來,當她看到附在莖上的蚜蟲時,可是會露出超級可怕笑容的人呢……!)

她也是個挺可怕的人啊,莉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