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4.慧月,認清現實

與此同時。

即便過了兩晚,還是沒有退燒的跡象,黃玲琳——不,是頂著她形貌的慧月,煩躁地嘆了口氣。

她煩悶地起身,將枕頭堆疊在床邊倚上去。光憑感覺就知道,在隔壁房待命的女官聽到這一點點聲音,便迅速轉過身來。

「玲琳大人。您需要什麼嗎?」

她們是被賦予藤黃色衣服的黃家高階女官。那客氣又擔憂的聲音,讓慧月不由得微笑起來。

「不,沒什麼。我沒事的。請不要在意。」

她溫婉地說完,過了一會,女官們小心翼翼地挪開了隔間的門。

「玲琳大人忍耐力強固然是美德,但若不依賴我們,我們也會很難過的。就算只是米粒大的異狀,都請您不要客氣,告訴我們。」

「哎呀,大家多慮了。我沒事的,妳們都退下吧。」

聽她們拚命地勸說,慧月極力忍住湧起的笑意。

(老實說,心情真好啊。)

被人擔心、被人一味地寵溺,是多麼愉快啊。

即便發著高燒,甚至關節嘎嘎作響,仍起身享受互動的樂趣,這個環境令人愉快至此。

(這便是我所求的。)

燒得朦朦朧朧的慧月,就這樣滿足地環顧室內。

在皇后所住的黃麒宮中,這裡也是特別寬敞的一個空間。或許是反映出黃家崇尚質樸的性格,室內陳設多半是樸素之物,但一看就知道,都經過精心保養。

為了讓人寬心而低調焚燒的香。為了不打擾睡眠,而在寢間遠處點起的小小燈火。對主人常保敬愛的目光與殷切關心,滿心忠誠的女官們。這個空間里,充滿了對「黃玲琳」的慈愛之心。

(若能被如此重視,溝鼠也能成為優雅纖細的蝴蝶吧。)

慧月將頭重重躺在枕上,露出一抹諷刺的微笑。

她知道在雛宮裡別人是怎麼議論自己的。無能又陰險的老鼠公主。

但在慧月看來,一切都是環境使然。

(這說到底是不可能的事。一個略通道術、朱家身份低微的女孩,要在雛宮裡爭奪殿下寵愛什麼的。)

是的,她本不是為了成為雛女而生的。由朱家吊車尾的悲慘女子,和淪落成道士的倜儻男子所生下的女兒,這便是慧月。她原本不該捲入五大家族的政治鬥爭中,應該在分配給她的鄉間小屋裡,靜靜度過一生才是。

風雲變幻約是在一年前——雙親因債務纏身而自殺的時候。無依無靠的慧月,被本家收留為侍女,竟被偶然回鄉的朱貴妃一眼看上,指定為雛女。

——唉,這個年紀雙親就不在了,真是可憐。

在成員個性酷烈著稱的朱家,朱貴妃——朱雅媚以溫柔慈愛聞名,因此備受崇尚優雅的弦耀皇帝喜歡,給了她貴妃的寶座。雖然是死產,但除了皇后•絹秀之外,曾生下男孩的嬪妃就只有她了。

這樣的她,在選擇自己繼承者的雛女時是基於憐憫之心,而非適性與否或利益。事實上,此舉讓朱貴妃聲名大噪,慧月也一躍成為了風雲人物。

不過,現在想想,慧月的幸運就到那時為止了。

(啊啊,光是想起來都生氣。女官們輕蔑的眼神,其他雛女們的嘲笑。貴妃娘娘雖然溫柔,但只會慌慌張張的。)

慧月煩躁地咬著拇指。

(幾個月前初次上京的人,怎麼可能流暢地誦讀經書、背詩、跳舞呢?每個人都只會嘲弄我。)

朱家的女官和其他家族的女子,都相當瞧不起不曾受過像樣雛女教育的慧月。在背後指指點點,笑她腳步聲大,說她沒辦法機伶地回話。因此,慧月只能想到讓比自己更無知粗鄙的女官隨侍。

唯一沒有嘲笑她的,只有黃家的雛女——黃玲琳。但是,正因如此,慧月才更憎恨她。

美麗、聰明、連品德都齊備的完美女子。這種人,令人作嘔。

(真讓人不愉快啊,這種「與我無關」、在上旁觀的態度。)

慧月認為,黃玲琳之所以能成為「殿下的蝴蝶」,是她生來就有強而有力的王牌。身為皇后姪女的崇高地位、美貌、與皇子的血緣關係。

而且,黃家或許是因五行中的土性氣質使然,家族成員多半以質樸而深情著稱。在人人身體健康、個性樂於助人之際,生了一個像玲琳這樣纖弱美麗的女兒,自然會加以溺愛。她的哥哥們即便遠在其他國家征戰,也不斷寄來書信與禮物,可見玲琳在黃家有多麼受寵。

而正是這份被愛的餘裕,造就了她的善良。

(正是大家都不催促、不輕視,在溫暖的守護下成長,她才能充分發揮這些才能。要是我也有這樣的環境,一定能做得更好。老實說,若能受到這麼多的關懷和疼愛,誰都能講出那些得體的話吧。)

慧月想起今天中午堯明特意來探病,呼地一聲發出滿足的嘆息。

文武雙全,散發著像太陽一樣開朗男性魅力的皇太子•堯明。他個性直率爽朗,對自覺不合的對象向來冷漠,慧月也曾被他冷臉對待過,但今天他始終都掛著溫柔的笑容。

「獸審儀式上讓妳感到不安,真抱歉。」

「好像還在發燒啊。來,往我這邊稍微靠一下吧。」

時而帶著歉意,時而一臉憂慮。唇在掠過耳邊的距離低語,慧月不知心怦怦跳了多少次。

她拚命忍著要笑出來的衝動,說道:

「我沒事的。讓表哥大人如此擔心,實在深感愧疚……」

盡顯得體溫婉之姿。

(啊啊,感覺真好。)

能獲得這麼多愛情的話,裝乖簡單得很。「慈愛、纖弱且善良的黃玲琳」,要多少就能演多少。

是的。有這副身體,連誘惑堯明都輕而易舉。

(都是妳不好,黃玲琳。妳在察覺別人感情這事上太遲鈍了。)

慧月看著窗外的夜空,貓一樣瞇起了眼睛。

因為考慮到天真無邪的玲琳,堯明克制著自己,沒有真的對她出手。慧月敏感地察覺到,在他遊刃有餘的表情下,是非常焦慮的。

恐怕只要一個小手段。甜蜜的低語,或是濕漉漉的眼神。

這麼小的誘惑,就會讓堯明不待立後之日,就抱玲琳了吧。

(這真是最棒的笑話了。)

要是堯明知道他心心念念得來的女人,其實是被他視做螻蟻的慧月,不知道會有多震驚啊。然後,身體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被侵犯的玲琳,會有多絕望啊。

兩人應該會恨慧月吧。但這仍然比毫不在意好上幾倍了。「就說了,稍微看看我啊……」

入雛宮已一年。慧月嚴重地被輕視、被嘲笑,最後甚至被刻意迴避視線。不,玲琳一開始就沒有把慧月放在視線範圍里。這是慧月對那樣的她的復仇。

「現在想想,獸審儀式上那女人沒死真是太好了。」

若玲琳就這樣用「朱慧月」的身體活下去,萬一身體交換的事情被發現,慧月就可以拿她當擋箭牌,逃過一命。因為只有慧月能讓靈魂回到原本的身體。

對了,明天跟堯明表示「我並不恨她,請不要對朱慧月施行過當的懲處」吧。這麼一來,「玲琳」的聲名應該會更高,也能確保「慧月」的安全。

不過,身體交換一事就這樣不被發現,獨佔堯明的寵愛於一身還是最理想的,以那為優先吧。

「呵呵,看來這日子會很愉快呢。」

至少,就暫時用受傷和高燒為由,懶懶地躺著吧。

慧月滿意地微笑,正要翻身時。

「——玲琳大人。」

這時候,傳來敲門的聲音。

以沉靜的姿態走進來的,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在多為個性樸實之人的黃家,總是冷靜沉著到近乎冰冷的她,據稱是司水與戰爭的玄家遠親。這麼一說, 她難以親近的無表情臉龐,看起來的確有玄家的血緣。

對司火的朱家人而言,和司水的玄家人就是徹底的不合。慧月對著冬雪波瀾不興的臉龐,在心裡暗暗吐舌。

(一點人味都沒有的女人。)

但她表面上仍然溫和地接待來訪者。

「怎麼了,冬雪?」

「是。因玲琳大人至今已發燒兩日,因此急忙前來。」

看來這女子雖然面無表情,卻也是過度保護的女官之一。定睛一看,她身後的低階女官們陸陸續續搬進箱子來。是探病的禮物吧。

「哎呀,冬雪。妳真細心。」

「不。若是平常的玲琳大人,開始發燒半日後就會著手鍛煉,是我疏忽大意,讓您等候二日之久。非常抱歉。」

「咦?」

她完全聽不懂冬雪在說什麼。

冬雪無視慧月緊皺的眉頭,命令女官們一一打開並排的箱子。

接著拿出來的東西,讓慧月啞口無言。

裁縫工具,筆、硯、經書、擦手巾、琵琶、笛、琴、圍棋、短刀、弓箭,最顯眼的是鋤頭跟圓鍬。

「……咦?」

「徹夜刺繡,或是抄經百卷、練習舞蹈、練習各種樂器,又或是鍛煉基礎體能。您今晚要鍛煉哪一項呢?自古弓箭能驅除病魔,今日選擇此項應最為合適。當然,我也會陪伴玲琳大人到您心滿意足為止。」

這一臉認真宣告的內容,讓慧月腦子完全跟不上。

就病床上打發時間的消遣,實在是過於,對,過於操勞了。

而且,冬雪剛剛說了「鍛煉」嗎?

(她說什麼?對象是病人喔?)

縱使黃玲琳平時是勤於鍛煉、努力不懈之人,但至少要等到身體恢複才對吧。

但是,冬雪以真切的語氣宣告時,慧月感受到更大的震撼。

「『正是生命垂危之際,身體才最貪婪汲取知識技藝;正是因高燒而意識模糊之際,才能見到極限另一端的光景』,每次想起初次照顧玲琳大人時,您淡然說出這番話的模樣,冬雪都渾身戰慄。玲琳大人確實繼承了黃家崇尚勤勉的血統,比任何人都要正統。身為一名女官,非常榮幸能參與現在連皇后陛下都參與的鍛煉中。」

「咦……?」

「『身體不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若要等到身體舒服那一天,便永遠都無法鍛煉』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女官中確實有擔心玲琳大人身體過於虛弱,試圖阻止您鍛煉的失禮之徒,但冬雪我,是站在玲琳大人這一邊的。今晚我也會驅散她們。那麼,玲琳大人,請隨意開始吧。」

箱子嘰一聲被推了出來,但老實說,慧月無法理解她的主張。

「冬、冬雪?我才卧床第二天。」

「是。其實我昨天就想送來鍛煉器材,但那些不了解玲琳大人實力的藤黃們,用『出了這麼大的事,至少讓大人休息一周』為由阻止了我,說服她們竟然耗費了這麼多時間……真是萬分抱歉。」

「不,那個?我發著起身都很辛苦的高燒喔。」

「是。這正是靈魂容易脫離的理想狀態呢。冬雪深刻感受到玲琳大人全身散發出不能錯失良機的想望。」

(我沒有表露出這種念頭喔!?)

這莫非是首席女官大人讓人難以理解的玩笑嗎?

不,但她認真的表情沒有動搖,其他女官雖然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慧月,但都拚命整理鍛煉器材。

也就是說,這真的是她們的日常。

這麼嚴苛的鍛煉,黃玲琳竟連卧病在床時都——不,正是卧病在床時,累積起來的。

慧月嘴角突然一僵。

「啊……!」

她發出呻吟,雙手壓著胸口。

「我想吐。好像燒得更燙了。從沒有燒得這麼燙呢。」

「啊呀。看來要攀上前所未有的顛峰呢。我這就為您拿來盥洗盆。」

「不!這個,……這個,好像是傳染病。盥洗盆跟鍛煉都算了,妳們都趕快退下吧。最好立刻離開。」

慧月冒出不是演出來的汗水,擠出生硬笑容。

「重要的妳們要是有個萬一,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玲琳大人……」

冬雪之下的女官們彷彿被打動了,一下子屏住呼吸。

接著——

「原來您的身體竟已惡化至此。我立刻去請藥師過來。」

「玲琳大人,請您務必保重!」

「我們也會隨身侍奉。」

女官們終於開始採取正常的舉動。

在突然嘈雜起來的房間內,慧月滑下倒在床上。

(這些傢伙……太奇怪了。)

腦海中,只有這句話盤旋。

好奇怪。

這絕對不對勁。

(黃玲琳不是被眾人呵護、溺愛的纖弱蝴蝶嗎?)

慧月並不知道。

黃玲琳之所以會受到如此過度的呵護,不單是因為她身體虛弱。也並不只是黃家人喜歡照顧別人。

因為玲琳是那种放著不管,就會過度努力,甚至危及性命的人,令人無法不擔心,最後才會變成這樣。

(我……憑著這副身體,應該可以……撐下去吧?)

或許是發燒的緣故吧。慧月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爬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