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3.玲琳,移居樂園
獸審儀式結束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玲琳這般想著時,一名有著鮮明紅褐色頭髮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喊她「慧月大人」。
(素麵的洗硃色衣服……是朱家的人吧。)
女官們會依照所侍奉家族的五行屬性穿著相應顏色的衣服。位階愈高則顏色愈深,所以這位面無表情、身著不起眼淡硃色服裝的少女,應該是負責洗衣或煮飯的低階女官吧。恐怕是挂念一直待在庭院里的「朱慧月」,所以來催她回去的。
然而——
「奉貴妃娘娘之命,特來協助您更換寢室。請您儘快在黃昏前整理好房間。」
眼前之人說出了意料外的話語,玲琳眨了眨眼睛。
「更換寢室?」
「……貴妃娘娘說,即便您無罪,她也絕不會像往常那樣對待如此擾亂後宮之人。」
玲琳推測,應該是換到比較差的房間,或是禁足在反省室一類的地方吧。
「那個……」
在宮裡,為了不干涉其他家族而有嚴格的限制。玲琳不知道黃家的自己是否可以擅入朱家的宮院,小半晌才怯怯點頭。
「是。請多指教。」
雛女們白天雖在雛宮中砥礪磨練,但晨昏時分與假日會住在各個宮院里賜予的居所中。也就是說,若不依靠某個宮院,連張睡覺的床都沒有。這個情況下,就算厚著臉皮去黃麒宮,也頂多被冬雪她們罵「這隻溝鼠!」,然後投來毒鼠藥吧。
(就先向朱貴妃娘娘說明情況吧。)
女官直直盯著仔細告知的玲琳,片刻後像換了個想法似地,說出「這邊請」,開始往前穿過庭院。
「謝謝。那個,妳的名字是……?」
「……奴婢名叫莉莉。」
她頓了一下才回答。
她走在前面,雖然只能看見背影,但從那毫無感情的低沉聲音中,能感受到無法言喻的敵意。
「這一年來,奴婢咬牙在您身邊侍奉,但您對我的認識也就這樣了吧。」
聽見她忍無可忍般低聲補上的話,玲琳在心裡抱頭苦思。
看來她不是低階女官,而是隨身侍女——應該是要記得名字的對象。
即使如此,莉莉馬上就「啊反正您一定不記得吧」地接受了,真是讓人在意。
(也、也請再懷疑我一下「連我都不記得,妳不會是假的吧?」這樣啊!?不要就這樣放棄啊!?)
玲琳雖然想搖搖對方的肩膀鼓勵她,但畢竟自己深陷連「朱慧月」這名字都說不出口的境地。
(唔……,就算見了朱貴妃娘娘,要怎麼說明這個情況才好啊。)
慧月曾說,這身份互換之事不是「不能說」,而是「無法表達」。在地牢里,她曾試著用手指在手掌上寫玲琳的名字,手卻連這樣的動作都無法完成,所以應該是連互換相關的文字都寫不出來吧。
(說不出來,寫不出來。這麼一來……唔嗯,那用臀部寫字一類的呢……)
雖然玲琳認真思考了一番,但這氣氛下,實在不是能耐心盯著看到解釋完複雜的情況,於是乾脆放棄。而且恐怕就算用臀部寫字,也會因封口之術被限制行動吧。
穿過硃色的門,走過耀眼的白色石子路。門上睥睨而立的是色彩斑斕的勇猛駿馬,朱駒。這座宮殿滿是華麗而雄渾的設計,正適合統治南領、自古奉祀火焰的朱家。
穿過大門,在最宏偉的翹脊屋頂下,便是這座宮院主人朱貴妃的寢宮。然而,莉莉卻沒有往那個方向走,而是默默地沿著縫隙般狹窄的小徑前行。
「莉莉。那個,不需要向朱貴妃娘娘請安行禮嗎?」
「……貴妃娘娘下令,要您立即禁足,不得散布邪穢。」
被疑有罪的雛女,連見都不願見的意思嗎?
(怎麼會這樣……。妃子和雛女,在後宮理應結下宛如母女的緣分才是啊。)
玲琳對命令內容大為震驚。
若是皇后•黃絹秀,不管玲琳被指控了什麼罪名,她應該會先聽玲琳怎麼說。當然,若玲琳確實犯了罪過,她一定會親自處罰就是了。黃家人基本上都正直不阿,珍視深厚的羈絆,若親戚犯罪,即便是親自處決,也會負起責任。
(莫非朱貴妃娘娘,其實是位冷漠的人……)
想是這麼想,但提到朱貴妃,無論是誰都會想到她溫柔垂眼與溫和微笑的模樣,此等冷酷怎麼想都與印象中的她不同。再加上玲琳剛入雛宮之時,曾見過貴妃在庭院的樹叢中,輕輕地親手將蟲子移開的模樣。對蟲子都目光慈愛的她,實在難以想像她是個冷酷的人。
(這麼說來……這正說明了慧月大人在朱駒宮中,有多格格不入啊。)
看來前路多難啊。
在玲琳她們專心走在白色石子路上時,女官們從迴廊上俯視她們。
她們厭惡至極地以袖遮面,或是壓著嘲笑聲看著玲琳她們。
「啊啊,好臭。」
「真的耶,莫非是有老鼠在附近爬嗎?」
「黑老鼠和紅老鼠,好像有兩隻呢。」
就算擾亂了後宮,但也說得太過分了。她們身上所穿的,不過是比莉莉顏色深一層的鉛丹色。連中階女官都赤裸裸地輕視她們,這情況讓玲琳在意不已。
若這裡是玲琳所住的黃麒宮,即便是身著藤黃色服飾的高階女官,明明也會親昵地這樣說:
「玲琳大人!您已經十天沒有發燒了耶,我摘了些花來慶祝。」
「玲琳大人!下次您昏倒時,請把我當成肉墊呀。我皮糙肉厚,倒在上面會很安心的。」
(……咦?因為這太稀鬆平常了沒有特別在意,但仔細想想,這也有些不尋常。)
因為沒有比較的對象所以沒察覺到,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們怕是過度保護了吧。尤其是後者。
(雖然我自認心志堅強,但好像沒有傳達出去啊。不,要自然而然傳達出去,這是我要更加獨立的意思吧。更確切地說……好想試試看啊,獨立。夢想中的自助努力生活。)
若在黃麒宮,即使玲琳不讓女官們太寵自己,但只要她咳個一聲,女官們就會說著「大事不妙」,蜂湧而至。這份忠誠固然可喜,但玲琳其實有一點——不,是迫切地希望能更獨立。
黃家自古奉祀土地之神,是獨立肩負這個國家開墾重任的家族。面對艱困的土地,耐心耕耘的黃家人,大抵是有毅力、讚美努力,又樂意照顧別人的人。比起被愛,他們更希望愛人。
玲琳身為黃家的其中一員,更確切地說,身為血脈更為濃厚的本家成員,她是個相當熱血有想法的人——無奈,因黃家少有的柔弱模樣之故,她很容易被當做「需要被保護的一方」。
在她一邊思考所謂獨立一邊走時,周圍忽然暗了下來,走在前面的莉莉也停下腳步。
「您新的寢室,在這裡。」
望向莉莉所指的方向,玲琳睜大眼睛。
「……這裡?」
因為矗立在那裡的,是堪稱廢墟的破爛倉庫,幾乎要被大樹所掩埋住。
屋頂勉強還在,但牆壁腐朽、灰泥剝落,可見爛掉的木頭柱子。在這個既不能稱為道路,也不能稱為庭院的地方,密密麻麻長滿了青苔與野草,綠意濃重到讓人難以呼吸。
「這地方原本是糧倉。不過已經廢棄了,現在成了蟲子與細菌的溫床。」
不知道是因為日照還是濕度,這一帶的雜草總是迅速生長,管理上實在繁瑣,所以放棄將它當做糧倉用。背後一路延伸的圍牆,是藍家的藍狐宮領地。也就是說,這裡可說是朱駒宮最偏遠的地方。
放逐。現在的玲琳,不,「朱慧月」的處境,用這個詞表達最貼切。
「……是要住在這裡?」
玲琳盯著自由生長的雜草,聲音沙啞,微微顫抖。
「不會吧,在這裡……?」
「——啊啊,對喔。」
得到的是語氣粗魯的肯定回復。
「莉莉?」
玲琳嚇了一跳之時,莉莉忽然轉過頭,像發泄怒氣般用拳頭去打倉庫的牆壁。
「全都是妳的錯!都是因為妳這個傲慢蠻橫,傷害『殿下的蝴蝶』的蠢女人,我們才會被趕到這種地方來!」
非常的——不,玲琳第一次聽到這麼粗俗的口吻。是的,就像是下町居民㊟所使用的。
註:城中從事工商業的平民所居住的區域。
莉莉似乎察覺到,比起內容,玲琳對她的說話方式更為驚訝,她微微揚起嘴角。
「有什麼好驚訝的啊。妳明明因為我是卑賤的舞娘之女一直嘲笑我啊。說無論我如何彌補,母親勾引男人的血依然無法抹去……這樣踐踏我努力的,不就是妳和朱家的女官們嗎!?在我顯露本性時卻覺得害怕,這也太好笑了吧。」
閃著光芒瞪視自己的眼睛偏琥珀色。深紅色的頭髮、淺色的眼睛。下町居民般的說話方式。身為女官,她必定是和五大家族有關係的人,但她恐怕是朱家某位成員染指移民舞者所生下的孩子吧。
既是隨侍女官,為什麼她穿著最低階——洗硃色的衣服呢?察覺此事,玲琳皺起眉頭。不知對方對此是如何理解的,她又勃然大怒地捶牆。
「妳淪落至此是妳的事。但是,不要把我牽連進來啊!我是相信做滿契約年限就能拿到奉祿……一直忍耐,才撐到現在的。結果要在這種破房子里照顧淪為罪犯的女人……這跟叫我去死有什麼兩樣啊!」
想必是朱貴妃連同寢居,從「朱慧月」那裡調走了大量女官吧。但她好歹是個雛女,若一個女官都不給,便等同是身為夫人的貴妃失職。於是,彷若人牲祭品般被選出來的,就是在女官們中最弱勢的莉莉,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還帶著稚氣的眼眸中閃現凌厲之色,並用手指著玲琳。
「給我聽好。事已至此,我不會再客氣了。話說在前頭,我不會照顧妳。我還有女官居住的寢室可以住。住在這裡的只有妳。除草、打掃、煮飯,全部都只有妳一個人做。」
「咦……?」
「告訴妳,這宮院里的女官們,沒有一個人會幫妳。因為我們這些過去被妳欺負的人,知道妳淪落至此,大家都拍手叫好呢。」
莉莉像是轉換心情似地嘆了口大氣,迅速轉過身去。
「那麼,我走了。對了,因為妳,雛宮這七天要進行凈化儀式,禁止進入,妳就在這裡禁足。儀式結束後的中元節之儀,朱貴妃娘娘已下令妳不用參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吧?妳會一直窩在這裡。時間很夠——請慢慢休息吧。」
是的,她丟下一句話就走人。
留在原地的玲琳目送那颯爽離去的小小背影,然後轉身,重新面對倉庫。
「……要在這裡生活嗎?」
不久後,她小聲低語:
「在這麼棒的地方嗎……!?」
她下意識壓在胸口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悲嘆的顫抖——而是喜悅。
是的。打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對這突如其來的「好運」感到困惑不已。
「一整片的草叢!」
玲琳霍一下跑出去,張開雙手,衝進茂密的草叢中。
茂盛而強韌的觸感。多有拔掉的價值啊!竟然馬上就有充分發揮「朱慧月」體力的大好機會。
「豐饒的土壤!」
接著,她撥開雜草,觸摸土地。
濕潤富含水氣的土壤,撐持著這麼多的植物,讓人感受到如母親般的豐饒氣息。
「還有——自由!」
最後,她猛地看了背後一眼。
小徑上一個人都沒有。唯有濃濃的綠意,以及保證完全安靜的獨立空間。令人驚嘆的豐饒,不會有人監視的自由時間。
(呀啊啊!呀啊啊!我可以住在這裡嗎!?隨心所欲地栽種藥草、做實驗、睡覺!不用擔心食量,不用被確認臉色,不會咳個一聲就會有人跑過來,我可以這樣生活嗎!?)
她雙手捂住嘴,原地蹦蹦跳跳起來。
「啊……,我已經不用再壓低聲音了啊!」
她很快地意識到這件事,啪地一下鬆開雙手。
玲琳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感情起伏與常人並無不同,但若是大喊大叫,女官們就會擔心,一不小心太興奮就可能會昏倒,所以她養成了極力壓抑的習慣。
但是,若是這副健康的身體,以及沒有人盯著看的環境。
「已經,不用再壓抑了吧……」
玲琳呼地嘆了口氣。
能夠自由自在的生活——比起這個,更讓她打從心底開心的是,她不必再讓任何人擔心自己。
「……啊,不可以。慧月大人是恨我,才交換了身體的。我這麼開心,也太踐踏她的意願了。」
習慣回應他人期待的她,回過神來,表情嚴肅地搖頭。
然而——。
「不過……是啊。這整片庭院,全部都是我的……呵呵呵。」
下一刻,她被生機勃勃的自然景象吸引,恍恍惚惚地撫上臉頰。
黃家是司土的家族。都是些以自立自強為榮,熱愛艱困環境的人。
雖然腦中想著不可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但玲琳還是覺得,眼前的環境,宛如閃閃發亮的寶箱。
辰宇走在愈走愈暗的小路上,皺起了眉頭。
(在喜歡明亮火焰的朱家宮院里,竟也有這麼陰暗的地方啊。)
他環顧隨著離朱貴妃寢宮愈遠,就整理得愈隨便的庭院,瞇起了眼睛。
現下,他只帶了可信的宦官•文昴,到朱駒宮進行稽查。
獸審儀式嚴明公正,其判決結果是絕對的。獲判無罪的朱慧月,應與其他的雛女享有相同的待遇,更不可私刑處置。辰宇身為維護後宮風紀的人,親赴現場確認是否有處罰過當的情況。
「您不必擔心,朱貴妃娘娘在四夫人中素以文靜溫柔著稱。當初連那個朱慧月都收進來當雛女了……所以,長官,不要輕易使用鷲紋,沒得到娘娘許可就進宮裡來啊。」
宦官與妃嬪之間,並非總是關係良好,有時相互結黨,轉頭就互相挑剔彼此的小錯,互扯後腿。
這情況下,因為害怕與四夫人中的穩健派、對宦官也十分溫柔的朱貴妃對立,文昴發起牢騷。
「但是,文靜也代表了疏於管束。就算朱貴妃沒有這個想法,女官們也是有可能失控的。」
「到那個時候再說嘛。是說長官,您有這麼熱衷工作嗎?趕快恢複成之前對世上一切事物嗤之以鼻、人生馬馬虎虎、冷酷至極的長官啊。」
「……喔。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啊。」
「喔唷!喔唷,這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拜託把這個發揮在您的工作上啊。」
辰宇冷冷地俯視他,但矮個子宦官只是「嗚嗚嗚」地假哭,並沒有修正。
雖然輕浮又老想走捷徑,但文昴其實腦筋很好,是能幹的人。辰宇嘆了口氣打發過去,重新轉回眼前的小路上。
白色石子開始斷斷續續,小路愈發雜草叢生。兩邊的草叢進逼,穿過窄到難以前進的路段後,不久,一片鬱郁蒼蒼的樹林與灰泥剝落的倉庫映入眼帘。
「……真的把雛女放逐到這種地方?」
「這是鷲紋擺在女官眼前問出來的證詞,想必是吧。唔——,是刻意算計,讓自己陷入這麼悲慘的境地博取眾人同情,還是那些據稱厭惡朱慧月的女官們見獵物虛弱不堪,一起露出獠牙呢?」
「無論如何,這都太過頭了。」
和地牢不同,此處雖有光線照入,但建築物已經幾乎朽壞。泥土潮濕,蟲子在鞋邊蠕動爬行,辰宇見狀,下意識將蟲子踩扁。
茂密不已的草叢中,有不少的蟲子。望著那令人發怵的牆壁顏色,上頭怕是還有黴菌之類的東西。
說到底,這不是貴族女性能居住的環境。
或許是準備迎接朱慧月到來,倉庫旁有個看來是女官的女子,背對著人,拚命除草,但看樣子只有她一個僕人。
她孤零零坐在草叢中,纖細的背脊泛著薄汗,時不時擦去額頭汗水的模樣,連被說冷血的辰宇都皺起眉頭。
「朱慧月不是罪人。而這裡,也不是正經人住的地方。」
「嗯——」
面對流露出憐憫之情的辰宇,文昴歪著嘴角聳聳肩。
「長官似乎很同情朱慧月,不過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怎麼說?」
「我啊,看著這般光景,比起同情,更覺得惱火喔。」
文昴狐狸般的細長眼睛,浮現冰冷的情緒。
「朱慧月雖然在推下玲琳大人一事上無罪,但並非不追究她所有的行為。她愚蠢、傲慢,是個會毫不猶豫欺凌弱者的人。宦官絕對不能傷害雛女——她竟仗著這個荒謬的規定,讓我的同僚蒙受冤屈和懲罰,不知被迫吃了多少苦頭啊。」
他憤恨地說完,指著拔草的少女。
「然後,現在,那孩子正在為她的愚蠢付出代價。應該被判禁足的人卻不見蹤影。她大概是在原本的寢室里,尖叫著說她不想出去吧?我可以跟你打個賭喔。」
與上任半年,而且身為鷲官長的辰宇相比,工作資歷長,且只是個宦官的文昴,看來相當恨朱慧月。
不過,想繼續吐苦水的文昴,話聲戛然而止。
「就放著她別管吧。朱慧月要是被欺負,也是她自作自受。要是發現長官的話,她一定會像平常那樣奉承諂媚,煩死人的糾纏不放——」
「啊,鷲官長大人!還有,文昴大人?」
正在除草的女子猛然轉身,笑吟吟地行禮。
「大人萬福金安。今日來訪是有何貴幹呢?」
看著那張臉,辰宇與文昴不約而同睜大了雙眼。
「——朱慧月!?」
「咦?不是……啊啊,是,是、是這樣的啊……?」
被喊到名字的她,不知道為什麼嘴微張後又閉起來,然後含糊地點了點頭。
略帶雀斑的肌膚,緊繃上揚的眼尾。這名像農夫一樣裹著頭巾的女子,不管怎麼看都是「朱慧月」本人,這讓兩人明顯猶疑起來。
「您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咦?如您所見,在除草……」
「除草。」
因為她回答得太自然,兩人不由得復誦了一次。
察覺到兩人驚訝目光的她,像找借口一樣張開雙手。
「那個,因為被告知要住在這裡,為了住得舒適些,想整理一番。」
「……隨侍的女官怎麼了?」
「呃……那個,她有要事外出了。」
辰宇低聲詢問,她回答時目光微微游移。果然,看來她的確是被女官拋棄了。
「朱慧月,妳可有話想說?」
「咦?」
鷲官是負責維護後宮風紀的職位。若有懲處過度的情況,這次朱慧月是能夠控訴朱家的。辰宇催促,但不知為何,她焦急地捂住了臉頰。
「有、有話想說嗎?那個,有是有,但是……難得到庭院里……除草……嗯,就快日落了,不是今日也無妨吧。」
「才中午剛過而已。」
「啊啊……,我的意思是,眼下不必打擾忙碌的鷲官長大人與文昴大人。呃、那個,畢竟我這般打扮,若有對談機會,請改日待我備妥茶水招待二位之時。」
「茶……」
這話連文昴也一時無言。
給鷲官長就罷了,會備茶給宦官的雛女,只有被稱為天女的黃玲琳。沒想到會從雛宮中惡名昭彰的朱慧月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嗯嗯,所以,這個,一天……不,幾個月……不是不是,請給我幾天時間,之後再與您聯絡。可以嗎?」
「……嗯。」
途中雖然覺得她好像說錯了單位,但她帶著懇求的神色詢問,辰宇也只能點頭。
旁人看來,被放逐到廢屋,遭女官拋棄,這境遇的確凄慘,但既然當事人沒有求救,辰宇就沒有出手的理由。
「那麼,兩位這麼忙碌,耽誤這麼長時間真是萬分愧疚,我就先告辭——」
「喂。」
辰宇趕忙叫住想草草結束對話的少女。
「是?」
這眨眨眼的女子,讓辰宇和文昴面面相覷。
過去遇到權貴便奉承諂媚,高聲訴說自己一切不幸的朱慧月。
她竟想草草打發特意來訪的鷲官長,實在出人意料。
「那個……怎麼說。有什麼希望我幫忙的事嗎?」
「您是說,希望您幫忙的事嗎?」
雪白臉頰上全被泥巴弄髒的女子,好像聽到什麼意外的話似地疑惑歪頭。
「不,若仰仗了鷲官長大人們的力量,這難得的醍醐味就沒有了……」
「醍醐味?」
「失言了。我是說,若仰仗大人的力量,甚為汗顏。」
見辰宇驚訝地皺眉,她一臉鄭重地搖了搖頭。
這不像是朱慧月會說的、令人感佩的話語,讓兩人再度面面相覷。
「只不過……雖為厚顏,若能承鷲官長大人好意……」
然而,最後女子還是怯生生地開口了。
見她開始低頭抬眼,文昴對辰宇使了個眼色,彷彿在說「看吧,果然是這樣」。
這一連串的溫順舉止,果然都是演出來的。降低對方的反感後,她要求的會是女官?金錢?還是向朱貴妃求情呢——。
「能否賜我鹽巴呢?」
「鹽?」
「嗯。非常幸運的是,雨水和地瓜應該都能想方設法獲得,但鹽巴,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精製出來的……」
這回辰宇他們啞口無言。
眼前這個簡直是蠻橫、怠惰化身的女子,到底打算做什麼?
「……連處以流刑的罪人都會給他們鹽、油、火種和水瓶。妳無罪,而且還是雛女,沒想到竟連這個都不給。」
「咦!可以這麼輕鬆嗎?」
文昴小聲地回答後,女子以手掩口,驚訝不已。
面對連流刑者的處境都用「輕鬆」形容的她,文昴猛地轉過頭,悄悄和辰宇咬耳朵。
「……這,真的是朱慧月嗎?」
「其實,我從今早開始就一直這麼想。」
辰宇一臉嚴肅地點頭,微微瞇起眼睛。
「你不覺得她就像是黃玲琳一樣,溫柔又謙和?」
「請別一本正經地亂講話啊!殿下的蝴蝶,文靜又纖弱的玲琳大人,應該不會有製鹽這種粗鄙的念頭吧!」
這一針見血的話,立刻被極欣賞玲琳的文昴否定。
老實說,辰宇也不覺得那柔弱自持的「殿下的蝴蝶」,會表現出這麼堅毅的行動,所以乾脆撤回了發言。
「是啊。她本人也說過,已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恐怕是在地牢里變得不太正常,或是深深反省了吧。」
「地牢的力量真偉大啊……?」
文昴戰戰兢兢地盯著綁了頭巾的女子,喃喃低語。
看見向來語帶諷刺、牙尖嘴利的部下整個呆掉的樣子,辰宇不由得勾起嘴角。
(為什麼呢?只要牽扯到這個朱慧月,總會發生些愉快的事。)
於是,他少有地贏了能言善道的下屬一局。
「那麼,文昴。這是正在除草的雛女本人提出的要求。賭輸的你,去把鹽、油水瓶,還有火種運過來吧。」
莉莉很是氣惱。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說得也是,只不過是要拿一籃糧食,她已經低頭求了半個時辰。
「拜託您了,尚食長大人。烹調都由我來。只求您將慧月大人和我兩人份的糧食裝入此籃中,別無所求。」
「不過啊,莉莉。雖然妳說兩人份,但對方可是受過獸審儀式的朱家之恥喔。就算是雛女,這種人能算得上一人份嗎?所以需要的,就是妳的一人份。但也不能丟下主人,讓身為女官的妳吃啊。這麼一來,最後連一人份的糧食都沒必要就是了。」
(才沒這種事吧!)
被稱為尚食長,掌管食物的年輕女官,始終擺出敷衍散漫的態度,不給莉莉糧食。她也是被朱慧月責罵、推打,對慧月懷抱恨意的其中一人。
只不過同時,她也不喜歡有著移民舞娘血統的莉莉。
從尚食長眼中浮現的輕蔑神色,明顯看得出她其實不僅不想給慧月,也不想給莉莉任何糧食。
(該死。從和那女的一起被放逐起,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莉莉維持著鞠躬的姿勢,咬緊牙關忍耐。
對她的欺凌,從她在雛宮當上女官那天就開始了。一般說來,會配發給中階女官鉛丹色的衣服,但丟給她的,卻是洗硃色的衣服。
「中階以上的女官,偶爾會和後宮外的文官有往來。總不能讓一個看到男人就立刻勾引人的舞娘之女,而且是話也說不好的外國人來代表朱家吧。」
還伴隨著這樣侮辱的話語。
(媽媽才不是妓女。她可是技藝精妙、貨真價實的舞娘啊……!)
莉莉的母親,是流浪到大陸最繁華之國詠國的旅行技藝團成員。她擅長鬍旋舞,那宛如蝴蝶般華麗的舞姿,虜獲了朱家男子的心。
但是,重視血統的五大家族,不允許娶外國人為妻,便將她當做情婦,給了位於下町的房子。不過,即使如此,她還是因正妻百般的刁難,早早離世了。她的死雖然讓莉莉的父親悲嘆不已,但正妻不允許他將莉莉接回本家,最後莉莉被送到雛宮,成了朱家的女官。
下町的房子已被收回。不過,若在這裡工作三年,就能獲得這段時間內的吃住與俸祿。為了活下去,莉莉決定進入雛宮。
但是,結果呢?
在個性酷烈者眾的朱家,朱貴妃雖以溫婉著稱,但這可能也代表她個性怯懦,她從未勸阻宮中霸凌的情況。雛女傲慢,女官殘暴,正因為如此,女子們為了避免成為被霸凌的目標,總是在找比自己弱的獵物。然後,成為餌食的,便是莉莉。
(我不會去賣春。沒有勾引過男人。我是詠國的住民,一名正正經經的女官……!)
個性勤奮的莉莉,為了任官,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她承襲了母親優異的身體能力,不管是什麼姿勢身段都能迅速掌握,而透過父親給的書籍,也對五經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然而,朱駒宮的女官們,看見莉莉鮮紅的頭髮,以及比同齡人更豐滿的胸部,就嘲笑她是個「只會勾引男人的女人」。
(好恨……)
莉莉覺得,這地方除了敵人之外,再無其他。都是些欺負弱者、鄙視異類、人渣一樣的女人——。
(但是,現在必須先拿到糧食才行。)
在下町過過節儉日子的莉莉,知道糧食比臉面更重要。
雖然她對慧月放了一番狠話,但其實沒有女官願意跟莉莉同食共寢。要是沒能在這裡拿到糧食,比起身為雛女的慧月,先餓死的會是莉莉自己。
但是,她拚命地懇求最後還是落了空,尚食長最後用「得去準備晚膳」為由離開了。
莉莉甚至去抓她的襦裙,最後還是被粗暴甩開。
「……該死。」
被單獨留在迴廊的莉莉低聲自語。
不能指望在朱駒宮會有人施捨。然而這麼一來,就只能去其他宮院,祈求別人大發慈悲了吧。
若論距離與住民的德行,本該找西鄰的黃麒宮求助,但在這個情況下,她不覺得黃家人會幫助朱家的女官。這麼一來,就是東鄰的藍狐宮了吧。
要去其他家族的宮院,一定要先前往位於中央的雛宮。莉莉一邊走,一邊煩惱著該怎麼進入原則上禁止外人進入的宮院中。
「那邊的女官。」
就在開始看得見雛宮屋頂的時候,背後有個聲音傳來,叫住了她。
莉莉回頭一看,是一名身穿白練色衣服的女子。
(白練色……是金家的高階女官,為什麼?)
因為臉被團扇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對方是誰,但莉莉從衣著判斷對方的官階比自己要高,當即迅速下跪行禮。
「不知白練大人有何吩咐?」
不知道對方姓名時,照慣例是把對方衣著的顏色當官銜來稱呼。
白練女官在團扇另一頭輕笑。
「天色不早了,就直說正事吧。可憐的洗朱啊,妳願意成為金家的女官嗎?」
「啊?」
一個出人意料的邀約。
莉莉心中動搖不已,一語不發,對方彷彿知道她的想法,便開始說明原委。
「對朱慧月的處分,我已有所耳聞。妳被牽連了,對吧?妳是舞娘之女,但這出身非妳所願……真可憐啊。我們的雛女,聰明的金清佳大人,感到非常痛心。」
雖然輕視母親職業的態度令她反感,但內容卻讓人在意。
莉莉保持沉默,對方流暢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們願給妳白鼠之衣,只是有一個條件。妳對朱家,也不是這麼忠誠吧?」
「給白鼠色……?」
白鼠色,那是金家中階女官所穿的衣服顏色。這破格的提議讓莉莉瞪大了眼睛,但她更在意所謂的「條件」,便謹慎地開口:
「是什麼條件呢?」
「很簡單。只要折磨妳的主人朱慧月即可。」
「啊?」
這意料之外的發言,讓莉莉皺起眉頭。為什麼其他家族的人,會想替黃玲琳報仇呢?
看她一臉驚訝,白練女官像是瞧不起她的無知似地哼了一聲,用嬌媚的聲音說:
「因為啊——黃玲琳大人是『殿下的蝴蝶』。殿下對她寵愛有加,是黃口小兒都知道的事。只不過,像妳的主人那樣嫉妒傷人,實在是下策中的下策。若真心想得到殿下的寵愛,就主動跪在玲琳大人面前,對她宣誓效忠即可啊。」
也就是說,透過激烈打壓朱慧月,來塑造出金家隸屬玲琳派的模樣。
一如其名,金家自古獨佔黃金產出,奠定其家族為詠國經濟命脈的地位。骨子裡的商人本色,讓他們偏好理智、務實的作風。
但凡女子,都喜歡文武雙全又精明幹練的堯明,若是金家的雛女,的確能在冷靜計算下特意瞄準次席之位,這可以理解。
「外人不得入宮,而且雛宮要進行七天的凈化儀式。這段時間,要打壓朱慧月,只能靠朱家的人。不過……」
白練女官在團扇後輕笑出聲。
「若大家知道這一切都在金家掌握之中,朱家的女子們,還有其他家沒趕上的女子們,該會多懊悔啊。」
「……若處罰過當,會被鷲官大人究責的。」
「妳們已經被放逐到廢屋來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放心吧,給鷲官一點小錢就行了。」
她的語氣堅定。
女子拔出插在頭上的發簪,送到莉莉眼前。銀制底座上鑲著珍珠。即便是從五行思想來看,也是金家女子會喜歡的設計。
「我是金家的雅容。自明日起,妳每到這個時間,到這裡來報告朱慧月的處境,就能得到獎賞。七天後,就給妳白鼠色衣裳。」
見莉莉看了簪子還在思考,女子從袖中拿出一個小麻袋遞出去,說道:「對妳來說,這比較好吧。」
袋子里是兩合㊟左右的米。亮麗精磨、不遜於白練色衣服的高級米。
註:一合米約150克。
女子看著吞了口口水的莉莉,輕蔑一笑,把簪子裝入袋中,一起塞給了她。
「我明天會準備雙倍分量。妳會收下吧?」
「……是。」
最後,莉莉收下了。
女子滿意地笑了,旋即轉身離開。
莉莉目送對方的背影消失在雛宮的陰影處,緊抱著懷裡小小的麻袋。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畢竟,這是為了活下去。
說到底,若是朱家的人,沒人吩咐也會去刁難朱慧月。莉莉也已經放棄照顧她了。這只是一天一次,像閑聊一樣跟其他家的女官說話而已。若能藉此逃離朱駒宮,並得到白鼠色的衣服的話……
莉莉像是要甩開腦中思緒一般嘆了口氣,迅速沿原路折返。
天色不早了。太陽下山前把飯煮好比較好。
(我可以靠自己生火,算是幸運的。那個女人,現在應該被雜草跟蟲子包圍,正泣不成聲吧。)
莉莉腦中帶著這些諷刺的想法,撇了撇嘴。說起來,慧月曾以不喜歡她的眼神為由,在冬天把她趕到庭院里。
真痛快。煮好飯後,一定要在那女人面前開心地享用。若她願意磕頭謝罪,分她一口也無妨。
「呵呵,算個總帳,讓她慌亂大哭。」
她就這樣抬頭挺胸地朝慧月所在的倉庫走去——。
「啊,歡迎,莉莉!妳回來啦。」
莉莉的盤算,在踏入這片土地的瞬間迅速崩塌。
畢竟,應該在雜草與廢屋前絕望不已的女子,此刻正微笑著脫下頭巾和她打招呼。
「……咦?」
「地瓜剛炸好,還有啊,我炒了些油菜。來來,快趁熱吃吧。」
「咦!?」
究竟為什麼,理應崩潰大哭的朱慧月,竟熟練地料理起食物來。
「啊!還有啊,還有啊,請看!庭院也整理完一半了喔!」
而且,上午還荒蕪破敗的土地,現在已經有一半的區域除好草了。
不,不僅如此,樹枝已修剪好,依粗細分別捆綁,土地上處處是田畦。
眼前的女子傲然挺胸,牽著莉莉的手,帶她到畦間。
「因為各式各樣的蔬菜果實混在一起,所以我按類別移植了喔。這裡,從左邊開始,應該是地瓜、韭菜、瓜果吧,那邊開始是油菜——」
「等、等一下!」
莉莉猛然甩開她的手臂。
「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咦?」
「為什麼,從那片荒蕪的廢墟裡頭,會冒出地瓜、瓜果這類東西啊!妳該不會是施展了道術吧!?」
「哎呀,莉莉妳啊。我可不會什麼道術呢。」
但是,女子只是覺得有趣地咯咯笑個不停。
只聽過她尖叫或大罵的莉莉,被她此時露出的高雅甜美笑聲嚇得不知所措。
「只是各種幸運疊加在一起。這裡原本是糧倉對吧?被丟棄在這裡的糧食,在陽光與濕氣的幫助下,悄悄發芽了。」
「哈啊!?」
「真的,每一種都充滿了驚人的生命力……。這裡是司木的藍家邊境,說不定充滿了滋養植物的氣息呢。真的是,宛如樂園一般的地方。」
女子深有所感地點點頭,不在意會弄髒衣服下擺地蹲下身,憐愛地撫摸泥土。
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怎麼會……。這裡可是號稱滋生蟲子、恐怖細菌的地方……」
「菌!對,菌!黑穗菌也大顯身手——」
女子臉上一下子綻放笑容,往一片格外潮濕、宛如泥潭的區域奔去。回來時,她手中握著一株莖部特別肥碩的草。
「請看。菰菜變成了這麼棒的茭白筍喔!既能吃,又能當眉黛用,真是太好了。好,今天也炒這道菜吧。」
莉莉並不知道,當特定的草苗受到黑穗菌感染,會變成手感如筍般的蔬菜。即便她出身下町、有謀生能力,但她並沒有種過蔬菜。
「那……,那、那……」
「啊啊。我真是幸運的人,得到能將過去僅存在書上的知識逐一實踐的機會。這便是挑戰的快樂……啊啊,這用不完的體力啊……」
那雙平時總帶著諂媚神色的雙眸閃閃發亮,女子一臉恍惚地看著自己的雙臂。
接著她彷彿回過神似地喊了聲「地瓜!」,慌忙再度轉身面向莉莉。
「快快,要冷掉了。趕緊嘗嘗炸地瓜吧。這是我用了許多油,拋開理智拚命撒鹽做的呢,可以不管胃食道逆流盡情大吃,是我的夢想。來吧,莉莉!一起圓夢吧!」
她用力伸出手,但老實說,莉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話說回來,妳,是怎麼弄到鹽跟油的……?」
「是親切的鷲官大人,連同整套烹飪用具一起給我的。鹽呢,我原本想,一旦需要時用眼淚和進去也有鹹味,或許不需要撒嬌強要……但我還是想試試看豪邁地撒滿料理,這次撒嬌真是撒對了呀。」
「不,妳這麼威武的發想,到底是哪裡來的!?」
莉莉無法理解用眼淚調味這種離奇的思考邏輯,終於忍不住叫出聲。
眼前的女子是朱慧月,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傢伙……是怎麼了啊?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看來是被怨靈附身,或是發了瘋。不,應該沒有如此充滿生命力的怨靈吧,恐怕是後者。被關進那座號稱普通女子待不了多久就會神智不清的地牢,終究是瘋了。
「妳,是真的朱慧月,對吧……?要是打什麼鬼主意,就全部說出來吧。」
為求確認,莉莉開口問了,但對方不知為何尷尬地移開目光。
「……始祖神明啊。抱歉擱置您伸出的救援之手,請原諒現在無論如何都想要吃炸地瓜的我吧。」
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
「什麼?喂——」
「乞巧節那天晚上後,我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此刻,能從我口中說出的,好像就這些啊。」
莉莉想要追問,但她趁莉莉張嘴時,迅速塞進一塊炸地瓜。
「來,莉莉。啊——」
「噗!」
這剛炸好、一口大小的地瓜非常燙,用牙尖隨意咬破外皮,黏稠綿密的地瓜口感就立刻在口中蔓延開來。大量撒上去的鹽,與地瓜風味和油香完美融合,莉莉不由得睜大眼睛。
「唔——!這、這太難以抗拒了……!這個味道,超出預期……!」
對方也忽然吃了口地瓜,然後雙手捂著臉頰將身體扭來扭去。
「啊啊,好幸福……。就算一直聞著油的味道也不會反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是能吞多少!我可以吞下炸地瓜!」
看來是相當喜歡這道菜。
莉莉獃獃地盯著那名雙頰泛紅、眼眶濕潤、不住點頭的女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完全不知道朱慧月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若說唯一能確定的,那就是——。
(我……能讓這個女人絕望嗎……?)
白練女官所吩咐、應該是簡簡單單的任務,看來困難重重。
「接下來是油菜喔!好,喊出聲音來吧!」
在精心整理的庭院一隅,為了炫耀而特意帶來的白飯早已冷透,連熱氣都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