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細微的裂痕」

這樣一路讀下來，我才明白原來父親當時是這麼想的啊。

呵呵，對於當時的我而言，父親就是絕對的存在。深信他是沒有任何破綻、永遠正確的人。不過仔細想想，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呢。作父母的當然會為孩子著想，但歸根究柢，他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當然也不可能完美。

不僅會犯錯，有時連自己的想法也搞不清楚。這點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父親已經離世多年，但這樣一想，就突然湧起了一股親近感。

現在突然就覺得他非常親近。原來他也有這麼多煩惱啊。

哎呀哎呀，我以為自己跟父親也聊過不少，不過看樣子，當時還是戴著有色眼鏡在看待他啊。

對我來說，父親始終是個遙遠的存在。除了他常年不在家之外，更因為所有人都尊敬他。媽媽們自不用說，還有身邊的大人們……比如我們的龍神奧爾斯帝德大人、學校的副校長、校長，以及當時的我覺得高不可攀的存在「北神卡爾曼三世」──那個山大笨蛋。就連那個自大的笨蛋，我也從沒聽他說過父親半句壞話。

總之，就是那些在我眼中也屬於「厲害角色」的人，全都尊敬著父親。

嗯？你說「不過只看這本書的話，他作為父親似乎不太合格呢」？

嗯，是啊。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是這樣。他少了點身為父親該有的威嚴。

不管我做了什麼壞事，父親都不會責罵，只是笑著說「下次要小心喔」。

我想想，比方說，我以前有一天在父親的書房玩耍，不小心把裝飾的人偶給弄倒摔壞了。父親曾說過，那是從摯友「札諾巴商會」的會長那裡收到的重要人偶。

我當然以為自己會被狠狠教訓。

實際上，白媽媽已經氣急敗壞地罵了我一頓，紅媽媽還打了我屁股，藍媽媽則是板著臉說教。

所以我理所當然地做好覺悟，向父親低頭道歉。

但父親沒有生氣。「能老實說出來，很了不起喔。下次要小心啊。」他只是這麼說，然後摸了摸我的頭而已。

是不是很掃興？

露西對父親那樣的態度，就曾經說過：「因為爸爸不對我們有任何期待。」

意思是，父親認為我們沒有才能，所以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當時的我覺得很有道理，但到頭來，我卻因此退縮了。

露西努力想得到父親的認可，但我卻辦不到。

有一天，我和父親一起洗澡。

就算是父親，泡在浴池裡時也會顯得放鬆。他將頭靠在浴池邊，舒展四肢著說：「啊～好療癒啊～」。當然啦，他在家裡也經常露出放鬆的模樣，但大多時候看起來依舊挺拔可靠。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我那天自進入浴室，就一直盯著父親看。

不久，父親或許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後來有些尷尬地坐正，與泡在浴池角落的我對上眼，這樣說道：

「咳，亞爾斯，你現在已經能自己洗頭了嗎？」

「……是，我能自己洗頭，也能自己洗身體，這是當然的。」

在父親面前，我會自然地使用敬語。

「啊，這樣啊，畢竟你已經超過十歲了呢，大得好快啊。」

父親這麼說著，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劍術現在雖然還在中級，但很快就能獲得上級認可。魔術還在初級，但已經能做到無詠唱了。」

「這樣啊這樣啊。讀書和運動都很重要，但也別太勉強自己喔。要是因為拚過頭，搞壞了身心，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不禁這樣覺得。

露西說得沒錯，父親果然不對我們抱有期待。

畢竟父親在我這年紀時，水魔術已經是聖級，劍術也到了中級。

相較之下，我們實在太慢了。

我們果然沒有受到父親的期待。想到這裡，就不禁感到一陣難過。

「不過，這樣啊。原來你已經十歲了啊。」

「那個，十歲有什麼特別的嗎？」

「啊，沒有啦，亞爾斯。是因為前陣子我去阿斯拉王國的時候，愛麗兒陛下啊，說想讓你和她的女兒訂婚。」

「訂婚……？」

「是啊，只要是阿斯拉王國的貴族，當孩子一過十歲就會開始出現這類話題呢。」

父親點著頭，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不停地嗯嗯附和。

「以後這種事一定會越來越多。」

「是……這樣嗎？」

「你長得很像艾莉絲，有張好看的臉蛋，將來肯定很受歡迎。」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真討厭啊」。

「啊，不過亞爾斯，爸爸得先提醒你。就算很受歡迎，也不能玩弄女孩子喔。要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把女孩子弄哭了，爸爸也是會生氣的。」

「……是。」

我完全無法想像父親生氣的樣子。

但那時候，我終於意識到一件事。對我來說，和誰成為那樣的關係，並不是遙不可及的事。而當我思考「如果真要和誰發展成那種關係」……

這時在腦海里浮現的臉孔，果然是愛夏。

所以我就向愛夏告白了。

不過，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

一直以來都被愛夏守護著的我，根本沒有理解真正的含義。

紅媽媽常說的「要守護重要的人」這句話，其實真正的意思是指「要自己守護愛夏」，但當時的我完全沒能領會。

啊，有點扯遠了。

現在是聊到我們離家出走後怎麼樣了對吧？

我們離開家後，經由幾個轉移魔法陣，移動到了米里斯神聖國。

從那裡再坐馬車移動數日，有一座靠著河畔的小村落。

我們在位於村外的小屋安頓下來。

那是愛夏事先在各個國家準備好的幾個安全屋之一。

這裡環境優美，河水清澈閃亮，綠意盎然，非常寧靜。

房子也在愛夏稍微打掃過後，轉眼間就變得乾淨整潔。

雖然有些不方便，但有塊荒廢的小田地，稍微走一段路就能進森林裡面打獵。

只要去村子，還能以物易物。愛夏又善於待人，想必很快就能融入村子。

這個環境對兩個人的生活來說已經是綽綽有餘。

記得當初想到「今後要在這裡和她一起生活」，我立刻繃緊神經。

滿腦子想著「我要努力」、「我要成為愛夏的支柱」、「我要守護愛夏」。

當然，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只要遇到魔物或盜賊襲擊，我都會主動上前戰鬥。

不知不覺間，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了。

從懂事以來就一直灌輸在我身上的劍術，不論對上魔物還是盜賊都派得上用場，也因此讓我「一定要守護她」的心情變得愈發強烈。

幸運的是，追兵始終沒有出現。

如今看著這本書回顧過往，我想應該是藍媽媽事先幫我們打點好了吧。

畢竟，如果有佩爾基烏斯大人或奧爾斯帝德大人協助，要找到我們根本是輕而易舉。

說真的，當時奧爾斯帝德大人選擇站在我們這邊，而不是父親那邊，著實讓我驚訝。

因為他對父親一直都很寬容。不對，用「寬容」來形容不太合適……應該說交情深厚。

頭一個月，我們每天都過著提心弔膽的生活。

總覺得父親隨時會追過來，怒氣沖沖地把我帶回去。

然而，一個月過去後，那種恐懼也漸漸淡了。

因為實在太幸福了。能和最喜歡的愛夏兩人開始生活。起初的時候是修繕房子、打掃、添購不足的傢具，心裡滿懷對未來的憧憬。

打好生活的基礎後，每天早上一起吃飯，白天做著愛夏安排好的工作。

我雖然還小，但劍術和魔術都還算有些水準，能做不少工作。

不過，我想那是因為愛夏都幫我挑選適合的工作吧。

我就這樣一邊工作，一邊磨練劍術與魔術的實力。工作空閑時鍛煉身體、揮劍、練習不擅長的無詠唱魔術。不斷重複訓練與實戰，這樣正好讓我累積經驗。

然後到了晚上，我們就會相愛。

細節？不不不，這種丟臉的事就不用說了吧。

聽我這種老頭子年輕時的房事哪有什麼意思。你們自己應該也有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吧？

總之啊……如今回想起來，那陣子真的是堪稱「蜜月」的時光。我們過著平靜安穩的每一天。

只是……沒錯。嗯。我心裡某個角落還是一直在想著：「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我卻沒有察覺到。

不只是我，連愛夏其實也在想同樣的事。

當然，這也是因為愛夏很擅長把那種心情隱藏起來。

但那時候的我真的是個笨蛋，所以沒有發現這件事。

聽起來或許像是在找借口，但我內心某處想必是這樣覺得的

「反正就算發生什麼事，愛夏肯定會設法處理好的」。所以我依賴著她。

也因此，我完全沒察覺到那個愛夏正在逐漸崩壞。

你會笑我遲鈍嗎？

我不是想替自己辯解，但如果對方沒有明說，你們大概也很難察覺彼此的不對勁吧？

頂多只會覺得「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當然，我應該要注意到的。

就算是身為天才的愛夏，也有不知道的事，以及自己的極限。她也會被夾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或者是在情感與理性之間動搖，事情沒辦法如願，在陌生的環境中被逼到走投無路，甚至陷入抑鬱。我應該要注意到這些的。

那個聰明又機靈的愛夏，也不是完美無缺的。她有時候也會一次又一次犯錯。

也許這樣的情況很少。比起任何人，那樣的機會也許是少之又少。

可是，那種時候還是會到來。

而一旦面臨到那個時候，愛夏肯定比任何人都還要無法承受那種挫折。

因為她從小就懂得如何避免讓自己陷入那種處境，是個聰明的人。

說不定，如果當時的我再聰明一點、年紀再大一些的話。

在那場家庭會議結束後，當愛夏提出「我們離家出走，兩人一起生活吧，就私奔吧」的時候，說不定就能夠阻止她。

愛夏姐，這次換我來守護妳，我也會好好把話說出口，所以再跟爸爸談一次吧。

如果這樣還是不行，也請妳等到我成年，到時候我一定會來迎接妳。根本沒必要現在就離家出走……當時的我或許能這樣對她說的。

這樣的話，也不會害愛夏被逼到那種地步吧……

不過，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了。

那麼，事情的開端……不，根本沒什麼所謂的開端。

但要硬說契機的話，就是我們離家半年後。

也就是發現愛夏懷孕的那時吧。

我們都很高興，天真無邪地高興。

不對，說不定只有我一個人是真的天真。

愛夏肯定不是那樣。表面上雖然有在開心，但我認為她心裡一定也同時背負著不安。那些不安到底是什麼，我並不曉得。因為那時候的我還只是個孩子，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況且愛夏也沒有對我說出口。

之後過了幾個月，愛夏逐漸衰弱。

不是關於身體上的。以愛夏的個性，怎麼可能讓自己在懷孕時把身體搞壞。

是精神上的。

她的活力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我把這件事看在眼裡，試著裝得開朗，想逗她開心，還跑進森林裡去獵了些看起來能當美味佳肴的獵物帶回來，但沒有效果。

除了懷孕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日子雖然過得還算忙碌，但也僅止於此。

嗯，雖然這是我的猜測……

但我覺得，愛夏大概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因為她太聰明了，她自己也很清楚眼前的狀況並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她心裡大概總是在想「明明這樣做就好了」、「這樣處理會更好啊」，對自己的行動和現狀，總是能浮現出更理想的答案吧。

然後，你們應該也知道，愛夏偶爾會對那些沒能按照理想行動的部下特別嚴厲吧？

以前這點可是更明顯的。

而這次，想必她是把那份嚴厲套用在自己身上吧。

她應該是覺得自己「沒辦法有效率地行動，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卻不去做，真是個廢物」。

而且她又變得很情緒化，由於沒辦法採取高效率的行動，對自己也產生了厭惡。

畢竟她過去一直看不起那樣的人嘛。所以當自己也變成那樣時，就變成在否定過去的自己，同時也是在否定現在的自己，心裡自然就失去了落腳的地方吧。

所以，我本來應該要讓她安心才對的。

我應該要告訴她「人就是這樣啊，妳也可以這樣就好」。

不需要給自己戴上枷鎖，也不需要讓任何人給自己戴上枷鎖。

就像當年父親曾經對愛夏做過的那樣。

我應該成為那個讓愛夏即使情緒化，也能安心待著的所在。

可惜，那時候的我根本是個小鬼，辦不到這點。

我並沒有對她說過什麼惡毒的話。因為當時的我已經決定要守護愛夏，確實也拚命為她做了各種努力。

只是，方向全都是錯的。

愛夏也是。

她並沒有對我說過重話，表面上我們依舊像平常那樣。

可是因為喜歡她、因為愛著她，所以我知道，那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個月，我和愛夏都撐不下去了。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愛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的精神也隨之日漸衰弱。

最後，連打起精神裝作沒事都辦不到了。那個一直笑著、情感豐富的愛夏，只會面無表情地點著頭。

不管我怎麼做，她都回不到以前那樣。明明說過要守護她，卻什麼也做不到。

我的心情就像童話里那個敗給魔王、在毒沼澤中徘徊的勇者一樣。

只是，我拚命不讓自己被名叫「放棄」的毒給侵蝕。

想要做點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自己真是沒用。我有感覺到自己力不從心，卻還是覺得自己必須想辦法才行……

不，其實有一件事，我隱隱約約早就明白了。

就算是我這種笨蛋，也還是明白了。

雖然說不出口，也不想承認，卻早就察覺到了。

是我這個人的存在，把愛夏逼到走投無路。

是我把愛夏逼到絕境。我根本就沒有守護她。

明明察覺到了這件事，卻又裝作沒發現。但是，我還沒扭曲到能一直視而不見。

所以，我……聯絡了藍媽媽。

那究竟是求救，還是想要自取滅亡，到了現在我也依然不曉得。

只是……至少那麼做，應該算是和「守護」連上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