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輕」

那天晚上，莉莉雅的怒吼響徹整個家。

或許在客廳討論的爸爸他們沒有聽見，但我們聽得一清二楚。

是莉莉雅責罵愛夏的聲音。

「妳怎麼能做出那種事？這樣教我怎麼對得起已逝的主人。」

「妳竟然去誘惑魯迪烏斯大人的兒子，這不是我們能做的事。」

我在稍微隔開的房間里聽到那悲痛的聲音。

心裡非常痛苦。

其實，我也應該要在場才對，但愛夏對我說「自己沒問題」，所以我就待在房間里。

說來丟臉，就算被紅媽媽那樣斥責了，我依然是被動的。

不，與其說被動，不如說我就是那麼相信愛夏。愛夏解決問題的能力，在那個時候……不，就算和現在的我相比也要高明許多。

只要全權交給她，一切都會順利。任何事情都能完美達成。

愛夏就是這樣的女人。很厲害，真的是非常厲害。

「我說亞爾斯。」

所以，當聚在我房裡的姊姊菈菈這樣說時，我心裡也確實這麼想過。

「你覺得自己配得上愛夏姐嗎？」

確實，我認為自己配不上愛夏。

這種事很明顯吧。畢竟我真的什麼都交給她處理，危急的時候也只會仰賴她。當然啦，愛夏什麼都做得到，但我也不能因此而一味依賴她。

這就是紅媽媽說的「給我知恥」的意思。

當時我還沒辦法用語言清楚表達，但心裡確實認同這點。

「我也覺得亞爾斯哥哥很奇怪。」

「齊格……」

「雖然我還不太懂那種事，不過亞爾斯哥哥喜歡愛夏姐吧？可是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做錯事，卻只有愛夏姐被責罵，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被弟弟這樣一說，我也覺得或許是這樣。

可是到了這個地步，我心裡還是這樣想著。

因為是愛夏說「只要由她一個人承擔就好」。

「幸好露西姐不在呢。否則她肯定會大爆炸，把你打得鼻青臉腫。」

「是啊。」

我內心產生了迷惘。

連姊姊和弟弟都翻白眼看我，我卻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畢竟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奇怪。

把所有事情全都丟給自己喜歡的女人，讓她一肩扛下，這怎麼可能是對的。

我並不是只從愛夏身上學東西，我知道自己心裡認定的理想男人，不，應該說理想的人，絕不是那種樣子。

「亞爾斯，現在正是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

「就是啊，亞爾斯哥哥，加油！」

「……話是這樣講啦，但我要怎麼樣才能展現男子氣概啊？」

我這麼一問，感情要好的這對姐弟互相對望。

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你連這都不懂嗎？」。可是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因為我果然是個笨蛋，不懂的時候就是不懂。

不過，起碼我知道光是後悔剛才在家庭會議上的態度也無濟於事。

我們家的教育方針是「別被過去束縛，而是在反省後往前走」。

「……把爸爸打倒？」

「咦？」

聽到菈菈這句話，齊格露出震驚的表情。

「我剛才其實偷偷聽了會議，不過我聽了之後仔細想想，反對的就只有爸爸和奶奶。白媽媽是因為愛夏姐說謊才生氣，紅媽媽則是因為亞爾斯軟弱才生氣，但她們其實沒有反對。奶奶如果不是因為爸爸生氣，大概也不會反對。她平常看到亞爾斯和愛夏姐要好，還一臉開心呢……所以，只要打倒爸爸就解決了。紅媽媽一定也會這麼說。」

菈菈以毫無起伏的語氣長長說了一段話。

這個姊姊平常因為嫌麻煩而不願說太多話，我明白她此刻是為了我而在用心思考。

雖然她說的話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妳說要我打倒爸爸……我怎麼可能贏啦。」

「亞爾斯可以的。只要趁他睡著偷襲就好。」

父親雖然很強，但畢竟是魔術師。

對我們孩子的戒心也很鬆散。

所以就如同菈菈說的，趁他睡著偷襲的話一定能夠成功。

呃，可是，感覺這麼做也有哪裡不太對勁。就算趁他睡著偷襲成功，我覺得紅媽媽也不會認同。

「還……還是別這樣吧。就算打倒爸爸，還有媽媽們在啊。」

「……說得也是。」

菈菈因為這一句話就收回提案。

想必她自己也知道這主意根本不算什麼妙計吧。

「再說，就算打倒爸爸，然後呢？」

「只要讓爸爸消失在這個世上，你就能繼承當主的名號，這樣愛夏姐也就能自由了。」

「消失在這個世上……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是啊，我開玩笑的。」

菈菈的玩笑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不過面對紅媽媽，或許真的需要讓她看到這樣的氣魄。

是不是該去對父親宣言說「請把妳的妹妹交給我」？

雖然這好像也有點怪……但白媽媽那邊，我想只要好好說清楚，她應該會理解的。

要好好說清楚。

嗯，沒錯。我該好好告訴他們，我喜歡愛夏，將來也想和她結婚。

至於父親為什麼反對，藍媽媽一定會告訴我原因，也會告訴我解決的方法。

這樣一想，心裡就逐漸統整出一個方向。

雖然我不擅長表達，但我相信一定能傳達給他們。

「啊，訓話結束了。」

「我過去一趟。」

「小心別被發現喔。」

從窗外傳來的莉莉雅怒斥聲靜了下來，隨後聽到門喀恰一聲關上。

我避開父親和母親們的視線，悄悄移動，趁著愛夏與莉莉雅分開，正要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抓住了她的手。

「愛夏姐……」

「啊，亞爾斯弟弟……」

「不行喔。明明才剛被責罵，要是又被大家看見我們在一起，肯定又會挨罵的。」

我幻視到愛夏這樣說著，戳著我的鼻頭笑了笑。

然後她會告訴我事情搞砸的原因，再一派輕鬆地提出今後該怎麼做。

我一瞬間還真的這麼以為。

「對不起，我搞砸了……」

「那個……」

但並不是那樣。

愛夏現在一臉憔悴。

那是夾雜著死心、失望、焦躁的表情。儘管想要笑，卻連平常那樣的笑容都擠不出來，只是露出困擾的神情。

「我們要分開了呢……」

我以前就覺得我們兩個遲早會分開。

就像露西去阿斯拉王國的學校那樣，我從拉諾亞魔法大學畢業後，也會離開這裡。這件事早就已經決定了。

可是，愛夏原本也許是打算跟著我一起走的吧。

我雖然完全不清楚她到底是怎麼打算，但就算她早已做好那方面的準備也不奇怪。

因為愛夏就是能辦到這種事的人。

「……亞爾斯弟弟。」

愛夏喃喃這樣說道：

「不然我們兩個乾脆一起逃走吧？離開這個家，到別的地方去。」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表情。

感覺是那種彷彿快要哭出來，明知道絕不可能成真，卻還是不經意地說出口的話。

「哎呀，我是開玩──」

「走吧。」

所以在她把「開玩笑」說完之前，我就脫口而出了。

那是反射性的。剛才腦袋裡思考的一切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如果愛夏姐希望這麼做，我會跟著妳的。不管妳想做什麼，我一定全力幫妳。讓我們在一起吧。我喜歡愛夏姐，不想和妳分開。」

愛夏先是露出呆愣的表情，接著才用毫無起伏的嗓音說：

「哇──……」

「我現在雖然一點也不強，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我一定會守護愛夏姐。」

我這麼說著，握住了她的手。愛夏臉頰泛紅，以生澀的動作回握了我。

當時愛夏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完全不得而知。

而我自己恐怕也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但就算是遲鈍如我，也明白愛夏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愛夏一向總是拋開感情，只想著效率更好的方法，這是她第一次不顧一切，僅憑著情感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子，我當然會想幫她實現願望啊。

「……那，我們就走吧。」

於是，我們決定離家出走。

我們一下子就收拾好了行李。

愛夏早已為了不時之需而準備好用來逃難的行李。

因為我們不曉得父親的敵人何時會襲擊過來，所以她已做好隨時能逃跑的準備。

她挑了其中兩包，稍微想了一下，最後把兩包都交給我拿。

行李並沒有那麼重，畢竟只是最低限度的避難用品。我問她只拿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愛夏笑著回答說：「沒問題沒問題，路上需要的東西等到時再補就好。」

然後，我們從後門悄悄離開了家。

雷歐沒有吼叫，比特也很安靜。

或許大家都已經睡了吧，屋子被一片靜謐所包圍。不過，我可以知道菈菈和齊格正從窗邊探出頭注視著我們。

我和他們對上視線時，僅是點了點頭。

兩人雖然揮著手，但我沒再回頭，內心沒有自己再也回不了家的不安。我心裡想著，應該還能再見到菈菈，不過齊格就不確定了。

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大概再也見不到媽媽們。

「要離家出走嗎？」

然而，才剛走出家裡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搭話的聲音。

那是熟悉的聲音。不管在家裡還是學校都經常聽到，帶著點倦意卻又清亮的嗓音。

藍媽媽，洛琪希•M•格雷拉特就站在那裡。

「……」

我立刻走到愛夏前面。

如果對手是藍媽媽，在這樣的距離我贏得了。

雖然這樣心想，但當手伸向劍柄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亞爾斯弟弟，別這樣。」

聽到愛夏這麼說，我鬆開了劍柄。

剛才那一瞬間就讓我額頭滿是冷汗，於是我用衣袖擦拭。

藍媽媽一直以來都是守護著我們的母親。

在學校遇到不懂的事，她總是耐心地教導。

和朋友吵架時，她也會陪著我一起去道歉。

父親、紅媽媽、白媽媽、愛夏以及莉莉雅都外出不在的日子，她會帶著我去收集食材，甚至邀我去釣魚。

她冷靜、穩重、聰慧，總是願意在困難時陪伴在我身邊。面對這樣的藍媽媽，我剛才到底打算做什麼啊……想到這裡，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了嗎？真的……就是這樣嗎？

我在心裡自問自答，沒有人回答，我只是僵立在那裡。

「沒想到會被洛琪希姐發現呢。」

「沒有注意到你們的變化讓我很受打擊，所以才猶豫著要不要和你們談談……」

藍媽媽這樣說著，既沒有責罵，也沒有怒斥我們，態度依舊一如往常那般冷靜溫和。

「你們打算去哪？」

「我不會說啦。要是說了，就會被帶回來了嘛。」

「有落腳的地方嗎？」

「嗯，我們兩個人在外面也能活下去。」

「最好別去當冒險者，報酬並不好。」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不會去做那麼危險的事啦。幸好哥哥讓我經營魯德傭兵團，藉此存了一筆錢，我打算靠那筆錢應付所需。」

「魯迪一定會擔心，也會去找你們。」

「如果是哥哥，也許找得到我們吧……很難說呢，畢竟哥哥雖然看起來那樣，但其實有點少根筋。」

「就算魯迪有糊塗的一面，只要拜託奧爾斯帝德大人或佩爾基烏斯大人，要找到你們也絕非難事。」

「……說得也是……不過，我還是要走。」

「這樣啊。」

藍媽媽重重嘆了一口氣。

「愛夏。」

「怎麼了？」

「我會事先打點好，讓你們不會馬上被找到。但是，如果有一天覺得『這樣下去不行』，請你們一定要聯絡我。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可以。」

「嗯……知道了，謝謝妳，洛琪希姐。」

愛夏以輕鬆的態度往前走。

我跟在後面，同時看到藍媽媽對我們微笑。

藍媽媽似乎不打算阻止我們。

於是，我忍不住問出口。

「那個，藍媽媽……妳不阻止我們嗎？」

「不會。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曾離家出走，所以才有今天的我。」

「藍媽媽也……？」

「我年幼時離家出走，當上冒險者，然後一路到了拉諾亞。有二十年以上都沒回過家。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所以不要緊的。旅行能學到許多事情。亞爾斯，請你記得不要太依賴愛夏，要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好好努力。」

「……是。」

藍媽媽這樣說著，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雖然她個子嬌小，和我幾乎一樣高，但我卻深深感受到她是個成熟的大人。

回想起自己竟然對這樣的人伸手去摸劍，眼角忍不住泛淚。

「那麼，路上小心。」

背對著藍媽媽，我們踏上了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