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妹妹偶爾也想用力玩樂

人生往往世事難料，前途未卜。

這思維雖然廣為人知，但對春太這僅活了十六年的高一生而言，難以心生真實感──理應如此。

不過自父母在去年黃金周后突然離婚，直到今年初為止，他歷經了種種曲折。

但當然也並非全是壞事。

他與雪季重逢，與晶穗交往──也有許多值得開心的回憶。

因此，不能害怕產生變化。

他產生了這種感受──但似乎仍會發生超乎想像的事。

「呀啊啊，哥哥好帥喔！」

櫻羽家客廳──

家人共用的桌上型電腦熒幕播映出某種畫面。

雪季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並發出歡呼。

距二月中的考試剩不到一個月，她正處於最後衝刺階段。

雪季每天都眼神無生氣地讀書，今天卻雙眸閃閃發光。

熒幕中播映的是最近預計上傳的晶穗影片。

晶穗刻意弄亂一頭黑色長髮。

她身穿強調乳溝的粉紅色小可愛，白色連帽衫的拉鏈全開，牛仔熱褲的破洞開到甚至幾乎能看到底褲，並穿著黑色膝上襪，這副打扮煽情撩人。

晶穗前方架了一組麥克風，她邊如嘶吼般唱歌，邊彈奏著愛用的吉他。

然後──

站在晶穗身後的是一名詭異的男子，他將頭髮往後梳，戴著太陽眼鏡，身穿一襲黑色西裝，並繫上黑色領帶──這是春太。

春太拿著那把貝斯，原地站立用手撥動琴弦。

而春太后方又放了一組爵士鼓，坐在該處的人則是青葉綺星。

綺星並未特別喬裝，身穿與春太相同的黑色西裝，鬆開領帶，使得領口大幅敞開。

由於她給人雌雄莫辨的印象，因此這副打扮極為適合她。

「這、這就是AKIHO with節奏組合『青櫻』……！」

雪季目不轉睛地盯著熒幕，並深陷感動之中。

春太起初聽到團名時暗忖「這是啥鬼」，但被青葉強行通過了。

難得都隱瞞了姓氏，團名卻包含『櫻』字，也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晶穗與Navy Leaf簽約，不僅由公司支付攝影棚與租借服裝的費用，甚至還請青葉綺星無償參與表演。

春太只能心懷感激，沒有立場發牢騷。

她們徹底忽略羞恥得想找洞鑽的春太，儘速進行了第一次錄影。

然後，兩人帶著初步剪輯的影片回家，讓雙眼無神的雪季欣賞。

春太回想起昨天攝影的情景──

自春太與晶穗造訪青葉綺星的經紀公司『Navy Leaf』後，過了一星期。

這一周──對春太而言，相當緊湊。

「阿春，你願意的話還是辦得到嘛。」

「被妳那麼斯巴達式地操當然會進步……」

春太向晶穗伸出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指纏著繃帶，手腕也同樣包著繃帶。

「練習時間絕對不只五小時而已吧？」

「因為練習就會進步啊，這又不是社課，通常都會練到手指斷掉。」

「那是哪個國家的常識啦……」

晶穗不以為意地說道，但春太極想出言反駁。

晶穗強迫春太進行連強調毅力的運動社團也自嘆弗如的斯巴達式特訓。

據說她僅集中於一首曲子，將和弦簡化為初學者也會彈的形式──

但春太別說練過樂器，論及音樂也只聽過電玩的原聲帶，根本是一場惡夢。

「我真沒想到才練一禮拜就要錄影了。」

今天在與Navy Leaf簽約的攝影棚拍攝影片。

位於設備一應具全的攝影棚中，春太這門外漢感到畏怯。

這與錄音有所不同，是要拍攝類似MV的影片。

「因為我的頻道現在正蓬勃成長，必須一直上傳影片呢，如果更新頻率不高就會停止成長喔。」

「那我當然知道。」

春太彈貝斯彈過頭，彈到手指脫皮，到處都鮮血淋漓。

在家裡練習當然會干擾到雪季，所以他早上、午休與放學後都在學校熱音社社辦練習。

儘管目前學校沒有任何活動，但度過沒日沒夜地瘋狂練習的生活後──

「我國中籃球社的練習還比較輕鬆……」

「你為什麼覺得我的練習會比國中籃球社還輕鬆？」

「少講得那麼跩！雖然是我自己說的，但我明明是出自善意幫忙的耶！」

「我靠UCube獲得的分潤會分你一半喔。」

「……因為我打工請假，所以美波姐氣到要抓狂了啊。」

春太在電玩專賣店『露西達』打工。

『喔──阿櫻比起美波，選擇了女友喔，我明明這麼疼你，你居然敢背叛我。』

打工前輩陽向美波生氣地這麼說，但人過於善良的店長說「是音樂啊，真不錯，我會想辦法調整班表，你就加油吧」，好心地允許春太休假。

但事到如今，春太覺得被美波使喚或許還比較輕鬆。

「可是你彈的貝斯不能直接用在影片里，只能請認識的人彈或我自己彈了。」

「所以我彈了個空虛!? 」

先不論手指受傷，這無疑會遭到美波消遣。

自己明明犧牲了許多，卻毫無回報。

「動作本身變得有模有樣，所以已經很棒了。嗯，你手指的動作也不會卡卡的，滿好的啊。」

晶穗拿起放在三腳架上的單眼相機，用附帶的液晶熒幕觀看剛才拍攝的影片。

春太也忐忑不安地探頭，能看見自己在晶穗一旁演奏貝斯。

連他自己也覺得這不像是貝斯才練一星期的音樂菜逼八。

這稱為『假彈』，假裝彈奏樂器，實際上卻不發出聲響。

春太所做的正是假彈。

前提則是──他實際上演奏一次，再由晶穗判斷是否能用他的演奏。

無論如何，基於晶穗堅持『手指的動作不能和聲音搭不上』，所以春太準確地按著琴弦彈奏。

「因為能注意到我有沒有認真彈的人有限，所以這果然沒啥意義吧？」

「我會注意到，所以不行。」

「……妳是藝術家嗎？」

「我是搖滾人啊，其實我想讓你真的彈出聲音，但我忍住了。」

「…………」

對晶穗而言，這犧牲春太的手指與引爆美波的怒火所換來的影片已是妥協後的產物。

「好了好了，就算看在我眼裡，這影片也很不錯喔。」

青葉綺星拍了拍春太與晶穗的肩膀。

她是春太在節奏組合『青櫻』中的搭檔。

而團名當然來自於綺星與春太的姓氏。

「如我所想，櫻春長得高，姿勢又很端正，所以很上相，以AKIHO妹妹的背景來說十分不錯。」

「背景……不對，我是因為這樣才參加的沒錯啦。」

更進一步而言，春太與綺星是襯托晶穗的配角。

不過光是拍成類似樂團的影片，晶穗看起來便耀眼了好幾倍。

即便只是放了一台相機攝影，但與晶穗自己拍攝的影片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櫻春，我和你一起徹底努力成為陪襯吧！」

「先不說我，但妳是當紅模特兒吧，說什麼陪襯。」

「我的確是當紅模特兒，光是普通走走路，也會自然散發出龐大氣場，所以會引人注目呢。」

「不是，我沒誇到那麼誇張的地步。」

「我也能收斂自己的光環，一流的模特兒能夠調整存在感，這是為了烘托出衣服，或烘托出背景，或烘托出其他模特兒。」

「這種特技好像戰鬥漫畫喔。」

影片中實際照出來的綺星的確與模特兒雜誌上的她判若兩人。

她不知為何散發出一股厲害鼓手的感覺。

「我當陪襯就好，因為要是AKIHO妹妹的影片爆紅，也會為我們公司賺錢啊。」

「妳講得這麼清楚明白反而值得信賴呢。」

綺星隸屬於Navy Leaf，也是老闆的孫女。

她自然會考慮到公司的利益，不考慮反而很不妙。

「好了，AKIHO妹妹，抱歉雖然很趕，但能拍下一部影片了嗎？」

「如果能大聲彈，不管拍幾片都行。」

晶穗錚錚彈響自肩上垂下的電吉他。

縱使晶穗運動神經超群，但體力不可能比春太好。

不過春太因為短短五分鐘左右的錄影而明顯感到精疲力竭，晶穗卻似乎還遊刃有餘。

日前秋葉往生，自守靈至告別式以來經過多日，但她看起來也無一絲疲態。

她並非逞強，即便她心臟有問題，但似乎體力充沛。

「AKIHO妹妹，接下來是拍妳一個人，所以妳就盡量彈吧，但別毀了牆壁和地板喔。」

「哈哈哈，我才沒那麼淘氣呢。」

晶穗笑了笑，彈得吉他錚錚作響。

剛才她與春太、綺星拍攝的影片只是基底。

之後要分成不同情境拍攝，再一步步合成剪輯為一支完整的影片。

主角雖然是晶穗，但春太也需要拍攝其他情境的版本。

「對了，櫻春用手機也行，可以幫忙拍嗎？就算有聲音也沒關係，這次拍攝只會用到畫面。」

「啊，好，我知道了。」

春太原本就兼任攝影人員。

晶穗加入經紀公司後，若忽然遭革職也相當哀傷，因此能夠繼續參與拍攝教人開心。

「那就要開始了，三、二、一！」

晶穗擅自倒數，狂野地滿場蹦跳，彈奏吉他，並發出足以震響房間的歌聲。

由於這是為取得畫面而拍攝，因此實際上不需要發出聲音，但晶穗不認真歌唱並演奏便難以妥協。

「喔──我雖然不想干涉旗下藝人的私生活。」

「欸？」

當春太用手機對準晶穗時，綺星便走了過來，向他講悄悄話。

「她發生了什麼事嗎？AKIHO妹妹和去年的影片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明明不到一個月，她的歌喉和演奏的功力都大幅上升了。」

「……或許吧。」

在剛才的錄影中，春太只能顧得了自己。

不過晶穗目前的表現的確與過去截然不同。

連門外漢也能聽得出來她吉他的聲音朝氣蓬勃，歌聲的尾韻也能拉得很長。

「雖然很罕見，但也會發生這種事，在短時間內突然脫胎換骨，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會發光發熱，也就是所謂的天選之人喔。」

「妳想說……晶穗也是這種人嗎？」

「如果不是這樣，我是不會延攬她的喔。發生了什麼事──不，我不會多問，畢竟脫胎換骨的契機不一定都是好事呢。」

「…………」

晶穗擁有能充分使她產生轉變的契機。

春太依舊無法判斷晶穗是否變了，以及她的改變是否是一件好事。

不過晶穗嘶吼似地引吭高歌、激烈地彈奏吉他的模樣能抓住人心。

至少春太的心被她緊緊抓住了。

晶穗迅速地脫掉連帽衫，身上只剩下小可愛與熱褲，並發出更為嘹亮的歌聲。

「我當然也沒忘記有延攬你妹妹。」

「雪季也是天選之人嗎……？」

沒錯，在去年年末的聖誕派對上，綺星邀請雪季去當模特兒。

因為她目前還是考生，所以先不討論是否接受──

但春太似乎擁有兩名自己無法駕馭的『妹妹』。

──昨天拍攝了晶穗的影片。

春太拿影片給雪季看。

「我們家哥哥也許是世界上最帥的人吧？」

「……會因為我彈貝斯就開心的人，找遍全世界也只有妳吧？」

「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沒有啦……」

雪季露出了最近罕見的滿面笑容。

秋葉去世、透子暫時返鄉、即將來臨的升學考──她不可能朝氣蓬勃，但因為這影片稍微提振起了精神。

「唉，我也想去看錄影現場……」

「現在這時候再怎麼說也不行喔。」

「我、我知道啦，我也沒那麼笨啊，雖然我本來很笨，但最近頭腦稍微聰明了一點。」

「妳也不必一直說自己笨。」

春太最為清楚雪季正用功讀書。

而且她只是討厭讀書，頭腦並非不靈光。

「不過影片真的很帥，我湧起邁向明天的活力了。」

「雪季，妳的活力有那麼乾枯啊。」

「都干透了，我要再看一次影片喔。」

雪季操作電腦滑鼠，點了一下影片播放程式。

播映出晶穗與位於她背後的貝斯與鼓組。

「妳也不必看那麼多次，這只是毛片啊，之後還要在綠幕前攝影，去出外景之類，再不斷合成畫面。」

「還要很久才能做完這影片呢，唉，我等不到那時候了……」

「弄好之後，我會馬上拿回來給妳看的。」

「謝謝哥哥！不過這影片也很贊，我這次要冷靜地好好觀賞。」

「妳有這麼興奮啊。」

雪季用力一點頭，並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影片。

不滿五分鐘的影片就能讓妹妹這麼歡天喜地，春太也十分開心。

「咦、咦？」

「雪季，怎麼了？」

「晶穗學姐好帥……」

雪季雙頰羞紅，一臉飄飄然地望著影片。

由於她冷靜下來觀看，因此注意到春太以外的人了。

「晶穗姊姊大人……」

「姊姊大人!? 」

「晶穗學姐也許是世界上最帥的人吧？」

「妳把哥哥往哪兒放了!? 」

因為晶穗是這部影片的主角，所以本就期待觀眾會有這種反應。

但春太莫名地意難平。

「姊姊大人今天還不回來嗎？」

「……她爸回到家了，她說有話找他講，所以今天會待在她家，我晚點再去接她回來。」

儘管如此，晶穗似乎不打算住在自己家。

「不過，晶穗學姐真的好帥喔。」

「對，那是當然。」

她在這次的錄影中，無論歌喉與演奏都無疑魅力四射。

先注意到這一點的人是綺星，但春太在現場觀看，也不禁看得入迷。

「她和哥哥在一起時，氣勢果然就會不一樣吧？」

「啥？」

雪季拉動時間進度條，倒轉與暫停影片，用心地觀察晶穗的模樣。

「不不不，我只是為了不扯她後腿，用盡全力掙扎了啊。話說，我還是扯了她後腿。」

「哥哥和晶穗學姐默契超好的啊，有種1＋1＝10的感覺。」

「但青葉姐也在……」

「綺星姊姊有在玩樂團吧？她有種恰到好處地配合你們的感覺。」

雪季意外地敏銳。

實際上，青葉綺星高中時期玩過樂團，聽說負責打鼓。

基於這一層經驗，她願意無償協助晶穗拍攝影片。

「但哥哥和晶穗學姐的搭配不一樣，也可以說是特別吧。」

「喂，雪季……」

「果然是因為她是你的……吧。」

「…………」

春太隱約聽見『妹妹』二字，卻刻意不反問清楚。

雪季雖然說『不再當妹妹』『想成為春太的女友』，但對妹妹這地位遭人奪走仍感到五味雜陳。

「我決定了。」

「欸？」

「我也要加入綺星姊姊的經紀公司，加入Navy Leaf！我要成為超越綺星姊姊和晶穗學姐的超人氣模特兒，直到我和哥哥談兄妹戀東窗事發、引起軒然大波而引退之前，我都會全力以赴！」

「那也太久遠以後了吧！」

先不論雪季的人生藍圖，但她似乎因為這種事而下定了重要決心。

但身為一名哥哥，希望她更謹慎地決定……

「我沒打算潑妳冷水，但妳要先拚大考喔。」

「和現實搏鬥真是辛苦呢……」

雪季在電腦前的椅子上痛苦掙扎著，發出「啊唔唔」的呻吟。

由於她身穿悠凜館的制服，下半身是迷你裙，因此每當她掙扎著踢動雙腿時，裙底下的純白底褲便會春光外泄。

對春太而言，妹妹的內褲早已屢見不鮮了，但無論看幾次，都依然感到香艷刺激。

「為了和現實搏鬥，妳在家裡時也穿條絲襪吧，會著涼的啊。」

「好……我會努力穿個膝上襪，也會好好蓋上毛毯或小被被。」

不必等人說，雪季也會做好萬全的禦寒準備。

「那個，哥哥。」

此時，雪季跪坐在椅子上。

「我有一個難得的請求……」

「妳之前不是才用完難得的請求嗎？」

「我想在手機上也能看到這影片……」

「……我也能拿到所有錄影到的素材，會剪輯一個春太導演版給妳的。」

「太好了！真不愧是我哥哥！」

雪季猛力地從椅子上跳起，給了春太一個熱情的擁抱。

自己剪輯以自己為主的影片，這到底是什麼羞恥玩法，但如果是UCuber的話，平常都會這麼做。

為了維持妹妹的讀書動力，春太也不得不賣力。

他感受著懷中久未擁抱的柔嫩身軀，自己的動力也泉涌而出。

「我把這影片傳到妳手機里，但妳要適可而止喔。」

「我知道啦，我不會拖到讀書的進度，畢竟小透也會監督我。」

「說得也是。」

春太笑了笑，摸摸雪季的頭。

不枉他嘔心瀝血地練習貝斯，犧牲自己的手指，又惹怒美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