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學姐、學妹

一道呼聲從某個地方傳來。

隨後接二連三地，整座體育館都漸漸嘈雜了起來。

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我，朝著入口看過去，只見一個意外的人物正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一頭艷麗的黑髮、婀娜的身材曲線，以及端麗的容貌。

既不是悠太學長，也不是明美學姐。

而是本應不會出現在此的，過去象徵著姣美空靈的存在。

是彩華學姐。

也有好幾個同好會成員親近地過去跟她攀談，彩華學姐的人脈之廣可見一斑。看著一邊和藹地跟大家打招呼，並朝我這邊靠近的彩華學姐，總讓我覺得有點想逃。

一撇開視線，就看到悠太學長好像正在跟明美學姐說些什麼。而且明美學姐還在不知不覺間換回了便服。

在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讓我一時不知道要關注在哪一件事情上頭才好。

──這時，我跟明美學姐對上了視線。

由於遠遠隔著一段距離，頂多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然而下個瞬間，這個臆測成了確信。

明美學姐對著我低下頭去。

她的頭低得很深，讓我明白這並非徒具形式上的動作。

而是維持了很久的漫長鞠躬。

我遲遲無法猜出這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意圖，最後明美學姐就抬起頭來了。

臉上那副放下包袱似的表情，甚至讓人忍不住想說不要擅自看開一切好嗎？

不過這也讓我稍微察覺到是發生什麼事了。

……真不知道她的心境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是不是學長向明美學姐說了什麼呢？

應該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的彩華學姐，這時也來到眼前。

「志乃原。可以跟妳借點時間嗎？」

「彩華學姐，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來見明美的。」

「……妳跟明美學姐說了什麼？」

「我會在走廊跟妳說，過來吧。」

彩華學姐轉身就跨步折了回去。

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但也只能跟著她走了。

就在走到悠太學長面前時，我停下腳步。

彩華學姐察覺到這點並回過頭，但她只留下一句「我在二樓等妳」就朝著樓梯間走去。

直到看不見彩華學姐的身影之後，學長對我說：

「真由。妳可以跟那傢伙去一下嗎？」

「……就只有這種時候用名字叫我，也太狡猾了吧。」

「反正現在是兩人獨處的時候啊。雖然不是四下無人啦。」

「我要說的不是這種事情好嗎～」

學長肯定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才做出這樣的回應。

跟著彩華學姐過去之後，不知道會有什麼事呢？

「……學長不一起過去嗎？」

嘴上這麼說，但我也覺得這麼問實在有點壞心眼。

學長要是一起過來，我一定又會不禁固執地處處針對彩華學姐。因為那樣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學長才會留在這裡。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我還是希望學長可以跟我一起過去。

「要是有我在場只會礙事而已。」

「哪會礙事──」

「會妨礙到妳給出答案。唯獨這一點，是妳們兩人的問題。」

學長淺淺勾起微笑，並繼續說：

「妳不用顧慮我的立場。無論妳做出怎樣的回答，我們之間的關係都不會改變。」

「……哼。」

我朝著一旁撇過頭去，便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我看見學長最後淺淺笑著的表情，也跟著勾起微笑。

……這確實是學長激勵人的作風。

我之前拜託過希望他能給我面對的勇氣，會不會就是剛才那樣呢？

學長溫柔地對我笑了笑，就讓我鼓起一點勇氣來了。

而且，我也跟學長要好到說得出「學長的作風」這種話了。

這樣的真實感，也再次鼓舞了我。

一階又一階。

我爬完樓梯之後，馬上就跟彩華學姐面對面了。

自從在大學重逢之後，我每次見到彩華學姐都會跟她有些針鋒相對。

主要的原因都在於我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

彩華學姐也會被我這樣的態度挑釁──

然而現在的彩華學姐，表情難得看起來很柔和。

我們重逢那次之後，就再也沒看過她這樣的神情了。

「……上次像這樣跟彩華學姐面對面，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我一開口就這麼說。

要去針對彩華學姐也沒有意義。我總算實踐了自己早就有所自覺的事情。

「……我覺得不久前才見過面而已啊。」

聽了彩華學姐的回答，我便揚起了一抹笑。

這是在暗示現在的自己有著可以開玩笑的從容。

若非如此，彩華學姐說不定也會防備著我可能會做出什麼挑釁的事。

我們的聲音只在寂靜的走廊迴響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志乃原。我是個怎樣的隊長呢？」

她是要說籃球社那時的事嗎？

雖然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但我確實打從心底憧憬著彩華學姐這樣具備領袖魅力的存在。

不過到了現在我就能明白。

我並不是憧憬彩華學姐這個人。

我所憧憬的是──明明對戀愛沒有興趣，卻受到周遭仰慕的存在。

簡單來說，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算內在不是彩華學姐我也會抱持著憧憬。

「我覺得妳是個很厲害的人。實際上現在也很厲害就是了。」

「但我現在有所改變的方向，並不是志乃原心裡所想的那樣對吧。」

「或許吧。」

「我並不後悔成為現在的自己。」

我不禁端詳起彩華學姐的表情。

……她的臉上充斥著自信。

那很接近我過去所憧憬的身影。

然而，我卻從來沒有想要去思考彩華學姐抱持的苦惱。

說不定彩華學姐今天是要來向我道歉。

「明美已經不會再來這裡了。所以妳大可放心參加同好會的活動。」

「咦？」

「這種話要是被別人聽到，可能又會發展成麻煩的狀況，所以我才會把妳叫了出來。抱歉。」

我眨了眨眼。

「妳是怎麼把明美學姐趕出去的？」

聽見我率直的提問，彩華學姐稍微思考了一下。

但悠太學長應該也在場才對。只要去問學長他應該就會跟我說。

彩華學姐大概也得出了一樣的結論，於是她開口說：

「關於國中那件事，我讓她好好反省了。」

「妳是指哪件事？」

「像是縣大賽那時的事，還有在那之後的事。」

在那之後……是指不實謠言那件事嗎？彩華學姐為什麼會知道──

──其實隱隱約約地，我已經察覺到了。因為我並不是沒有思考過原因。

畢竟那場謠言明明傳得那麼開，卻突然間就消失了，感覺很不自然。

我很想相信那是自己累積起來的成果，但仔細想想實在不太可能。累積起來的人際關係得到回報這種話，不過是我說給自己聽的而已。

「是彩華學姐幫我消除謠言的吧。」

分明是這樣，我卻一直頂撞她。

要是我在國中時有發現，就不會那樣毫無道理地怨恨彩華學姐了。恐怕還會更尊敬她。

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的價值觀也跟著改變，不會思考有這樣的可能性了。

成為大學生的我，內心就只湧上一點感到抱歉的罪惡感，以及覺得「那又怎樣」這種豁出去的心境而已。

這也是因為我很軟弱。

因為無法承認自己的軟弱，才會把錯怪到彩華學姐頭上。

但我有所改變了。

我接受了自己的軟弱，往後也要堅強地活下去。

我朝著那隻盤旋的燕子這麼發過誓了。

「──對不起，我一直拿已經結束的事情頂撞妳。我之所以每次都會反抗彩華學姐，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遭到背叛了。」

道歉也是一種強悍。

就先承認自己的軟弱吧。彩華學姐也是做到了這一點，才會來到這裡。

我不想輸給彩華學姐。

「……我能感受得出來。也覺得很對不起妳。」

「但我現在就知道了，彩華學姐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看著我，所以也稱不上什麼背叛。是我擅自──」

我嘴上這麼說，卻也察覺到了。

這大概不是我的真心話。

基於不想輸的心情而主動做了形式上的道歉，在這之後我同樣也會得到彩華學姐的道歉。再次建立起這樣表面上的關係之後，我再對悠太學長笑著說：

「學長，事情都圓滿落幕了。」

……這就是我要的堅強嗎？

別迷惘啊，我別迷惘。

忽然間，飄散出一道令人舒服的香氣。

在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我經常這麼想。為什麼直到剛才還在練習，卻能散發出這麼好聞的香氣呢？

──彩華學姐溫柔地把我抱入懷中。

這是我們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觸碰彼此。

「從今以後，讓我好好面對志乃原吧。」

「面對是指……」

「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只以自己為優先。現在的我，知道就是這樣的態度傷害到了志乃原。」

──那個時候的彩華，自己的世界還太狹小了。

悠太學長說得對。

這個思考模式本身並沒有錯。

我也不會讓只是在路上擦身而過的人，進到自己的世界裡。即使會因為電視播放的新聞內容感到心痛，我也從來沒有採取過任何會直接影響到當事人的行動。

因為我會下意識地想，如果每次都要為了陌生人而動搖心緒，可是會疲憊不堪。

以前的彩華學姐心中對於這般「陌生人」的定義範圍很廣泛，對於「夥伴」的範圍卻很狹隘。

因此一旦踏入彩華學姐的世界，就會像悠太學長一樣可以直搗她的內心深處。

她現在會這樣緊緊抱住我，就是彩華學姐的世界變得寬廣的證據。

悠太學長想必是毫無顧慮地踏進彩華學姐的世界，他們才會這麼要好吧。站在那個世界玄關前的學長，一定還是兩手空空的狀態。

但我手上卻帶著憧憬、期待，以及自我影射等一大堆東西。

……那當然是雙手空空的人比較容易踏入其中。

「我也是。不過是從彩華學姐身上感受到一部分的強悍，就自以為全都理解了。」

真心話總算脫口而出。

要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竟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

我抽離彩華學姐的懷抱，並稍微抬起頭來。

好久沒有這麼真實感受到，彩華學姐高了我幾公分了。

「所以說，我們是彼此彼此。彩華學姐並沒有看著我。而我也沒有看到彩華學姐的大部分。半斤八兩嘛。」

多虧了學長，我才能得出這個結論。

要是沒跟學長說起這件事情，我就會一直懷恨下去。

但這樣的學長也會犯錯。之前跟禮奈之間的關係弄得那麼僵，對學長來說一定也是一段苦澀的回憶。

不過他們撐了過去，現在重新構築起兩人的關係。

無論是禮奈、彩華學姐，還是悠太學長，大家一定都具備某種足以跨越困難的力量。

我也想靠這股力量改變苦澀的過去，並向前邁進。

「我想跟彩華學姐變成好朋友。」

「跟我？」

「我想從彩華學姐身上吸收各式各樣的強悍。」

彩華學姐像是感到驚訝地眨了眨眼。

「嚇到我了。志乃原……妳真的很堅強耶。」

「我也想要有所成長。我可不是那種無論過了多久都只會憧憬的學妹。」

我嘆了一口氣之後，彩華學姐感覺很開心地流露笑容。

她這樣的表情，總覺得跟友梨奈學姐很像。

「請妳不要道歉。相對地，我有一個請求。」

被我看穿意圖的彩華學姐雖然看起來有些動搖，但最後還是用澄澈的眼神看著我。

在那雙感覺就像要看透他人本質的眼睛當中，我會是什麼樣的色彩呢？

「當我面對未來的道路感到迷惘時，希望彩華學姐可以一直在我的前方。我希望妳能成為我的指標。所以，請妳一直都是那個強悍的彩華學姐。如果是已經馴化了懦弱的彩華學姐，想必不會輸給任何人。」

身後有悠太學長的支持，前方有彩華學姐的引領。

這麼受惠的布局，往後一定會讓我作為一個人有所成長。這樣的確信，也讓我在內心感到雀躍不已。

──儘管去依賴可靠的人。

學長教會我，這也是一種強悍。

「但是，不好意思。唯有一件事是我贏過彩華學姐的地方。」

「嗯？」

「就是我跟悠太學長的心的距離。唯有這點，我現在也沒有輸給妳！」

彩華學姐挑了一下眉。

……我又按捺不住了。

但只有這點，我想說個清楚。

畢竟在我們之間完全沒有提及悠太學長，反而才不自然。

「志乃原，妳喜歡那傢伙嗎？」

「──應該是的。當我一旦確定這是戀愛方面的喜歡，我就會立刻告白。」

我這麼說著，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一旦化作言語說出口，胸口也跟著熱了起來。

「……是喔。那傢伙也滿行的嘛。」

「我可不會輸給妳喔！」

彩華學姐勾起了嘴角。那副表情宛如在看著勁敵似的。

這讓我莫名開心。

不同於國中那時，我感覺得到跟她是對等關係的認同了。

為了掩飾這種害臊感，我輕咳了一聲。

「……是說彩華學姐的汗都沾到我的衣服上來了，總覺得有點討厭耶。」

「……咦？這、這種事不要說出口好嗎！」

彩華學姐鼓起了臉頰。

總覺得這樣的關係也很不錯。雖然我沒有去顧慮悠太學長的立場，但事情還是一如學長的期望發展了。

……儘管有些不爽，但我也覺得變成這樣真是太好了。

竟能夠再次面對彩華學姐，總覺得這個構圖就像是別人勾勒出來的一般，非日常的感受讓我不禁發笑。

彩華學姐也一樣噴笑出聲，我們兩人就這麼笑了好一陣子。

──我覺得這是我第一次跟彩華學姐一起打從心底相視而笑。

我們的笑聲在走廊上迴響著。

國中時遺落的那一塊拼圖，現在總算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