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等價交換

「我才不要。」

「嗯？妳再說一次。」

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我不禁反問。

「所以說！我才！不要！」

直到剛才還帶著和煦笑容的志乃原，環抱起雙手便撇頭轉向另一邊。

跟她說了假的「start」活動時間，並在無人的體育館前會合的時候，學妹也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不但說著：「學長也總算為了跟我見面而用謊話當借口了呢！」情緒還比平常更加亢奮。然而當我一提起國中時期的事情，態度立刻轉變成這樣。

「拜託啦，我想知道妳跟彩華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為什麼要問我啊，你去問彩華學姐不就得了。雖然我不覺得她會講就是了！」

「不，那傢伙會跟我說。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聽聽看妳的說法。因為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公平。」

「公平？」

志乃原皺起眉間，並歪過了頭。

「如此一來無論我說了什麼，之後彩華學姐都能順著自己的意思去修正啊。這樣哪裡公平了？」

「她不是那種人。」

儘管我自己也覺得就算這樣跟志乃原說，她也不會認同，卻還是不禁脫口而出。

「在學長面前或許是這樣沒錯。」

志乃原淺淺嘆了一口氣。

綁成公主頭的髮型比平常更是襯托出她姣好的容貌，然而緊繃的氛圍卻讓昂揚的心情化為烏有。

「我所知道的彩華學姐，也不是這種人。」

「既然如此──」

「但我並不了解彩華學姐。只是知道學長應該不曉得的一面而已。」

當我想回話的時候，志乃原突然就朝我逼近，喊著：「學長！」並繼續說了下去。

「我跟學長不一樣，並不是濫好人。」

「會來我家做飯給我吃之類的，還不是濫好人嗎？」

志乃原似乎事先就準備好對於這個反問的回答了。

「那是因為我能得到回饋。就是可以跟學長在一起的回饋！」

「哇～」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

我朝著生氣的志乃原瞥了一眼，並傷腦筋地垂下頭去。

照這樣子看來，應該很難從志乃原口中問出原委了。即使如此，我要是就此去見彩華，也只會踐踏她的決心而已。

我也能明白志乃原會對於「可以事後修正」抱持懸念的心情，但如果想控制風向，彩華只要自己隨意對我說明就好了。

有鑒於彩華的器量，不過是想要攏絡我一個人，根本不算什麼難事。光是她沒有這麼做，反而冒著風險堅持要我經由跟她關係絕非和睦的志乃原了解時，在我心中就是百分之百相信彩華了。

然而透過之前發生過的各種事情，就能輕易想像即使我相信彩華，對志乃原來說也起不了任何加分作用。

所以，我能採取的選擇很有限。

但正當我要開始思索有哪些選項時，馬上就放棄了。

不需要那種迂迴的想法。

我也向志乃原傾訴率直的想法好了。

與其去粉飾想說的話，或是察言觀色──

儘管我們相處的時間也只有半年左右，關係深刻的程度絕非一般。考慮到跟志乃原這樣的關係，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或許比較能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

「欸，真由。」

「呃……是。怎麼了？」

抬起頭望向我的志乃原，神色看起來有點緊張。

「我會問妳關於彩華的事情，當然是因為我想了解那傢伙。」

「我知道。」

「同樣地，我也想了解真由。」

志乃原不禁緊閉雙唇。

我不確定她是怎麼看待我的心意，不過接下來聽見的聲音，比方才還柔和了許多。

「學長，我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當然重要啊。」

我有點驚訝於立刻做出回答的自己。

唯獨現在這個瞬間，腦海中完全沒有浮現我想請她告訴我那些事的目的，只是不禁就脫口而出。

這並非我刻意做出的回答，而是下意識說出來的話。

不同於內心所想，要說出口應該會讓我覺得很害臊。即使如此，我還是能下意識地傳達出率直的心境，說不定是受到下定決心認為「想說的話就要好好說出口」的禮奈影響。

或者單純只是我對志乃原懷抱的情感，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高漲了。

但無論如何，我似乎都無法完全掌握自己心境上的變化。

「也就是很重視我的意思吧？」

「對啊。這兩個是一樣的意思吧。」

「也是呢。那你知道我不想說的理由嗎？」

面對志乃原的問題，我伸手抵上下巴。

不想說的理由。

因為對志乃原沒有好處。不，想必不僅如此。

如果只是沒有好處，那志乃原會告訴我所有事情。我敢說我們之間就是形成了這樣的關係。

既然如此，對她有壞處這個理由就比較合理了。

我記得之前練習的時候，志乃原這麼說過。

──明美學姐很可怕。這很明顯不是某種比喻，而是志乃原的真心話。

「因為妳不願回想起來嗎？」

志乃原在隔了幾秒之後，點了點頭。

「算得上是一點心理陰影了呢。」

那時志乃原看著明美的表情，可以瞥見帶著懼怕的神色。

志乃原的心理陰影一定跟明美有著密切的關係。

「我一點也不想面對。所以就連社團活動也逃離了。」

因為不想面對，所以逃離了。

硬是要她說出這種記憶，說不定會給志乃原造成二次傷害。

我想問出過去的這個行徑，肯定等同於撕下她的瘡疤。

──即使是彩華的請託，我看還是不要再拜託她說比較好。

當我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時，志乃原嫣然一笑。

「要是我全部說出來了，學長願意跟我一起對抗那個心理陰影嗎？」

「咦？」

「如果有學長跟我一起對抗，我就會想再次好好面對。」

志乃原平靜地這麼說完，便仰望天空。

現在雨勢暫時停下來了。

然而讓今天下雨下到現在的那片烏雲，依然掛在高空沒有散去。

「更何況如果是跟學長一起，我應該也能鼓起勇氣。」

「……妳如果要仰賴我，就算什麼都不講，我也會成為妳的助力。所以妳並不用提出什麼條件也沒關係。無論要說還是不說，都只要順從妳自己的心情就好。」

聽我這麼講，志乃原便搖了搖頭。

「……我覺得等價交換比較好。這樣比較不會覺得內疚。」

「內疚？」

我實在不知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內疚。

跟志乃原之間的關係，在我內心已經發展成無法失去的存在了。只要不是我一廂情願，志乃原應該也是有相同的感受。

既然雙方都是同樣的想法，我就覺得沒什麼好感到內疚。

「我跟學長之間，現在是一般學長跟學妹的關係吧。只要還維持著這樣的關係，我也想給學長一些回饋。」

她說的「一般」，是不是可以解釋成「並非情侶」呢？

志乃原會像這樣拉出一條界線，總讓我覺得有些意外。

但她說話的聲色明亮，所以應該不是在勉強自己這麼說。

「我有時候會一大早就突擊你家，或是在你回家前就擅自進到家裡。那些也都是作為照料學長的等價交換。就是因為有在幫你做家事，我才能毫無忌憚地給學長添麻煩。」

一口氣說完的志乃原，將額頭抵上我的胸膛。

輕輕碰上的那個地方帶著一點熱意。

「所以，這次也請讓我等價交換吧。我會全部說出來。學長就給我勇氣吧。」

……如果這麼做可以在志乃原的心中取得平衡，答應她才是最好的吧。

我說著「好」答應了下來之後，再次開口：

「但具體來說，我要做什麼才好？」

「……偶爾摸摸我的頭就可以了。」

「這樣就好了嗎？」

「我、我覺得這難度還滿高的耶……？」

對象要不是志乃原，難度確實很高。但這跟偶爾會出現的那些刺激的事情相比，應該是好應對多了。

我喘了口氣，並垂下視線。

志乃原的頭頂剛好就在我下巴的下方。

我們的身高還真有好一段差距。

內心出現了這樣不正經的感想，我為了掩飾這樣的思考而輕咳兩聲。

像這樣跟志乃原的身體緊緊貼著的次數，單手都數得出來。然而光是有過幾次貼得這麼近的機會，我就覺得這跟志乃原所說「一般學長學妹」的關係產生了偏離。

當她如此定義我們之間的關係時，我並沒有刻意否定，這是因為我知道志乃原心中的界線，並不同於一般大眾。

而且，我的想法一定也跟一般大眾有所偏差。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一般人出現差異的呢？至少到念高中的時候，應該還是一樣的吧。

當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並稍微摸了摸志乃原的頭之後，她用悶悶的語氣緩緩道來：「從前從前……」

「在講桃太郎喔。」

「這是志乃原真由的故事。」

「是是是。」

我們此時也是一如往常地說著這種話。

我能誠摯地聽志乃原所說的過去。在她說完之後，這樣的一如往常也能持續下去。

現在我能做到的，總之就只有這兩件事。

吹進體育館入口的風，感覺比平常還要溫熱。

看見在低空飛行的燕子，讓我產生了雨勢將至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