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盤旋的燕子

聽完一連串的事情之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會認識志乃原只是單純的偶然。應該說，撞散她的傳單這個契機本身真的是一場偶然吧。

只是在那之後，志乃原會那麼明顯地縮短跟我之間的距離，原來背後有著這樣的緣故。

說真的，我完全沒有察覺。

我只覺得志乃原大概就是這種個性，並深信不疑。第一次覺得不太對勁，是在聽說了志乃原的戀愛觀那時。

即使有著「想了解戀愛」這個理由，我們拉近距離的速度也有點太快了。不但跑來我家，甚至還過夜。

不過促成那些契機的也並非他人，正是我本人，因此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在我的想法中，是因為我們都有著被戀人劈腿這個奇特的共通點，再加上戲劇化的邂逅方式等各種理由，才會度過比他人還更親昵的時間。

當然，這些事情應該也佔有部分因素才是。

但是平安夜那天，我自己也說過：「感覺一點也不像昨天才剛認識。」

在跟彩華講話的時候，時不時會覺得周遭有人朝我們這裡看過來。現在仔細想想，那應該就是志乃原吧。

之前還曾產生過搞不好我也具備某種自己都沒注意到的魅力之類的，這種健全男生會有的想法，現在讓我很想至死都不要說出口。

但是，志乃原最後說的話令我很在意。

「所以說，妳搞懂什麼了嗎？我所具備的特質是什麼啊？」

「不，我完全搞不懂。」

「喂！」

我看還是死都不要說吧。當我重新這麼想的時候，志乃原就噴笑出聲。

「我來猜猜學長現在在想什麼吧。」

「……哦，請說。」

「今天的晚餐會是什麼呢？」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就連擦邊也沒有的回答，讓我忍不住吐槽。

志乃原動作輕盈地跟我拉開距離之後，揚起一抹笑。

「學長！」

「幹嘛啦！」

「啊哈哈。我放心了。」

正想抓住她的手，突然就停了下來。

「學長，你沒有生氣呢。」

「我要生什麼氣啊？還以為那個時候是偶然這點嗎？」

「根據狀況而定……這個生氣的點也是可以啦。畢竟一開始我確實多少有點盤算。」

「但現在並不是如此吧。那就好啦，沒差啦。」

「沒、沒差嗎！總覺得你這個說法也很傷人！」

「妳很煩耶！」

志乃原伸手就想抓住我的手臂，這次換我躲開了。

「嗚嗚！好過分！這是我的愛情表現耶。」

「既然如此就給我重新審視一下，絕對還有其他優點吧。」

一邊這麼說，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志乃原究竟是在哪個時間點拋開原本的盤算啊？就如同在聽了她們的過去之前所下定的決心，我並不打算因為得知這件事，就對志乃原的態度有任何一絲改變。

不過往後應該也有機會想起跟志乃原的這段回憶才是。

乾脆就趁這次機會，辨明我們之間是從什麼時候變成沒有那些盤算的關係，屆時回想起來應該也會覺得比較痛快。

「欸，妳是什麼時候拋開那些盤算的？」

我也想過問得婉轉一點，但現在開門見山地問，才是比較聰明的方式吧。

志乃原將手抵上下巴，露出思索的模樣。

「第一次去學長家之後，就完全拋開了呢。」

「咦？還真快啊。」

我本來預測應該會再晚一點的，這回答可真是出乎意料。

志乃原朝我瞥了一眼之後，淺淺笑了。

「因為學長感覺就不具備我想知道的那個某種特質啊。」

「被瞧不起了……」

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志乃原連忙搖了搖頭。

「不，不好意思，這樣講有語病！呃，我想說的是明明同為年長者，你卻有種少根筋的感覺，跟彩華學姐完全不一樣……你們確實非常要好，但好像並不是因為某種我所不知道的特別力量所牽引。」

總覺得做了補充好像也沒有比較好，不過志乃原似乎還沒說完。

「聖誕節那場聯誼上，你敢當面對著看起來就很輕浮的遊動學長直話直說，又很體貼地因為擔心剛認識的我而打電話過來。我覺得這些全都是當時的彩華學姐沒有的一面。」

志乃原喘了一口氣，並抬頭看向我。

她眯細雙眼，流露柔和的笑容。

她會面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事到如今總覺得讓我有點難以置信。

「我確實還不懂戀愛。除了小時候之外，真的一次都沒有過那種心情。但不知為何，最近開始變得至少可以想像了。」

志乃原用手指玩弄著一撮深褐色的頭髮，並幽幽地開口：

「換作是彩華學姐的立場，我應該也絕對不想跟學長說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喜歡替人做掩護射擊，所以不會再說第二次了。」

「沒有啦，我也只是問問。我大概可以猜到。」

「好惡質！」

志乃原先是做出這個反應，接著歪過頭說：

「學長，你真的了解我想說什麼嗎？」

「天曉得，搞不好妳不是這個意思。但說到頭來，不去問彩華本人就沒意義了吧。」

「或許這樣說也沒錯……我追問下去就太沒禮貌了呢。」

我跟彩華是在高中結識的摯友。那傢伙自己也是這麼認為。我們兩人的關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撇除開始之前的一切，才能以全新的自己展開未來。這世上肯定有很多事情，是在一度重置之後才朝著比較好的方向發展。

對彩華來說，跟我之間的關係正是如此。

而且，我也目睹了美濃彩華改變的瞬間。那傢伙本來就有著一套自己不會妥協的準則。以自己為優先──有段時期這也正是彩華的本質。

然而，那樣是錯的。

美濃彩華的本質，是以自己想生活其中的世界為優先。

高二那件事，成了那傢伙擴張她的世界的契機。所以彩華才會讓自己以更好的態度待人。這是為了讓自己可以更自在地活在自己想生活其中的世界。她想吸收各式各樣的價值觀，並以此成長。

正因為彩華是這樣的個性，我才會想一直待在她身旁。

「真由，妳還是憎恨彩華嗎？」

「是啊。我很喜歡學長，但這是兩回事。而且人跟人之間也有所謂的契合度嘛。」

「國中那時，妳有跟彩華聊過天吧。至少那傢伙在國中的時候，應該還不會這樣裝作很和善才是。既然可以跟毫無矯飾的彩華聊得很來，我想妳們應該滿合拍吧。」

「……我也曾覺得跟她很合拍喔。但說到頭來，那也是會被她棄而不顧的程度而已。」

「那個時候的彩華，自己的世界還太狹小了。」

「為什麼學長有辦法說出這種話呢？你明明還沒聽彩華學姐說過任何事情吧。」

「所以我現在就是要去對答案啊。」

伸展了一下肩膀，關節也發出喀喀的聲音。

「不過我剛才那樣講，確實太失禮了。光是聽妳說完就自以為了解妳的過去，甚至還擁護妳憎恨的對象。」

聽我這麼說，志乃原低下頭去。她應該也有點不太開心吧。這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如果我的詮釋有錯就讓妳揍吧……等等，這是不是有點不切實際？」

用對方會感到猶疑的行為作為補償，就太卑鄙了。

我這麼想著並考慮起其他替代方案時，志乃原輕聲笑了笑。

「好啊，我就跟你賭了。要是學長剛才的說法有錯，我就會拿平底鍋扁你。」

「……咦，妳是要殺了我嗎？」

真的拜託不要做出這種會危害生命的事情。

雖然是我自己提議她可以動手就是了。

呃，但如果志乃原可以因此消氣……

「我本來有猶豫要不要用不給你吃晚餐當懲罰，但我還是想跟學長一起吃飯。別擔心，我會將力道控制在不至於讓你住院的程度！」

志乃原這麼說著，便伸出手臂擠出肌肉。她這動作更煽動了我的不安，但我還是強忍下來向她低頭。

「謝謝妳。」

這個瞬間，頭頂被猛力地打了一下。

「好痛！」

「現在這才最讓我火大！我無法接受學長為了彩華學姐向我低頭！」

當我抬起頭來，只見志乃原就跟今天第一次生氣時一樣噘起了嘴。

「我不想看到學長為任何人道歉。」

「為、為什麼？」

「這是一種束縛啦，束縛。學長你不可以離開家裡。不可以跟其他人講話，也不可以吃飯──」

「好可怕，太可怕了吧。」

我半開玩笑地用雙手抱住自己，並開始思考起來。

志乃原說得沒錯，與人之間的契合度會如實分成喜歡或討厭。剛才我說了「志乃原跟彩華的契合度應該不錯」這種話，但隨著歲月流逝，也很有可能真的越變越差。

所以志乃原今天會向我坦言一切，不為別的正是為了我。我必須回報這個學妹的心意，盡一己之力才行。

「對了。剛才明美傳訊息給我，她下星期好像也會來我們同好會。說不定她會變成定期來我們這邊。」

我小聲地這麼說，志乃原的表情也顯得僵硬。

「……這樣啊。她還是對我……」

「我倒不覺得她有那麼恨妳。而且那傢伙現在……也在跟其他男生交往。」

我沒說出她的對象就是元坂。因為現在想想，她會跟元坂交往的原因，可能也是在針對志乃原。如果是這樣，那明美真是個可怕的女人，不過我總覺得她執著的對象並非志乃原。

在打雷之後的課堂上那場邂逅就是佐證了。

「學長。」

「嗯？」

「如果明美學姐會更常來這裡，我就不想待在『start』了。」

「我知道。所以我會想想辦法。」

猶豫到最後，我把手擺在她的頭上。

這讓志乃原輕呼了一聲「呼哇」，並抬頭看過來。

「妳已經是『start』的經理了。雖然我並不是這個同好會的代表或副代表，卻是妳的學長。學長在同好會中幫助學妹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多少會有點強硬，但我會跟她說說看不要過來。」

如果明美再更頻繁地來到同好會，志乃原又會變成幽靈社員了。光是如此就足夠成為保護她的理由。

「但我也很猶豫，畢竟總不能永遠這樣逃避下去──」

「逃避過去並不代表軟弱啊。一直無法拋開過去而捨棄『現在』才是軟弱的表現。」

我像在對自己訴說一樣緩緩道來。

「既然要為了現在而努力，就算不回頭看過去也沒關係吧。這不是要妳完全不去回首的意思喔，只是有些事情不用去回顧也沒關係。」

她跟明美的關係，就包含在那些事情當中。

如果突然刺激到想強迫自己忘記的記憶，導致讓人打算離開歸宿的話，就只有現在逃避也沒關係。

假如會害怕到發抖，只要在志乃原自己覺得有辦法面對時，再去面對就好了。就這件事來說，即使不勉強面對也可以。

「……謝謝學長。我會把這點放在心裡一個角落的。」

「竟然只是放在角落喔。」

這確實很像志乃原會有的反應，也讓我笑了出來。

「對，放在角落。因為彩華學姐一開始也很不想提及國中時候的事情對吧。就這點來說……學長現在說這些，只是為了撫慰一時感到低落的我。」

「幹嘛做起什麼奇怪的分析啊。」

「因為，要是不這麼想──」

志乃原逃離我的手中，一口氣跳上只有四階的體育館入口階梯。

「還是請你不要勸退明美學姐好了！」

「咦，為什麼啊？」

「因為，不管學長還是藤堂學長要怎麼勸退明美學姐，都說不過去啊。『start』原則就是來者不拒對吧。除了學長以外，也有很多人會找朋友來。」

「但妳已經是『start』的經理了。為了妳──」

「不可以。因為我正是多虧了這個原則，才有辦法來到這裡。禮奈也是，如果沒有這個原則，她也不能進到這個體育館吧。」

「這……」

「我很喜歡『start』。你可能會覺得我才剛加入而已，是在說什麼啊……但我就是很喜歡。」

聽見這句話，真的讓我感到很開心。即使一開始是她硬要跟過來，但能夠讓人喜歡上自己的歸宿還是很開心。

正因為如此，才會產生想守護這個歸宿的心情。

志乃原或許是察覺到這一點，只見她對我微微一笑。

「進了大學之後，第一次讓我覺得因為隸屬於一個團體而感到幸福的地方就是『start』了。藤堂學長跟學長改變的話，就代表這樣的『start』也變質了。所以，也請你別跟藤堂學長說這件事情。」

我就算了，身為同好會代表的藤堂確實是「start」名副其實的門面。

那個藤堂要是改變了原則，確實就等同於這個同好會變質了。

「除了我以外，一定還有其他在這個溫暖的地方得到救贖的人。無論過去還是未來，一定都有。我不想改變這樣的地方。也不希望這裡變質。」

過去這個同好會很難稱得上是這麼好的地方。志乃原說到這個份上，真的很令人開心。

「……我明白妳的想法了。但實際上要是明美更頻繁來到我們這邊，那妳要怎麼辦？」

「無法面對她的時候，我或許又會選擇逃避呢。要是明美學姐更常來的話，我就不想待在『start』了。」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讓我不禁回應她：「喂！」

「但如此一來，學長也會追上來找我。這樣也是滿幸福的。」

志乃原轉過頭來，臉頰染上了緋紅。

「──沒有啦，我說說而已。」

夕陽從厚重的雲層間灑落。

這是進入這場梅雨季之後，久違看見的陽光。

與此同時也開始下起小雨，這讓志乃原感到不可思議地抬頭仰望天空。

「……請快去彩華學姐那邊吧，學長。我好像都在目送別人，不過這樣的立場感覺也滿不錯的。」

志乃原這麼說著，就將手交疊在身後，微微歪過了頭。

「還是說，你要緊緊抱住這麼堅強的我呢？」

「……怎麼會變這樣啊？」

「呵呵。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學長可以主動這麼做就好了。」

志乃原面帶柔和的笑容，又轉過身看向另一邊。

「其實，我也有站在彩華學姐的立場去想過喔……我一定也會做出一樣的行動。然而即使理解這一點卻還是按捺不住情緒，是因為我不想認為自己這麼難堪。畢竟我直到最後都沒發現這都是我一廂情願的現實。」

聽她說完那件事之後，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志乃原對我來說是個很好的學妹，但也不是個聖人。是個內心有著負面情感的普通人。

無論是不想面對討厭的自己，還是因此說話多少變得比較衝動，都不是我有資格責備的事情。

「我對學長的心意，並不是一廂情願對吧？」

「……我在摩天輪上不就說過了。」

我這麼回答，但志乃原好像希望我能再說一次。與其再讓她流露那種不安的神情，我並不會抗拒將這番話說出口。

「我真的非常珍惜妳。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所以說，也並不會變得是妳一廂情願。還有──」

「還有？」

「妳儘管去依賴可靠的人。這雖然只是隨處可見的一句話，但要是自己悶在心裡，也只會讓事情往不好的方向發展而已。」

就算不是對任何人說出口也沒關係。

但要是一味地悶在心裡不說出來，就會連自己都控制不了。過去的我對此就有著特別深刻的感受。

「依賴他人也是一種強大。應該啦。」

「……學長的優點就是在關鍵時刻總是有辦法搞定耶。你總是……馬上就會說出我想聽的話。平常雖然很那個。」

「那個是哪個？欸，那個是什麼意思？」

「嘿嘿～不予置評。」

志乃原這麼回答的語氣聽起來很溫暖。

給我的日常生活增添色彩的人，轉身朝我這裡看了過來。

「那我就聽學長的話，試著依賴人好了。」

志乃原語畢，奮力地揮起雙手。

「路上小心，學長！我好像一直都在目送你耶！」

「哈哈，也是呢。那我走了。」

在夕陽照耀之下的臉龐，是一副令人眩目的笑容。

我究竟能送給志乃原什麼呢？我今天有送給她什麼東西了嗎？

志乃原時不時就會對我道謝。我想成為可以坦率接受她感謝的人。我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想成為志乃原的助力。

直到剛才還在低空飛行的燕子，不知不覺間已經在伸手無法觸及的上空盤旋了。

沒有哪一場雨永不停歇。

遙想著那座摩天輪也還在持續旋轉，我便往前再踏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