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131 ·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5

第5話 不停歇的雨

一天到晚都是降雨預報。根據氣象局的說法,梅雨季還沒結束的樣子。

看了一整個星期的氣象預報之後,我放縱失落的情緒並倒向床。

被子隨著身體向下陷去。平常在這個瞬間,都會讓我覺得相當舒服,但在這個濕氣很重的家裡,只會讓我覺得悶熱而已。

我沉著一張臉起身之後,就看見窗帘的角落邊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

夜幕即將降臨,今天這一天就快要結束了。

這一星期以來,我跟彩華又斷了聯絡。

……這個說法或許不太對。LINE的聊天視窗中,彼此還各留有一個貼圖。這是我們之間的對話告一段落的證據,在那之後沒再傳來任何聯絡,一點也不奇怪。

但我心中還是難以抹去莫名湧上的不安。為了掩蓋這種難以平靜的心境,我還在家打掃了一番,心情卻依然鬱悶。

起因很明顯是那天突然遇見明美。

反正我是跟現在的彩華這麼要好,那她的過去就跟我無關。就算我是這麼想的,明美跟志乃原還是一點一點地向我揭露過去。與我自已的意志相反,拼圖一塊塊地拼湊了起來。

既然如此,我還比較想聽她親口告訴我。

然而正當我產生這個想法時,就跟彩華斷了聯絡。

「那傢伙到底是在幹嘛啊?」

並不是對誰說出口的這句話,就這麼消失在這個家中。

這時,窗帘的角落邊再次出現一閃一閃的亮光。

我想著會不會是有車子停在這附近並定睛一看,好像也不是有人打著方向燈。那麼一明一滅地反覆閃爍的亮光是──

「糟糕!」

我趕緊掀起窗帘,顯示出來電畫面的手機就被放在窗檯邊。大概是我剛才打掃家裡時,隨手放著就忘記了。

「喂?」

『啊,喂?』

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禮奈的聲音。

「怎麼了嗎?真難得妳會打電話給我。」

有段時期我們確實很頻繁地以電話聯絡,但實際上這是她自從今年冬天第二次打來。

對於平常只要待在自己家裡,要說個話都覺得很痛苦的我來說,會講電話的對象真的沒幾個人。有時甚至還會一整天下來,只跟禮奈一個人說上話。

我們通常都是在閑聊,幾乎沒講過什麼有建設性的話題。

但對我來說,那樣才好。我不禁沉浸在覺得那樣就好的過去之中。

『你有接我電話,真是開心。』

「當然會接啊。手機都響了。」

『呵呵,也是呢。』

禮奈感覺像是懷著某種感慨地這麼回答之後,便向我問道:

『你沒接到那月的電話嗎?』

「咦?」

我暫時將手機從耳邊拿開,並設定成擴音。

接著點出通知欄一看,上頭確實記錄著「未接來電:那月」。

「啊~她有打來耶。我沒接到。」

『你剛才在做什麼?』

「打掃家裡。」

我單手拿著手機,將放在地板上的吸塵器收回櫥櫃里,這才拿起丟在床上的抱枕。

將抱枕放到地板上並坐下之後,身體微微地陷進去一些。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有啊。」

『是喔,我只是覺得你難得會打掃家裡。看來悠太也變了呢。』

……這麼說來,在跟她交往的時候,我幾乎不太自己打掃家裡。

禮奈知道當我偶爾主動打掃的時候,就代表想整理一下腦中的思緒。即使如此,還是盡量避免由我提起彩華的話題比較好吧。

當我在腦海中摸索著有沒有什麼無關緊要的話題可以講的時候,剛好想到了一件事。

「對了,今年夏天我們同好會要去海邊玩。禮奈,妳也要來嗎?」

『咦,我也可以參加嗎?』

「可以啊,何況大家好像也都會找自己的朋友來。如果那月也能一起參加,應該可以玩得很開心吧。」

上星期禮奈在體育館傾訴了自己內心感到寂寞的一面。

那天晚上,我就開始思考能替她做點什麼,好緩和一下這樣的心境。若是參加同好會所舉辦的活動,應該可以加深跟許多人之間的情誼吧。

只要增加與人交際的機會,說不定禮奈也就不會再去想這種消極的事情了。雖然這是我摸索出來無關緊要的話題,但也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在隔了一小段空檔之後,禮奈用開朗的語氣回答:

『嗯,我想去。去年去海邊玩的時候也很開心嘛。』

「去年啊,的確很開心。」

那時候我們還在交往。

我們兩人第一次去旅行的地點是日本海的海邊,外宿兩晚回到家之後,發現背後的皮都捲起來了,讓我印象很深刻。

「今年大概會去九州或沖繩。應該滿多人參加,妳不介意的話,我就去說一聲。」

『沒問題!好開心喔,謝謝你約我去。』

她的語氣確實帶著雀躍之情,這讓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約她前往那種有男有女的地方,多少讓我覺得有些內疚。既然是集訓,我也有人際關係要兼顧,恐怕很難時時刻刻都跟她一起行動。

即使如此,最近禮奈看起來也跟志乃原聊開了,只要再約那月一起參加,我想應該就比較容易擴展跟其他人之間的互動。

我知道禮奈的個性比較文靜,但她也不是沒什麼朋友。

「我等一下回電給那月時,也會順便約她參加。真不知道她打給我有什麼事。」

當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自言自語,禮奈就陷入了比剛才還要久的一段沉默之中。我才覺得奇怪,正想再說一次的時候,就察覺到禮奈開口了。

『應該是要跟你說彩華的事。』

「彩華?為什麼?」

為什麼那月要打電話跟我說彩華的事啊?

而且禮奈又為什麼會知道?

我不確定禮奈有沒有察覺我這句反問當中包含的兩種意義,不過她以「前陣子啊」起頭,並侃侃道來。

『我跟彩華見過面了。之前應該也有跟你說過她向我道歉的事情吧。』

「嗯,我有聽妳說過。」

我本來想跟她一起去的,所以聽見這件事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但與此同時,也覺得確實很像彩華會做的事。

『在那之後,彩華有沒有哪裡不太對勁?』

聽禮奈這麼問,我也開始思考。

仔細想想,確實有很多時候──彩華感覺不太對勁。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但就只有「跟平常不太一樣」這點讓我印象深刻。

想必不只是從高中跟她相處至今的我而已,就連同一個同好會的那月也這麼想。

課堂上的那件事,跟彩華與禮奈見面的時期不一樣。這兩者相較之下,就我現在的感覺來說,她比較像是因為明美的關係才會表現出那樣緊繃的氛圍。

然而,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就這樣了。

回頭想想,我有段時間差不多一星期都沒見到彩華。因為沒有見面,我也不知道她跟平常相比有沒有哪裡不太對勁,然而一整個星期沒見面,或許也能說是一個不對勁的事實。而這也確實跟她與禮奈碰面的時期一致。

「或許是有點奇怪。」

沒有提及詳情,我這麼回答。

結果禮奈淺淺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會不會是我害的呢?』

「……妳跟彩華說了什麼嗎?」

猶豫到最後,我還是儘可能用平穩的語氣這麼問。既然原因出在我身上,無論禮奈說了什麼,我都沒資格責怪她。

我只是想正確掌握實際上所發生的事情。

『的確是說了什麼,她也對我說了一些話。』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不禁動搖,但禮奈用沉著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但我們沒有吵架喔。道別的時候,我跟彩華都是面帶笑容。』

「是、是喔。」

這讓我比剛才更放心了許多。對我來說,彩華跟禮奈都是親近的人。但我撕破嘴也不敢說希望她們兩個可以好好相處。

她們如果在沒有我的地方相遇的話,說不定就會成為朋友了,但因為那件事情而讓兩人之間產生了一道隔閡也是事實。即使如此,我真的還是不希望她們兩個吵起來,所以很感激禮奈這麼說。

『聽那月說,彩華最近好像很常沒去學校上課。同好會更是在沒有任何聯絡的狀況下,好幾個星期都沒去了。』

「真的假的?」

『我才不會騙你呢。』

「也……也是。抱歉。」

一邊道歉,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彩華雖然也會嘴上說說「好想蹺課喔」之類的,但我真的不記得除了感冒之外,她有哪次缺席。雖然我不知道她在同好會的狀況如何,不過從那月的反應看來,一直以來應該都跟上課一樣近乎全勤吧。

這明明是彩華努力營造出來的環境,卻沒有任何聯絡就沒去參加同好會,實在很不像是她會做的事。

雖說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出席,但以同好會的活動日看來頂多五天左右。有人這麼多次沒去其實一點也不稀奇,但那月想必是因為沒去的人是彩華,才會擔心。

而且我自己最近也都聯絡不上她,這讓我心中捲起了一陣陰霾。

我想先打電話給她,聽聽她的聲音。

這麼想著,我開口喚了一聲「禮奈」。

『你要打電話給她嗎?』

「嗯,我打給她一下。掰掰──講完之後,我會再打電話給妳。」

聽我這麼說,禮奈發出「咦?」的驚呼。

『你還會打電話給我嗎?』

「對啊。我都還沒聽妳說起打電話來的目的是什麼。應該有事要找我吧?」

我一問完,禮奈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否定了。

『不。令人高興的是,已經沒事了。』

「咦,真的嗎?」

『真的。但你如果會再打來,我會很開心呢。在去打工之前,我剛好沒事做。』

我正想問她現在在做什麼樣的打工,卻在脫口前閉上了嘴。

這件事之後再聊也沒差吧。

我補上一句「謝啦」,就結束與禮奈的通話。畫面上接著顯示出聊天視窗,禮奈的頭像也映入眼帘。

那張照片沒有拍到她的臉,只是從旁拍了她的上半身。右手戴著的手鏈,從兩年前到現在都沒有變。

那是我們一起選的,點綴了翡翠綠裝飾品的成對手鏈。一款戴在禮奈的手腕上。另一款就收在我房間的抽屜里。

我久違地從柜子里拿出來一看,只見它散發著從未改變的光輝。

「所以你因為打電話都聯絡不上,就直接跑來我家了?」

彩華一臉傻眼的樣子,稍微打開玄關門,並朝我這邊看過來。

那扇門比我家的還更厚重,外頭還掛著北歐風格的牌子,看起來就很時髦。

「呃,嗯……沒錯。」

我總覺得坐立難安,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相隔一段時間打了兩次電話她都沒有接,我便下定決心跑來拜訪彩華家。

按了兩三次門鈴之後,她總算有所回應,接著便打開玄關門。

彩華只穿著一件小背心再套上連帽外套,很明顯就是一身家居服。跟她對上眼的瞬間我差點就要忍不住大喊出聲,但彩華只是輕笑著說:「你這是什麼女孩子一樣的反應啊。」

但不知道是不是改變了主意,她現在把連帽外套的拉鏈拉到脖子的地方,降低了一點給我帶來的刺激。

「不過……你既然都來了,要進來嗎?」

彩華敞開大門,這麼邀請我。

「不用,在這邊就好了。我只是想來看看妳而已。」

「是喔。所以說,你有什麼事?真的只是想來看看我而已嗎?」

彩華微微歪過頭。這動作看起來就跟平常的她一樣。

但如果一切都一如往常,她沒道理一直都不去學校上課。說她是為了不讓我察覺才做出這樣的舉動,我覺得可能性還比較高。

彩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只見她對著答不上來的我勾起嘴角。

「看到我漂亮的臉你滿足了嗎?」

「滿足了。我聽說妳一直沒有去上課,還擔心妳會不會很憔悴就是了。」

我這麼說著,就將掛在手上的一袋塑膠袋遞給彩華。裡面有些機能飲料跟果凍等等,滿滿是病人會覺得開心的東西。

「謝謝。這樣啊,你是擔心我喔?」

「當然擔心啊。妳最近為什麼一直沒去啊?」

看彩華若無其事地一直說下去的樣子,我覺得有點煩躁。

怎麼可能不擔心。就跟彩華很關心我一樣,我也總是關注著彩華。

明是如此,她為什麼認為我都不會擔心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感到煩躁。

──大概是心生動搖吧。

正因為開始產生了自覺才不想否定,然而又沒找到能徹底否定的證據,因此焦躁不已。

彩華聽我這麼問便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接著才開口說:

「你之前也很常沒去學校吧。那是一樣的啊。」

「單純蹺課的意思嗎?少騙人了,妳怎麼會──」

「是真的啊。」

她明確的語氣讓我不禁閉上嘴。

「你應該也很明白我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種好人吧。」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啊?」

在我面前的彩華,並不像周遭的人所想得那麼敦厚,也不是成天開朗地笑著的性格。

若要說這樣是不是就能直接斷言不算個好人,答案應該是不行,但我覺得那至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彩華大概是看穿我這樣的想法,她搖了搖頭。

「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完美。」

「我不是那麼想──」

「不是嗎?」

我有辦法斷言自己不這麼想嗎?當然,就有缺點這點來說,彩華絕非完美。這是相當自然的事情,只要是人類都有弱點。

差別只在於有沒有隱瞞好弱點,以及有沒有被別人發現。

完美與否這種事,就只有這樣的差別。

我知道彩華的缺點。她有點強勢,對有些人來說自我主張太強,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缺點吧。

但我反而覺得這些缺點是彩華的優點。

如此一來,彩華在我看來就是接近完美的存在。

彩華是針對我這番意識問的吧。

「怎麼說也不是完美的吧。但我可能也有想過,對我來說大概是完美的存在吧。」

「對吧……我總覺得以前的你一定不會這麼想。」

她所說的以前,到底是指什麼時候啊?是在念高中的時候嗎?還是指大一的時候?

「所以你才會因為我最近比較常蹺課就這麼擔心。但我本來就是這副德行,你不用替我擔心也沒關係。」

彩華聳了聳肩,就將玄關的大門完全敞開。

「你還是進來吧。看你一副沒有想要回去的樣子,繼續像這樣站在玄關講話,我都覺得累了。」

「唔……不,但這樣好嗎?」

「都說可以了。來吧。」

彩華揪住我的衣襟,硬是把我拉進屋內。

我順著她的力道向前傾,就這麼進到她的家中。

「又不是第一次來了。」

彩華留下這句話,也不等我把鞋子脫掉,就朝著客廳走去。

客廳的擺設做了一點改變。觀葉植物移去陽台,相對地,原本的地方擺了一座散發淡淡光輝的3D水晶擺飾。

由於上頭放了一個音樂盒,看來可能是只要播放曲子就會隨之發光。

我對於就連一個擺設都如此講究的居家裝潢感到欽羨不已,卻也覺得這對自己來說還是很久以後才能實現的事情而感到死心。

現在光是顧及衣物等穿戴在身上的東西就盡了全力。

而且彩華家的格局是一房一廳一廚。寬敞程度跟我家不一樣。

如果這樣的空間全都是自己的,那我也能明白這種就連在家裡也想好好講究的心情。

彩華在雙人沙發上坐下之後,抱起了放在旁邊的抱枕。

「不坐嗎?」

「不,我沒關係。」

雖然是雙人沙發,但總覺得只要坐下來就會觸碰到彼此的身體。我現在不想因為沒必要的事情而分心。

彩華聽我這麼回應,就伸手指向掉在地毯上的抱枕。

「那你坐在那邊吧。」

「謝謝。」

那是我之前來這個家的時候用過的抱枕。這應該比我自己的那個還要昂貴吧,外觀跟摸起來的觸感都不一樣。聞起來還很舒服,讓我的心稍微沉靜了下來。

「不可以聞喔。」

「我、我知道啦。」

我噘嘴這麼說,彩華就輕聲笑了出來。

那是一如往常的表情。

「欸,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一如往常的語氣,一如往常的開朗。即使是跟她認識這麼久的我,也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喂,聽我說啊。」

「咦!」

突然被拉回了思緒,我忍不住驚呼一聲做出反應。

但彩華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似的,只是語氣平淡地開始說起來。

「樹從這個月開始加入了選美大賽的主辦單位,好像很缺人手的樣子。他跟我說希望你能去幫個忙──」

在我聽到選美大賽的瞬間,就不禁回想起跟禮奈之間的那件事。

但是,那跟這次一點關係也沒有。

儘管完全不知道選美大賽的主辦單位具體來說都怎麼辦活動,但我對此感到有點興趣。

「──不過我幫你拒絕了。」

所以,彩華這句發言讓我再次做出傻愣的反應。

「咦,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總不能為了配合樹,就把你卷進來吧。他是有拜託我來問問你的意願,我就說你因為打工之類的原因,總之會很忙。」

這確實是在配合樹,但她似乎也完全沒有考慮到我會對這件事感興趣的可能性。

但本來上個月就在招募選美大賽的主辦工作人員了,因此直到這個時期還這麼閑,會被認為沒有興趣也是沒辦法的事。

當我開始考慮明年是不是要自願參加的時候,彩華繼續說道:

「所以要是樹跟你說起這件事,記得配合一下這個說法。他百分之百不是會因此責怪你的那種人,但說不定會講到這個話題。」

「喔……OK。那妳有受邀參加嗎?」

「我本來就打算參加。而且感覺也能累積各方面的經驗。」

「是……是喔。」

這時,我才開始感到不太對勁。

去年聖誕節的時候,她半強迫地讓我參加了聯誼。大一的時候也是,同樣的狀況發生過好幾次。

在「Green」舉辦迎新活動時,她也是很自然地來拜託我去幫個忙。

面對彩華的請託,儘管有時我會有點不甘願,但還是每次都答應了。這是因為我們之間有著一份堅定的信賴關係。

這說不定還是第一次在問過我的意見之前就擅自拒絕。換作平常,她都會先說上一句「姑且問你一下」,並來請我幫忙一些事情。

不過,唯獨這次可能是我多想了。畢竟聯誼跟迎新之類都是只限定一天的活動,跟選美大賽主辦這種定期都要強制安排的行程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所以,我決定試探她一下。

「欸,如果我說想參加呢?」

「咦?」

這樣就能釐清彩華真正的想法了。

……我不禁在內心自嘲地笑著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

現在這麼試探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彩華,總讓我覺得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我所採取的行動,足以被視為是在質疑我們之間至今的信賴關係。

──算了,沒事。

就在我這麼說出口的前一刻,話被搶先了。

「有我一個人在就足以解決各種問題了,你不用參加也沒關係。」

涌至喉頭的話,變得像個鉛塊似的漸漸下沉。想好要說的替代話語實在太不爭氣,讓我的語氣因此顯得生硬。

「……不,先不管幫不幫得上忙之類的,單純是我也想參加──」

「不需要。」

彩華毫不遲疑地打斷了我的話。

如此一來就確定了。

換作平常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的發言,放在至今的狀況來看,就會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還沒關係。上星期的我是這麼想的。但到了現在,漸漸變成像是一種願望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如此不安定。

曾幾何時,我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相當穩固。跨越各式各樣的高牆,即使長大成人──即使出了社會,這段關係都還是會持續下去,也希望可以持續下去。

然而當我開始感受到一旦瓦解就再也無法回頭的虛幻感,便覺得越來越焦躁。

我們之間的關係有這麼脆弱嗎?

難道這不是一份特殊的情誼嗎?

總之,這是個尤其重要的瞬間。今天的行動,很有可能會左右我們的未來。

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不斷在我腦海中盤旋。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啊。」

「平常都是我在給妳添麻煩,拜託妳不要顧慮這點好嗎?難道我就這麼不可靠?」

我打從心底對於自己的發言感到厭惡。平常的確都是徹底仰賴彩華沒錯,但就算用這種方式詢問,想也知道她只能回答:「沒這回事。」

我下意識問出口的一句話,局限了彩華的回答。

我一定是感到害怕吧。

彩華做事很可靠,所以不需要我。

但我做事很不可靠,所以需要彩華。

我很怕彩華親口道出這種一廂情願的狀態。要是聽她這麼說,我們一定無法恢複到至今的那種關係。

一旦用利弊去衡量人際關係,就很難再拿掉這個概念了。

「沒這回事啦。我也很仰賴你啊。」

撿回一條命的感覺,讓我鬆了一口氣。

說不定彩華內心其實也懷有同樣的焦躁感。抑或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焦躁感。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避著我……對,她避著我。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的真相,想必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直覺認為除了直接問她之外,沒有其他可以確認的方法了。

「……彩華,妳是同好會副代表,還要打工,平常的生活應該很忙碌。要是再加上選美大賽的主辦工作,我覺得也太辛苦了吧。」

「怎麼,你又在擔心我了嗎?沒問題啦,這學期我少選了三四堂課,就算加入主辦單位也能從容應付得過來。」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

她依然沒有任何破綻。就只有現在,讓我覺得那是一道阻礙。

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然而也不會太過自大。她就是這樣做出一些成果的,因此沒有任何人能抓住彩華的把柄。

但我並不會因為跟能力這麼高的人在一起就感到自傲。只對於她從高中就對我毫無掩飾地展現出自己的一切,並願意一直當我的摯友感到幸福。

一直以來,光是這樣就夠了。

然而畢竟是第一次懷抱她避著我這樣的不安,讓我的思緒無法一如往常。

腦海中閃過那月過去的建議。

──不要以為每一個人都像小彩那樣完美。

這句話暗指了我跟彩華並非對等。即使那月沒有這層意思,也不禁會如此詮釋。

我應該早就拋開對等與否這種無聊的概念了,就只有現在卻一直放在心上。

「太好了。我還以為妳不需要我了。」

這句話之所以會不禁脫口而出,是因為在前所未有的焦急之反作用下,從安心的感覺中油然而生。

「……什麼意思。」

彩華的反應很冷淡。

在我內心某處應該期待她能做出「當然需要」的回答吧。

「不要說『需不需要』這種像是利弊關係的話啊。難道你不是因為覺得開心,才跟我當朋友的嗎?」

我無言以對。就在上一刻,我才想著不能用利弊去衡量而已。

但懷抱著微不足道自卑感的我,卻自己說出了這種話。

平常連那些無聊的廢話都會說個不停的嘴,不知為何現在一動也不動。

「難道你不是因為喜歡我這個朋友,才跟我在一起的嗎?」

「……是這樣沒錯。」

從她這番責備般的語調之中,可以察覺出剛才彩華的真意。

──我並不完美。

我本來以為彩華想表達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因為一些瑣事而擔心,但本質想必並非如此。

我跟你一樣……或許她其實是想這麼說。

「對吧。那為什麼會講到需不需要的這種話啊?」

「呃……妳想嘛。喜歡的話就會需要,討厭就不需要了吧。所以我才會那樣說。我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被妳討厭了。」

為了圓場,我不禁撒了這樣的謊。

剛才說的「需要」這個詞,也確實含有這樣的涵義。

──我就只有這種時候腦筋動得特別快。

不知道彩華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還是即使不認為這是我的本意,但也說不出反駁,她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只是低語了一聲「這樣啊」。

「如果是以這層意義來說,是需要沒錯。但無論如何,我都覺得想這個沒什麼意義。」

「抱歉。」

「不會啦,我才該道歉……看來我真的不夠從容。換作平常,我根本不會讓氣氛變成這樣。」

「怎樣的氣氛?」

「就是這種有點微妙的氣氛啊。與其要讓你顧慮我的想法──」

這時,彩華頓時語塞。我想說她會繼續說下去,便沉默地聽著。

「這麼說來,你是不是在那堂課之外的地方,跟明美說過話了?」

「咦,怎麼這麼問?」

聽她突然這樣問,我做出模稜兩可的回答之後,彩華不禁仰頭看向天花板。

「……這樣啊,你們說過話了是吧。」

大概是透過我這樣的回答得到確信,彩華再次陷入沉默。

這時窗外的天空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我來這裡的時候還沒有要打雷的樣子,運氣真差。

彩華則是一副絲毫不在乎雷鳴的樣子。這麼說來她會怕的是人在室外時,遇上在極近距離打下的落雷吧。我回想起這個無聊的回憶。

……就是覺得無聊才好。我不禁覺得會因為那段無聊的回憶而感到幸福的時機,大概就是失去了這段日常之後吧。

我往後還想繼續跟彩華累積更多這種無聊的日常。

然而,彩華接下來說話的聲音,卻不像平時那樣。

「你應該很想問吧。像是跟明美之間的事情之類的。」

「呃,是啊。但我那個時候說的話,現在也沒有改變喔。」

「什麼話啊?」

我對著一臉狐疑的彩華揚起嘴角。

不知道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焦躁的這副表情,看在彩華眼中會是什麼模樣?

「我會什麼都不問地默默等下去。」

彩華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我總覺得那不是你自己說的話,而是我這麼拜託你的耶。」

「咦?是喔。」

聽她這麼講,好像還真的是彩華這麼拜託我的樣子。

不知為何,我在腦海里自動轉換成帥氣的自己了。

「是啊。那個時候你是說『就算妳不想說也希望能告訴我』。」

「……我完全搞錯了嘛。」

太糗了,這樣說完全表現出我內心真正的想法。

──對了。我應該是打從高中就決定好在彩華面前要做真正的自己,要坦率以對才是。

「呵呵,你到底是怎樣啊。不要打亂我的情緒好嗎?」

彩華髮出乾笑之後,便站起身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比剛才還要嬌小。

正因為我們不會對彼此有所掩飾,才能建立起這樣良好的關係。

明明如此,現在的我卻老是在觀察彩華的臉色。這段關係想必正一點一點地在改變。

──而且是朝著過去的我們所害怕的方向。

「喏。」

彩華走回來之後,手上拿著一瓶紙盒裝的冰咖啡。

「我家沒有準備咖啡歐蕾,就用這個代替吧。」

「……謝啦。」

深褐色的液體注入透明的杯子里,沒過多久就快裝滿了。

然而沒有要停止倒咖啡的趨勢,於是我有點大聲地說道:「STOP!」

彩華的手因此抖了一下,並在滿出來的前一刻止住了動作。

「抱歉,我有點恍神。」

「我就知道。要是咖啡滿出來滴到地毯上感覺就滿不妙的,害我緊張了一下。」

「真的好險。不然你的錢包差點就要大失血了。」

「咦,這算是我的責任喔?那也太危險了吧?」

這張灰色地毯的質感跟觸感都很棒,價格想必很不得了。

如果要賠償這一筆,對我來說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不過彩華這麼說應該只是想緩和此時的氣氛吧。

彩華雖然說自己不夠從容,即使如此還是能顧及此時的氣氛,著實令人欽佩。

「──關於我國中時候的事啊。」

聽她的語氣比平常還更平淡,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只能站在自己主觀的立場說明。」

正要朝著咖啡伸出的手,突然就停下了動作。

彩華國中時發生的事情,是要怎麼站在她自己主觀以外的立場說明啊?還是說,那是一件若以主觀立場說明,可能會招致誤會的事情?

「總之,我希望你先去問志乃原。並且在沒有透過有色眼鏡的情況下,先全盤了解一番。」

「等一下,我是想聽妳親口──」

「這對她並不公平。其實我本來也打算自己說出這一切……但現在的我,一定又會以自己為優先。」

在體育館那時,志乃原說過彩華「不會主動開口」。

我還以為如果是彩華,只要我問了她應該就會回答。也就是說,可以視作就這件事情來講,志乃原比彩華還更清楚來龍去脈吧。

我直接去問志乃原,或許是現在可以採取的最佳手段。

然而,我也有個搞不懂的地方。

從他人口中問出彩華的過去,究竟能得到什麼?正因為是彩華親口說的話,我才能從中得出真義。

畢竟都已經得出無論過去發生任何事情,都跟我們之間沒有關係這樣的結論了。

在這狀況下就算問出她的過去,是不是只會讓她感到煎熬而已?

我確實是想知道她的過去,但那不過是出自求知慾,想一探形成現在的彩華的根基罷了。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利用他人挖掘過去,豈不是跟部分卑劣的媒體差不了多少。

順著自己低俗的欲求就毫不客氣地踏入彩華隱瞞至今的過去,這麼做一定是錯的。

「如果不是彩華親口所說,我就不去追問這件事了。」

這樣的決心或許沒什麼意義,但我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做,與彩華之間的日常就沒辦法持續下去。

我並非不惜背負這樣的風險,都想了解這件事情。

然而彩華所想的似乎跟我完全不一樣。

「我也會說喔。但你必須先聽聽志乃原的說法才行。只是這樣而已。」

從那凜然的語氣就能聽出彩華有多麼堅決。

與其說是因為我提起的關係,現在的彩華更像是要去做一件自己決定好的事情,就像一如往常的她。

無關我有沒有追問,彩華自己也決定好總有一天會對我說。

「彩華,妳想說嗎?」

「什麼嘛。是你問我的吧?」

「是沒錯啦,但現在的優先順序比較高。妳也有說過『現在』比較重要吧。」

如果現在這樣的關係會因為彩華說完而崩壞,那就本末倒置了。當然,我從今以後也會一直跟彩華在一起。

這樣的心意沒有改變,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果是維持在一個絕妙的平衡上,難保會因為聽了彩華的過去而崩壞。

但是,彩華淺淺笑了。

當我看到的瞬間,就知道這是彩華由衷流露的神情。彩華的臉上就是如此充斥著慈愛。

「──我有說過喔。我之所以會說,是為了讓那重要的『現在』能夠持續下去。」

接著,彩華的表情看起來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不斷改變的表情,讓我想通了一點。彩華今天一定是為了避免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才會一直做出一些表情。

我之所以沒有發現,是因為她在模仿應該存在於我記憶之中的自己的表情。

而失去從容,不再做出表情,是因為她想告訴我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就算我現在不說,你一定也會加諸上各種理由,用跟至今不變的態度與我相處。但是,我已經受不了了。」

彩華應該是感到害怕吧。

對於我在遇到明美之後,就確信彩華過去一定發生過一些事情的想法。

以前還只是停留在有察覺的階段而已。

但既然有所確信了,就很難再延續至今這樣的關係。就算硬是想把這段記憶拋諸遠方,屆時流逝的時間一定會變成虛假。

為了讓那化為真實,彩華已經決定向前邁進。

「我也想向前邁進,並和你重新開始。我們重新開始之後,『一定』可以看見更美好的景色才是。」

重新開始。她說出這個詞,讓我得到發問的機會。

「妳之前跟禮奈見面了對吧。」

彩華先是輕輕抖了一下身體,才緩緩點了點頭。

「嗯……某方面來說,我有因為那樣而感到一點挫折。」

抱緊了抱枕,彩華繼續說了下去。

「禮奈是個很好的人呢。讓我回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你感覺很幸福的樣子。」

說到一年前,大概是我們交往過了半年的時候。

盡情享受著情侶間相處時間的那段日子,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人生的最高峰。

「抱歉,我妨礙到你們了。」

她這麼悄聲說出口的道歉,讓我不禁緊咬嘴唇。

都是因為自己,害得重視的人背負了無謂的重責。

「妳在說什麼啊,別這樣。那是因為我太蠢了。在同好會吵起來的時候,我也都完全依賴彩華的幫助。我總是仰賴妳──」

「仰賴我,讓你後悔了嗎?」

彩華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點陰鬱。

這讓我對於害她用這樣的語氣脫口而出的自己,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慨。

「對於仰賴妳這件事情本身,我並不會感到後悔。我只是對於這麼沒用的自己感到難堪。」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彩華抱膝坐著,臉頰也靠上了膝蓋。

「……就像我剛才跟你說的,我真的不是大家所想得那麼完美。若要再補充一點,我這個人也沒有你所想得那麼好。」

「那是指國中時期的事嗎?」

「大概吧。不,說不定現在也是。」

「……不是說要拋開有色眼鏡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彩華悲切地笑了。

「是啊。我大概是按捺不住了吧。」

向他人訴說自己的過去。

彩華想必也是迷惘到最後,才做出這個結論。既然如此,我就尊重彩華的選擇吧。

我相信,這就是我這個彩華的摯友可以做的最佳選擇。

「剛才雖然說是為了讓現在延續下去,但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我還不能說……雷聲停下來了呢。」

雖然我想追問下去,但還是收手了。就算現在沒有問,總有一天也會知道吧。

「妳一點也不會覺得害怕就是了。」

我做出這樣穩妥的回答之後,彩華平靜地開口:

「現在這樣比較可怕嘛。」

即使雷聲停了,這次換窗戶開始喀咚喀咚地晃動起來。不,說不定窗戶其實一直晃個不停。

我全神貫注在與彩華的對話上,甚至連這點都搞不清楚了。

「……那我走了。」

「嗯。把咖啡喝一喝吧。」

聽她這麼說,我便伸手拿起杯子。

然而與平時相比,我感受不到流入喉嚨的咖啡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