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再會與約定

我用滑翔翼乘風而行。

目標是穆爾鐸。

直接搭滑翔翼進入穆爾鐸領太過招搖，因此我預計會在途中找個村落租馬車當接駁的交通手段。

「……蒂雅研發的魔法，每一招都很實用。她果然是天才。」

將【空間探測】加以強化的魔法，我取名為【風感應】，這在狙擊時會成為壓倒性的優勢。

除此之外，她還替我創了兩招新魔法。

那些沒辦法用在狙擊，卻能提高我的生存率。

「那傢伙什麼時候會採取行動？」

我們能像這樣做準備，是因為瑟坦特還沒有動作。

起初，我認為那傢伙很快就會行動。

他有足夠的能力。

而且從那傢伙的性格來想，忍耐與他無緣。

可是他卻沒行動，這理應有相當的理由。

我試著打探，卻沒有得到明確的解答。

「儘管能栽培【生命果實】的大都市目標有限……」

由於栽培【生命果實】要集結數十萬的靈魂，非得是大都市才能湊齊所需的靈魂。

在國內的話，有可能成為目標的都市都安排了通訊網與諜報員。

一有狀況，我這裡就會接到聯絡。

但如果事發地點在亞爾班王國境外的都市，想要察覺應該還是會晚一步。

不過，以往的史料也有記載，魔族鮮少離開最初現身的國家活動。

雖然並不是毫無例外，但他們有受到某種限制。

倒不如說，那些魔族有眾多的規則，予以遵守便是其特質。

「好，差不多了。」

剛好有合適的村落，因此我降低高度。

就到那裡租馬車代步吧。

我在穆爾鐸並沒有喬裝成伊路葛，而是以盧各的身分拜訪歐露娜。

以往要以盧各的模樣泡在歐露娜會有問題。然而，我用盧各的身分跟瑪荷訂婚了。可以明目張胆地用盧各的身分踏進歐露娜。

名人造訪，員工便發出驚喜的聲音，但我揮了揮手就走進瑪荷所在的代表辦公室。

「伊路葛哥哥，不，你今天是盧各哥哥呢。好久不見。」

「對，畢竟對方似乎要求我以盧各的身分赴會，而不是伊路葛……一陣子不見，瑪荷妳又更漂亮了。」

「女生就是這樣的。」

瑪荷穿了套裝，而且是褲裝。

明明是男性的裝扮，卻讓我感受到女人味。

她是瑪荷，始終替我代管歐露娜的才女，也是我的未婚妻。

特徵在於黑中帶紫的長髮與杏眼的知性美少女。

有別於塔兒朵或蒂雅，給人成熟的印象。

「離出發還有時間喔。」

「我走空路比較快就是了。」

「對方好意準備了馬車。我們拒絕不了。」

今天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收購神器。

對方連馬車都肯像這樣幫忙準備，是個好兆頭。

我希望儘可能多取得神器。

「我讀了關於交涉對象的報告書。相關內容都裝在腦子裡，說明可以免了。所以，能告訴我目前歐露娜與穆爾鐸的情勢嗎？」

我一直只把時間用來籌備殺瑟坦特，歐露娜這邊都交給瑪荷，政治亂象則是全丟給洛馬林公爵應付。

因此，我對現況幾乎毫無掌握。

如今像這樣空出時間，我希望先有所了解。

「這個嘛，是不是該從歐露娜談起呢？國內的化妝品營收慘不忍睹。衛生用品因為有軍方的大量訂單，所以國內業績總結起來勉強保持黑字。外銷的營收則大有增長。內外收益總和起來就有大幅增長，這算長久維持的形勢。」

「……大致都如我所料。」

「凱菲斯領潰滅的消息，還有盧各哥哥與勇者活躍將魔族驅離的捷報，也都傳到了我們這裡。群眾都感到擔憂，變得不敢把錢花在娛樂。另外，穀物已開始漲價也是一大因素。大家連買食物都要拚命。」

瑪荷一邊這麼說，一邊讓我看價格走勢圖。

「太快了。」

「是的，凱菲斯領是從北方農業大國買進農作物的關口。該地發揮不了功能，國內就買不到外國的穀物……但是，幾天內就漲價成這樣顯然有異。我猜呢，有好幾間商會料到糧食看漲就趕著買斷，規模還滿可觀的。」

「趁著亞爾班王國的危機，就打算折磨民眾賺錢。令人想宰了那些傢伙。」

「身為暗殺貴族的盧各哥哥說這種話，可就不像開玩笑了。」

瑪荷帶著複雜的臉色苦笑。

身為商人，我是有想法。

「這可不是玩笑話。接到委託的話，我或許就會動手。否則等有人餓死……不對，在往後將有人餓死的情勢下，還買斷糧食進一步抬價牟利。折磨亞爾班王國的人民，並藉此牟利的那些人都是國之病灶。」

「我懂哥哥的心情，但我想商人就是這樣的。只為獲利而拚命。」

「那我明白。不過，還是要有最起碼的良知……這個國家依賴北方送糧的壞處現形了。」

亞爾班王國氣候太冷，除部分領土外的收穫效率都不高。

正因如此，穀物類約有四成是從國外進口。

而且，那些幾乎都是從北方的農業大國買進，凱菲斯領成了其關口。

位於西方的司奧夷凱陸王國──蒂雅的祖國同樣農業興盛，糧食足以外銷，西方高聳的山脈卻導致運輸極為困難。考量到運送成本，要從那裡買進糧食便窒礙難行。

東邊鄰國與我國一樣屬於農作物不易生長的氣候，南面則是海洋。

換句話說，很難從北方以外的途徑進口糧食。儘管我做了措施想設法解決……

「沒錯，照以往方式進口或許會成為致命傷。但是，今後就不一樣了。從海路大量採購糧食的管道已經談成。這仍屬機密就是了。」

「總算成了嗎？」

「盧各哥哥，莫非你預料到這些，才締結了新型船設計技術共享及使用的契約？」

「也是有那層因素。不過，算是驚險趕上了。我們售出的設計圖居然會在這個時間點完工，並且開始啟用。」

北方糧道一斷，亞爾班王國就會被逼入絕境。

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挂念其脆弱。

東方與西方無法依靠。唯有南方，亦即從海路進口是打破局面的希望。

「不過，照現況要在穆爾鐸進口糧食會有困難。」

穆爾鐸有港口，還用船從國內外採購各類商品，但絕大多數屬於高檔貨。

這當中有其理由，照目前的造船技術，用船進行交易的風險過高。沉沒的風險高，對船隻貿易的認知便屬於高風險高報酬。

能運送的絕對數量本就偏少。

正因如此，不佔空間的高價物品才是交易的主流。舉例來說，諸如辛香料、寶石，和絹絲等等。

鮮少運送糧食這種單價便宜的物品。

「對，只要船隻性能改善，用船載貨就是最有效率的。哥哥說要出售新船設計圖時嚇了我一跳。原本要靠那賺多少錢都行，我甚至認為獨佔造船技術來賣船比較好。」

「那樣應該是能賺到錢。不過……」

「原來盧各哥哥要的是擴大交易規模。」

相較於其他運輸手段，船原本就是要在大量運貨時才會讓成本變得最為低廉。運貨可以不用承擔自身重量，更不會像陸路運輸一樣被重重關卡收稅。

只要能造出價廉可靠，載貨量又大的船，船就會成為貿易的中心。

如此一來，以往被認為不划算的糧食進口也會變成好生意，海外商人將樂意把糧食銷售給穆爾鐸。

不用仰賴北方進口的糧食，還可以跟多國交涉，並向其採購糧食。

而且，穆爾鐸將聚集更多物資與金錢，歐露娜也會跟著受惠。

與其賣新船賺小錢，放手將新船設計圖交給願意通商的各國，擴大貿易的規模更能帶來巨大利益。

正因為如此，我曾積極地將設計圖外流給他國，幾年前埋下的種子總算是萌芽了。

「不過，為什麼要保持機密？」

「我和巴洛魯會長都對趁機買斷糧食的商人感到憤怒，這是為了教訓那些惡人。用船做穀物貿易的事仍然只有巴洛魯商會的幹部知情。假如在他們期待行情上漲而買斷糧食的時候，從巴洛魯商會流出了大量糧食，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由於糧食遭到買斷，目前價格仍在飆漲。

即使如此，認為行情還能更高的商人們只顧自身利益，便會繼續收購高價的糧食。

趁這個時候，巴洛魯商會就用公道價將海外買來的糧食一舉釋出。

那麼一來，之前買斷的糧食就無法以高價完銷，只能跟著用公道價脫手。

「那些買斷糧食的商人會賠到萬劫不復吧。」

「對，為此我們也採取行動了。剛才我說過商人會追求利益，不過也有許多商人認為必須有最起碼的良知。而且，商人會用商人的手段除掉偏離正道的商人。暗殺並非唯一的解答。」

瑪荷朝我投以笑容。

我回以苦笑。

「確實如此，我想得太短淺了。妳那樣的做法比較好。即使被不講理的暴力打垮，還是會有同樣的惡徒出現。如果賠到血本無歸，應該就沒有人敢再仿效。」

「是啊，沒錯。」

「明明是要賺多少錢都能如願的狀況，妳卻不貪心呢。」

只要不賣公道價，一直用高價銷售食物直到物流通暢讓價格自然下跌，就可以大撈一筆。

「從貴族的觀點，民眾是應當保護的存在。不過呢，在商人眼中就是寶貴的顧客。如果只想賺一次小錢，靠壓榨就能了事。但是想賺得長久，就非得珍惜顧客才行。這是盧各哥哥教我的。」

「是那樣沒錯。哎，我都忘了。不過知道民眾有救，我就放心了。」

「做生意跟情報戰是我的職掌啊。不趁現在幫上哥哥的忙，我可沒臉面對蒂雅小姐與塔兒朵。」

「妳不用跟她們比。」

「我會介意的。何況，你不是對她們疼愛有加嗎，盧各哥哥？」

瑪荷笑吟吟地朝我說道。

……果然，情報外泄了啊。

情報來源大概是塔兒朵。

她是個一有高興的事，就無法不跟人說的女孩。

塔兒朵處於會被蒂雅質問的立場，但她對好朋友瑪荷就會欣然地主動開啟話匣子。

既然那一晚的事讓塔兒朵相當高興，就算什麼都告訴瑪荷也不奇怪。

「我也想被哥哥用力疼愛呢。當然，我希望能生小孩。畢竟我也想要跟盧各哥哥建立家庭。」

「可以的話，妳說那種話時最好別拿她們出來比。要是因為蒂雅與塔兒朵都有分，所以我才跟著疼愛妳，妳也會覺得排斥吧？」

「盧各哥哥說話居然會講究細膩，令人意外。或許哥哥也變了。」

「跟妳們認識以後，我一直都在改變。」

假如沒有跟蒂雅等人認識，自己不會是這樣的。

剛轉生的時候，我滿心希望能活得像個人，卻不懂得像個人是什麼。

之所以跟蒂雅談戀愛，也是因為我覺得「談戀愛像個人吧？」，才為了更像個人而談了戀愛。

蒂雅這個人是有用的，而且在立場上也夠格當自己的戀愛對象。所以，我才挑了她當戀愛對象。

收留塔兒朵單純是因為我需要助手，為了利用她才自己當主子，讓她當傭人而已。如兄如父地待她寵她，都是為了操控其感情的手法。

瑪荷也一樣。我扮演了從絕望處境拯救她的理想王子，然後為了讓知性的她著迷，就扮演了工作手腕高超的上司兼兄長。當時應能在穆爾鐸建立商人地位的我，需要她這顆棋子幫忙長期經營及維護情報網。

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方便。出於盤算，也出於演技。

但是，她們改變了我。我變得沒辦法靠方便、盤算及演技跟她們相處了。

我動了真情。

那使我變得沒辦法用邏輯來跟她們相處。

假如不是碰到她們，我現在大概還是只靠理性行事，而沒有放感情。

「一直都在改變啊。你覺得有改變是好的？」

「對，我比較喜歡現在的自己。我總算明白真正的像個人是什麼了。」

「是嗎，那就好。」

「所以瑪荷，我希望能好好地疼愛妳。我跟妳約定。殺了瑟坦特以後，到時候我會第一個來找妳。讓我重新向妳求愛。」

直到剛才，她還帶著成熟的言行舉止朝我逼近，現在卻滿臉通紅，並且神情錯愕地慌了起來。

看瑪荷像個與年齡相符的少女，我忍不住笑出來。

「約好嘍。如果你撒謊，我會霸佔歐露娜，讓你連不上通訊網。盧各哥哥，那樣你就會失去經濟基礎和情報戰兩方面的後盾。」

「……別用嬌滴滴的態度說那種真的不能鬧著玩的話，好嗎？」

「畢竟我並不是跟你鬧著玩。」

我們倆像這樣拌嘴，接著就不分先後地笑了。

是我讓瑪荷感到寂寞。

瑪荷這麼努力付出，我希望提供能讓她高興的一切。

後來，接送的馬車很快就到了。

是願意出售神器的賣家安排的。

馬車車窗全都漆成黑色，看不見外頭。

而且，我與瑪荷面前有兩個本事還算厲害的男子。

原來如此，交涉對象似乎不希望被我知道下落，也斷然不會讓我逃跑。

我暗中使用【空間探測】，定期打探周圍的狀況。

該處在地圖上屬於未開之地。

那塊土地是為了新貴族誕生或作為獎賞而預留的土地，開墾後應會是出色的農地，但目前則是毫無價值的國有土地。

理應未經人手，道路卻整頓得十分整齊。

「明顯是違法行為。開墾未封賜的土地屬叛國罪。這麼大規模的動作沒惹出問題，不知道對方是運氣好，還是權力高人一等。」

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正派人物。

我用手勢提醒瑪荷保持戒備。

若有萬一，至少要讓瑪荷逃掉。

當我這麼思索時，馬車似乎就到目的地了，是間壯觀的豪宅。比圖哈德家的宅邸還大，而且似曾相識。

品味跟我合得來。在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讓我覺得在美術和藝術方面品味相合。

還有，那傢伙要是精神正常就不會出現在我面前才對。

我們被領進能感受到獨特氣味的屋內，然後由僕人帶去見屋主。

「我在看見建築物時就料到了。果然是妳，蛇魔族。」

「哎呀，你不肯用名字稱呼了嗎？我的好夥伴。」

妖艷微笑的是用精神操控逼死我朋友，還將亞爾班王國導向毀滅的亡國魔女。

蛇魔族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