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新魔法與賭博

隔天早上，我醒得神清氣爽。

感覺身體輕盈。

對肉體做例行的自我檢查。狀況極佳。

話雖這麼說，昨天肉體同樣沒問題。這種差別應該是來自精神的因素吧。

看來果然是需要休息。改良槍械以及保持火藥品質穩定的方法，原本卡關的點子都陸續浮現。

即使靠【超回復】能消除身體疲勞，精神的疲憊仍無從消解。明明我應該知道其中道理才對。

塔兒朵躺在我旁邊。

已經醒來的她用手捂住臉，背對著我。

她有傭人的業務，所以早起成了習慣。就算喝了酒，隔天還是會確實醒來。

「塔兒朵，早安。記得昨天的事情嗎？」

「……嗚嗚嗚，我好想死。倒不如說，請少爺殺了我。我、我、我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那個，呃，嗚嗚嗚嗚嗚。」

百般掙扎。

用手捂著的臉肯定是紅通通吧。

以塔兒朵的情況來說，即使酒後亂性闖了大禍，也會記得很清楚。

因此隔天就會像這樣羞得死去活來。

話雖如此，她是第一次闖下這麼大的禍。

「我居然會被塔兒朵下藥強暴，連想都不曾想像過。」

「萬、萬分抱歉。」

塔兒朵赤身裸體地下跪。

驚人的景象。

在那之後塔兒朵就累得睡著了。喝酒應該也有影響。

「我沒生氣。能聽到妳的真心話，我反而感到慶幸。」

「那是因為喝了酒，我才會衝動。應該說，平時的我不是那樣。」

「妳知道嗎？酒精有削弱理性的作用。那會使人說出平時不說出口的話。」

「那代表什麼呢？」

「換句話說，攝取酒精後脫口而出的單純就是真心話。」

「啊唔。」

塔兒朵怪叫一聲，還把臉埋進枕頭裡開始伸腿亂踢。

……不知道這個女孩有沒有自己從剛才就一絲不掛的自覺。

有許多不該看的部位都露出來了。

「塔兒朵，我並不討厭妳說的真心話喔。畢竟我知道妳喜歡我，又願意像那樣向我求愛，往後我也要積極地對待妳。」

「盧各少爺。」

塔兒朵從枕頭抬起臉，還用哭濕的眼睛仰望而來。

而我摸了摸塔兒朵的頭。

「記得妳是希望我多摸摸妳。」

「是的！」

笑逐顏開。

假如塔兒朵有尾巴，應該會使勁地左搖右擺。

即使要前往死地，這女孩也一定肯陪我。

所以，我也要為了她努力設法活下去。

我整個上午都在工坊著手用新想到的點子增進火藥品質。

與其說提高品質，不如說是避免參差不齊。

而且，當中的差異正是一個盲點。

「之前我怎麼都沒察覺這麼簡單的道理。」

至今我一直努力要做出品質常保頂尖的火藥。為此我用盡了點子，在設備方面遭遇極限而碰壁，只做得出威力不一的火藥。

火藥威力不一，代表子彈的威力──具體而言就是子彈的初速不一。

用開火前掌握不了初速的槍幾乎不可能進行狙擊。

在距離設想為八百公尺的狙擊中，只要出現秒速十公尺的差距，彈著時間就會差上○•○七秒。

彈著時間差○•○七秒，就會產生二•四公分的縱向誤差。

這次我非得射穿紅色心臟才行，因此容許的誤差約為五公分。要是在狙擊前就確定會有近一半的誤差，想狙擊目標根本是天方夜譚。

「只要有一定的品質就夠了，反過來說，即使品質較差也無妨……要穩定做出品質還過得去的火藥是可行的。」

想讓品質常保頂尖並不容易。

但是要穩定做出還算不錯的火藥，便不算太難。

這種子彈原本就會減少火藥量，藉此將速度放緩。即使性能較差，只要能夠穩定就行了。

只要想通了，做起來便輕而易舉。

昨天跟塔兒朵相處的時間，讓我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那並非浪費時間。

我一邊感覺到臉色自然而然地放鬆，一邊重覆調製火藥。

蒂雅興緻勃勃地看著我的手邊。

目前，我正在自己房間用【編織術式者】將蒂雅構思的三種魔法變成可用的魔法。

在這個世界，除了神賦予的魔法都無法使用。

反覆使用各屬性的魔法，下個階段的魔法術式就會像天啟一樣浮現於腦中。

然而，只要解析術式的規則，並且自行組合，不用等待來自神的天啟也能自行創造新魔法。

不過，那是違反天意的做法。

這個世界的居民想詠唱新魔法，就會遭遇劇烈頭痛而無法詠唱。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為了讓這個世界保持安定的規則吧。」

從女神的存在可以推測，世界有負責管理者。

為了維護世界就要避免「百無禁忌」才對。

比方說，這個世界本來並沒有製造金塊的魔法存在。

萬一有那種魔法，黃金會在轉眼間數量飽和而失去價值。那就無法當貨幣運用。

為了社會運作才規定只能用神允許的魔法，這是說得通的。

「然而，我的技能【編織術式者】屬於例外。」

由我編出的新魔法，任誰知道術式都可以詠唱。

表示我可以在神准許的魔法清單上新增魔法。

那也蘊藏著危險。

畢竟新魔法一編好，就會變成任誰得知術式都能用的狀態。

萬一我們至今研發的術式外泄，理當會遭到濫用吧。

為了對抗魔族……不，將來為了殺勇者而研發的魔法極為強大。

正因如此，這些絕不能泄漏出去。

「盧各，你動不動就會進入自己的世界呢。」

「這是我在從事單純作業的習慣，妳說話我都有聽進去。」

「你的手能俐落活動真的好厲害。」

「並列思考是挺方便的。」

在這個世界當學生時，我會一邊聽課，一邊對新武裝及魔法進行考察。時間這東西是有限的，人人平等。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儘可能有效運用。

「那是可以靠訓練辦到的嗎？」

「可以啊。實際上，不是連主婦都會這麼做嗎？在做菜時會一邊用鍋子燉東西，一邊切蔬菜，等時間合適就攪拌鍋里撈掉雜質的吧？」

「聽你那麼說會覺得很普通。」

「人類經過鍛煉就能辦到大多數的事。」

我將蒂雅的三種魔法全部謄寫完了。

最近即使看了蒂雅編的魔法式子，我也預測不到效果。

過去蒂雅跟我在認得的魔法式子里能用的單字量幾乎一樣。

然而，現在蒂雅壓倒性地贏過我。

透過解析，蒂雅陸續找出法則添加新的辭彙。

而且照她的說法，即使是同一個式子，藉由用詞、覆誦或者詞序似乎就能產生新的含意。不僅單字，看來她還找出了我不知道的文法。

說得單純點就是蒂雅的才華驚人，在魔法方面已經遠遠拋下我了。

「……這次的結構都很複雜。光用看的沒辦法理解。」

「盧各，因為你最近都偷懶沒研究魔法。」

「真沒面子。」

「沒關係。畢竟你有很多事要忙啊。魔法交給我。」

「好，不過，有這麼多陌生的單字與文法是會讓我在意。能認得的話應該可以想到一些點子。」

我能創造的魔法，終究受限於認得的單字及文法。

能認得這些，或許就可以想出有用的魔法。

「盧各，等你有空，我再來給你上課。像以前那樣。感覺有點期待呢，是睽違的蒂雅老師。」

「畢竟妳很會教人。感謝妳的好意，等我殺了那個煩人的騎士痴以後再拜託妳。」

「嗯，我會做好準備的。但是，今天先來解說那些魔法。實際演練比較快，我們到外面吧。」

蒂雅披上外衣。

她愉悅似的吹著口哨。

應該是對使用新魔法期待得受不了吧。

要找個魔法失控也不會對周圍造成困擾的地方，我們就來到了湖邊。

過去，我曾在這裡測試【炮擊】。

「那麼，由我來實地演練。」

蒂雅開口詠唱。

詠唱手法依舊流暢。

更重要的是，蒂雅詠唱的模樣很美。

雖然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不過，那使得學園裡也有人背著蒂雅稱她為妖精。

詠唱結束，外表看起來毫無變化。

然而，蒂雅卻狀似乏力地當場坐了下來。

「失敗了嗎？」

「沒有，大成功。畢竟這次的式子非常複雜，也有很多第一次使用的文法，所以我本來還在擔心，但是順利生效了。」

「我倒是看不出外表有什麼變化。」

「你試著詠唱就會懂。不過，詠唱與魔力的屬性轉換要比平時更細心喔。因為這是細膩度相當於【誅討魔族】的魔法，稍有失誤就會出問題。你來用的話或許勉強可以。風魔法還有凝練的魔力都不需要太多。說來嫌啰嗦，總之你要細心。」

會讓蒂雅把話說到這個分上的魔法啊。

那我得加把勁。

一般魔法士將魔力轉換成屬性魔力時，效率約為六成。蒂雅則是近十成。我大概在八成到九成之間。

連我要詠唱都嫌勉強，表示這是細膩到世上只有幾個人能正常使用的魔法。

我詠唱蒂雅新創的魔法，詠唱過程相當長。

即使練到熟能生巧，應該還是需要七秒鐘。

在遇敵後的戰鬥中要使出來有困難，屬於暗殺時偷襲專用的吧。

消耗染成風屬性的魔力，魔法隨之生效。

「這是？」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空間探測】。

將空氣觸及範圍的一切訊息灌輸至腦中的魔法。那是我與塔兒朵擅用的魔法。

相較之下，情報的密度卻截然不同。

這道魔法不僅能感應風觸及的物體，我能切身感受到風的呼吸，風在觸及樹木之後轉弱，偏向，再與其他的風會合而逐漸增強。

而且不知怎地，我能感應到接下來會有風吹起，旋風便應驗產生了。

簡直像與風化為一體的感覺。

而且時間的流動感覺變慢了。

這肯定是風所見的世界。

有條鯽魚從湖裡躍起，然後以慢動作墜入水中，緩慢得令人傻眼。

換句話說，這並不是時間的流動變慢了，可以篤定是我的知覺正在加速。

畢竟重力是平等的。

下墜的速度無關重量始終均等，既然會覺得比較慢，只能想成是我的知覺加速了。

啊，原來如此。

這道魔法確實是我所需要的。

魔法的生效時間結束。

霎時間，站著的我一陣暈眩。感到頭痛。

人腦並未設想過的情報量與其副作用。

「這真不得了。」

「厲害吧？之前你談過狙擊需要的條件，最重要的就是風。所以，我試著將【空間探測】做了澈底改良。」

「……這魔法能感應風的一切啊。」

「對，為此專門設計的魔法，藉由讓自己變成風，來得知風的感受，進而感應延展出來的世界。我在試用前都不知道是這種感覺……不過，很危險呢，因為是我跟你的腦才能承受，常人來用的話，或許腦袋就壞了。這不可以讓塔兒朵用喔。」

「我明白。這屬於人類用不得的魔法。而且，這還可以跟【亞格特朗】並用。」

這是施在自己身上的魔法。

接觸到【亞格特朗】的子彈大概會解除，但只要不碰子彈就沒問題。

預先將子彈裝好，再用這道魔法與風化為一體進行狙擊就好。

經過實驗，結果我發現【亞格特朗】能觸及不可觸之物的力量，範圍大約是以碎片為中心的一到三公分之內，時時都會變動。

所以，我不能對子彈使用狙擊非得要有的【驅風】。

然而反過來說，子彈對於距離三公分以上的魔法就不會造成影響。沒錯，好比這套新魔法。

「怎麼樣，能派上用場嗎？」

「這能用……即使拿玩具般的古董槍狙擊，只要能完美判讀風嚮應該就射得中。」

我有把握。

在前世無法像這樣取巧，我靠直覺就辦到了。有這種取巧的手段，沒道理辦不到。

如今火藥的品質均一化也有頭緒，我不認為自己會射偏。

即使如此，子彈的威力仍是個限制，隔八百公尺以上就不能狙擊。

「終於能射中瞄準的目標了呢。借用你的說法，這算值得一賭的狀況嗎？」

「對，沒有錯。」

能射中瞄準的目標，還有讓子彈命中瑟坦特是兩回事。

【亞格特朗】有子彈不能超過音速的限制。

換句話說，彈著前需要時間。

假如能接近瑟坦特到射程極限的八百公尺而不被發現，並且在彈著前約二•四秒內找個讓瑟坦特動不了的狀況進行狙擊，我就殺得了他。

現在這值得一賭了。

至於為什麼說是賭，原因在於【亞格特朗】對於紅色心臟是否管用，我不試就不會知道。

「即使如此，事情還是大有進展。托妳跟塔兒朵的福，我才能挑戰賭局……接下來只剩賭贏而已。」

「只剩賭贏而已？哎！盧各，這可不像你會說的話耶。還有其他可以下的工夫吧。在做足工夫之前就說這種話，不像你的作風耶。」

蒂雅捶了捶我的胸口，但一點也不痛。

「是啊，我高興得太早了。」

「知道就好。」

蒂雅哼了一聲。

「然後，說到剩下的魔法。這兩種也很厲害喔。不過，在試之前先休息一下。」

蒂雅鋪好從斜肩包拿出來的地墊，然後取出最近從歐露娜訂購的喜愛點心與水壺就坐了下來。

「坐我旁邊。」

略顯鬧彆扭似的氣惱口吻與表情。

我想起昨天因為羨慕蒂雅而對我發火的塔兒朵。

我坐下之後，蒂雅就在杯里倒了水壺裝的溫熱香草茶，並且遞給我。

「蒂雅，謝謝妳。」

我刻意裝成沒發現蒂雅的態度，只管喝茶。

令人放鬆的滋味。

這是以前我對蒂雅說過喜歡的香草茶。原來她記得。

「今天早上呢，為了向你實地演練新的風魔法，我找了塔兒朵幫忙變換屬性。」

「這樣啊。」

蒂雅擁有變換自身屬性的技能【虹色魔法士】。發動條件是觸碰本身想變換之屬性的具備魔力者。

我會使用四種屬性的魔法，卻用不了稀有的光與暗屬性。蒂雅的技能則是連光與暗屬性都能對應。

光聽這樣會覺得相當便利，不過一旦變更屬性就會強制保持近一天，而且也沒辦法復原。

以蒂雅的情況來說，由於她具備土與火兩種屬性，那樣就會失去使用雙屬性魔法的優勢，因此很少動用到屬性變更。

「然後呢，那時候我跟塔兒朵聊天。她就拿昨天的事跟我炫耀了一番♪」

蒂雅偶爾會皮笑肉不笑。

「塔兒朵很高興喔。聽你說可以多多撒嬌，而且以後還會多摸摸、多抱抱、多給她疼愛。」

怎麼回事？

明明沒有任何一句話在責備我，我卻待不住。

「盧各，我幾乎沒有被你摸過頭耶。」

「因為妳動不動就會擺出姊姊的風範吧。正常來想，弟弟不會摸姊姊的頭。我那麼做的話，妳反而會要我把妳當姊姊而生氣，不是嗎？」

「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姊姊偶爾也會想撒嬌的啊。基本上，目前我在戶籍里可是你妹妹耶。」

「……一下當姊姊，一下當妹妹，妳切換起來還真方便。」

「盧各，你說這種話還不是只顧自己方便。」

話一說完，蒂雅就把頭擱在我腿上。

「看嘛，我為了你多努力。唉～好累喔～我一直都在熬夜耶。我拚命研究魔法時，你就去跟塔兒朵親熱了。跟熬夜研發魔法的我才隔兩個房間……好希望得到犒勞喔。」

「呃，該怎麼說好呢，謝謝妳。」

我道謝後，蒂雅就氣得鼓起腮幫子。

我知道她希望我做什麼。

只是我敢隨意摸塔兒朵，摸蒂雅就需要覺悟。

我溫柔地摸了摸蒂雅的頭。

蒂雅的頭髮宛如藝術品。大概任何絹絲都贏不過她的頭髮吧？

潤澤柔美，就是因為要碰這樣的寶貝，連我都會緊張。

「呵呵。好舒服喔。嗯，我好像也能體會塔兒朵央求的心理了。」

「那太好了。」

「盧各，下次我也對你這麼做。所以，你要拿出能獲得誇獎的表現喔。」

「什麼話。好吧，我會努力。」

「為了得到姊姊的誇獎，你要好好努力。」

我一直摸蒂雅的頭，直到她滿意為止。

一邊這麼做，還一邊想像自己被蒂雅摸的模樣。

……不壞，倒不如說還不錯。

「好，充電完畢。我只會實地演練剩下的其中一種魔法喔。因為變換成風屬性了，我沒辦法用最後一種。由你來當實驗品。怕不怕？」

「既然是蒂雅創出的魔法，不會有問題的。」

一次都沒用過的魔法固然風險不低，但是蒂雅的天才手腕可以信任。

第一招魔法就提高了我所寄予的期待，剩下的魔法肯定也會成為我的利器吧。

正如剛才蒂雅也罵過的，我要做足所有工夫，儘可能提升賭局的勝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