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21

第四章 奇蹟的代價

艾絲的悲鳴響徹。

封閉的冰之鳥籠前方,狂風呼嘯,翻騰的血海將黑暗染成一片猩紅。

血海之中,有幾個與艾絲長著同樣面孔的少女。

她們天真無邪,卻更是殘忍狠毒,正凌虐著來到此處的『兔子布偶』。

她們扯斷『兔子布偶』的手腳。

啃咬著將其撕得粉碎。

面對兔子一遍又一遍的哀鳴,她們毫不在意,只是發出咯咯的笑聲,將裡面塞滿的紅色棉絮攪得稀碎。

──住手!!

艾絲放聲大哭。

她從格柵間隙伸出短小的手,哀求她們別再做這麼殘酷的事。

與艾絲面容相同的少女們充耳不聞。

她們追逐著飛舞的『妖精』與逃竄的『魔女人偶』,試圖虐殺狂暴的『獅子玩偶』。

她們無邪地笑著,操縱著『風』,雙手捏著衣裙下擺,用圓圓的腳在血海上啪嗒啪嗒地踩踏,歡快地跳舞不止。

──別欺負它!

──別弄壞那個孩子!

悲痛的哭聲在空中徒然回蕩。

『兔子布偶』已經不行了。

它全身鮮紅地讓人作嘔,體內漏出一把把棉花,變得破破爛爛。

艾絲的視野被淚水染糊。

少女們的笑聲重疊回蕩。

她再也忍受不住,用雙手捂住眼睛,嗚咽著哭泣……卻在這時,聽見了遠吠。

風的流動停止,殘酷的遊戲聲也隨之消失。

艾絲心生疑惑,戰戰兢兢地放開手,慢慢抬起臉,只見少女們兩眼昏花,倒在地上。

是藏在血海之中,渾身是傷的『狼布偶』乾的。

『狼布偶』站在倒成一堆的少女身上,像燃起狼煙一般,發出響亮的吼聲。

然而,那聲吼叫也無法打動艾絲的心。

因為,珍愛的『兔子布偶』已經回不來了。

破破爛爛的那孩子,再也不會躺在艾絲膝上了吧。

胸口開裂的疼痛中,艾絲的抽泣聲剛要響起……嘎叭,一聲。

躺成大字型的『兔子布偶』,猛地支起了身子。

艾絲渾身一顫,驚呆了。

圓圓的眼眸中淚水打轉,她獃獃地望著。只見『兔子布偶』踉蹌站起,開始撿拾收集四散的棉絮。

嘰嗚嘰嗚,滋噗滋噗。

看著它一絲不苟將棉花塞回身體的模樣,艾絲不禁因不同的原因像剛才一樣臉色發白。

接著,『兔子布偶』仍舊晃晃悠悠地,緩緩回過頭來。

與『妖精』和『魔女』和『獅子』和『狼』一起,直直注視著艾絲。

淚水未乾的艾絲動彈不得。

但是,『兔子布偶』那雙紐扣製成的眼睛,彷彿在對她說著什麼。

──再稍稍(請再稍微),等一下下(等我一會兒)。

總覺得,它是在這樣說。

「嘎呼,嘎呼!」

狼吞虎咽地吃著。

一邊大吃特吃,一邊狂喝不止。

海慈小姐從背包里拿出乾糧和水,而伯特先生像是無人島生還的遇難者,又像是餓瘋的野狼一樣,狼吞虎咽地將其消滅掉。

「可別全吃光了哦—?還要分給其他人的—」

「喂,精神力回復葯也拿來!」

「等—。你有在聽嗎—?」

海慈小姐半眯著眼盯了一陣,很快又嘆了口氣。

「和阿倫大人一個德行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聽到這句嘀咕,伯特先生第一次猛地瞪圓眼睛,一把奪過遞來的精神力回復葯。

『嗚喔喔喔喔喔伯特~~~!!咱就知道你還活著啊啊啊!活蹦亂跳的真可愛!會說話還會動!我推還活著真是太幸福啦啊啊啊啊啊啊!!』

『從剛才開始就吵死了!同一句話你到底要說幾遍啊!!』

就在試管碰到嘴的前一刻,眼晶又開始大吵大鬧,伯特先生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這種狀態。

與『冒牌艾絲小姐』的戰鬥已經結束,現在正在為剛會合的伯特先生進行補給。

我也重新戴好被彈飛的手甲,蕾菲亞小姐她們也接受海慈小姐的『回復魔法』,順便進行戰後的檢查和治療。

伯特先生一如往常地粗暴又血氣方剛,完全看不出來他在60層被困了將近十天。不過這麼一來,也算是完成了師父交代的任務之一,也就是回收第一級冒險者(洛基眷族)。

「伯特先生……」

「你那什麼眼神啊。要像小鬼一樣哭哭啼啼嗎?虧我還以為你多少有點長進了,結果還是雜魚一條嗎?」

「才、才沒哭呢!」

「那就好好吠吧。像剛才那樣。」

在我們面前從不顯露破綻,那麼威風凜凜的蕾菲亞小姐,此刻眼眸卻泛著淚光。喝乾精神力回復葯起身的伯特先生見狀,故意損了她一句。蕾菲亞小姐慌忙回嘴,精緻的柳眉倒豎起來。

我想,這一定是伯特先生式的打氣方式吧。

不合群的孤狼,笨拙到極點的做法。

我無法真正理解,只是希望真是那樣就好了。就在這時……伯特先生看向了這裡。

「嗚……」

「嘖」

明明該向他道謝的,我卻不禁畏縮起來,差點沒往後退去。伯特先生見狀,狠狠咂了下舌。

像雷昂老師一樣高大的伯特先生,視線比我高出許多。

自然就形成了居高臨下的態勢。

『雜魚,是配不上艾絲・華倫斯坦的』。

……促使我奔跑起來的,另一個起點。

發生在『豐饒女主人』里的那件事,我至今記憶猶新,甚至時不時還會夢見。

正因如此,在這個人面前,我會不由地縮成一團。

簡直就像是欺凌者與被欺凌者的構圖。

本以為會被他說些什麼,但伯特先生只是連著刺青將臉頰一歪,就這麼瞪著我。看來他很不爽我出現在這……不對,應該是對我出現在這感到惱火。

「【凶狼】,既然你也填飽肚子了,我想稍微整理一下情報。你至今為止都在做什麼?」

「啊?少在那邊發號施令了,你個矮人。老子才不是你的學生。」

好、好凶……!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哪怕在冒險者中也真的好像不良!

居然對雷昂老師擺出這副態度,我一時間忘了情勢,緊張地看著兩人對峙,然後……雷昂老師突然臉紅了。

「喂,你他媽臉紅個屁啊!? 噁心死了!!」

「不……只是覺得,像在看著『過去的自己』,黑歷史就……」

「你在講毛啊!? 」

「這就是觀察者羞恥嗎……」雷昂老師單手遮住漲紅的臉,喃喃自語起來。伯特先生滿頭問號,反而吼地更凶了。怎麼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我不禁想起在城牆上鍛煉時,與艾絲小姐聊過『過去的雷昂老師好像是不良』。

雷昂老師本人也說過自己直到十五年前都挺『調皮』的,看著現在的伯特先生,估計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的感覺吧。話說,原來雷昂老師真的是那種不良啊……

蕾菲亞小姐一臉茫然,似乎完全沒聽懂發生了什麼,就像個初次見到恩師另一面而不知所措的畢業生。看來蕾菲亞小姐也不知道啊……。

『伯特,說說看唄?時間不多了,也為了救艾絲。咱也想聽聽。』

洛基大人出面調停後,伯特先生又嘖了一聲,隨後開口。

「……和那隻仙精幹到一半,地板塌了掉下去後,就按照芬恩的指示躲了起來。說什麼勞爾一定會帶援軍回來,要我們等。」

「!」

「後來聽到救援隊(你們)大鬧的動靜,就跑過來了。就這些。」

我們對這番敘述相當驚訝。

雖然講得非常簡略,有些地方還搞不明白……。

「團長他們呢?」

「鬼知道。我等得不耐煩,就先衝出來了。」

蕾菲亞小姐探出身子詢問,但這番帶著『無視芬恩先生他們阻攔』潛台詞的答覆讓她徹底傻眼。

看這樣子,是在我們到達60層之前,就已經和芬恩先生他們分開了吧。

「包括你在內,為何【洛基眷族】能活到現在?」

雷昂老師單刀直入的質疑,正是我們最想知道的『為什麼』。;

伯特先生說他屏息躲了起來,但那絕非易事。

就連剛抵達60層不到一天的我也明白,要從等同於魔界本體的『汙穢仙精』手中逃離,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

「是『千蒼(塔利亞)冰園』。」

千蒼(塔利亞)……?

聽到這個陌生的辭彙,我下意識環顧四周,海慈小姐也不知情般聳了聳肩。

蕾菲亞小姐的反應也差不多。雷昂老師卻銳利地眯起眼睛。

眼晶另一端的神明們則陷入沉默。

「沒時間了。趕緊走。」

說著,伯特先生掐斷了話題。

並非不願多談,純粹是出於擔心艾絲小姐的安危,要將她從這座魔界中奪回。

『伯特,停一停!接下來要組成【齊心協力絕對要奪回艾絲碳哦小隊】了,快向大家道謝!就,謝謝你們來救我們~!讓我們好好相處哦~!快,就當替咱說的!!』

「那你自己說啊!!」

大步向前的伯特先生背影突然一垮,氣得破口大罵。

眼晶中的洛基大人散發出愉快的氣息。肯定是為了緩和我們的關係,尤其是想降低與敵對派閥(芙蕾雅眷族)的海慈小姐之間的隔閡乾的吧……但那個伯特先生居然被當成玩具了。

蕾菲亞小姐不禁嘆氣,彷彿這在【洛基眷族】早已是家常便飯,我則是困惑的心情佔了絕大部分。就在這時……咯吱吱吱,一邊的伯特先生幾乎要把牙咬碎。

終於,他猛地轉身,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放聲怒吼。

「謝啦!!」

凶狼疾馳。

完全不把怪物浪潮放在眼裡的,一匹灰狼。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甘落後於領頭的我,伯特先生向前推進位置,發出怒吼將炫彩色怪物一腳踹飛,又將它們扯得七零八落。

「伯特先生,請不要亂來!」

「不是有治療師嗎!反正又死不了!!」

用歪理反駁後方蕾菲亞小姐勸阻的狼人,總之就是很強。

武器是雙手各持一把的最硬金屬制雙劍,以及雙腳的金屬靴。尤其是後者施展的踢技極為凌厲,將撲來的『寄生蜘蛛』全數粉碎,更是一擊就讓『對打擊攻擊抗性強』的食人花徹底喪失戰鬥力。

與擔任『礦坑金絲雀』的我組成雙前衛。

那副狂暴的架勢彷彿在宣告『管它什麼『未知』』,硬是將所有人都拖著前行。

(比我一個人那會兒,突破力簡直天差地別!)

那時我是不顧損傷強行向前推進,但若是能以獠牙屠殺般瞬間清除障礙,自然就能避免因多次受擊而導致的架勢散亂,速度當然也會更快。

被伯特先生的突擊強行帶著跑,我的自動回復也就失去用武之地了。

乘著他那幾乎能追上阿倫先生的勢頭,整個隊伍以驚人的氣勢不斷加速。看似魯莽的進攻實則化為了小隊可靠的推進劑。而這個人的厲害之處在於,在這種速度下他竟能毫無遺漏地擊殺所有怪物,從而減輕後衛負擔。

極儘速度與銳利,行雲流水般的動作。

速度越快威力越強的狂野戰鬥型。

和靠【美惑炎抗】強行突破的我不同,這是用驚人戰績與千錘百鍊的身心支撐起的『真正實力』!

『都到了這一步,沒想到小隊進攻速度居然又上去了……!雖然很不甘心,但洛基的眷族(孩子)們真是厲害啊,貝爾君!』

「是的!」

我這才終於明白,師父為何要嚴令我們『找出第一級冒險者』。

遇難者的發現,本身就能大幅強化隊伍!

雖然標榜著『救援作戰』,但正因為有在中途增強戰力的算盤,師父才會只派我們四人作為先遣隊奔赴60層。

只要能像這樣一個個找出第一級冒險者(洛基眷族),讓他們加入隊伍……或許真的能行。

無論是討伐『汙穢仙精』,還是奪回艾絲小姐!

「貝爾」

「——!? 」

彷彿要抹去我窺見希望的興奮,『虛偽的憧憬』再次現身。

艾絲小姐的複製體!

七具保持著誕生姿態的假貨,掛著淺笑從柱後現身。

如虹的氣勢瞬間放緩。

不只是對攻擊憧憬產生的遲疑,先前地獄般的恐懼也再度復燃。

衝鋒的氣勢開始蒙上陰影。反觀另一邊,

「──全宰了」

凶狼露出獠牙。

和蕾菲亞小姐一樣,目睹同伴被玩弄的景象,他殺意暴漲,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從我身邊衝出。

「啊哈」

假貨們單手前伸,釋放出激流般的『狂風』。

我交叉雙臂擋下致命傷,卻仍因失去平衡而摔倒在地。

伯特先生──一躍而出。

他躲過暴風,從頭頂撲向冒牌艾絲小姐們。

但對手可是操縱『風』的好手。要切碎空中無法動彈的野獸簡直易如反掌。

在獠牙咬中之前,旋風已經捲起。而下個瞬間,伯特先生將金屬靴猛然蹬出。

那股駭人的『風』──被鑲嵌寶玉的金屬靴吸收了!

(吸收了魔力!? )

有如身纏賦予魔法的艾絲小姐,伯特先生將『風』據為己有,朝著驚愕的假貨們甩出一句。

「去死吧」

風踢大迴旋。

隨著腰部劇烈扭轉,捲起的風擊化作狂暴的漩渦,將七具贗品一併切成碎片。

七重灰燼迸裂飛揚之中,灰色毛髮隨風激烈飄揚。

──【凶狼】。

授予伯特先生的賜名。

從那窮凶極惡的戰法中,便能理解其名的由來。

他那修長又強韌的雙腳,正是狼之獠牙!

如此棘手的艾絲小姐複製體們,居然被一腳就全數擊潰……!

「少給我躺地上」

狼人回望的雙眼中,映出我狼狽的背影,目光里滿是打心底的輕蔑。

「都Lv.5了,還一副窩囊樣。」

「……」

不屑地啐完後,伯特先生沖了出去。

他撲向新一波的大群,隻身一人殺出一條血路。

我被拋在原地,只覺得無地自容。

「不用放在心上。」

「蕾菲亞小姐……」

後衛組很快跟上,蕾菲亞小姐抓住我的手,將我拉起。

這位不容我陷入自卑泥沼的精靈,強硬地讓我跑起來,在並肩而行時繼續說道。

「看過『派閥大戰』之後,我想他已經認同你了。不如說他看到你越來越強,反而燃起了競爭意識,比其他人要都……」

她揣摩起前輩的心思,如此安慰我。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直勾勾地盯著蕾菲亞小姐的側顏了。

「怎麼了嗎?」

「沒,只是覺得,有伯特先生在,突然就感覺蕾菲亞小姐好溫柔……」

「您什麼意思啊!」

「對、對不起!? 」

看來我似乎擁有惹蕾菲亞小姐生氣的才能。

我慌忙為說漏嘴的失言道歉。見蕾菲亞小姐怒氣騰騰地瞪過來,洛基大人趕忙出面調解『冷靜,冷靜啊蕾菲亞。我懂你心情但冷靜啊』,這才幸免於難。

蕾菲亞小姐先是閉上雙眼,隨後「呼」地將各種情緒化作嘆息吐了出來。

「我最近也開始向伯特先生學習戰鬥了,所以逐漸有些理解那個人了。」

初次聽聞的消息不禁讓我驚訝,但同時又覺得有些合理。

原來蕾菲亞小姐的白刃戰技術,是在與伯特先生的模擬戰中培養起來的啊。短劍自不用提,就連踢技她也會毫不吝嗇地使出,這麼一說確實有幾分他的影子。

「那個人奉行『超實力主義』。對自己和他人的軟弱都絕不寬容。但也正因如此,非常值得信賴。」

聽完蕾菲亞小姐的說明,我將視線轉回前方。

伯特先生遠去的背影遙不可及。要說他對我稍有認可,我自己都難以置信。而此刻我們之間拉開的距離,彷彿正映照出彼此真正的差距。

……在『豐饒的女主人』被他小瞧了,所以想讓他刮目相看。

要說沒這麼想過,那就是在說謊。

但在追逐憧憬的道路上,這麼想實在太偏離正軌了。我還沒強大到能分心去看高嶺之花以外的事物。甚至沒有空閑去搞混目的和手段。

以那天的悔恨作為跳板持續奔跑才是最正確的──當時的我,下意識一定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現在又如何呢?

多少變強了一些,也真正理解了第一級冒險者(那些人)之強大的片鱗半爪,開始從他們對強大的態度中感受到許多東西……我到底又是怎麼看伯特先生的呢?

(……果然,我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他)

答案沒有改變。

只是,我想去了解。

了解那份強大,了解那言行背後的意義。

至少現在要齊心協力,等救出艾絲小姐和芬恩先生他們後。

於是,我往蹬地的腳中灌注力量。離開露出淺笑的蕾菲亞小姐,奮力追上眼看就要獨自陷入孤立的伯特先生。

「我會跟上的!」

「……哈。有種就來啊!」

伯特先生再次提速,試圖甩掉我。

這次輪到我不服輸地緊追不捨,與怪物們展開交戰。實力尚弱的我挨了攻擊,差點沒命,但又迅速痊癒,終於能做到不再拖後腿。

與蕾菲亞小姐她們協力合作,我們一路向前推進。

「真是青春呢。」

借用女神(伊登)的台詞,閉著雙眼的巴德爾微笑道。

抱起雙臂、拚命歪頭苦思的,是赫斯緹亞與洛基。

青春?就這?春天還真是難懂。這樣的心聲幾乎就寫在她們臉上。

任憑她們在一邊困惑,赫菲斯托絲向整個地下祭壇拋出疑問。

「所以,實際情況如何?雖然花了些時間,但進展看起來還挺順利。」

「如果洛基的孩子所言屬實,梅露娜她們的遺體本該留在30層或40層。如今卻出現在了60層……。說明『汙穢仙精』動用觸手搬運過來了。」

「沒錯,那種『蜘蛛』恐怕只能在魔界存活。雖然利用長眠的友方(孩子)遺體很是讓人火大……但這也證明敵人正在不擇手段地集結戰力。」

芙蕾雅眯起雙眼,心情不悅地回答。赫爾墨斯也用繪製地圖的間隙開口發表了見解。

赫爾墨斯這邊進一步補充道「寄生戰術恐怕也包含了對貝爾君他們的精神打擊在內」,不過兩尊神明都一致認為,『汙穢仙精』的供給源在他們設想的階段中還尚未達到『最糟』的層級。

而且眾神也都看穿了一點──這完全得益於率先進攻的【洛基眷族】削弱了供給源。

「老實說,芬恩他們進攻時的情況更不妙。雖然沒有艾絲的複製體,但更棘手的難敵和惡劣的陷阱卻一個接一個。」

不過即便考慮到這點,洛基仍一臉凝重地斷言,本來僅憑五個人的隊伍,根本不可能順利推進到這種程度。

哪怕貝爾有出乎意料的魅惑特攻(技能),哪怕伯特也與他們會合了。

「關鍵在於『汙穢仙精』優先吸收【劍姬】這點。仙精方的動向於我們而言是吉是凶……尚難判斷。」

沉默許久的烏拉諾斯也開口了。

抬頭仰望老神的眾神中,赫斯緹亞向周圍發問。

「距離洛基所說的終末時限……還有十六小時左右吧。大家實際都是怎麼想的?」

從貝爾他們突入魔界以來,已經過去了八小時。

赫斯緹亞想確認,每位神明的直覺都是怎麼低語的。

「天界首屈一指的小丑(欺詐師)都這麼說了。這時間准沒錯啦!」

「那,我就估個二十四小時吧。畢竟洛基偶爾會『犯糊塗』。」

「開什麼玩笑啊你這白痴神!」

「我的話……十小時吧。只是個感覺。」

赫爾墨斯、巴德爾、洛基、赫菲斯托絲相繼發言。

烏拉諾斯的默然旁觀中,被問到「你呢?」的赫斯緹亞正陷入苦惱。

「三小時」

芙蕾雅宣告。

「迷宮中瀰漫的風之濃烈……『靈魂』的濃度正在上升。已經到了令人煩躁的地步。」

能感知下屆居民『靈魂光輝』的女王淡然說道。

彷彿映照出艾絲靈魂的光輝一般,魔界正逐漸染上耀眼的兇惡色彩。

被寂靜籠罩的地下祭壇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芙蕾雅身上。

注意到這點的女神,輕輕晃了晃銀色秀髮,雙肩一聳。

「不必太當真哦。我的直覺最近經常失靈呢。」

畢竟還被初戀給甩了──。

然而,現場沒有任何人相信美神的這番謙辭。

並非有什麼前兆。

只是忽然間,『逆風』吹來。

「……?」

正面吹來的風,從來到這起就一直存在。

但即便如此,卻依然認為這是『逆風』,是因為進入魔界後一直感受到的艾絲小姐的『魔力』,其勢頭似乎增強了。

與此同時,我彷彿聽見了『風』在哭泣。

明明一直覺得有某種駭人的存在正發出嗤笑,卻唯獨在那一剎,我彷彿感受到了那個人的淚水。

「複製體們的力量變強了呢—。」

「其他怪物也是。」

給大家施加『回復魔法』的海慈小姐說出的感想也與我的直覺相似,而雷昂老師也低頭看著被斬落的怪物輕聲低語。

「……抓緊吧。」

「……是!」

無論情況如何,都沒有理由不加快腳步。

但即便如此,那細微而又確切的變化,也足以讓整個小隊陷入焦躁。對蕾菲亞小姐的提議,我也深表贊同。

伯特先生也默默地加快步伐。

就在這時──隊伍的行進,驟然中止了。

「伯特先生?」

「…………」

他先是用鼻子嗅了嗅,接著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通道深處。

起初我還不明白,為何伯特先生停下了腳步。

但很快,連五感不如獸人的我(人類)也察覺了。

戰鬥的聲響在回蕩。

衝擊聲,與怪物的慘叫。

換言之……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在戰鬥!

「我們走吧!」

我回頭望去。

蕾菲亞小姐用力點了點頭,海慈小姐也隨即跟上奔跑的我們。

我開始被近乎喜悅的感情所支配,但雷昂老師那毫不鬆懈的沉穩表情,尤其是眉頭緊鎖的伯特先生,不禁令我感到在意。

我們從廣闊的大空間,首次進入了稱得上『迷宮』的地帶。

穹頂的高度和寬度都逐漸縮窄,分岔與交路開始出現。但整體規模依然直逼37層的『白色宮殿』,並不顯得多麼壓抑。

聲音的源頭,就位於這片迷宮空地拐過兩次岔路的地方。

是個在昏暗籠罩下,狀似鐘乳洞般的窟室。

「──停下」

隨意的拳打腳踢中,怪力的聲響回蕩。

破碎的血肉四散飛舞,怪物們的悲鳴交織其間。

正當我們被這斷斷續續的聲響引導向前時,伯特先生的一句話將我們制止。

他的聲音尖銳。

是隱藏著警戒與各種感情的命令。

而我們,也注意到了。

那個不停將怪物砸得稀巴爛的『背影』,所散發出的違和感。

明明怪物早已斷氣,卻仍在持續破壞屍體──這一行為所蘊含的異常感。

有個誰,獨自站在窟室中。

「……,……啊」

望著那道被昏暗包裹的背影,蕾菲亞小姐似乎想說什麼。

但話語終究沒能成形。唯有顫抖的雙唇,發出了類似笛聲的乾澀氣音。

那道『黑影』,有著兩條腿和兩隻手臂。

赤手空拳,赤腳裸足。腰間圍著長布。裝束十分暴露。

褐色肌膚,黑色短髮。

我也早已明白了。

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視物的第一級冒險者視覺,告訴我那道背影屬於『女戰士(亞馬遜)』。

但,上面卻附著某種『奇怪的東西』。

有著與女戰士格格不入的『管線』,以及如『花瓣』般的輪廓。

強烈的、幾乎令人發狂的、無可救藥的既視感。

那是剛邁入魔界之初,目睹那些被褻瀆尊嚴的死者時,所感受到的。

已經,不對勁了。

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咔嗒,有什麼在作響。是我痙攣的下巴發出的牙齒打顫聲。

心跳劇烈到幾乎要炸開。

本能敲響極度的警鐘,而理性卻拚命否認。

那位『面目全非的冒險者』,我認識。

「…………………………………………緹歐娜,小姐」

臉色比我更加蒼白的蕾菲亞小姐,以幾乎消散的聲音呢喃著。

『她』,緩緩回過頭來。

「……嗚……」

無論是衣裝還是纏布,全都濺滿鮮血,染成一片赤紅。

那雙皮膚剝落,肌肉露出的拳頭,讓人無法想像她究竟擊殺了多少怪物。

「……絲……」

肚臍可見的腹部上綻放著詭異的『花朵』,右臂從肘部到手腕的部分,覆滿了怪物般的黏滑薄膜與扭曲的『爪狀隆起物』。

背後則是生出了不同於觸手的茶色『管線』,猶如在褻瀆『神之恩惠』一般。

「……伊,絲……」

最後是那張臉。

足以遮住眼睛的兩朵詭異大花,正妖艷地盛開。

「艾,絲嗚……」

我雙腿一軟,膝蓋幾乎要跪倒,蕾菲亞小姐眼瞳濕潤,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而在我們的視線前方,被怪物『寄生』的緹歐娜小姐,此刻仍在呼喚艾絲小姐的名字。

「緹歐娜……」

洛基輕聲呢喃。

在所有人都一言不發時,唯有她一個人,喊出了水晶球中那『昔日眷族』的名字。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沒有後悔、沒有屈辱、沒有殺意、也沒有憎惡,有的只是如乾涸荒漠般蔓延的斷念。

洛基從一開始就明白。

當得知『寄生型』怪物的存在時,她就對這種令人想要毀滅世界的可能性心知肚明。

──到底是還活著,還是陷入了絕境,又或者是遇到了『最糟的情況』……有一個令咱毫無頭緒的反應。

救援作戰開始之前,不是別人,正是洛基親口說過的話。

她早就,做好了面對這種最壞結局的覺悟。

那到底會是哪位眷族?儘管她能推測出來,卻也不打算去尋求答案。

「……」

赫菲斯托絲垂下未戴眼罩的那隻眼。

巴德爾靜靜地站在洛基身旁。

芙蕾雅與赫爾墨斯依然凝視著水晶球。

烏拉諾斯雙眼緊閉。

照亮地下祭壇的四支火炬,啪嗞一聲,爆裂作響。

赫斯緹亞靜靜仰望著轉瞬即逝的火星,隨即將目光移回洛基的側臉,開口問道。

「洛基最初的遠征中,敗給『汙穢仙精』的眷族遭到捕獲,被怪物寄生了……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就我們所見,【大切斷】的傷勢最重,生還希望幾乎渺茫。」

代替已然陷入沉默的洛基作答的,是烏拉諾斯。

他還補充道──本該化作屍體的肉身被利用,令『恩惠』的反應得以延續下去,實在是諷刺至極。

「……沒時間了。直接無視【大切斷】,立刻前往魔界的最深處──」

「辦不到」

在這情況下提出最合理建議的赫菲斯托絲,被赫爾墨斯打斷了。

「要讓他們放著那孩子不管……沒可能的吧,赫菲斯托絲?」

那笑容,既近乎虛無,又透著寂寥。

並非在闡述直接無視後會遭受背後追擊的危險性。也不是在擔憂會給隨後趕來的赫定等人帶來不安要素。

而是在宣告,若拋下眼前的少女繼續前進,貝爾他們將沒有未來。

他明確斷言:背離『殘酷』、逃避『試煉』的英雄們,莫說世界,就連艾絲也無法拯救。

這種事我當然明白──過於疼愛孩子們的女神,再次垂下了眼眸。

「不是『蜘蛛』……」

地下祭壇再度被沉默的帷幕籠罩之中。

芙蕾雅凝視著水晶球深處──那張盛開著花朵的少女面龐。

銀色的雙眸眯起,她毫不掩飾厭惡地低語。

「和其他『寄生蟲』不一樣呢。」

「……………………緹歐娜小姐」

蕾菲亞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遙遠。

低吼般的凝滯聲將我的鼓膜貫穿。

明明必須趕快前進才行,明明應該迎接眼前之人,大家一起笑著說『好啦,讓我們一起去救艾絲小姐吧』。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卻是如此地殘酷。

「緹歐娜小姐!!」

淚花飛散之中,蕾菲亞小姐終於哭喊出聲。

她想奔向搖搖晃晃的緹歐娜小姐,卻被雷昂老師默默抓住了上臂。

「放開我!請放開我!雷昂老師!!」

「……」

「放開我!!」

看著昔日的學子像個嬰兒般嚎啕大哭、拚命掙扎,雷昂老師的眉頭微微皺起,帶著一絲哀傷。

海慈小姐早已警戒地盯著緹歐娜小姐,眼神如同看待敵人那般。

多虧了驚慌失措的蕾菲亞小姐,我才勉強沒讓匕首脫手,也沒有癱倒在地,算是死死撐住了。

而伯特先生。

「喂」

他靜靜向前邁出。

「喂」

聽到這粗魯的呼喚,緹歐娜小姐有了反應。

那褐色的肌膚彷彿被樹根侵蝕般上下隆起,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閃亮的目光與太陽般的笑容也早已不見,只剩一朵覆蓋臉龐的大花轉向這邊。

「艾……絲嗚嗚嗚?」

沙啞的聲音響起,下一瞬間。

緹歐娜如同駭人的野獸般撲了過來。

「──給我回話啊,笨蛋亞馬遜!!」

伯特先生也同時蹬地而出,上前迎擊。

女戰士揮出的右拳與狼人覆甲的左肘猛烈相撞,炸裂出震耳的轟鳴。

淚眼婆娑的蕾菲亞小姐肩頭猛地一顫,屏息凝神的我也牢牢地盯著他們。

「艾絲嗚嗚?」

「別睡了你這蠢貨!!老子才不是艾絲!!」

伯特先生已經完成了儀式。

他接下降臨同伴身上的悲慘命運,吞下嚼碎,將意識切換為了『獵殺未知的冒險者』。那是在這片殘酷的迷宮中最為重要的精神裝填,也是在嚴酷迷宮中求生的武器。

他將初次交鋒就輕易碎裂的護肘甩落在地,以『一名強敵』之姿迎上緹歐娜小姐。

凌厲的踢擊命中緹歐娜小姐的腳。

緹歐娜小姐被踢得在空中翻轉,身體上下顛倒,但隨即將那化為怪物的右臂肆意一揮。

伯特先生用單手將攻擊化解,卻還是流出鮮血,被迫稍稍後退。見狀,仍在空中的緹歐娜小姐背部開始蠕動。

玷污『神之恩惠』的茶色『管線』,如觸手般以驚人之勢射出。

那種非人的攻擊方式,讓我幾乎全身脫力。

伯特先生,真的很強。

他不改烈火般的神色,從腰間拔出雙劍,將『管線』盡數斬斷。

「艾艾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先前只會呼喚艾絲小姐名字的緹歐娜小姐,此刻第一次發出了慘叫。

她在刨削地面的衝擊中著地,接著突然將上身後仰,隨後立刻又猛然前傾,開始不停嘔吐,暗紅的血液濺滿了腳邊。

褐色的肌膚下,隆起的『根』開始脈動,彷彿是在施加凌辱。隨後,本已被伯特先生斬斷的那些『管線』,竟全部恢複了原有的長度。簡直像是在從緹歐娜小姐體內汲取『養分』一般。

伯特先生緊咬尖銳的犬牙,眉頭深深皺起。

蕾菲亞小姐的臉因淚水皺成一團。

此刻的緹歐娜小姐仍在被怪物玩弄,只見她的額頭忽然啪地裂開,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緊接著如同舊傷複發般開始往下淌血。覆面的花朵接住那鮮血,開始閃閃發光。

最後,順著褐色的後頸,一根長有『眼珠』的管線從耳垂的陰影中蠕動現身。

如此渴望毀滅怪物,還是頭一遭。

「洛基!要是宰了這怪物會怎樣!? 」

伯特先生判斷『寄生』在緹歐娜小姐身上的本體就位於背部的『管線』上,一邊撲向她一邊吼道。

「……緹歐娜也會死。連同咱的恩惠一起,寄生體會拉著宿主同歸於盡。這就是它的特性。」

「嘖……!」

聽見閃爍眼晶中無情的宣告,伯特先生臉上只剩下了焦躁。

緹歐娜小姐痛苦掙扎,吐血不止,卻仍正面迎上伯特先生。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緹歐娜小姐的『力量』居然佔了上風,連『敏捷』也更勝一籌。看來就像初次遭遇『寄生蜘蛛』一樣,寄生體的力量疊加在了附身的冒險者身上。

「你這傢伙的戰鬥方式!!凈他媽是些大開大合!!」

但伯特先生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化解緹歐娜小姐的蠻力,同時不斷削除她身上的怪物部分。

『技巧』與『戰術』顯然是伯特先生更勝一籌。儘管被怪物玩弄的緹歐娜小姐依舊能隱約展現出『技巧』,但或許是因為伯特先生早已看膩了這位前衛同伴的戰鬥方式,他就像是在複寫過去的記憶般將其徹底封殺。

這現狀只能用諷刺來形容。

共同征戰至今的歲月確保了伯特先生的優勢。

而代價便是緹歐娜小姐的傷勢。

「老是艾絲艾絲的煩死了,笨女人!少在那邊揮這些爛拳,給我他媽認真打啊!像平時那樣把老子當笑話啊!!」

看著不讓我們插手的狼人背影,蕾菲亞小姐終於不再慌亂,只是默默流著眼淚凝視二人的戰鬥,『啊、嗚』地屢次輕啟嘴唇,想要尋找自己能做的事。

雷昂老師已經放開了那隻臂膀。

「……海慈小姐」

「我說過的吧,貝爾。一旦變成那樣,我就無能為力了。」

看著【洛基眷族】同伴間過於凄慘的自相殘殺,我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環視著小隊成員。

海慈小姐冷酷無情。同時,又比任何人都滿懷慈悲地宣告。

「儘快了結她吧。為了不再讓怪物踐踏尊嚴,我強烈建議這麼做。」

也許,比誰都更憐憫緹歐娜小姐,比誰都更牽掛她的,正是海慈小姐。

而我這個孩子卻無法接受,也無論如何都不願接受,最後看向了那個人。

「雷昂老師……!」

看向那眾人中最為強大,甚至被譽為『當代英雄』的騎士。

和蕾菲亞小姐一起,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仰望著。

而雷昂老師,卻終究沒有用漂亮話來安慰我們。

「我和【凶狼】聯手,十秒就能將現在的她葬送。」

「「──────」」

突如其來的死刑宣判。

冷酷的、純粹的事實。

「貝爾、蕾菲亞。只有你們倆。忘記此刻的使命,像個任性的孩子般渴望拯救緹歐娜・席琉緹的,只有你們兩個。」

那是鋼鐵的理性,絕不逃避現實,明確此刻自己該做之事。

那對令我們靜靜陷入絕望的獅金色雙眸,此時緩緩地,

從伯特先生他們身上,移向了我們。

「所以,三分鐘內決定」

「誒──」

「既然要抗拒現實,此時此刻,你們要作何選擇?」

「——……!? 」

驟然拋出的數字,『三分鐘』。

蕾菲亞小姐動作凝固,而我領悟了其中真意。

雷昂老師,是要讓我們自己決定。

給只會耍任性的我們留出時間。

給我們留出餘地,去掙扎到最後一刻,去向現實舉起反旗,去摸索『奇蹟』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為了我們。

「要攻略這座險惡的魔界,繼續停滯下去是致命的。我們必須立刻作出決斷。」

彷彿鬨笑著肯定那句話一般,迷宮深處一陣強『風』撲來。

我那隨風搖曳的白髮也好,蕾菲亞小姐飄舞的山吹色秀髮也罷,都無不在提醒我們,給憧憬所留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頭在嘎吱作響。眼底也隱隱作痛。腦海之中,兩座傾斜的天秤浮現而出。

是選右邊的秤(緹歐娜小姐)?

還是左邊的秤(艾絲小姐)?

抑或兩者皆失?

又或者──。

決斷與糾葛的三分鐘,短暫得令人絕望,又漫長得近乎永恆。

但即便如此,我們仍必須揮灑著大量汗水,絞盡腦汁地去思考。

掠過腳邊的寒風,此刻正吞噬著時間,向我們發出譏笑。

「20層,怪物泛濫!」

「E地區,豎井維持困難!決定暫時撤退!」

「怪物已經逼近18層的中轉站啦~!!食人花根本攔不住誒~~!? 」

公會總部『作戰室』。

聽著接待小姐們地獄般慘叫連連的報告,一手負責作戰部署的莉莉倒抽了一口氣。蜜西亞淚眼汪汪的一報,宣告了『救援作戰』崩潰的開始。

「厄德氏!下層區域至深層區域,確認出現『仙精分身』!多數部隊已陷入孤立狀態!再這樣下去……!? 」

「——……!!」

埃伊娜近乎悲鳴的喊叫,讓莉莉本就蒼白的面龐更添上一道苦澀。

臨界點迫在眉睫。從開始前便早已知曉的壓倒性戰力不足。面對戰略也無從彌補,已然超出自己承受範圍的作戰態勢,莉莉猛地抓起一顆眼晶。

「赫斯緹亞大人,還沒好嗎!? 」

『赫斯緹亞大人,還沒好嗎!? 』

「支援者君……!」

面對莉莉近乎懇求的訴說,赫斯緹亞能做的只有呻吟。

哪怕為了莉莉她們,也必須繼續向魔界推進。

然而看著現在的貝爾他們,她又怎能說出『立刻把少女(緹歐娜)犧牲掉』這種話。

感知著孩子們的痛苦,連地下祭壇的眾神也被迫要作出抉擇,思考該給出『何種正解』。

「──在場的諸位神明啊。請立下承諾。」

就在這時。

赫爾墨斯開口了。

「保持沉默,不做引導,勿要展示自身所抵達之『路』,將選擇全權交給眷族(孩子)們。」

「……!」

「這是他們,以及她們的故事。」

這是強烈的主張,在如此極限的情境下,仍執意施加『試煉』。

這是絕對者的視角,它所凝視的方向,唯有在盡頭嚴陣以待的『終末』。

這是誓言,無論他們作何選擇,都願意一道共赴命運。

這是神諭,它尊重眷族的故事,禁止全知零能者的干涉。

面對凝視著某位少年的男神所求,無論是其他神明,還是洛基,都未發出否定之聲。

三十秒。

被雷昂老師告知『三分鐘』後,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卻也只過去那麼一點。

時鐘的短針尚未移動,沙漏的沙子也尚未流盡。

太過短暫。太過漫長。

在搖擺不定的思緒狹縫中,被這不成比例的時間洪流所不斷擺布。

其間,伯特先生與緹歐娜小姐仍在交戰。

「艾絲嗚……?」

「——!」

「在……哪—?」

在與伯特先生戰鬥的同時,她仍在尋找著。

尋找著艾絲小姐。

哪怕身心都遭到侵蝕,她仍在黑暗中試圖找回被『汙穢仙精』奪去的寶貴同伴。

看著那彷徨不止的身影,伯特先生額上青筋暴起。

「艾絲不在這!!」

「嗚」

「現在正要去把她奪回來啊!!」

「啊」

「趕緊給我醒來!!」

他避開緹歐娜小姐已然摸不著邊的拳頭,不斷揮拳、踹腳、怒吼。

「要真火大就殺了老子啊!!」

伴隨著話語一同,他持續發動猛攻。

「有本事就給我吼啊!笨女人!!」

用嚴厲粗暴、還極易招人誤解的話語,不斷向緹歐娜小姐宣洩著。

忽然間,緹歐娜小姐的動作似乎頓住了。

緊接著,一記全力揮出的左拳刺向她的肩膀,緹歐娜小姐的身體向後飛去。

腦袋隨著踉蹌的頸部搖晃,一片花瓣被震落。

「緹歐娜」

「伯特先生」

「……!」

緹歐娜小姐勉強著地後,彷彿在宣告愈發猛烈的『風』已到來,通道深處出現了『冒牌艾絲小姐』。

看著少女們笑著伸出單手,伯特先生的怒火即將突破爆點。就在這時──緹歐娜小姐出手了。

她用粗暴的反手拳,狠狠揮向冒牌貨們。

「!!」

「伯…………特呃」

假貨被揍飛、被摔進牆壁、化作灰燼之風四散而去。

在我們目瞪口呆之際,鮮血直流的緹歐娜小姐,確確實實呼喚了伯特先生的名字。

然後。

「扎了,窩」

她如此懇求。

「揪救……艾絲……」

她如此託付。

「「──────────」」

花朵盛開的臉上,一道鮮血流下。

宛如殷紅的血淚。

蕾菲亞小姐的時間停滯了。

伯特先生,也同樣如此。

彷彿對失控的緹歐娜小姐感到焦躁般,茶色的『管線』立馬就要射出。緹歐娜小姐卻以非人的反射神經抓住了它。她將一根插入自己的腹部,又接連拽起二根三根。踉踉蹌蹌地向後退時,猶如在支付反抗的代價般,血霧從四肢的關節噴出。她主動走上了行刑台。

望著同伴的那副模樣。

伯特先生先前肆虐的怒氣與煩躁,此刻如退潮般逐漸消散。

他垂下眼眸,將眼帘合上。

當他再度睜眼時,『獵殺未知的冒險者』已不復存在。

「──殺」

站在那裡的,是『決心手刃同伴的野獸』。

向無處可尋之明月獻上的絕對殺意。

那是傷痕纍纍之狼所立下的絕狩。

孤高之狼作出決定,誓要獨自背負一切。

面對那項決斷,雷昂老師與海慈小姐都一言不發,蕾菲亞小姐剛踏出半步,卻看見緹歐娜小姐仍在死死抵抗寄生型……最終像斷線人偶般垂下了頭。

山吹色髮絲間,淚水滑落。

透明的液滴浸濕了魔界。

而我。

從蕾菲亞小姐身旁走出。

走近那道悲壯的背影──接過緹歐娜小姐的願望,讓天秤傾向一邊的伯特先生。

將他的手──抓住。

「啊啊?」

狼的雙眼將我射穿。

以為自己要死了。

明明沒有獸化,那撕裂的目光深處卻只映出殺意。

「放手」

「不要」

「小心我砸爛你」

「不想讓任何人死去」

「你他媽想死是吧!!」

比鮮血更為赤紅的怒號迸發。

雷昂老師他們的目光匯聚在我身上。蕾菲亞小姐她們瞪大的雙眼也看著我。

沐浴在隨時都會被大卸八塊的怒氣中,我的渾身汗水噴涌,卻仍舊沒放開伯特先生的手腕。

「想玩英雄遊戲滾別處去玩!!這不是書中的世界!!小鬼喜歡的英雄譚根本不存在!!」

這番話狠狠刺向憧憬英雄的我。

那是深愛英雄傳說,卻仍決心犧牲自我的緹歐娜小姐的覺悟,是最有力的控訴。

「奇蹟這種東西,才不會發生!!」

現實像鐵拳般砸在我身上,狼牙仍在狠狠啃噬著我。而我──滿臉汗水,卻沒有盯著伯特先生,而是緹歐娜小姐。

倒計時一分一秒地逼近。

然而越是逼近,思緒反而越發清晰,視野也越發開闊。

我開始明白何謂極限狀態。

緹歐娜小姐此刻仍在受苦。

無法止住的鮮血,訴說著她已撐不了多久。

而試圖踐踏緹歐娜小姐努力的愚蠢一行,此刻仍在被那『眼珠』死死盯著。

既像在嘲笑。又像在審視。

──始終差之毫厘的『愚行』,指尖終於能將其掠到。

「洛基大人,緹歐娜小姐還活著嗎?」

『……?』

「與梅露娜小姐那時不同。靈魂……還未回歸天際。對嗎?」

守望著我們的眼晶帶著些許困惑,立刻給出了回答。

『沒錯……。緹歐娜的靈魂還在你們眼前。證據就是咱的【恩惠】數還沒減少。』

──足夠了。

看見我眼中寄宿著昏暗的恐懼與無法回頭的烈焰,伯特先生第一次瞪圓了雙眼。

無論多麼暴怒發狂,他始終不曾甩開被我握到疼痛的手腕。

我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

「請讓我去」

我鬆開手。

伯特先生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做。

只是投來視線。

「去吧」

代替他開口的,是雷昂老師。

我不知道他現在的表情。但我沒有回頭。

彷彿聽見了蕾菲亞小姐輕聲的「等一下」。

等不了。

這份『愚行』和『偽善』,不會交給任何人。

一旦拱手相讓,那就只是場悲劇。

而我,要成為緹歐娜小姐喜歡的喜劇(阿爾戈)。

「神大人,請告訴我。」

『只要是我們能回答的。』

沙、沙地向緹歐娜小姐靠近。

赫爾墨斯大人立刻回應,表示『解答』以外的『材料』,他能提供。

「那隻怪物很狡猾。對吧?」

『十有八九。哪怕今天在魔界遇到的仙精觸手中,它的狡猾也是鶴立雞群。』

沙、沙、沙,我身體前傾,腳步聲愈發急促。

第二個回應的,是巴德爾大人的聲音。

「那隻怪物。不一樣對吧?」

『沒錯。毫無疑問是【亞種】。恐怕是從蜘蛛怪物中誕生的特異存在。它獲得了自我,只為自身而尋求強大宿主,瞞著汙穢仙精的視線在暗處紮根。』

助跑化為疾馳。

最後回應的女神(芙蕾雅大人)之聲,聽起來就像喜笑顏開的少女(希爾小姐)。

我揮刀斬向痛苦的緹歐娜小姐。

「不、不行」

「──喝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壓制不住的『管線』掙脫束縛,與緹歐娜小姐無法擺脫支配的四肢一同狂暴起舞。我正面迎了上去。

──怪物在想什麼、懷抱著怎樣的『念頭』。

──我隱約,開始能明白了。

我想,這是因為我與異端兒邂逅,之後又立刻遇上強化種(苔蘚巨人)這類『失控知性』的緣故。或許也包括那個對我執著不已的破壞者在內。

我常常會突然覺得,怪物比人更『好懂』。

這一定是伯特先生和雷昂老師都不具備的見識。

換言之,此時此刻,這是只有我能想到的『愚行』。

將至今為止的故事與邂逅,全部動員起來。

「咕──!? 」

被毆打。被撕裂。一味地承受損傷。

我比伯特先生要弱。既架不住緹歐娜小姐的攻擊,也看不穿她的招式。潛伏在耳後陰影的『眼珠』也愉快地扭著,享受這一切。此刻我看得一清二楚。

而與此同時,這隻『眼珠』也對緹歐娜小姐很頭疼。

緹歐娜小姐不僅擊敗了艾絲小姐的贗品,還在不斷打倒其他怪物。甚至不惜違抗寄生型(怪物)的命令。

面對這樣不聽話的第一級冒險者,被眾神認定為『狡猾』的寄生型(怪物),又會怎麼想呢?

我該動用什麼呢?

「阿爾戈……小英,雄……?」

──阿爾戈小英雄!

答案很簡單。

就是忠於自己的想法。

──貝爾。

但同時,也是件難事。

坦率地說,我所渴望得到的事物,大多無可取代,又總在指尖無法觸及的遙遠彼岸。必須犧牲些什麼,才終於能勉強夠到手。而更多時候,哪怕付出犧牲,也未必能如願。

所以,若是決定忠於自己的心意,不願付出任何犧牲,也不願放棄任何一方,那便只能傾盡自己所有。

並非犧牲,而是賭上自己的一切,在那遙不可及的彼岸,連命運都願意降下眷顧之時,心愿才終於被允許實現。而那,一定就是所謂的『奇蹟』。

若不願捨棄太陽的笑容與金色的憧憬,首先就必須由我傾盡所有。

所以。

「──對不起,緹歐娜小姐!!」

我放聲咆哮。

緹歐娜小姐的異形右手將我的肩膀撕裂,作為交換,我在零距離將炎雷(火焰閃電)轟入。

『!? 』

六連射。繼續轟擊。

不僅要灼燒緹歐娜小姐的皮膚,更要精心確保使戰火蔓延到身後的『管線』處。

眸中聖火熊熊燃燒的我,今日轟出的『魔法』可是極其兇殘的。

《女神之刃》與《白幻》。

我推倒緹歐娜小姐,將雙刃刺入她的兩隻掌心。死死釘牢。

固定在地上,剝奪她的行動。

緹歐娜小姐的下身如猛獸一般掙扎。但仍能壓制。

跨過她的細軀,我雙膝跪地,捨棄猶豫,雙手掐住她的纖細脖頸。

「噗!? 」

說出來!

說出來說出來說出來說出來快說快說快說快說說說說說啊!!

說出那決不想說出的『話語』!!

無論聽多少次都未曾啟齒的禁忌!

那個決不想說出口的可怕話語,說啊!

已經出手了!

那就為了這個人──說!!

「──我宰了『你這傢伙』!!」

俯視著緹歐娜小姐開花的臉,我目眥盡裂,放聲咆哮。

「我絕對饒不了你!!絕對要……宰了你!!」

掐住脖子的雙手開始發燙。

這是發射炎雷的姿勢。絞殺之上施加炎殺.

褐色肌膚烤得滋滋作響,煙霧與火星四溢。由於用力過猛,尚未癒合的肩傷處鮮血噴涌。

藏在耳後陰影的『眼珠』難掩動搖,眼中充血。

這種距離下,『你這傢伙』也別想全身而退!!

『你這傢伙』也得給我成灰!!

『你這傢伙』,嘗過我極惡魔法的滋味了吧!!

──所以,給我滾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著被扼住脖子苦苦掙扎的緹歐娜小姐,我如著魔般凶暴地怒吼要將魔法砸進。

就在這一瞬間。

『────咿咿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耳後陰影處,長著『眼珠』的『管線』飛射而出。

「嗚嘰?」

飛出來的『管線』,刺進我浸滿鮮血的肩部傷口。

我發出難聽的叫聲。

體內遭到入侵了。

因極度的不適、衝擊和痛苦,我兩眼咕嚕,向上翻去。

敵人的真身並非蛇,而是『冬蟲夏草』。

是寄生於宿主身上,汲取養分讓子實體(花朵)綻放的炫彩色『亞種』。

作為生於這片魔界的異常事態,它的『魔石』位於『管線』正中央,會被深深送入宿主體內,並藏匿在心臟附近。因此僅消滅怪物是極為困難的。一旦怪物絕命,魔石便會化為死灰,令包括心臟在內的臟器腐壞。怪物之死即是宿主之死。

當根轉瞬沿全身蔓延而開時,被侵蝕的我本能地領悟到了。

一旦被寄生就完了。就像伯特先生決心殺死的緹歐娜小姐那樣。

也就是說我,

(──贏了)

在這場『博弈』中。

不是憑本能屠殺獵物的怪物,而是狡猾的怪物才能成立的高階『博弈』。

我使出與強化種(苔蘚巨人)交戰中培養出的全部經驗,贏得了這場『忍耐對決』。

我用上渾身的力氣,將翻白的眼球拉回正位。

嘰嚕一聲,我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盯著『肩膀』。

伸出左手,按住自己的『肩膀』──那處冬蟲夏草仍在試圖鑽入的鮮紅『傷口』。

好戲開演。

「火焰閃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往體內灌入炎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的慘叫與體內怪物的哀嚎重疊。聽著就像感情很要好似的,嘔,真是噁心到了極點。

從內部焚燒全身。還是親自動手。超乎想像的事態不再只是想像,而化為現實,令我幾乎崩潰。

轉瞬燃起的火焰連同身體外側一併吞沒。我痛苦地扭動,掙扎著從緹歐娜小姐身上離開。

(又要死了!這次絕對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死死死死死死啊!!)

但我不會死。

我能靠『技能』恢複。

只要別一不小心把心臟或脖子以上燒盡,我就能一直復活!

但是──『你這傢伙』不一樣!!

我的『技能』只會治癒我自己,我以外的東西全治不好!!

就算再怎麼紮根寄生,異物終究無法治好!!

就算再怎麼侵犯我的肌肉我的血管我的臟器我的神經,只有異物會被燒盡,我的肌肉我的血管我的臟器我的神經之後都會恢複原狀!!

以生死相鄰的炎獄作為交換!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喉嚨被燒到從口中噴出火焰。

眼球正在蒸發。

身體和心靈全部失去平衡。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但這下我終於明白初次冒險時對『彌諾陶洛斯』乾的好事了!那居然是那麼煎熬那麼痛苦這下咱們就是同伴了我是不是稍微靠近你一點了呢漆黑猛牛(阿斯忒里奧斯先生)開什麼玩笑啊要死了。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靈魂和神大人都在說,再不停下就要化成灰了。

可我辦不到。直到把『你這傢伙』燒盡。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敢鑽進我身體避難,『你這傢伙』無處可逃了。

此即火葬場。將我和『你這傢伙』一同焚盡的聖爐。

「……阿爾,戈……小英,雄?」

似乎聽見了誰的聲音。那彷彿正是此刻最想聽到的聲音。

但現在必須焚燒。為了保護你,我必須焚燒。

雷昂老師還在等著。

伯特先生放我來了。

蕾菲亞小姐在哭泣。

那麼,我必須完成。

地獄的痛苦地獄的折磨地獄的灼燒地獄的領域原來這就是地獄嗎別笑死個人了根本不痛不癢。

(為了拯救緹歐娜小姐的話,為了引發『奇蹟』的話─────!!)

我將傾盡所有。

什麼犧牲,滾一邊去。

這裡不存在什麼傾斜的天秤,我要用這雙手將天秤徹底砸碎。

這才是,她所鍾愛的,最棒的喜劇(阿爾戈)!!

「燃燒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持續將火焰注入體內,我放聲咆哮,以熊熊的烈火將全身上下徹底凈化。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體內傳來的臨終慘叫久久回蕩,伴隨著那不協和的嘶吼,『魔石』燃盡了。

連同神經一併焚盡的『根』也消失了,體內殘留的灰燼也被燒為烏有。

我終於停下了那股拚死維持的炎雷注入。

接下來只需像斷線人偶那般,停止活動。

內外都被徹底烤熟,我呈大字型躺倒在地,不停抽搐,在垂死的意識里感受到緋紅的光芒正包裹全身。

有誰(大家)在拚命呼喊著向我跑來,明明五感應該已經修復了,我卻無法理解那聲音中的隻言片語。

肉體與精神被業火所包裹,受到波及,靈魂都一併嚇壞了。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又被迫學習了一個完全不想知道的知識。

有一件在意的事。

有一件想確認的事。

顫抖的手伸向旁邊,明明連她是否在那都不確定。

「緹……歐娜,小姐……?」

指尖沒能觸到所謂的奇蹟。

只是,觸到了比那遠為重要的存在。

手指傳來輕微握住的觸感。

隱約感到有誰在微笑。

「怎麼了……?阿爾戈小英雄……?」

她笑了。

邊咳嗽邊笑。

邊哭邊笑。

而這副連淚都流不出的身體,也擠出了笨拙的笑容。

「…………真的假的」

神明啞然失聲。

確實有神想到了『方法』。

更準確地說,回顧少年的『技能』時,在場的眾神都曾一度想到。

但是,終究沒法引導到那一步。

連能否成功都尚不可知。 甚至少年完全可能『燒死』。

然而,他做到了。

一如字面所述,少年傾盡所有,砸碎了天秤。

「漂亮。」

赫爾墨斯笑了。

他向無關神意、貫徹自己道路的少年獻上讚美。

若將不可能之事稱為奇蹟。

那麼引發『奇蹟』之人,神明便會譽其為『英雄』。

那是毋庸置疑的英雄譚。

對未知刮目,令天地震驚,是眾神永遠渴求的眷族物語。

少年的主神無力地癱坐在地。起身僵立的美神,儘管為時已晚,也裝作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火之匠神苦笑著伸手攙扶自己的神友。光之神則漏出微微一笑。

「雷昂也和當時一樣,雙眼閃閃發亮呢。」

主神注視的方向上,身為眷族的騎士揚起嘴角。

彷彿親眼目睹了,曾經那道『英雄殘光』的續篇。

他雙手緊握,拚命壓抑著震顫全身的狂喜。

然而,唯有那對眼眸十分誠實。

他嘴唇輕啟。

──太棒了。

「………………可惡。這不就不得不承認了嘛。」

最後,小丑神落下一句不甘的逞強。

看著獲救後流淚歡笑的少女,又望向她身邊意識朦朧卻仍擠出一絲笨拙笑容的少年,她輕輕展露笑意。

「還不到道謝的時候。還不到。」

天秤是否被真正打碎,仍不得而知。

雖不願去想,但得到太陽的代價,或許是金色憧憬的湮滅。

所以,等一切結束後再說吧。唯獨這點我向你保證。

洛基無法抑制上揚的嘴角,默默守望著並肩躺卧的少女與少年。

眷族的妖精流下喜悅的淚水。

她的身後,那隻遍體鱗傷的狼,也同主神一樣,微微眯起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