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21

第三章 Pandaemonium

艾絲在哭。

她蜷縮起嬌小的身軀,無力地癱坐在地,雙手掩面。

在形同牢籠的冰之鳥籠中,止不住的淚水滑落而下。

蒼藍的格柵外,一片血海蔓延開來。

艾絲的人偶們如今仍散落一地,鮮紅的內臟四處流溢。

漆黑的幽暗中,鮮艷的血紅令人作嘔。

呼喚少女的溫柔聲音,早已消失不見。

全都是艾絲害的。

艾絲中的那個『艾絲』,弄壞了大家。

嘴唇在顫抖,視野止不住地模糊。

超越悲傷與痛苦的絕望,侵蝕著她那短短的手腳。

手中的木劍不知何時消失了,連刺穿小小的胸口都辦不到.

接著,哐,哐,地。

上方有『某物』在敲打『冰之鳥籠』,彷彿在享受一般。

裂縫蔓延。碎片剝落。

金色長髮猛然一晃,艾絲抬頭仰望上方。

停下。

她開始漏出嗚咽,如同無助的女孩。

不要。

淚珠飛濺,她雙手抱頭,不停地左右搖動。

別弄壞它!

無垢的悲鳴中飽含誘發施虐的氣息,將『某物』的慾望煽動。

因為,一旦籠子破碎,一切就會終結。

艾絲會被籠外恐怖的『某物』吞掉,鮮紅的人偶們又會繼續增加。

奪走艾絲一切的,艾絲中的『艾絲』。

可怕的『風』會越發鋒利,像劍一般寒光閃閃,將一切統統傷害。

所以,快停下。

不要,討厭。

不可以。

求你了。

不可以過來──。

淚流滿面的她望向鳥籠之外。

血海之中,新的玩偶踏著步伐出現。

艾絲珍愛的『兔子布偶』,終於出現了。

今天是總與『龍』相遇的一天。

既然要鑽入迷宮深處,難免會碰上怪物中最強的龍種,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只好認命。

但即便如此,腳下踏入的『這片領域』還是太喪心病狂了。

「龍的,骨頭……?」

首先闖入眼帘的,是鯨魚般巨大的龍類化石。

這片遼闊無比的空間中,到處都埋著『龍骸』和『屍骨』。

有的有翼,有的無翼。一些有皮有肉,另一些則沒有。儘管大多都已化為化石,但其中仍有鮮活的心臟在胸腔內低聲脈動,以及仍殘留鱗片的屍骨。

而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額頭乃至胸口都被『肉之劍』貫穿,彷彿其存在本身都不被允許。

「嗚嘔—……什麼鬼地方啊這是?」

「蕾菲亞?」

「……發生了異變。這座60層也是。當我之前踏足時,這裡還是被藍色肉壁包裹的空間。」

海慈小姐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神色,雷昂老師開口確認情況,蕾菲亞小姐則是皺著眉頭回答道。

迷宮的構造與色調本身類似鐘乳洞。穹頂的高度不下50米。其空間之開闊,光是目光所及的範圍內就達到一千米。再加上不規則排列的立柱散布其間,讓人不禁聯想到『瘋狂神殿的柱廊』這個詞。

根據蕾菲亞小姐提供的消息,這裡以前是類似『冰窟』的空間。只要將現狀與這一情報相對照,就能發現這裡的變化之大令人毛骨悚然。

「簡直就像,『龍的墓場』……」

腦海中最先浮現的辭彙,從唇中滑落。

雖然剛剛才說像鐘乳洞一樣,但我不禁覺得這裡又像一片『曠野』。

因為,聲音此刻依然在作響。

拂動髮絲的氣流。

吹拂而來的寒風,彷彿要將無數龍骸暴屍荒野。

伴隨著『咕嗚嗚嗚嗚嗚』的詭異聲響,咆哮的『風』中蘊含的魔力足以令人頭暈目眩。

『這裡不同於一般的迷宮。最好把整座迷宮當成【汙穢仙精】的肉體……也就是怪物的肚子里。』

「……!」

『現在,那該死的仙精正想盡辦法吸收艾絲的力量。然後在這過程中,受到艾絲深層心理的影響,迷宮的構造也隨之發生改變……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雷昂老師靜靜地邁步前進,小隊也緊隨其後。走著走著,眼晶中傳來通訊。

難以置信的內容接二連三傳來。但在這之中,有一項情報最令人無法忽視。

艾絲小姐此刻,正在被這座怪誕的迷宮一點點咀嚼嗎?

這股『風』,就是她被逐漸吞噬的證據……?

不行。要吐了。

好想抓狂地撓頭,對著周圍胡亂尖叫(發射火焰閃電)一通,再把一切都毀掉。

但我必須咬緊牙關,努力壓住翻騰的內心。

「事態的說明我事先也得知了,但為何怪物會如此執著於【劍姬】的力量?若只是一介普通的冒險者,被當作食物消化掉就結束了吧。」

多餘的思緒不斷干擾大腦,使得情報整理耗費了更多時間。

而雷昂老師直接開門見山,拋出了這個極其理所當然的疑問。

眼晶那頭的洛基大人一度緊閉雙唇,隨後告知。

『艾絲她,體內流淌著【仙精】的血。』

「!!」

「原來如此。失去理智的仙精魔物,渴求同胞的力量嗎。確實說得通。」

正當我大受衝擊之際,雷昂老師淡然地點頭,將其作為單純的事實接受。

似乎是感受到洛基大人微妙的語氣,以及蕾菲亞小姐低垂眼帘的模樣,於是決定不再深究。

(艾絲小姐也有,仙精的血脈……?和韋爾夫一樣……?)

在遙遠的古代,因拯救『仙精』而獲授『神秘之血』的鍛造師『克洛佐』。

腦海中,以那位人物為始祖的同伴面容浮現而出。

多虧了那世代相傳的『仙精之血』,韋爾夫得以覺醒特殊的『技能』,進而能打造出強力的『魔劍』。莫非艾絲小姐也是如此?

城牆上目睹的那股強大的『風』……是源自『仙精之力』嗎?

「倘若【劍姬】被完全吞噬,會怎樣?」

『一切結束。就像勇者(芬恩)他們沒能回到地表,你們也會全軍覆沒……英雄之都(歐拉麗)也將落敗。』

洛基大人如此斷言。

聽見這等同於毀滅宿命的神之宣告,我不禁喉頭一顫。

『離艾絲被完全吞噬,還有二十四小時。雖然只是直覺。但這就是終末的時限。』

這就是我們僅剩的時間。

彷彿看見一座倒轉的沙漏,金色的沙礫瘋狂地傾瀉而下。腦海中,數座掛鐘浮現而出,分針與時針正以駭人的速度掠過鍾框。面對這道明確宣告的終焉時限,不只是我,連蕾菲亞小姐也漏出了焦躁的吐息。

前進的步伐忘記警戒,開始發出雜亂的聲響。然而──雷昂老師接上話頭,將這股濁流斬斷。

「是嗎。那就按部就班地『攻略』吧。雖說是在圖謀毀滅的怪物體內,但只要這裡仍是迷宮,冒險者該做的事就不會變。」

「「!!」」

和蕾菲亞小姐一起,我們猛然回神。

那道凜冽的嗓音如同魔法一般,讓我們重拾冷靜。

那道向我們展現的『騎士背影』,是如此的令人安心。

與師父和芬恩先生也有所不同,他以另一種方式平息了我們的不安,讓我們恢複思考的力量。

雷昂老師強大的秘訣,並非Lv.7這個數字──壓倒性的力量。

而是至今為止在『學區』引導學生,培養而出的『教師』之器。

那是冒險者們不曾具備的,雷昂老師獨有的特質(技能)。簡直有如振奮人心的魔法。

我與蕾菲亞小姐視線相交,隨即兩人將目光移向前方。拋棄焦慮,捨棄悲觀,唯獨將意志深深銘刻於心。

沒錯。

要想救出艾絲小姐,我們必須比以往更像個冒險者才行。

「神大人,雖然是通過通訊,但能麻煩您幫忙繪製地圖嗎?我們大概抽不出手來做這個……」

『沒問題,交給我吧貝爾君!──所以說赫爾墨斯,就拜託你了!』

『你這一點不帥氣啊,赫斯緹亞~。不過嘛,就我來做好了。』

「雖然迷宮已經完全變了樣,我進攻時的情報也不知道能派上多少用場,但還是重新共享一份吧。」

我對著眼晶說完後,神明們的喧鬧聲便傳了過來。蕾菲亞小姐則開始著手準備只有她親歷過的所謂『一手情報』。

意識必須轉變,以挑戰『未開拓領域』或『未到達樓層』的心態去應戰。

能用的東西就該都用上,能依靠的,就算是神明也一樣依靠。

在雷昂老師露出微笑的側臉注視下,我們積極地搜集起情報。

「這座『魔界』有時會施放魔法。不是魔物,而是迷宮的四壁和地面本身。徵兆是魔法陣的展開。應對方法則是在大約三秒內破壞魔法陣及其周邊結構。」

拜託不在迷宮裡的人幫忙繪製地圖,這種行為簡直是荒謬絕倫。但該說不愧是被尊為超越的存在嗎,赫爾墨斯大人嫻熟地揮動羽毛筆,沙沙的繪圖聲開始響起。

被蕾菲亞小姐若無其事的情報說明嚇到的同時,聽到『貝爾君,能讓我仔細觀察下周圍嗎?』的請求,我趕忙回應,將手甲上鑲嵌的水晶轉向四周。

「這氛圍真是好欸—。大家都在齊心互助。雖然有點對不起芙蕾雅大人,但我真想永遠待在這支小隊里—。」

在隊伍的後方,海慈小姐用悠哉的語氣輕飄飄地說著相當陰暗的話。

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一般不都說,不同派閥組成的混編隊伍氣氛往往會變得糟糕,總能讓人更加體會到自家派閥小隊是多麼可貴的嗎……!

『呼』地一聲,海慈小姐重新背好背包,也許是聽了蕾菲亞小姐說的話,她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說「感覺隨時都會動起來呢」,然後誇張地繞開埋在地里的龍化石。與緊跟在後的護衛(我)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我非常理解海慈小姐的心情。

就連穹頂上也懸掛著幾十個龍頭,不,應該說是首級。

有些面孔仍帶有血肉,有些則化為只剩骨頭的化石。

那樣子看著就像眼珠子隨時要轉動起來,再從口中噴出火球,讓人背脊發涼。

不斷迴響的『風』聲,更是加劇了這種錯覺。

整座樓層都是風的通道。

奏響的音色宛如龍的低吼。

再加上洛基大人的比喻,簡直就像是龍的『體內巡遊』。

龍啼般的音色無止境地回蕩,令我們的肌膚隱隱作痛。

「其他值得一提的迷宮陷阱是……『魅惑光粉』。異常抗性等級低於H的人吸入後,就會陷入『魅惑狀態』。」

「光粉……是這個吧。」

聽完蕾菲亞小姐的說明,海慈小姐抬頭仰天,掌心向上,如同在迎接飄舞的雪花。隨即,蒼色光粉在她的手中飄落。定睛細看,整座迷宮似乎都瀰漫著這種粉末。而其源頭,是穹頂與壁面交界處盛開的蒼肉之花。

不知是不是錯覺……身上似乎莫名在發燙。

「進入這裡前我施加了『防護魔法』,所以應該是沒問題的……不過,我們當時可是發生了第一級冒險者間的內訌。」

「「!」」

面對這震撼的情報,我、就連海慈小姐都不由看向了蕾菲亞小姐。

第一級冒險者的自相殘殺……簡直是噩夢。

最強戰力陷入錯亂,與同伴兵刃相向。

「這座魔界不僅會削弱友軍的力量,甚至會奪取並利用它。」

漸漸地,蕾菲亞小姐的講述中,語氣開始變得冰冷。

妖精的手,拔出了插在腰間的短劍。

也就是。

「手段除了『魅惑』…………還有『寄生』」

那一刻,到來了。

雷昂老師停下腳步。

小隊鬆弛的氣氛瞬間緊繃。

沉默已久的迷宮,放出了尖兵。

『唔呼呼』

『啊哈哈』

聲音傳來。那是笑聲,宛如天真無邪的童女在花田中嬉戲。

那是異物的氣息,與現狀格格不入,散發著異樣的魔力。

來自小隊的正前方深處,巨柱的陰影之後。

數道人影悄然浮現。

人影之上,有什麼東西疊著。

「…………?」

不祥的預感襲來。一股極為猛烈的凄慘預感。

位於斜前方的蕾菲亞小姐,她的側顏此時冷若冰霜。

海慈小姐眯起雙眼,啐了一句「糟透了」。

雷昂老師靜靜地架起巨劍。

敵人穿過陰影,獻出身形。

『歡迎』

人語響起。

令人不悅的鳴囀,絕不可與異端兒混為一談。

那東西,朝我們露出微笑。

『新的肉人偶(朋友)』

站在眼前的,是屍體。

有的少了一隻手。

有的口吐鮮血,眼神空洞。

甚至還有的,連頭都沒有。

而這些屍體的背上,那東西正在『寄生』。

「────────────────────────────────」

從冒險者們的腰間、背後,伸出了駭人的『上半身』。

那是繪有綠、藍、紫等多種漸變色澤,肌膚異常光滑的『女體』。

伸展出的手臂,是三對六條。

水嫩到幾乎要腐爛的肢體,此刻正婀娜搖曳著,妖艷地蠱惑人心。

短髮、長發、捲髮,髮色全是紫紺,髮型卻各不相同。若仔細觀察,『上半身』的體格也略有差異。也許是取決於『寄生』對象的力量或養分。大腦還沒能接受現實,冒險者的本能卻在冷靜地處理信息。好噁心。

有鼻有口的面部,與人類幾乎無異,唯有那雙瞳孔,是象徵怪物的深紅複眼。

是利用冒險者屍體製成的,純粹的怪物。

聲音消失,喉嚨凍結,心臟與時間同時停滯。

膝蓋幾乎要失去力氣。

差點狼狽地跌坐在地。

『咯哈哈』

『啊嘻呼呼』

天真地歡笑著,邪惡地嗤笑著。

六條手臂咯吱咯吱地蠕動,下段的手溫柔地抱住女性冒險者的乳房,中段的手用食指緊緊按住那空洞的眼睛,噗滋一聲穿進去。『女體』將那枚眼球含入口中,如同在享用甜點一般。

冒險者們的腳邊,趴伏著盾牌大小的『蜘蛛型』怪物.

與食人花一樣的艷麗色彩。想必就是那隻『蜘蛛型』附在冒險者背上,藉由寄生使『女體』得以綻放,最終進化的吧。

那是『凌辱者』。

在冒險者體內蹂躪一通,將尊嚴等一切掠奪殆盡的『女體蜘蛛』。

「……【洛基眷族】……」

被寄生者的戰鬥服上,赫然刻有小丑的紋章。

『遠征』的犧牲者們…………蕾菲亞小姐的,同伴。

『媽的』

神意從眼晶中溢出。

是洛基大人的殺意。

失語的赫斯緹亞大人、哀痛的赫爾墨斯大人,他們的氣息此刻遠如夢的回聲。

「居然連遺體都要寄生……不可饒恕。」

此刻燃起最熾烈藍炎的,是蕾菲亞小姐。

看到她架起短劍與短杖的戰姿,我猛然一驚,終於回過神來。

要和這些人戰鬥嗎?

還沒確認過。

說不定,他們還活著!

這些近乎逃避的迷惘,駭人的『女體蜘蛛』根本不會多等。

三對六條,連同宿主共八條手臂齊齊向我襲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嗚——!? 」

驚人的跳躍。頭頂上弧線划出,斬擊風暴向我們傾瀉而下。

為了保護海慈小姐,我下意識地衝上前。

反手揮出《女神之刃》擋下──好快!!

長有銳爪的女體手臂,加上宿主手中的劍,雜亂的多段連擊席捲而來!

鏘鏘鏘鏘鏘!!武器與利爪迸射出金屬音。

難以置信的火花量在我面前迸射四濺。

『貝爾君!? 』

──能看清攻擊。

與眼晶中傳來的悲鳴相反,我的頭腦異常冷靜。

將『胡揮亂砍』臻至極境的典型亂舞。即便沒有技巧,只要兼具膂力與速度,也足以構成威脅──那正是這怪物此刻所展示的事實。而這種程度的攻勢,對現在的貝爾・克朗尼來說,一定還在能夠抵擋的範圍內。

儘管如此,我仍被壓制住了。

被迫陷入單方面的防守。

反擊動作遲鈍到《女神之刃》都想問個為什麼。遲遲無法出手反攻。

發出鬨笑的怪物身下,揮動雙臂的冒險者雙眸空洞,令我心亂如麻。

猶豫和迷惘正束縛著我的身體!

『呵呵呵呵!』

鏘!尖銳的聲響劃破空氣,《女神之刃》向半空飛去。

武器從手中震飛。露出的狼狽姿態根本不配當冒險者。

面對瞪大雙眼的我,右爪與劍刃繪出弧線,四連斬疾馳而來!

「潛在能力,差不多Lv.5吧。」

『──誒?』

剎那間,怪物的三條右臂、以及冒險者持劍的右臂,隨著血花飛舞於半空中。

翻飛的獅金色頭髮。庇護我的白銀鎧甲。瞪大的瞳孔將一切盡收眼底。

解決掉與自己對峙的『女體蜘蛛』,雷昂老師趕來支援我。

『———!? 』

剩下的左臂全數投入,怪物發動猛攻。

依然全數遭到迎擊。

正確來說,合計八條手臂,連同冒險者的武器,統統被斬落。

為騎士堪稱『絕技』的劍擊所斬。

「我明白,對你們這些不僅沒有文明,連文化都不存在的怪物說這些,只是我們的自我強加。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

從肘部斷裂的六根管道中,藍色液體噗嗤噴出。

『女體蜘蛛』的時間凍結。雷昂老師繞至身後,雙目倒豎。

「休要褻瀆死者。」

壯烈的一閃。

『啊啊咕嘰啾!? 』

巨劍縱斬劈下,唯獨將寄生於冒險者的『女體蜘蛛』一刀兩斷。

伴隨凄厲的哀嚎,被劈成兩半的怪物瞬間化為灰燼。

從魔物凌辱中解放的男性冒險者向前傾倒,在我呆立的肩膀上留下一吻,隨後滑落地面。

「雷昂老師!敵人的『魔石』位置在──!!」

「不在女體上,而在蜘蛛的腹部。我明白,蕾菲亞。」

我獃獃地立在原地,裝備上沾滿紅漆般的血。而與此同時,雷昂老師已再度斬向下一隻怪物,蕾菲亞小姐也正與其他怪物交戰。

面對發出嬌喘般尖叫的『女體蜘蛛』,並非純粹前衛的蕾菲亞小姐用短劍彈開三道斬擊,步步後退,光是拚命閃躲就已經竭盡全力。

那張扭曲的妖精面容,卻早已將內心的糾葛踏碎。

她伸出短杖,對準佩戴【洛基眷族】紋章的同伴。

「對不起。」

「──等」

不願看到這幕的我出聲祈求,但不等我說完,她便發動了攻擊。

「【至神・酒神之杖】」

『咕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白色迅雷射穿冒險者的腹部,也貫穿了背後的『女體蜘蛛』。

狂暴的雷光之中,怪物灰飛煙滅,留下勉強保有原型的冒險者向後栽去。

「等等……請等一下!? 那些人還──!!」

「已經沒救了哦,貝爾。」

蕾菲亞小姐與雷昂老師的劍光不斷閃爍,看著同為冒險者的身姿如斷線木偶般在他們手上紛紛倒下,我像個撒嬌的孩子般大聲哭喊。

海慈小姐從背後靠近,將我制止。

「或許還活著。或許還有救。還請拋棄這種臆測。」

我就像一具用盡油的鐵皮人偶一般轉過身去,啞然失聲地望著她。海慈小姐拾起《女神之刃》,用雙手牢牢地將其按在我手裡。

「就算真的還活著,那東西也沒法分離。與肉體和精神都過度緊密融合了。」

她以治療師的精確見地,結束了診斷。

「【戰場聖女】的話或許還有些辦法。但我辦不到。」

無情的答覆。透著絕望的通達。

我無法責備海慈小姐。根本無從去責怪。

海慈小姐定睛回望著我,接著微微一笑。

那是她一貫的笑容。

「嘛要是難受的話,現在就乖乖待著也行哦—。反正接下來還會遇到更慘的事,就算你現在偷懶,我也不會說你哦。」

隨後笑嘻嘻補了一句「應該說,也就只有現在能偷懶了吧—」。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還能這樣笑。哪怕是為了鼓勵我,我也不懂她為何能如此從容。

「所以,快點做好覺悟吧。」

不對。

海慈小姐她,在生氣。

「既然你說『辦不到』,那就由我來代勞。」

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與我交換位置,向前邁出。

擦身而過之際,我看見她的側顏,那是冷酷的『魔女』面容。她的目光,牢牢盯著前方現身的存在。

「無論被斬裂多少次,無論流盡多少血,我都會無數次復活,將她們奪回。」

我回過頭去。

又一次陷入絕望。

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三位精靈。

那身衣袍上鐫刻著對女神的忠誠……【芙蕾雅眷族】的紋章,是強韌勇士們。

「梅露娜,小姐……」

眼帘半垂的空洞眼瞳,凝固在唇邊的血妝。

金髮妖精的一隻手臂已被扯斷,殘缺的姿態訴說著最終一戰的慘烈。

我認識。我認識這些人。

梅露娜小姐、蕾絲坦小姐、塔娜小姐。

在那座『箱庭』中,雖不及照顧我的梵先生、拉斯克先生和蕾米莉亞小姐那般親近,卻也有過交情的妖精們。

態度嚴厲,卻仍然願意鍛煉我的高潔勇士們。

「看我滅了你們。這幫玷污芙蕾雅大人所有物的垃圾蟲豸。」

奪走美神眷族的暴行與屈辱,海慈小姐絕不原諒。

但,不止如此。

用『所有物』而非『同伴』來稱呼,是為了掩飾悲傷嗎。

還是說,那是心意的顯現嗎,希望展示自己是美神的強大眷族。

『貝爾。』

女神大人的聲音響起,呼喚著無能為力的我。

『那裡已經沒有靈魂了。有的只是被魔物囚禁的肉體。』

透過眼晶,芙蕾雅大人向我述說。

神明能從『恩惠』的數量中,知曉眷族是否還活著,靈魂是否還存在。

所以,無論貝爾・克朗尼再怎麼鬧脾氣,逝去的生命也不會歸來。

無論任性的孩子怎樣撒嬌,也無法顛覆殘酷的現實。

那是女神大人降下的悲傷宣告。

『那副模樣,梅露娜她們絕對無比厭惡……』

我聽著,同時看見。

視野一角,山吹色的精靈之姿正高潔起舞。

她用短劍斬落撲來的蜘蛛群,筆直奔向被寄生的同伴。

實力不足成為原罪,她讓肩頭被狠狠撕裂,面龐不禁扭曲,卻仍揮劍刺向昔日的【洛基眷族】。

對不起──大家。

我看見,那張嘴唇在如此訴說。

她沒有哭泣,卻在無聲地流淚。

我抿緊雙唇,低下頭去。

『……所以,得有人來解放她們。』

溫柔、充滿慈悲、卻又帶著寂寞的女神之聲,輕撫過我的耳畔。

我從緊握的拳中,顫抖著把手指一根根扳開,抓住了正要邁步向前的海慈小姐的手。

「──我來。」

我承認。

在這支小隊里,我是最窩囊、最狼狽、最優柔寡斷、也是最弱的那個。

內心比誰都幼稚。這樣下去什麼也救不了。

所以,憤怒也好,悲傷也罷,從現在起都留在這。

為了成為在這魔界中,能一直戰鬥下去的『冒險者』。

「是嗎。」

海慈小姐乾脆地退下了。

為了不違背治療師的職責。

也像是在認可,我有解放自己同伴(梅露娜小姐她們)的資格。

『貝爾君……』

我舉起神之刃。

擺好架勢,發誓絕不再鬆手,僅憑一刀,直面三位精靈。

我回想起她們的身影。在派閥大戰結束後,她們總會和海倫小姐一起害羞地穿起酒館制服,在『豐饒的女主人』工作,每次只要一看到我笑,她們便會面露怒色。

如今……是時候道別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世間最為醜惡的怪物們,發出了笑聲。

身下的妖精們有如提線人偶般搖晃著染血的蒼白面龐,面對那個僅憑一把匕首與己方對峙的少年,怪物們用起鋒利的劍與有趣的魔法(戲法),打算將他化為新的苗床。

就在下一秒。

戰鬥輕易地結束了。

『『『────啊?』』』

兔子躍起的瞬間,首級飛舞。

那是反手揮出神之刃,躍至梅露娜她們身後的白髮少年所為。

三顆『女體蜘蛛』的首級,在空中旋轉。

她們看向少年,複眼中滿是困惑與驚愕。

啪嗒啪嗒,三顆頭顱紛紛墜地。

藍血從頸部斷面噗嗤噴出,彷彿才剛反應過來。

與Lv.5不符的爆發力。草草收場的結局。

一旁守望的海慈瞠目結舌,但感受到少年的憤怒與悲傷後,便沒再多加驚訝。

將三顆頭顱斬飛,少年落地回身,帶著一抹哀傷的目光伸出右手。

「【火焰閃電】」

三支凝聚了魔力的細銳炎雷之矛,向失去女體首級的『蜘蛛』腹部刺去。

一切就此結束。『寄生蜘蛛』被貫穿魔石,焚燒殆盡,化作灰燼四散而去,連最後的慘叫都未能發出。滾落在地的醜陋頭顱也隨之灰飛煙滅。

兩具重獲自由的精靈之軀癱倒在迷宮地上。

最後一具妖精之軀左搖右晃,搖搖欲墜,貝爾走上前,將她輕輕扶住。

「海慈小姐……請讓梅露娜小姐她們」

「嗯」

海慈走上前,無言地接過冰冷的肉殼,將其平放在地。

「我去了」

未等這一幕結束,少年已飛奔而去。

除『寄生蜘蛛』外,還有食人花和巨蟲。

為了殲滅新出現的魔界居民。

「歡迎回來,梅露娜、蕾絲坦、塔娜。願你們安息。」

她將其餘精靈也並排安放,合上她們的雙眼。

看著這些從鬥爭中解放、獲准長眠的強韌勇士們,飽腹的灰姑娘少女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快看吶。你們鍛鍊出的貝爾,已經變得那麼強大了哦……」

海慈如此說著,抬起頭來。

驅使短刃與炎雷的少年,正在掀起無淚的咆哮。

那股勢頭,幾乎直逼在另一處阻擋怪物援軍的雷昂。而那力量與速度,區區蕾菲亞更是完全無法企及。

那狂暴的戰姿令人忍不住點頭讚歎。

沒錯,明明只是Lv.5,卻強得如此離譜,暴走暴走暴走再暴走暴走到極致──。

「……不是,等等?等下等下等下!? 是不是有點暴走過頭了!? 」

直到此時,海慈才終於察覺到了『異變』。

貝爾消滅的怪物太多了。

他變得過於強大,彷彿失控一般。

一掃方才的肅穆氛圍,海慈頓時慌了手腳。

「千妖,快阻止他!」

應聲回頭的蕾菲亞,臉上的驚愕與海慈如出一轍。

僅憑一把短刀就同時斬飛三隻敵人,噴涌的魔力幾乎無法抑制,十七道炎雷瞬發而出,將迷宮的一角炸飛。啞然失聲的蕾菲亞見狀,趕忙離開負責支援的雷昂身側,沖向少年。

「您在幹什麼啊!? 這種戰鬥方式太沒效率了!快冷靜下來!」

話音剛落,蕾菲亞立刻被一種強烈的感覺擊中,頓時感覺自己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但總之她還是決定先阻止貝爾。

『吼嗷嗷嗷嗷———!? 』

不等片刻,揮落的匕首將怪物連帶地面一併粉碎。

連『魔石』都未留下,直接在地上轟出凹坑。徹底的過度討伐。

風壓和衝擊席捲而過,蕾菲亞的上身幾乎仰倒。

「哈啊,哈啊……!」

終於收起架勢的貝爾,正大口喘著粗氣。

這是當然的。畢竟他剛才在那樣戰鬥。

然而,那份疲憊卻詭異地迅速消退,他立馬恢複了正常。

是被憤怒沖昏頭腦了嗎?

雖然知道他成長速度快得離譜,但他真有這麼強嗎?

蕾菲亞心中滿是困惑,甚至一度忘卻了那份燃至軀體深處的怒火,她衝到貝爾面前,

「……您那『瞳孔』是怎麼回事,貝爾・克朗尼?」

「誒?」

終於,她注意到了『那個』。

少年的雙瞳如聖火一般,染上了『緋紅』。

被這麼一問,少年反而一頭霧水。

他伸出手觸碰自己的眼睛,像是要確認一番。

就在這時,

「咕呃」

埋在地里的『龍化石』猛然躍起,輕易貫穿了少年的腹部。

「────────」

若要維護雷昂的名譽。

那只能說,他與少年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

嚴格來說,是爆發出近乎失控力道的貝爾在追擊魔物時走得太深,導致他脫離了雷昂的支援範圍。由於必須維持貝爾、蕾菲亞、海慈的三角陣型,他獨自擋住了大量的敵人,於是終究沒能趕上那個瞬間。

更何況這是惡毒的迷宮陷阱。

如同無風之海般保持沉默的魔界一隅,在最糟的時機啟動──潛伏於迷宮深處的魔界之主發出獰笑,為了折斷『少女』的心靈,刻意瞄準『少女珍愛的寶貝兔子』──實施了極盡殘忍的虐殺。

被化石尖端貫穿的貝爾身軀高高懸起,剎那之間,無數『龍骸』從地面、柱子、穹頂中迸射而出,死死咬住貝爾的身體。

「────嘰─────」

一具、兩具、三具、四具、五具六具七具八具九具。

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包裹的巨軀骸骨,猶如一張嚴密的蜘蛛網,將少年的身影從眾人視野中徹底抹消。

只剩下溫熱的血花,灑在呆立的蕾菲亞臉上。

噗嘰,那是肉被壓爛碾碎的滑稽聲響。

啪嗒,唯獨一隻細瘦的手臂耷拉在外,像鐘擺一般搖來晃去。

死了。

眾神確信無疑。

赫斯緹亞的時間,永遠停在了這一刻。

「────貝爾・克朗尼!? 」

如此潦草的終幕.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至今許多冒險者迎來的末路。

目睹此景的瞬間,蕾菲亞放聲大叫。

突然,

頭頂層層堆疊的『龍骸』,頃刻間四散炸裂。

「哈?」

盛大的紅蓮之花轟然綻放。

骸骨自內而外爆裂開來,一頭霧水的蕾菲亞與海慈腳邊,燃燒的殘骸碎片紛紛滾落。

雷昂最先察覺到,本該走向被壓死命運的少年,『從內部引爆了炎雷』。

不顧三七二十一,瞬間連射數十發,以近乎自爆的方式。

鎧甲剝落滾倒在地,咚地一聲悶響隨之傳來,某個焦黑的東西在蕾菲亞眼前掉落。是個帶有四肢的物體。是個仍在抽搐的人型少年。

隨後。

「──噗哈!? 」

失神的蕾菲亞面前,貝爾復甦了。

如同時間倒流一般,焦黑的全身迅速復原,他憑腹肌的力量猛地坐起。

急忙要衝去治療的海慈,一跟頭栽了個趔趄。

就連雷昂也像在觀察奇珍異獸般,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誒,奇怪……?我…………沒死?」

鎧甲全毀。肉體卻毫髮無傷。狀況過於匪夷所思。

而最沒能理解現狀的,正是坐在地上、茫然地低頭看向雙手的貝爾。

「啊!蕾菲亞小姐,您渾身是血啊!? 沒事吧!? 」

「……」

面對抬頭驚呼的少年,蕾菲亞無言地舉起手。

『這全是以為死掉的你這傢伙的血』,她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啪地一聲。

往那張臉上賞了一巴掌。「為啥啊!? 」少年的悲鳴響起。

而那雙瞳孔,依舊為『緋紅』所染。

『……啊』

本應永遠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糟了」就在這時,赫斯緹亞的低語從眼晶傳出。

「【美惑炎抗】……『對魅惑特化』技能,我都忘了還有這茬……」

公會地下祭壇。

「啥?發生啥事了!? 」就在洛基貼著水晶球大聲嚷嚷時,一道冷汗從她身上流下。

所有神明──連芙蕾雅也不例外──一齊轉向赫斯緹亞。

「哈啊!? 『對魅惑特化』!? 效果嘞!? 」

「呃——…………我記得是,受到『魅惑』侵犯時全能力值會瘋狂上升,身體損傷和精神力也會一直恢複……之類的?」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洛基今日最響亮的怒吼響徹整座祭壇。

「有這種特攻技能你倒是早點說啊白痴啊啊啊啊啊!!」

「嗚咿咿咿咿咿!? 壓、壓根沒機會用所以忘了嘛—!? 連貝爾君也忘得一乾二淨了,是不可抗力啦—————!!」

「眷族白痴主神也跟著白痴嗎你個傻缺———————!!」

洛基雙手扯著赫斯緹亞圓滾滾的臉頰大喊大叫,慣例的大吵大鬧又開始了。

終於搞清楚狀況的眾神,也遲遲難以從震驚中回神。

貝爾的第四個技能【美惑炎抗】。

其效果正如赫斯緹亞所言,會在遭受魅惑侵犯時發動,並給予全能力超高補正。

令眾神和蕾菲亞等人無言以對的恐怖自動恢複,也是源於這項『技能』。

只要持續滿足發動條件,不光是體力,連傷口和精神力都能無限恢複,堪稱是所謂的『逆天性能』。而瀰漫著『魅惑光粉』的魔界本身,正好達成了這項超限定『技能』的發動條件。

貝爾剛才那近乎脫韁的狂暴狀態,除了憤怒和悲傷外,也因為身體還沒跟上此時此刻正持續發動【能力值】提升。

「真是服了……明明聽洛基講了那麼多的60層情報,居然沒發現這是自家孩子的『個人秀』嗎?」

「所以都說我忘了嘛赫菲斯托絲~~!? 別連你也來責怪我嘛~~~!」

看到徹底傻眼的神友,赫斯緹亞如同受審的戰犯,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

【美惑炎抗】這個技能,是在『派閥大戰』前夕顯現的。

這項能力完全反映了名為『魅惑箱庭』的殘酷世界,而無需任何解釋便洞察一切的芙蕾雅,輕輕用一隻手托住臉頰。

「換言之……是與我之間的羈絆救了貝爾呢。呵呵呵♪」

「都這種時候了還滿腦子花田你個色胚女神!少在那邊得意忘形啊白痴!!」

「才不是和你!是・和・我・的・羈絆—!都怪芙蕾雅幹了天大的好事那種『技能』才會出現好嗎————!!」

雙臉潮紅、擺出一副少女樣的芙蕾雅,不禁讓洛基徹底爆發,赫斯緹亞也跟著火冒三丈。

隔著眼晶聽見眾神吵鬧,眷族們也大致明白了狀況,但因為實在太吵了,他們甚至認真考慮起要不要切斷通訊,畢竟這樣下去真有可能引來怪物。

當赫菲斯托絲和巴德爾努力調解三柱神明的紛爭時,赫爾墨斯凝視著水晶球中映出的貝爾面容,嘴角揚起。

「不過,芙蕾雅大人說的也不無道理!當時的那場試煉,確實在結果上救了貝爾君!不僅如此……!」

將滿臉不悅的赫斯緹亞晾在一旁,洛基也重新調整好心情。

發現了意想不到希望的她,喘著粗氣用力點頭。

「沒錯!只要在這座魔界里(舞台上),現在的少年就是『無限強化』的超特攻冒險者(單位)!」

毫無疑問,貝爾・克朗尼將成為此次攻略的王牌。

如此確信的眾神,陷入了狂歡之中。

『和雷昂交換位置,少年擔任最前衛!能行嗎!? 』

擊退怪物襲擊後,進行回復與補給工作的間隙,當我正在確認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時,洛基大人開口徵詢。

先前的戰鬥意外成為檢驗現場,證明了我在這座迷宮內『碰一兩下是死不掉的』。不僅如此,我還獲得了驚人的【能力值】補正。

豈有不用的道理。洛基大人她們如此提議。

『作戰代號,【礦坑的不死鳥金絲雀】!讓變身強化種(狂戰士)的少年強行開路,再化身異常事態的擋箭牌,大幅降低蕾菲亞她們的危險!』

『誰要當那種從冰上踢下去的可憐替死鳥啊喂—!竟敢對我的可愛貝爾君幹這種事—!』

『少廢話小矮子!現在可是能用啥就要用啥!』

眼晶中神明的吵鬧聲此起彼伏,而眷族們則在一邊認真側耳傾聽。

只有蕾菲亞小姐一人,正一臉複雜地窺視著我。

『要說這個作戰哪裡最妙,那就是能實現【硬碰硬的正面突破】。只要能對些小危險睜隻眼閉隻眼,就能確保拯救艾絲她們時最重要的速度』

來到這裡的一路上,由於異常事態接二連三地發生,師父的時間規劃已經出現了大幅延遲。

但若是能在這裡連續強行突破障礙,或許就能一口氣挽回時間。洛基大人是這麼解釋的。

而這麼做,正如赫斯緹亞大人所擔心的那樣,等同於是將我作為活祭品獻上。

「洛基,請等一下。就算真要做,也該採用更高效的方法──」

「我願意。」

但我的答案早已決定。

我打斷蕾菲亞小姐的話,一口答應下來。

不是對著神明們,而是望著那對驚訝的湛藍眼眸,將答案說出。

「我想儘快去救艾絲小姐,哪怕早一秒也好。所以,蕾菲亞小姐。」

聽我搬出憧憬的名字,蕾菲亞小姐一時語塞,隨即瞪了回來。

我明明是在擔心你,蠻勇可絕非什麼高尚之舉。她的眼神如此訴說。

我露出苦笑,向她輕聲道謝。於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短短一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進攻再度展開。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我隻身一人,殺進那猶如無窮無盡的炫彩色怪物群。

一口氣將食人花的大群斬成碎片,對耐久高的『幼蟲型』則連續轟擊【火焰閃電】──從這場前哨戰伊始,【美惑炎抗(王牌)】的力量便展現得淋漓盡致。

『咕噗咿!? 』

『噗噗啊啊!? 』

「唔——!? 」

那柄本應短小的匕首,僅僅一揮,食人花那修長的身軀便炸裂般被斬斷,51層時無法秒殺的幼蟲型如今只挨了一記【火焰閃電】便倒下。

眾多龐然的巨軀轉瞬間四散紛飛,我猝不及防被灰燼糊了一臉,與怪物們一起驚愕不已。

(簡直就像……春姬小姐的等級升華!)

【能力值】在暴漲!!

要不是習慣了春姬小姐的妖術,我絕對會被這股能力牽著鼻子走。這可是【等級提升】級別的上升補正!

視野無比清晰。手腳自發躍動。『速攻魔法』也轉眼化作『炮擊魔法』!

食人花也好,幼蟲型也罷……二話不說統統飛散!

(視野好溫暖……不對,是『眼瞳』如聖火般發燙!)

只要這個狀態持續下去,就能一直擁有這般力量……!

不可沉溺於『技能』的力量。但至少現在,就讓我沉進它的力量,將其完全釋放吧。

回想起前一戰中像脫韁野馬的自己,這次我牢牢緊握韁繩,穩穩噹噹地橫衝直撞。

『貝爾君,別太亂來了啊……!』

眼晶中傳來神大人的聲音,我一邊向她道歉,一邊繼續爭取距離和時間。

不斷前進。勇往直前。好快真快太快了。

原本如此陰森的『龍之墓場』,我直接從中央飛馳而過。

從迷宮中直接來襲的龍之陷阱啟動,但那早已是『已知』了。如同料理從激流中竄出的水蛇一般,我揮出《白幻》,將龍的化石切成三片。

突破突破突破強行突破。

也不知是不是陷入了某種興奮狀態,就像當初陪娜扎小姐試新葯時那樣,腦子徹底亢奮(嗨)了!

「咕嗚嗚!? 」

或許也是那種狀態作祟,我不加思索迎上了嚴陣以待的怪物的攻擊。

幼蟲型的腐蝕液齊射。皮膚潰爛,血肉溶解,刺鼻的惡臭升騰。

然而。

「……完全修復!」

以瞳孔為起點,熱浪如波紋般擴散,緋紅之光將全身包裹。下一刻,徹底痊癒。

眼見我的皮膚和血肉完全復原,怪物們明顯開始感到焦躁。

我唯一害怕的只有『武器破壞』,於是我用全身護住兩把匕首,將其收好,疾馳的同時開始狂噴【火焰閃電】。

連傷口都能立刻痊癒。說不定異常效果也能?

我現在的狀態,就跟『派閥大戰』中讓莉莉她們吃盡苦頭的海慈小姐一樣!

不對,不如說這輸出值,都快逼近『黑色歌利亞』了吧……!

「……!請謹慎點應戰!」

「能行的!」

「能行個頭啊!你這……【靈弓光箭】!!」

見我那副樣子,蕾菲亞小姐實在看不下去,朝我大聲怒吼,接著從『並行詠唱』中射出一發炮擊。

漂亮的一記援護射擊。從穹頂處向我墜下的食人花群被悉數殲滅。

隊形重新編排後,由我打頭陣,蕾菲亞小姐和海慈小姐負責中衛,雷昂老師則擔任後衛。

更準確來說,是『單獨行動的我』和『雷昂老師等三人小隊』這樣的距離關係。

我獨自一人大幅前突,身為後衛且能力優秀的蕾菲亞小姐和海慈小姐專註於掩護和支援。而隊伍中等級較低的這兩人,則由雷昂老師這位強力的守護者負責保護,將側面奇襲與後方襲擊徹底封殺。

除了我的安全以外,是個無懈可擊、漂亮又完美的陣型。

而這,也是在確認【美惑炎抗】前,無法採取的非常規隊列。

直到剛才為止,雷昂老師儘管身為前衛,卻得獨自承擔保護整支隊伍的重任。正因如此,從現在起,我想幫上大家的忙。

「千萬拜託,唯獨千之妖精說的『寄生』請務必避開哦~。除此之外我全能治好~。」

海慈小姐晃著背包,用慵懶的語氣喊道。不僅是對我,也是對雷昂老師他們說的。但這確實最令人擔憂的事項。而就在這時,彷彿算準了時機一般,從迷宮深處的柱影后,成百上千的『寄生蜘蛛』一齊湧出。

『嘰嘎啊啊啊啊啊!!』

既然如此──我便架起炮身。

「上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不讓蕾菲亞小姐使用魔法,我將炎雷量產而出,其數量之多、速度之快,令神明們都忍不住驚呼『超連射炮(加特林)!』左手握住的炮身橫向一掃,轟炸範圍幾乎呈平角扇形展開。一百四十四連射。這之後我懶得數了。

如此密集地發射【火焰閃電】還是第一次。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蕾菲亞小姐稱為犯規的『無詠唱魔法』特性,將其轉化為偽『廣域殲滅魔法』。只為將最需警戒的『寄生蜘蛛』統統燒盡。

雖然這樣使用會導致精神力直線枯竭,但,

(體力無限,精神力也無窮無盡!【火焰閃電】想射多少發都行!)

雖說有條件限制,但這個『技能』,可能真有點變態!

「【不死鳥金絲雀】作戰,擁有自動治癒的我倒也能辦到……但我可不想幹這種事呢—。誰要當那種危險探知器啊—。雖然類似的事倒是經歷過不少啦—。」

『怎麼能讓美少女治療師海慈碳幹這種事啊!』

『貝爾君就可以嗎!!』

『意思是說,讓治療師打頭陣說到底在戰略上就已經是致命了。所以你先冷靜點,赫斯緹亞。』

儘管相隔很遠,我還是能聽到海慈小姐的聲音。倒不如說,是經由蕾菲亞小姐的眼晶,和神明們的聲音一起傳到了我這裡。

治療師是隊伍的心肝。重要的是支撐同伴,而不是去開路,更別說當作祭品了。我這樣就好。這樣才對。

「就算這樣……」

即便如此,我還是聽見了蕾菲亞小姐的低語,想必她一定皺起了眉頭吧。

沒事的。我想這麼告訴她。但現在做不到。

所以,我必須讓她明白,我真的沒事。

以戰鬥、以前進去證明。

這樣的話,我就能成為。

成為洛基大人她們口中的活祭品,不,是成為探索迷宮的『試金石』。

不斷沐浴在『未知』之中,將『已知』留給雷昂老師他們!

就讓我成為迷宮攻略的材料吧!也就是『先遣隊的先遣』!!

「嘎————!? 」

「貝爾・克朗尼!? 」

面對得意忘形的我,魔界彷彿吐出一句『真噁心』似的,在前方驟然現出無數的『魔法陣』。

是蕾菲亞小姐最初提到的『迎擊魔法』。

既不是人也非怪物,而是迷宮直接噴吐『炮火』這種難以置信的迎擊手段。火焰、雷電、冰霜,全都朝我傾瀉而下。遠處後方的蕾菲亞小姐連忙張開『屏障魔法』保護著海慈小姐她們,同時發出驚叫。

不過嘛,也早就料到差不多該換招了。

比起我們熟知的迷宮,這座『龍之墓場』更刻意、更惡意,更能感受到明確的『意志』。這是否源於作為這片領域本身的『汙穢仙精』,目前還不得而知。

只是隱約地,我察覺到有什麼東西要來了。於是,我解放了那隻悄悄蓄力已久的右手。

「【火焰閃電】」

一百二十秒的蓄力。

在漫長的蓄力時間疊加【美惑炎抗】的全能力強化加持下,轟出的大炮擊將攔路的『魔法陣』統統炸飛。

『────────────────────────────啊啊啊啊啊!? 』

連位於前方的怪物群也被一併殲滅。

我並未停下。

身體反覆中彈,只對致死級攻擊保持警惕,我不停衝破魔界的險阻。

並非一味仗著『技能』而甘願承受損傷,而是去順應現狀,摸索出最適合的對策,讓自己變得更強、更銳利。

不久後,當那遼闊無比的大空間終於露出盡頭之時,『龍之墓場』久違地恢複了寂靜。

「嗚——……!」

「沒事吧—,貝爾?」

身體向前倒去。

並不是緊繃的神經斷裂了。只是,全身上下持續地嘶嘶冒著治療的蒸汽,體力遲遲無法恢複。『迎擊魔法』的齊射果然造成了相當的損傷嗎,從那之後自動回復就始終沒有停過。

損傷嚴重的雙腿失去力氣,往下跪倒,成了匍匐在地的姿勢。

「敵人的攻勢停止了……。是暫時休整,還是另有企圖呢。蕾菲亞,馬利克教你的探知魔法能用嗎?」

「可以。我先試一次看看,順便重新施加防護魔法。」

蕾菲亞小姐一邊偷偷關注著我的狀況,一邊點頭回應雷昂老師的指示。

她展開山吹色魔法陣,啟動『召喚魔法』。

要召喚兩種魔法,需要相應的時間。在此期間,雷昂老師守在蕾菲亞小姐身邊警戒,海慈小姐則照看著我。

(……體力、精神力還有傷勢,是無法同步完全恢複的。)

準確來說,是因為一切回復同時進行,因此在消耗或損傷嚴重的情況下,無法立刻完全恢複。

我一邊對尚未恢複力氣的手腳感到焦急,一邊觀察起被緋紅光芒包裹的全身。

【美惑炎抗】也並非無敵的技能,每秒能回復的範圍與量都是有限的。

當回復作用(資源)同時分配到傷口、體力與精神力三者時,完全治癒所需的時間自然會變長。簡而言之,如果持續承受攻擊,持續消耗體力,那麼恢複速度也會減緩。

由體力與精神力的消耗,或是傷勢深度引發的『恢複延遲狀態』。這或許足以致命。

雖說一切都能自動恢複,但仍應避免無謂的受擊。

獲得了回復『技能』的現在,再加上『戰場原野』的經歷,我開始對疼痛和受傷變得遲鈍,或者說不再猶豫了。看來必須重新調整好意識才行。

正當我這樣考察著『技能』和身體的狀態時……溫暖的金光灑落在身上。

是伸出一隻手的海慈小姐。

「海慈小姐?沒關係的,傷口會自己……」

「這點程度的治療根本算不上疲勞,請不必在意哦~。」

為我治療傷勢的海慈小姐微微一笑。

的確,要是在這種狀態下被怪物襲擊而沒法戰鬥,那就本末倒置了。

雖然有些窩囊,但現在就接受她的好意吧。正當我如此心想之時──海慈小姐在我面前蹲下。

「真厲害呢—,貝爾。變強了呢—,貝爾。芙蕾雅大人一定會很高興吧?」

「海慈……小姐?」

笑眯眯,笑眯眯。

她面帶微笑,向我伸出手。

「是啊,真的……。我渴望的一切,全都在這呢。」

伸出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

「掃蕩敵人的勇士之暴力,從死亡深淵屢次歸來的不滅之光……。你才是真正的強韌勇士。守護崇高女神,理應享受寵愛的至高存在……」

她將右手疊上左手,緊緊壓在我的頸動脈上。

海慈小姐依舊在笑。

但那對瞳孔中,卻前所未有地毫無笑意。

神明們似乎在高喊著什麼。

可我卻被眼前的瞳孔射穿,無法接收其他信息。

脖頸被一點點勒緊,心跳的轟鳴充斥著整張臉和耳畔。

「為什麼我不能像你一樣戰鬥呢?為什麼我的黃金只是女神的殘次品呢?」

戰鬥後復活,復活後繼續戰鬥。

儘管只是暫時性的,她卻打從心底羨慕著一腳踏進那片領域的我,如同詛咒一般,低語著。

「真讓人嫉妒。真的。」

海慈小姐的赤瞳之中,昏暗的火焰燃起。

忽然間,我想起了海倫小姐。

此刻我終於明白,這兩個人,真是如鏡像般相似。

掐住脖子的手猛然發力。

「──騙你的啦。」

隨後,手一松。

一片空白的腦袋中,空氣猛地灌入。咳嚯,咳嚯,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騙你的啦,貝爾。我怎麼可能會不救你呢?畢竟我可是飽腹的灰姑娘呢。」

她開朗地笑著,彷彿先前的詛咒全是幻覺。

本以為脖子會被掐斷,卻被她溫柔包裹。

「沒事吧,貝爾?很疼吧?很難受吧?不要緊的,嗯不要緊。我怎麼可能失手殺掉你呢?」

不知何時,她跪坐下來,將我擁入懷中。

她將我的頭抱在胸前,雙手環住我的後腦勺與背部,讓彼此的腰緊密貼合。

束起的淡紅色長髮輕輕搖曳,彷彿要將我囚禁其中。

女性胸脯的柔軟觸感。

半張臉被緊緊包裹,撲通撲通的心跳和溫度傳來。

換做是平常,我早該面紅耳赤了。但此刻我卻渾身發涼。連眨眼都做不到。

不如說,那過於平穩的心跳節奏令人不寒而慄。

我不禁深刻地體認到,她是能如呼吸般賜予治療,也能同樣輕易奪走生命的『真正的狂神(信)徒』。

海慈小姐憐愛地撫摸著我的白髮。

「沒錯,才不會讓你死的。畢竟你可是芙蕾雅大人……希爾大人重要的騎士(奧德)呢。」

說完,海慈小姐鬆開了我。

她站起身,朝蕾菲亞小姐她們走去。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後知後覺的冷汗不禁滑落。

多虧了她的魔法,癱坐在地的我已經徹底痊癒,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海慈看來也非常喜歡貝爾呢。』

『──怎麼看都不像是那樣吧!!你的眷族到底都咋回事啊!? 怎麼凈是些怪胎啊啊啊!!』

眼晶中響起的神明們的聲音,此刻才終於傳進我的腦內。

心臟怦怦直跳,汗水也止不住地下流。就在這時,像和海慈小姐換班似的,雷昂老師走了過來。

「沒事吧,貝爾?」

「雷昂老師……」

「雖然稍稍有點獵奇,但【女神黃金】應該問題不大。比阿倫他們明理多了。神芙蕾雅也在看著,不必擔心她會失控。」

稍稍……?明理?

雷昂老師單膝跪地與我平視,用充滿關懷的語氣對我說道,可我卻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還是說,他的意思是,與【芙蕾雅眷族】組成混合部隊真有那麼困難嗎?

……幸好蕾菲亞小姐閉著眼,正在專心施展魔法。

總感覺,要是被她看見了,肯定又要大發雷霆。儘管毫無根據,但就是有這種預感。

【洛基眷族】和【芙蕾雅眷族】,果然是水火不容啊……。

就在我繼續癱坐在地上發愣時,雷昂老師露出苦笑,將手搭在我的右肩上。

「『技能』的測試到此為止。我也好好見識了一番。」

「!」

「能駕馭嗎?」

「……一定能!」

我堅定地望向獅金色雙眸。

雷昂老師也回望著我的雙眼。

「貝爾。接下來,我會優先保證蕾菲亞她們後衛的安全。」

「……!」

「現在的你,不會再被這座迷宮吞噬。救你只會輪到最後。……可以嗎?」

對這看似殘酷,實則包含認可的問題,除了「是!」不會有其他答案。

聽完我的回答後,雷昂老師露出笑容,伸出手將我拉起,同時一併起身。

「……探測完畢。未發現任何異狀。」

發動完召喚的『探測魔法』後,蕾菲亞小姐睜開雙眼。

雖然未達到充分休息的程度,但『換氣』時間已經結束了。

我們重新列隊,再次啟程。

以略顯大膽,甚至有些粗暴的步伐,在迷宮中快步前行。

在這期間,沒有任何怪物襲來。魔界籠罩在短暫的寂靜中。

(……說起來,這件『全仙精護布』幾乎沒怎麼破損……)

在這片詭異得出奇的寂靜中,保持著警戒的同時,我開始有閒情逸緻想些無關緊要的事。不由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有一部分確實已經破損,而腐蝕液直接淋到的地方雖然產生了變色,但整體仍保持著原樣。

蕾菲亞小姐之前說過,這件護布對『仙精』的攻擊有很強的抗性。也就是說,以食人花為首的炫彩色怪物們都帶有『汙穢仙精』的魔力吧。

所以,除了『技能』以外,這件護布也幫忙減輕了損傷?

想到以生產職為首的眾多人們也從戰場之外支援我們,心懷著對他們的感謝,我們邁步踏入下一個區域。

「……這裡是」

穿過峽谷般狹窄的單行道後,眼前仍是一個宛如鐘乳洞般的空間。

不過龍的骸骨和化石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嵌在壁面與立柱里的美麗『寶玉』。寶玉的大小各異,但最小的也超過了我的軀幹。

顏色,全都是金色。

魔界中充盈的風之流動……魔力本身,似乎更為濃厚了。

「…………」

「怎麼了嗎—,千妖?」

我回頭望去,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見蕾菲亞小姐臉上寫滿了強烈的厭惡

不對,那是……憤怒?

「貝爾・克朗尼。」

蕾菲亞小姐有如搜尋仇敵般向四周掃視,她沒有回應海慈小姐,而是看向我。

「來了」

有如先知一般,妖精降下宣告。我理解了話語中的含義,猛地瞪大雙眼。

「貝爾,前面!」

緊接著,海慈小姐的聲音殺到。

我將視線移回行進方向,只見炫彩色怪物群現出身影。

獨自走在前方的我架起《女神之刃》,正準備集中精神應戰,

一切都被炸飛了。

「———!? 」

無論是怪物的大群,還是正準備接敵的我,全都被卷進了『衝擊波』。

「什!? 」

在駭人的威力下,無數怪物的肉塊四散飛濺,天旋地轉的視野中,我一瞬捕捉到了同樣被『衝擊波』吹飛的海慈小姐他們。

裝有眼晶的手甲被震飛。

神明們的聲音消失了。

被無數裂傷刻滿的全身,瞬間為自動回復的光芒所包裹。

伴隨著血花和怪物的肉塊,我被拋向空中。

(發生什麼了!? )

無形的衝擊波炸開了!?

還是無色的魔力!?

不,這個,該不會……是『風』?

一切景象以決堤之勢迅速遠去,直到撞斷幾根立柱後,我才終於停下,隨後猛地抬起頭。

「貝爾」

站在那裡的。

是令我朝思暮想,渴望重逢的『憧憬』。

「──────」

金色的秀髮。同色的眼眸。不輸給女神的絕世容顏。

艾絲小姐。

「貝爾」

一絲不掛。

垂落在前的金色長髮,勉強遮掩住胸部。

她毫不吝惜地展露出那宛如雕塑般的美麗肌膚,再一次,呼喚了我的名字。

面帶著微笑。

向我伸出手。

大腦一片空白。

──沒事吧?

猶如那次邂逅的瞬間倒帶,憧憬伸出了手──。

「嗚嘰──?」

那胸口中『利刃』生出。

從胸膛中央,從嘴唇,鮮血噴涌而出。

溫熱的液體灑在我獃滯的臉上。

「蕾、菲、亞?」

站在正後方的是,妖精。

那是一頭山吹色秀髮的妖精,眸中正燃起前所未有的瞋恚之炎。

以短劍貫穿『憧憬』的胸膛,蕾菲亞小姐將滿腔情感凝成一句話,如此宣告。

「不許褻瀆我們的憧憬」

話音未落,一記中段踢順勢甩出。

艾絲小姐的側腹一聲悶響,被踢出視野之外。隨後,蕾菲亞小姐刺出短杖。

「【靈弓光箭】!!」

早已詠唱完畢的魔法發動。

大閃光吞噬了飛在空中的艾絲小姐,將她消滅地屍骨無存。

「振作點!事前不就提醒過了嗎!? 」

她朝著失魂落魄的我怒喝一聲,隨即向周圍擺出架勢,護在我身前。

在那股浪濤般的怒火之中,蕾菲亞小姐失去了一切從容。而她的肩前,不斷浮現出新的身影──與先前那位『憧憬』一模一樣的,『金髮金眼的少女們』。

「那些是『冒牌貨』!是仙精製造的『複製體』!」

向著雙眼圓睜的我,『並非艾絲小姐的存在』齊刷刷露出笑容。

「華倫某某小姐的『複製體』……!!」

眼晶被彈飛,無法再將聲音傳給貝爾的赫斯緹亞,在水晶球前倒吸了一口氣。

聚集在地下祭壇的眾神,也紛紛開始騷動起來。

「就算原本是『大仙精』,但怪物居然能生出眷族的複製體……!」

「最初聽洛基她們提起時,我還懷疑自己聽錯了……原來如此,還真是可怕。」

「這下可真碰上硬茬了。雖說僅限於艾絲妹妹,但難不成『汙穢仙精』已經接近生成怪物的迷宮了嗎?」

赫菲斯托絲低聲呻吟,巴德爾毫不掩飾震驚,赫爾墨斯則純粹地感嘆道。

映入水晶球的光景已是一片混沌。出現的『劍姬複製體』集團轉眼就將貝爾他們截斷。她們釋放出的『風』毫不留情地切割著人、怪物乃至整個戰場。

坐在椅子上的芙蕾雅,用冷徹的目光凝視著這群擁有相同面孔、相同身姿、相同美貌而極盡破壞所能的人偶,輕聲低語。

「真是沒品。」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無人聆聽的自嘲消散在空中。

而另一邊,洛基也和眷族(蕾菲亞)一樣,正被洶湧翻騰的怒火所支配。

「都是那幫人偶害的,緹歐娜她們才弄得跟輸了一樣。竟敢用艾絲的臉,把我家孩子傷成那樣!」

正如方才貝爾失神之際,被『風』切碎那般。

看著猶如烈火般暴怒的洛基,赫斯緹亞倒抽一口氣,將視線移回水晶球。

球中映出的少年側顏,離冷靜二字已相去甚遠,他的心緒已然大亂。

「貝爾君……!」

「這也太糟了!」

在狂風嘶鳴的彼端,海慈小姐的呼聲傳來。

當肆虐的『暴風』在密閉空間中產生時,會發生什麼──此刻親身體會著這道答案的我們,正面臨入侵魔界以來最接近全滅的危機。

「別說什麼配合了!連靠近都──嗚咕!? 」

不知是被『風』吹飛了,還是被風刃所傷。包括我和蕾菲亞小姐在內,所有人都被炸裂的狂風衝散,連掌握眼下的戰況都成了奢望。

「【齊射火標槍】!」

蕾菲亞小姐的廣域攻擊魔法響徹。

無數火矢在驚人的氣流中被迫偏轉軌道,卻仍向四周墜落。

地板與穹頂紛紛爆碎。一名只會伸出手笑著放『風』的『假艾絲小姐』被倒塌的巨柱碾碎。

「白刃戰很弱!智力也在孩童以下!只要誘導射線,她們就會自取滅亡!」

疾馳的蕾菲亞小姐閃出短劍,於錯身之際劃開對方的脖頸。

『假艾絲小姐』噴出大量鮮血倒地,而她甚至不看一眼,徑直奔向下一個『假艾絲小姐』。隨後又猛然撲地脫離射線,誘使形成包夾之勢的『假貨們』自相殘殺。將一度交戰過的『假貨們』化為『已知』,以怒火為原動力的蕾菲亞小姐,縱使只有Lv.4,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奮戰。

「貝爾!快會合!」

雷昂老師以令人嘆為觀止的身手,將『假貨』與『狂風』統統斬斷。

海慈小姐、再加上蕾菲亞小姐也成功會合了。如今孤立無援的,就只剩下被吹至窟室深處的我了。

(啊,嗚──)

視野之中。

目睹形似艾絲小姐的存在接連倒下,鮮血飛濺的光景,我的大腦和心幾乎就要崩潰。

可我既無暇讓精神崩潰,也沒有餘力沉浸在感傷之中。

嵌在壁面與立柱上的那些『寶玉』詭異地閃起亮光,緊接著,滋嚕一聲。

新的『假艾絲小姐』誕生了,她輕輕旋轉一圈,咚地一聲。

美麗的足尖點落在地。

那姿態恍若童話中的天女降臨凡塵,神聖地令人屏息。

但這裡既非天界也非塵世,而是地底。

降臨的艾絲小姐,一個一個又一個。

全都頂著同一副面孔、同一副姿態、同一副笑容。

神聖若超過百重,便會蛻變為詭異的恐怖。

我慘白的臉龐開始痙攣。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敗於狂風的威力,我像個半吊子般不斷被掀飛,卻依然發出炮聲。

我伸出一隻手,開始瘋狂亂射【火焰閃電】。疊加了【美惑炎抗】輸出與無限彈藥的無差別亂射。而這麼做幾乎與逃避眼前的現實無異。

我用爆風與爆炎遮蔽自己的雙眼,將周圍一切破壞殆盡,背過臉不去看『形似艾絲小姐的存在』被捲入碾碎的光景。明明是為了求生才使用魔法,卻不願目睹『她們』死去。多麼可笑的矛盾。狼狽地近乎滑稽。

我根本沒有下定決心!根本就沒有覺悟!

明明在那間治療室里聽蕾菲亞小姐說了!

擁有『艾絲小姐外貌』的存在摧毀了【洛基眷族】,也終將與我們交戰!

可到了關鍵時刻,內心竟如此輕易地動搖了!

一碰見真正的贗品後,就被情感的激流沖得暈頭轉向!

就這樣還妄想能站在蕾菲亞小姐的身邊──!!

「貝爾」

「────!!? 」

當立柱、寶玉以及一切都倒地崩塌,周遭被漫天的魔素粉塵籠罩之際。

我停止釋放魔法,劇烈地喘著粗氣。這時,背後傳來一道美麗的嗓音。

我高速轉身。右手緊握匕首。

拋下一切猶豫,利用旋轉的勢頭將感傷懊惱情緒統統甩開揮刃斬向背後的存在。

「貝爾」

但,我做不到。

匕首失望般地按下急剎,在那個東西的眼前,停住了。

「艾絲,小姐──」

艾絲小姐笑了。

與我記憶中的光景分毫不差。

如花綻放般的微笑,和那天在朝霞灑落的城牆上道別時一模一樣。

貝爾・克朗尼,此刻再度暴露出內心的軟弱。

而這等愚者應付的代價,便是地獄。

「啊哈」

艾絲小姐緩緩張開雙臂。

將呆立原地的我溫柔擁入懷中。

本該是如夢似幻的一瞬。

然而,虛偽的夢境卻在轉瞬炸裂。

「嘎————!? 」

自爆。

金色眼眸和金色長髮統統炸飛,從假貨體內爆發的『風』將我毀壞。

一隻眼被割裂,碎肉從頸中飛散,腹部也被剜開。

我如同子彈般被掀飛,背部發出愚蠢的聲響,狠狠鋤過地面。

終於停下之時,已是在大窟室的中央。

我用膝蓋支起顫抖的身軀,卻被另一股溫暖擁入懷中。

「貝爾」

纖細的雙臂在我臉下交錯。溫柔的嗓音輕輕搔弄耳垂。裸露的乳房緊緊貼上後背。在我的頸側,她的唇瓣輕輕烙下愛的印記。

「嘰——!? 」

這般溫存,皆是幻象。

被親吻的頸側遭到噬咬撕碎,駭人的『風』灌入體內。

血管臟器全都支離破碎。軀體由內而外崩壞。自動回復啟動。我反射性地竭盡全力聚緊頸部肌肉。強行上栓,逃過氣球爆裂的末路。反倒是艾絲小姐先一步爆開。

我嘔出夾雜肉塊的赤黑血液,四肢著地。

無數黑影浮現。

成群的艾絲小姐。

「貝爾」

「貝爾!」

「貝爾?」

「貝—爾」

「貝爾貝爾貝爾!」

「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貝──爾──」

被緊緊抱住。

被緊緊撲上。

然後,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我的一切,都在『風』的自爆中徹底淹沒。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被撲倒在地,被層層疊壓,被削蝕殆盡。

溫暖與肌膚將我整個人包裹而住,不斷切碎。什麼也看不見。除了劇痛以外什麼也感覺不到。從無數的柔嫩肢體之中,我伸出右手求救。卻連那也被咔擦一聲甜蜜啃住,遭到風碎。

夢中的天國(後宮)。

絕對是騙人。

這裡是地獄(後宮)。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再生趕不上了!

要結束了!小命!!

肉體化作塵埃,靈魂也將破碎!!

假貨的憧憬之手,將我引向終焉──。

(艾絲,小姐──)

金色的走馬燈。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在黑暗中搖曳。

聽見了遠吠。

不是徐徐逼近的死神手中鐮刀的寒光,而是死後前來迎接我的狼嚎。

全是幻聽。

思考的連續性斷裂,維繫住的意識消亡──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滾開」

不是憧憬的聲音,而是轟鳴的烈火咆哮。

爆音,以及衝擊。被某個驚人的『存在』掀飛,包裹全身的肢體與風之濁流瞬間消散。

近乎永恆的黑暗宣告終結,刺眼的光芒傾瀉而下,幾乎要將瞳孔灼燒。

「啊…………?」

從無盡破壞中解放的剎那,聖火的光輝狂暴翻湧,帶來急速的恢複與洶湧的復活。

沒法正常說話。堵在氣管的血塊不斷被嘔出。但在重獲清晰視野之前,不斷嗆咳的喉嚨先一步找回了機能。

「雷昂,老師……?」

血與淚不停簌簌滾落,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央,我朝那道身影伸出手。

那如英雄般拯救了我,此刻仍佇立不動的身影。

「扯什麼夢話呢你」

「誒────」

然而,聽到這句『粗魯的回應』,我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

鼻血耳血眼血流了個遍,我總算脫離了瀕死狀態,五感逐漸恢複。

拂過肌膚的,是『冒牌艾絲小姐』化作的魔力殘滓。

被兇惡的一擊所粉碎後,取而代之的,是裹挾著灰燼飛舞的風。

「貝爾!」

「貝爾・克朗尼!」

傳入耳中的,是雷昂老師,和蕾菲亞小姐的呼喚,以及一同奔來的海慈小姐的腳步聲。

──貝爾。接下來,我會優先保證蕾菲亞她們後衛的安全。

沒錯。雷昂老師是這麼說的。

願意相信沒用的我的那個人,剛從可怕的『冒牌艾絲小姐』手中守護了蕾菲亞小姐與海慈小姐,現在正準備朝這裡跑來。

那樣的話,這個人是。

救了我,此刻仍俯視著我的這雙『銳利的琥珀色眼眸』是──。

「就算贏了野豬那幫,雜魚終究還是雜魚嗎?」

纏繞氣流的金屬靴,彷彿吞噬了少女(艾絲小姐)們的魔法。

滿是傷痕的手甲和戰鬥服,訴說著激戰的痕迹。

刻在側臉的藍色刺青,形狀猶如閃電一般。

以及,灰色的頭髮,同色的獸耳與獸尾。

狼人。

彷彿被吸引一般,我撐起上半身,依舊坐在地上,那雙修復完畢的雙眼也不再逃離現實。

過度震驚而失神的我,喃喃念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伯特先生……」

代替騎士前來拯救我的那隻『狼』,看著狼狽不堪的我,狠狠咂了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