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21

第五章 The Noob is Gone

『兔子布偶』沒有停下。

它被狼布偶的汪汪吠叫嚇得瑟瑟發抖,卻仍然拚命朝這裡趕來。

『兔子布偶』總是在受傷。

正因為有魔法的力量,所以一次次地受傷,一次次地溶解,一次次痛得哭泣。

滴答滴答流下的血化作足跡,啪嗒啪嗒步步踏響燒傷的腳。

已經夠了哦。

艾絲如此傳達。

光是看著那身影,她就感到悲傷又痛苦,心中如刀絞。

別再努力了!

顫抖的聲音無法傳達,所以她放聲大喊。

冰之鳥籠外卷過的可怕『狂風』,承載了她的呼喚。

可是『兔子布偶』依然沒有停下。它和妖精們一起勇往直前。

越過可怕的怪物,越過與艾絲極為相似的女孩們,越過一切而來。

接著,奇蹟發生了。

在血海中支離破碎的『重要人偶朋友』,『兔子布偶』藉助大家的力量,將它抱了起來。

艾絲抓住冰之欄杆,瞪大了雙眼。

明明出不去,但那靠近欄杆的臉上流下的淚水,卻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

你是誰?

想知道名字。

但想不起來。

悲傷以外的感情在艾絲心中萌生,但就在這時,鳥籠出現裂痕。

她猛地回神。

從牢籠上方,傳來駭人的聲音。

『就差,一點了~』

從崩塌的穹頂間隙中,能看見一顆蠢動的大眼球。

有什麼東西,想要吃掉艾絲。

霎時間,艾絲感到痛苦不堪。

雖然一直都很痛苦,但這次尤為強烈。

她再也無法坐起,只能倒向一旁,像嬰兒般縮起身子。

力氣逐漸流失。四肢異常冰冷。彷彿連存在都變得稀薄。

我,要消失了啊。

艾絲這麼想道。在意識朦朧之際,又覺得這樣也好。

既然『重要的朋友』得救了。那自己就這樣也夠了。

然而,她卻聽到了聲音。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那道不讓她入睡,也不讓她結束的目光。

顫抖的雙眼投去視線,模糊的視野盡頭處,『兔子布偶』就在那裡。

它背著『重要的朋友』,與妖精和狼一起奔跑,同時高聲吶喊。

『我們來救你啦(我們會來救你的)』

這份在胸口燃燒,令人瘋狂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此刻的艾絲無法分辨。

又一次感受到了淚水。

在依舊吹拂的寒風中,感受到了那個人顫抖的氣息──那個必須去拯救的人。

「【澤奧・古爾維格】」

海慈小姐的『回復魔法』發動。

金色的強烈魔法光芒,將死裡逃生的緹歐娜小姐包裹。

她淺淺地彎起雙腿,連坐著都顯得痛苦的褐色身軀上,所有的傷口都在癒合──而下個瞬間,緹歐娜小姐卻像是挨了重擊一般,頭猛地向前一倒,吐了出來。

「咳喝——!? 咳噗,咳嚯!呃呃呃……!」

「緹歐娜小姐!」

「……果然,我的魔法還是不行。身體的損傷再嚴重都能治好,但與神經一體化的『根』卻無法去除。」

緹歐娜小姐吐出的血染黑了地面和雙手,蕾菲亞小姐拚命支撐著她的身體。負責治療的海慈小姐深深皺起了眉頭。

(和千草小姐被強化種(苔蘚巨人)植入『寄生木』時一樣……!)

當時也是,每當用魔法的力量恢複外傷或體力,反而會為體內潛伏的『寄生木』提供養分。而現在那些將褐色肌膚頂得凹凸不平的『根』也彷彿活性化了一般開始蠢動,給緹歐娜小姐帶來了非比尋常的痛苦。

尤其是她的右手,被黏稠的黏液包裹著,隆起物如怪物的利爪般尖銳。在與『汙穢仙精』一戰中,緹歐娜小姐的右臂……似乎曾被切斷過,後來被渴求強大宿主的冬蟲夏草的菌絲重新接合。換言之,那是人與怪物的組織混雜在一起,異形化最嚴重的部位。因為怪物的一時興起,原本斷掉的手臂失而復得,如今還像宿疾般折磨著身體,這還真是夠諷刺的──眼晶中傳來神明們(某位神明)這樣的低語。

但是,強化種(苔蘚巨人)那時候,只要本體被擊敗,『寄生木』也會隨之消失。

可如今明明已經將冬蟲夏草燒得灰都不剩了,『根』卻居然還留著……!

『問題出在【汙穢仙精】上。除非打倒孕育出炫彩色怪物的源頭,否則留在亞馬遜君體內的【根】是不會消失的……』

炫彩色怪物是『汙穢仙精』的『觸手』。

無論砍掉多少,『觸手』都會再生,還會長出新的『觸手』。

除非想辦法解決掉一切『觸手』的根源。

聽著赫斯緹亞大人從眼晶里傳來的推測,我只能咬緊牙關。

「嘿、嘿嘿嘿……!聖女(阿蜜德)的話,肯定有辦法的……。連像我一樣,被怪物寄生的同伴們(艾莉希雅她們),她都啪地一下治好了呢……!」

在戰鬥後的回復期間,朝著聚在一起的我們,緹歐娜小姐抬起了頭。

她的吐息中混著大量的汗水與熱氣,嘴唇被鮮血染紅,卻仍堅強地笑著。

看著那痛苦到極點的模樣,我連句像樣的安慰都說不出口。就在這時,蕾菲亞小姐開口了。

「……緹歐娜小姐說得沒錯。只要能與阿蜜德小姐會合就能夠治療。」

「【戰場聖女】也參加了遠征,和芬恩他們一起被留在了60層啊。雖然可能性並非為零……但」

「在這期間,她是個累贅吧?雖然把她丟在這邊不太好……但用眼晶聯絡後續部隊,讓他們來回收也是個辦法哦—?」

雷昂老師沉吟片刻,海慈小姐則提出了符合現實的意見。尤其是後者,考慮到小隊的戰力與現狀,必須有人來提出這個選擇。就算這種做法再怎麼無情,眼下的狀況更是十萬火急。

然而即便明白這一點,我還是無法接受。正當我和探出身子的蕾菲亞小姐準備一起提出異議時,

「跟上來」

伯特先生不由分說地宣告。

「是兔崽子讓失手搞砸的你活下來的。那接下來,就輪到你去保護那傢伙了。」

他用粗暴的言辭、蠻橫的邏輯,卻帶著堅定不移的目光,注視著仍在苦苦喘息的同伴。

「管它是擋箭牌還是什麼都好。要是死了就直接把你丟那兒。……可別跟我扯什麼疼得動不了這種屁話。」

「……!」

面對伯特先生那發自心底的輕蔑,緹歐娜小姐咬緊牙關,竟然真的站了起來。

任憑我們在一旁驚訝,她搖搖晃晃地在伯特先生面前站住,抬頭看去。

「當然辦得到……!這還用說嗎!我和弱不禁風的伯特才不一樣!」

「那就少給我拖後腿。早幹嘛去了!」

「真煩誒!人家只是在養精蓄銳啦!噗嗚嗚嗚嗚嗚嗚!」

「等,喂!? 你噴口水幹嘛—!? 」

緹歐娜小姐大聲嚷嚷,血滴也從她嘴裡噴了出來。伯特先生怒罵著連連後退。

看到她剛爬起來就吵吵鬧鬧的樣子,連雷昂老師都難得地微微睜大雙眼,隨後又露出淡淡的笑意。海慈小姐一臉無奈地嘀咕道「亞馬遜還有矮人,就是這點讓人傷腦筋呢—」。

蕾菲亞小姐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在一邊默默地扶著頭。

我也一陣錯愕,但還是擔心地靠近她。

「緹歐娜小姐……」

「沒事的啦,阿爾戈小英雄……!雖然很不甘心,但伯特說得對……再說了,我呀!有個被逼到絕境就會發動的,很厲害『技能』哦!」

緹歐娜小姐用手捂住滋溜滋溜蠢動的側腹,邊遮著邊露出笑容。

「所以,我能幫上忙的!……不對,是一定會幫上忙的!」

明明比誰都要痛苦,明明已經遍體鱗傷,卻依然露出太陽般令大家安心的笑容。

所以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只是沉默著用力點了點頭。

『……抱歉潑你們冷水,但咱們真沒時間了。繼續走吧!』

洛基大人的聲音響起後,小隊毫無遲疑地行動起來。

行軍速度不能落下。幾乎是以全速在奔跑。汗如雨下的緹歐娜小姐拚命揮動雙臂,死死咬緊牙關跟上隊伍。

「緹歐娜小姐……!」

「別擔心我蕾菲亞!嗚噗——!? 我、我一定,會跟上的……!」

蕾菲亞小姐頻頻擔憂地回頭望向跑在右後方的緹歐娜小姐。

出於對前輩的安危的擔憂,後輩少女下定決心,從右臂上取下金飾手鐲,遞了出去。

「蕾菲亞,這是……」

「您知道用法吧?請替我戴著它。」

「……嗯,謝謝你蕾菲亞!」

緹歐娜小姐露出笑容,將手鐲套在沒有異形化的左臂上。

從前線暫時退下,守在緹歐娜小姐身旁的我目睹全程後……經過再三猶豫,最後下定決心發問。

「那個……緹歐娜小姐。您知道『汙穢仙精』的真面目嗎?」

「……誒?」

「我在想,汙穢仙精,原本是誰的仙精……」

雖然明知邊跑邊問不好,尤其是緹歐娜小姐身體狀況又不佳,這種增加她負擔的行為讓我十分內疚,可我總覺得必須要確認。

緹歐娜小姐雙眼圓睜望著我,倒是蕾菲亞小姐替她反問道。

「您在說什麼啊?」

「以前的仙精……尤其是『古代的仙精』,據說大多都是與英雄一同生活,最後再一起死去的。」

『從天而降的仙精乃英雄之伴侶』。

我讀過的英雄譚里,記載著這種說法。

「所以,如果『汙穢仙精』從很久以前就活著的話,我就在想,在墮落成怪物之前……『她』是怎樣的仙精,身邊又有著怎樣的英雄呢。」

聽到這裡,和我一樣似乎很喜歡英雄譚的緹歐娜小姐臉上恍然大悟。

她微微低頭做出思考的樣子,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我也不知道。那個『汙穢仙精』,貌似吃了好多仙精,已經混在一起了……」

「這樣啊……」

就像吸收了艾絲小姐一樣,『汙穢仙精』至今為止似乎吞噬了許多的仙精。這是我在治療室里從蕾菲亞小姐那聽來的。本以為對英雄譚熟悉的緹歐娜小姐或許會有什麼線索……果然還是太難了嗎。

「不過」

見她連說話都很吃力,我正準備說『抱歉,沒事了』,然後立刻結束話題。然而緹歐娜小姐卻露出困擾的表情,像是要把那些在內心糾結已久、無法妥善理清的事情傾吐出來般。

「她一直把艾絲叫做『艾莉亞』,還用過『妹妹』這種叫法。」

「!」

「然後就是……怪物跑進身體裡面,神志不清的時候……我想那應該是『汙穢仙精』……我聽見有個聲音說『想看看天空』……」

聽到這項情報,我不禁睜大雙眼,立刻將意識沉入思考的深泉。

『艾莉亞』……迷宮神聖譚里登場的風之大仙精?

她為何會如此稱呼艾絲小姐,目前還無從推測原因。但既然稱她為『妹妹』,那『汙穢仙精』就是『姊姊』,也就是說,她很可能是在風之大仙精(艾莉亞)降臨以前──登場於比風之大仙精(艾莉亞)更早的故事中。

而那句『想看看天空』……。她是在渴望天空?

是字面上的意思嗎?還是說天空是『天界』的比喻?又或者是別的意思?

我開始檢索起至今讀過的種種英雄譚。符合條件的,有兩例。

被遺棄在地上,渴望回歸天界的悲泣風仙精(希爾芙)嗎。

還是說……。

……究竟是哪個?

「……貝爾・克朗尼。雖然事到如今應該不必多言,那個『仙精』是……」

「……嗯,沒事的。不能再讓梅露娜小姐那樣的人出現了……而且還必須救出艾絲小姐。」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在旁觀望的蕾菲亞小姐出言提醒,為防止我的思緒滑向危險的方向。我中斷思考,點頭回應。

別說是憐憫,連同情都不會有。

指著未曾向蕾菲亞小姐言明的後半句,我在心中鄭重許下承諾。

就算『汙穢仙精』曾經是無垢的仙精,這片魔界也依然過於慘烈,必須有人將其中止。聽到我的回答,蕾菲亞小姐默默收起了責備的矛頭。

沒錯。這既非憐憫,也不是同情。

而是,若能查明『汙穢仙精』的真面目,或許就能找到攻略的線索。

就是如此功利的想法。不過,既然神明們都一言不發……這果然只是我的小聰明嗎?

「……!」

忽然間,起『風』了。

比先前更為猛烈的強風。

不再是掠過肌膚的氣流,而是在耳畔呼嘯的暴風雨前兆。

「這是……!」

「竟敢吞食艾絲的『風』!」

從魔界深處吹來的魔力之風,讓我和伯特先生都眉頭倒豎。

嵌在壁面與立柱上的『寶玉』紛紛閃爍。雖未誕生新的『複製體』,卻彷彿整座迷宮都在戰慄。

能清晰地感受到,魔界的力量正在增強!

已經感受不到『淚水』的氣息了……!

必須儘快救出艾絲小姐!

「……!領域又變了!」

『龍之墓場』、『寶玉空間』,這座始終呈現出鐘乳洞狀的迷宮,在我們穿過漫長通道的瞬間,景色驟然一變。

牆壁、穹頂和地面全部變為紫色肉壁。這詭異的光景讓人更加深切地意識到,我們正處於魔物的體內。

怪物的『胎內巡遊』,在此刻越發成為現實。「嗚哇啊」海慈小姐發出厭惡的低語,而【洛基眷族】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很近了!」

「這片景色,和『汙穢仙精』本體所在的場所很相似!」

「艾絲,就在前面……!」

我的眼神驟變。寄宿於瞳中的【美惑炎抗(技能)】之緋紅,開始隨情感一同劇烈波動。

視野深處,左右兩側高聳的紫壁峽谷間,隱約滲出妖異的光芒。

就是那裡!我能感覺到!令人作嘔的魔力正在溢出!

距離魔界終點,只剩不足100米。

就在全員合力提速,準備沖向前方的那一剎。

伯特先生的耳朵驟然豎起,像被什麼擊中一般,猛地抬頭望向正上方。

驚人的『魔力爆發(初啼)』席捲而起。

頭頂。遙遠的上方。伯特先生盯準的方向。

就在爆炸發生前的剎那,我看見了──那是一顆遠超先前規模,幾乎覆蓋整個穹頂的『金色寶玉』。

金色碎片四散飛舞。光輝之雨傾瀉而下。

誕生於世的是金髮的少女──不,是一位發黑如墨的成熟少女。

『艾莉亞~』

魔界深處呼聲傳來,彷彿在呼喚『至高藝術品』之名。

下一刻,『黑色』被釋放而出。

「「「~~~~~~~~~~~~~~~~~~~~~~~~~~~~~~————!? 」」」

消失了。

這不是比喻,牆壁、柱子、地面、方圓300米內的一切都消失了。

前所未見的『黑風』。

肆虐的『漆黑暴風』摧毀了一切。

「嘎啊啊——!? 」

伯特先生連同數道牆壁一起從我眼前抹去。

「什————————————————◇ ◇ ◇———!? ──啊咕?」

海慈小姐的慘叫瞬間被甩向後方,我彷彿聽見了果實被壓爛的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隨即,我、蕾菲亞小姐、緹歐娜小姐和雷昂老師一起墜入崩塌的地面深處。、

在墜落途中,數百條鞭子般襲來的黑色風壓仍在將我們撕裂。要是沒有【美惑炎抗】的力量,我早已被這股致死量過高的亂流當場擊殺了。在我用雙臂護住胸口脖子以及腦袋時,眼球反射性地轉動,只見雷昂老師的全身正蓋在蕾菲亞小姐和緹歐娜小姐身上,死死護住她們。

『貝──君──!? 』

即使是神大人的通訊,也在暴風的狂歌中裂得支離破碎。隨後,我們狠狠摔在了遙遠的下方。

無止盡的衝擊以脊椎為起點竄向全身。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但我很快就會癒合。在不知是第幾次的瀕死體驗中,汗水再次噴涌而出,我如同引爆的炸藥般彈起身來。

「雷昂老師!」

「咕——……!? 」

雷昂老師壓在蕾菲亞小姐她們身上,模樣慘不忍睹。

那道白銀鎧甲的背影明明比任何事物都更可靠,此刻卻遍體鱗傷,染滿鮮紅。手腳是,頭部也是。感到四肢急速發冷,我趕緊行動起來。腿包……還在!

正當我準備抽出摩爾德先生給的萬靈藥。

『少年——!!頭上!!』

根本來不及給雷昂老師灑葯。

我猛地抬起頭,只見新的漆黑蹂躪從天而降。

「嘰────」

身體貫穿大氣,手腳再次被撕裂,胡亂的翻滾中軀體狠狠撞上牆壁。和我一樣,雷昂老師他們也被吹飛,全身上下又添新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四人四樣,小隊成員全飛向不同的方向,慘叫聲此起彼伏。

蕾菲亞小姐捂著手臂,強忍淚水。本就重傷的緹歐娜小姐更是頻頻吐血,痙攣著將手指摳進地面。

在自動回復生成足夠的血液前,朦朧的視野中,我終於看清了『她』。

『黑之少女』。

她微微攤開雙手,任由那頭比身軀還長的黑髮與纏身的衣袍隨風飄舞。

自穹頂緩緩降下的身姿美得令人窒息,若非全身正被痛楚灼燒,我恐怕會永遠沉醉其中。

那聖潔的身軀纖細修長,胸臀等部位卻豐盈飽滿,身纏的衣袍幾乎透明,與全裸無異。

那件衣裝的質地宛如剛羽化的昆蟲羽翼,幾乎沒有色素。隨著角度變換,淡淡的光澤時而泛綠時而泛青。

那頭長過腳踝的秀髮,是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那張絕世的美貌,宛如以女神的面容為模子澆築而成。唯有那對雙眸為劉海所遮。

她的體格約比艾絲小姐大出一圈。

若除去髮色差異,這位超然的少女不禁讓人認定,她幾乎就是艾絲小姐成年後的模樣。

『大仙精的化影!? 』

『讀取了艾絲記憶,創造出來的嗎!? 那孩子的【風】的起源!? 』

神明們的驚呼從我耳畔掠過,卻未在腦中稍作停留。

『居然準備了最強的守門人,不,是魔界的【看守者】嗎……!將本該沿途施加給貝爾君他們的苦難,濃縮成這唯一的存在!』

赫耳墨斯大人那幾乎要仰天長嘆的聲音也不例外。

那存在就是如此絕對而碾壓地,攫取了我的全部意識。

真就宛如女神大人一般。

對此刻的我們而言,那是頭頂『死』之名的女神。

我在各種意義上陷入茫然,啞然失聲的同時左手已經開始蓄力。

無異於生存本能無條件敲響的最大警鐘。

那音色並非小鍾,而是大鐘樓──就在這時,『黑之少女』緩緩低頭看向我,露出了微笑。

徹骨的寒意沿背脊竄起。

不行了,一秒也不能等。

拋開全身的恐懼,我放聲咆哮。

「火焰閃電———!!」

十七秒的蓄力。

【美惑炎抗】發動的當下,連樓層主都能鑿穿的超火力!!

『呼—』

輕輕一拂。

將那彷彿一碰就會折斷的左手放至唇前,朝向穹頂輕輕一吹。

旋風就此誕生,身披白光的大炎雷向上方偏去。

並非抵消,而是把射線扭曲了。

震天的爆炸發生。迷宮的肉塊四下飛舞。黑風的絕對領域將一切擊退。

面向凍結的我,『黑之少女』保持著微笑,輕輕抬起左手食指。

『鐺—』

風之矛。

神速之黑閃。

我的肩上穿出風洞。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本該穿透心臟所在胸膛的一擊。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毫釐之差將其躲開。作為回報,我的左臂幾乎被撕碎。

風之矛並未止息。伴隨著輕巧的破風聲,蘊藏著弩級威力的黑閃將我紮成蜂窩。

『鐺—,鐺—,鐺—♪』

手臂、腋下、腰部、肋骨、脖頸、太陽穴、大腿、小腿,全部被射穿,猶如紙片一般脆弱。

在風壓和衝擊的蹂躪下,身體不停翻滾舞動。耳朵和手指沒掉落簡直是奇蹟。『名為貝爾・克朗尼的存在』正以自動回復也趕不上的速度漸漸消逝。甚至連悲鳴也無法發出。

如同此前那些艾絲小姐的贗品,『黑之少女』也一樣天真無邪。

她就像擺弄人偶那般,不斷與鮮血四濺的我嬉戲,打算輕易要了我的命。

「【靈弓光箭】!!」

一道大閃光,從『黑之少女』身後迸發。

這道拯救我的光芒,對少女而言不過是兒戲。

『呼—』

如同將數秒前的光景倒帶一般,她的吐息化作旋風,將炮擊偏向遙遠的彼方。

「【光華】!!」

然而,在擊中迷宮之前,大閃光急速轉向。

『追蹤屬性』。與戰爭遊戲中太陽眷族(雅辛托斯先生)的魔法相同。

本不該存在於大火力魔法中的屬性向一臉驚訝的少女逼近,在她再度偏轉軌道之前轟然炸開。

強制魔法自爆的啟動匙。

「哈啊,哈啊……!? 」

「蕾菲亞,小姐……!」

蕾菲亞小姐的法杖前伸,遍體鱗傷的她正大口喘息著。

從死亡之舞中獲得解脫後,我狼狽地摔倒在地。隨後,

『呵呵』

「「——!? 」」

拂開爆風,毫髮無傷的『黑之少女』現身。

那纏繞全身的漆黑氣流,與艾絲小姐的賦予魔法如出一轍。

正是這股氣流,將妖精的必殺化為了無意義的惡作劇。

開什麼玩笑──那到底什麼鬼東西啊!?

「【追奏解──】!!」

「【火焰──】!!」

『風啊』

迅速刺出手臂,同時發動攻擊。即便如此,還是來不及。

漆黑氣流爆裂,迷宮中颳起的颶風將我和蕾菲亞小姐,以及其餘一切盡數卷飛。

「啊──────」

太過荒謬,太過無理。如此凄慘,簡直太不像話。

『汙穢仙精』竟是能孕育出這種『死亡聚合體』的存在?

是我們……給了她孕育這種存在的機會嗎?

為了緹歐娜小姐耗費的三分鐘,此刻正是付出代價之時。

在黑色風暴的攪拌中,縱使距離相隔遙遠,我仍能感受到自己與蕾菲亞小姐和緹歐娜小姐那份絕望的共鳴。

整座紫肉迷宮的每個角落都被鑿掘損毀。啪嘰,一陣難聽的聲音響起,我化作鮮紅的破布滾落在地。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被胡亂拋向空中的我和蕾菲亞小姐掉在了近處,而緹歐娜小姐則落在稍遠的位置。

兩人已經奄奄一息,而我的身體卻仍不知悔改地開始恢複。

但來不及了。

『黑之少女』將只手伸出。死亡的嗤笑就此響起。

我和蕾菲亞小姐鮮血直流,面容中染上各自的死期。

就在那時,

「【轟鳴吧殘光!此即英勇無畏之十二席】——!!」

一柄巨劍自其他方向擲出,以驚雷之速逼近『黑之少女』。

『!!』

「【圓騎輝耀】!!」

巨劍被黑風屏障彈開。

但憑藉土之民怪力擲出的這一劍,連帶著屏障令『黑之少女』的身體微微失衡,緊接著『光之劍』從天而降。

隨著魔法發動一同躍起的雄姿,從空中將少女狠狠砸下。

「快去,貝爾,蕾菲亞!!」

是雷昂老師。

為了保護蕾菲亞她們,他早已身負重傷,自己也被拋到了遠處。但即便如此,這位勇敢的騎士仍趕回了我們身邊。

「別責怪自己!!」

「「!」」

「你們的選擇,絕沒有錯!!」

被猛烈砸向下方的『黑之少女』操縱狂風,在撞擊地面前的瞬間停滯浮空。雷昂老師見狀,立刻乘勝追擊。

由驚人的魔力和精神力凝練而成的光劍與狂風之鎧間迸發出熾烈的光沫,雷昂老師自身也化作怒濤揮劍斬去。

意料之外的『單挑』。

「說『三分鐘』的是『我』!責任由我們這些大人來扛!本就該是這樣!!」

面對緊咬不放的騎士,少女皺起眉頭,強行用黑風將他掀開。

騎士化作雄獅,伴隨著血珠與咆哮,再度撕咬而上。

「貝爾,多虧了你!我也想要引發『奇蹟』了!!」

「……!」

「無論大人們(我們)有多麼了解現實,孩子們(你們)的決意總能撼動這顆心!!」

哪怕身處激烈的光風戰舞中,雷昂老師依舊如同一位諄諄教誨的教師。

──不要習慣割捨。

──孩子們(你們)有權利追逐夢想、追逐理想。

光劍每揮出一擊,都彷彿在如此訴說。

「就是這樣我才沒法不當教師啊!!」

縱使身陷以命相搏的死斗中,雷昂老師仍放聲大笑。

『黑之少女』將單手伸出。白銀之鎧一角炸裂。雷昂老師的頭部開裂。

光之劍碎裂。

「二之試劍(加貝爾)!三之試劍(達巴扎爾)!四之試劍(菲隆)五之試劍(塞默雷特)六之試劍(阿爾昂)七之試劍(梅爾貝托勒)!!」

光之雙劍光之斧光之盾光之槍光之鐵鎚光之鐮──。

伴隨著尖銳的聲響,騎士的最強武具紛紛碎裂四散。

猶如英雄們掀起的咆哮。

猶如英雄們釋放的不屈光輝。

「──八之試劍(查爾多)!!」

光芒在騎士的全身收束。

而後化作朝著霸道猛突的殘光化身。

面對由美麗光輝構成卻仍顯兇險的『光之大劍』,『黑之少女』首次臉色一變。

「向前沖吧,年輕人啊!!」

『——!!』

面對猛然揮落的大袈裟斬,少女看守者將雙手伸出。

最高輸出的風之壁。

僅一次交鋒,光之大劍上便竄過裂紋,但雙方仍陷入僵持之中,有如劍鋒相峙。

「你們的背後,我必會守護!」

漆黑之風如狂龍般席捲四周之際,獅金色的雙眸望向後方的我們。

胸口震顫,眼眶中就要湧出血之外的某種液體。

我幾乎想要立刻奔向那道『英雄的背影』。

「——……貝爾・克朗尼!!」

但還是甩開了這股熱血衝動。

──謝謝您!!

我在心中放聲吶喊,隨即與呼喚我的蕾菲亞小姐一同奔向緹歐娜小姐,將她抱起,飛奔而去。

背對那位允許我們追求理想的老師。

『———!!』

朝向奔離的少年們,『黑之少女』釋放出殺意之風。

然而,光之大劍迎上狂風,將其挑飛。

儘管鎧甲碎裂,命懸一線,『修羅騎士』的輸出卻依舊在持續高漲。『黑之少女』自誕生以來,首次感到了值得紀念的『動搖』。

「消失吧,現實!!休想遮蔽心懷理想者的雙眼!!」

雄獅怒吼。

騎士宣告。

雷昂放聲高笑。

「連孩子們的決心都守不住,算什麼大人!算什麼教師!敢妨礙他們的傢伙──就由老子統統擊潰!!」

光之大劍布滿裂痕。

霸者之劍在黑風前屈服。

本應是勝算。但在與騎士持續交手的『少女』看來,卻無疑是恐懼。

『英雄們的殘光』,迎來進一步的升華。

帶著昔日『壞小子』的笑容,雷昂高聲解放那道名號。

「『八之試劍(查爾多)』突破!『九之試劍(阿爾霏亞)』──解放!!」

我全力奔走。

抱著緹歐娜小姐,與蕾菲亞小姐一起。

拚命遠離身後持續轟鳴的可怕戰鬥聲,刻上騎士話語的背脊不停地顫抖。

「蕾菲亞小姐!找個地方回復……!」

「現在先跑!要是停下的話,會被那股『風』逮住的!」

儘管雷昂老師將她牽制住了,但『黑之少女』的力量當真非比尋常。

甚至能夠斷言,她是今天遭遇的敵人中最強的一個。

那道存在,簡直就是化身人形的風暴。要是距離不夠遠,隨時都會被吸進去、卷上天、撕成碎片。如此可怕的想像,始終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蕾菲亞小姐使了個眼色,隨後立刻轉入『召喚魔法』的並行詠唱。這是為應對接下來突髮狀況的一步棋。背著緹歐娜小姐的我努力想取出道具。暫且不論能夠自動回復的我,蕾菲亞小姐和緹歐娜小姐都需要治療。

然而,我們沒能用上那僅存的道具。

「「—!? 」」

新的『異形』擋在了我們面前。

那是缺少雙臂和頭顱的『女體』。

背後伸展著層疊花瓣組成的雙翼。

全身由與周圍迷宮相同的紫肉構成,身披與『黑之少女』一樣的透明衣袍。

數十具『異形』們懸浮於空中,妖艷而駭人,又宛如大理石雕塑一般。

『仙精殘骸(薩摩斯・特拉基亞)!? 』

『貝爾君,快跑!!』

敵人的身份與能力全然不明。但在聽見眾神悲鳴的瞬間,身體已經動了起來。

缺少頭顱與雙臂的紫肉體,猶如魔法陣本身一般,身上浮現出赤、青、黃、白、黑的各色紋路,亮起光輝,並射出衝擊波。

「嗚咕啊啊!? 」

迷宮的地面被連根掀起。

那是純粹的力場,甚至與『黑之少女』的『風』都截然不同。

命小姐操控的『重力魔法』。眼前的這一幕,幾乎就是在一瞬間以廣域施展了那種力量。而且還是複數個體同時發動。簡直荒謬絕倫!

逃避不及,右腳肉被壓爛,骨頭也竄上裂痕。

雖說自動回復立刻就發動了,但緹歐娜小姐卻被甩了出去,滑向通道的深處。

「──【追奏解放】!【齊射火標槍】!!」

我的餘光瞄到同樣被震飛的蕾菲亞小姐,即使姿勢不穩,她仍毅然施放了炮擊。

她解放了那道原本與我一同攻向『黑之少女』,但先前未能擊出的手鐲魔法陣,將無數火矢在空間內大規模展開。

划出弧線的紅蓮彈接連命中頭頂的『異形們』。

然而,

「──打不落!? 」

被稱為『仙精殘骸』的異形們冒起煙霧,仍保持著原型。

荒謬至極的魔法抗性。

如同司掌魔法的『仙精』──不對,更像是我們此刻所披的『仙精護布』本身!

『……』

缺少發聲器官的可悲異形全身再次發光,開始肆意撒播帶有火、冰、雷、光、暗等各屬性色彩的衝擊波。

「「~~~~~~~~~~~~~~~~~~~~~~~~!? 」」

作為『空中炮台』,簡直強過頭了。

絕不是該一口氣出現幾十個的敵人。

繼『黑之少女』之後的連番交戰,也是最糟的追擊。嘲笑著樓層到達基準框架的魔界,終於開始解禁那犯規的手段。再這樣下去,要被衝擊粉碎,被壓扼致死了!

我和蕾菲亞小姐朝著反方向飛去。在彼此的慘叫重疊之際,翅膀已殘破不堪的妖精決心孤注一擲。

「【終末的前兆啊,皚皚白雪啊。面臨黃昏時刻,捲起狂風吧】!」

「!」

『超長文詠唱』於遠處響徹。

她想要打破局面。即便身處這片超越困境的死地,那個人仍想打破僵局。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是掩護那個人!

我滾倒在破壞殆盡的地上,同時猛然伸出右手,趁著勢頭尚未停歇之際,朝向頭頂連續轟射。

「【火焰閃電】!」

傾盡所有的彈幕。

重新站穩後,我將復原的右腳當錨一樣刺進地面,繼續展開猛射。

朝向近戰攻擊無法觸及的高空敵人,總計給予二百八十六發轟擊。繼續加量。就算精神力自動回復跟不上,我也無暇顧及了。哪怕射不準,也要亂射、亂射、再亂射。

中彈數十發的異形中,終於有一隻起火墜落。

能打倒。絕非無法戰勝的敵人。但太耗時了,也太費工夫。比起用魔法,用武器攻擊肯定才是正解。可即便帶刀撲上去,也會在空中被擊落。

哪怕真的能斬落一隻,也無法形成有效的彈幕,保護正在詠唱的蕾菲亞小姐。

就這樣,繼續射下去──!!

「阿爾戈小英雄!」

就在那時。

『蕾菲亞!』

在奮戰的我與那個人身旁,聲音迸發。

「嗞──」

『寄生蜘蛛』。

攀附在我左腰上的,那過於駭人的東西。

中招了。

從背後悄然逼近,將螯肢狠狠刺入。

「──啊──」

夾雜在妖精咒語間的破碎音節。

我不清楚她那邊發生了什麼。

但那致命的聲音,足以讓我知道發生了某種糟糕的事。

(──────)

兩人的終結。冒險結束(遊戲結束)。

在壓縮到極限的體感時間中,刺入螯肢的蜘蛛複眼彎曲,彷彿在冷笑著,向我宣告這一切。

最慘烈的怪物一部分,流進了我的身體。

當『根須』即將蔓延至全身時,『寄生蜘蛛』的腹部如花蕾般砰然開裂,曾凌辱勇士們的『女體』即將現身。

絕望之花綻放。

當那被分割成數份,對我們而言幾乎等同於永恆的剎那即將終結的一瞬。

我唯一明白的是,那個人絕不會放棄。

所以。

「────【火焰閃電】——!!」

我將身體的一部分擊穿。

「────【吾之名為阿爾弗】——!!」

那個人依舊放聲高歌。

『嘰嘎啊啊!? 』

連同被寄生的側腹與臟器一併燒卻。

不到一秒的當機立斷。

身體被奪取自由前的速攻。

能毫不猶豫將腹部燒穿,全拜強烈的『既視感』所賜。

比當初破壞者逆樁貫腹時更快的速度,實行炎殺消毒。

才不會讓噁心的『女體』誕生。

我的身體才不會拱手相讓。

承受雙眼充血爆紅的劇痛與灼熱,將『寄生蜘蛛』徹底焚盡──!!

「【高等・勝利之劍】!!」

下一剎,『大紅炎之柱』從地面噴射而出。

龐大的赤紅魔法陣在地面猛然張開,數十、數百根『紅蓮炎柱』衝天而起。

每一柱都有足足10米以上。

每一發的威力,都遠非我的【火焰閃電】可比。連那些以異常耐久力為傲的『異形』們也被吞沒、燃燒、徹底焚盡。

至於我們這邊。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蕾菲亞小姐!? 」

我狼狽地躺倒在地,在失去的側腹恢複原狀期間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朝向視野中蔓延的『烈焰世界』高聲呼喊。

此時此刻,直衝天頂的烈焰柱群將我和緹歐娜小姐,以及蕾菲亞小姐的所在位置完全隔絕開來。將我們周圍的異形全數殲滅之後,竟創造出了一堵無人能通過的巨大『炎壁』!

(難道說……敵人還沒全滅!? 為了不讓它們靠近,把我們也一併隔開了嗎!? )

烈焰的極柱遲遲未熄,彷彿正將那個人的生命燃燒殆盡一般。

那是隔斷彼此的劫火之海。

熾熱的光芒默默照亮著我與緹歐娜小姐的面龐。

我終於掙扎著從地面起身,對著消失在火焰巨牆深處的妖精不斷呼喊。

「蕾菲亞小姐!? 為什麼——!? 」

背靠著紫肉柱癱坐在地,蕾菲亞輕輕吐出一口氣。

也許柱皮會突然開裂,怪物或『艾絲的贗品』會從中飛撲而來。

但她如今早已無力警戒,只是氣息紊亂地無力靠在其上。

──蕾菲亞小姐!

從自己築起的炎界彼端,彷彿聽到了少年的聲音。

不,那並非錯覺。在轟然噴發的炎壁之後,那個少年正像不聽話的孩子一般,拚命地喊叫著。

可是,這也沒辦法嘛。

就算在自己施展的大殲滅魔法範圍之外,那些棘手不堪的『異形』仍在源源不斷地湧現而出。若想要有人去拯救憧憬,那便必須有人獨自留在死地。

而蕾菲亞只是覺得,這個角色由自己來當最好。

她無力地笑著,如此心想。

『蕾菲亞,你……!』

手中的眼晶傳來主神(洛基)的聲音。

她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的驚愕,只是單手舉起眼晶。

「洛基……能將我的話,送到他那嗎?」

『貝爾君!』

正當我邊吐血邊大喊時,神大人的通訊傳來。

可現在,就連神明的神諭,我也無法遵從。

因為那個人就在前方啊!

從這場戰鬥開始以來,一直陪在身邊,屢次幫助了我的那個勁敵!

和我約好『一起去救艾絲小姐吧』的蕾菲亞小姐,就在那片火海里──!!

『貝爾……克朗尼……』

「!!」

就在我拖著搖搖晃晃的身軀準備衝進炎壁之時,眼晶中響起神明以外聲音,頓時將我止住。

那背對著烈焰轟鳴聲的,毫無疑問是蕾菲亞小姐的聲音。

震驚之餘,我猛然意識到。因為赫斯緹亞大人的眼晶與我的相連,而洛基大人的眼晶則與蕾菲亞小姐相連。因此,這肯定是將赫斯緹亞大人的眼晶與洛基大人的眼晶靠在一起,越過四個魔道具傳來的聲音。

「蕾菲亞小姐,請等一下!我現在就過去──!!」

我緊貼著眼晶大聲回喊,卻被氣息奄奄的蕾菲亞小姐打斷了。

『要救,艾絲小姐的……是我』

「──────」

她發起了『挑釁』。

『我要從這裡搶先一步……去救,艾絲小姐』

分明約好要一起拯救艾絲小姐的。

如今卻發起『挑釁』,說要獨自前去拯救艾絲小姐。

我懂的。

那個人打算學雷昂老師。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才想從背後推我一把。這是那個人溫柔的『謊言』,想要把我強行推向前方的謊言。

我大可揭穿這是謊言。我大可反駁,說自己不會中這種挑釁。

但是,哪怕此時此刻,蕾菲亞小姐仍想著『一起去救艾絲小姐』。

哪怕相隔兩地,哪怕分道揚鑣,她仍想履行那份兩人結下的誓約。

大量火星如紅雪般從天灑落。

那是妖精的獻身。

一片一片,都是她的生命碎片。

那麼。

既然如此。

我該說的就是…………。

「………………………………不對!是我!!救出艾絲小姐的,是我!!」

──答對了。

微笑的氣息傳來,彷彿正如此回答。

『那就,來比賽吧……』

「……好!!」

水晶的另一頭,她一定在微笑著吧。

因此我也強行揚起嘴角,回以笑容。

我甩開一切衝動,鞭策那幾乎陷入遲疑的雙腳,轉身背對仍在熊熊燃燒的炎壁。

我邁開步伐,背起皺歪了臉的緹歐娜小姐,向前奔去。

代替從喉嚨迸發的叫喊,緹歐娜小姐隔著衣服,緊緊攥住了我的胸口。

咕咚一聲,手重重砸在地上,湊在嘴邊的眼晶也一同滾落。

結束與少年的通信後,蕾菲亞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變得,一模一樣了呢……」

少女的『左臂』消失不見。

從肘部以下,血滴答滴答流個不停。

『並行詠唱』時,被衝擊波擊中了。從不同方位襲來的二重力場扭斷蕾菲亞的前臂,像摘果子般輕易將其扯掉。手臂已經不知去向,恐怕再也無法復原了吧。

感受著主神(洛基)那咬牙切齒的怨恨嘆息,蕾菲亞憐愛地撫過滴血的斷面,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還沒完」

滿身瘡痍的她,鮮血與脂汗止不住地滴落。眼看著就要力竭倒下。

即便如此,蕾菲亞仍然站了起來。

她靠近尚在燃燒的炎柱,將手臂斷面燒灼,咬緊牙關強忍住迸發的慘叫,毅然將頭抬起。

仙精殘骸。

比起只剩一條手臂的蕾菲亞,這群失去頭顱與雙臂的異形才更為凄慘。

那一定就是艾絲被『墮落仙精』捕食後的未來吧。

一旦靈魂被徹底咀嚼殆盡,憧憬終將淪為那般殘骸。

休想得逞。炎炎怒火從口中噴出。極限什麼的見鬼去吧。

將一切託付少年,自己去成為犧牲?別開玩笑了,蕾菲亞壓根沒有這種打算。

自己可是和他約好了,『要一起去救回憧憬』。

「我才不會……輸給那個人類!」

凝視著從橫穴不斷湧現的異形,獨臂的妖精再度織起詩句,放聲高歌。

摩爾德先生的萬靈藥用掉了。給緹歐娜小姐用的。

即便如此,她依然無法正常行動。我就這麼背著她繼續奔跑。

為了與我們失散的各位,為了送我們離開的人們,我們正盡全力趕往艾絲小姐身邊。

然而,

「啊——,咕……!」

伴隨一陣啪嚓啪嚓的聲響,噁心的『根須』從皮膚下浮現而出。

攀爬而上的不適感與撕裂的痛楚同時襲來。雖然當即就燒掉了『寄生蜘蛛』,但從左腰注入的『根須』仍殘留在體內。嘶—,鼻血默默地流了出來。

和現在的緹歐娜小姐狀態相同……!

明明海慈小姐再三警告過,這是絕對的禁忌!

無論自動回復再怎麼發動,無法消除的『根須』仍像『毒』一般侵蝕著全身。為迎擊異形而暴露的短暫空隙,被敵人抓住意識死角的致命代價,在此刻顯得無比致命。

咳噗,暗紅色的鮮血從嘴角難看地溢出。

左膝一度跪倒在地。左半身如抽搐般無法自如活動。

浮起的『根須』甚至蔓延至了左肩以及左頸。

「哈啊,哈啊,哈啊……!? 」

得找個地方,再往體內灌一次炎雷。

那股灼熱地獄帶來的恐怖與忌諱早已不知去向。身體在竭力哭喊著不要,但那又如何。要燒盡這些『根須』,就只有那個方法。以我現在的狀態,要在魔界中活下來,簡直是痴人說夢。

可是……要在哪!?

之前救緹歐娜小姐時,用火焰凈化後也花了很久才恢複行動。雷昂老師他們不在的當下,暴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無異於自殺。決不能讓現在的緹歐娜小姐承受守護我的危險和負擔。

應該立刻在這裡動手嗎?

還是該儘快找到伯特先生他們,等會合之後再做才是正解!?

「……貝爾君,眾神的多數表決結果,是三票暫緩,三票果斷。」

彷彿預判了我的思考,赫斯緹亞大人傳來神諭。

除去烏拉諾斯大人,神明們的意見正好平分。而且神明們還說──判斷必須由冒險者(你)來下。

「…………抱歉哦,阿爾戈小英雄…………都怪我…………」

「……!」

在混著黑血的急促呼吸中,緹歐娜小姐在我臉旁輕聲呢喃。

那張臉上早已笑顏不再。只剩下強烈的自責與悔恨。

「我啊,比緹歐涅她們要笨多了…………所以無論什麼時候,我都盡量笑著…………。哪怕只是稍微一點點,我也想讓大家笑出來,讓大家變得開朗一些…………」

又是強烈的既視感。那是與琉小姐的決死行。

從鬥技場墜落之後,那個人也曾像這樣,臉上浮現出死相。

「可是,現在……」

既然如此。

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會笑的』!」

「……誒?」

連同迷宮的黑暗一起,將絕望從這個人身上抹去。

「『無論被怎麼愚弄,無論被怎麼嘲笑,我都會揚起嘴角』!」

「……!!」

「『否則就連仙精,甚至命運女神也不會向我微笑』!」

「這些,台詞……」

「是『阿爾戈諾特』!就是緹歐娜小姐說過,最喜歡的那部英雄譚!」

為此,哪怕成為小丑也無妨。

「既然您說我像『阿爾戈』一樣,就請笑一笑吧!緹歐娜小姐!!」

「!」

「請露出那張太陽般的笑容,賜予我力量吧!」

緹歐娜小姐屏住了呼吸。

接著她的喉嚨與嘴唇一同顫動,張開,又閉合,吐息潮濕又顫抖。

一步又一步,不斷邁向前方。

儘管身處如此險境,為了驅散不安與恐懼,我仍在放聲高呼。

為了讓這個人安心,我持續展露出笑容。

「……你,喜歡喜劇故事(阿爾戈諾特)嗎?」

「老實說一般般!」

「這樣啊?」

「是!雖然也並不討厭,但我更喜歡聖域守護者(艾比米修斯)傳說或者獅子王物語!我非常憧憬那些把魔物打得落花流水的英雄譚!」

「你果然也是個男孩子呢……」

「緹歐娜小姐呢!? 」

「我最喜歡喜劇故事(阿爾戈諾特)哦……。我一直在想,要是有那樣的英雄,真想去見見他……」

「緹歐娜小姐也是個夢想家(浪漫主義者)呢!」

「是嗎?或許吧……」

興趣的曝光大會。

透過眼晶,我能感覺到赫斯緹亞大人與洛基大人正一臉錯愕。

輕輕笑出聲的,不知是赫爾墨斯大人,還是巴德爾大人。

不過,緹歐娜小姐身上的悲愴氛圍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地,柔和的聲音正輕輕撥動我的耳畔。

「我啊,最喜歡喜劇故事(阿爾戈諾特)了……。在我痛苦、悲傷的時候,那個故事總能讓我重獲笑容……」

緊貼著胸口傳來一陣暖意。心跳強烈得令人發狂。

滑落到頸邊的淚水,我假裝沒注意到。

「你果然……就像我想見的英雄(阿爾戈)一樣呢……」

我重新背好緹歐娜小姐。

一步一步,將力氣注入腳中。

滿是血腥味的喉嚨也好,發出痛苦呻吟的身體也罷,就連皮膚下蠢動的『根須』,都被胸中湧現的這股滾燙的炙熱情感所壓制。

「要笑嗎?」

「好!」

「我也會笑的。」

「是!!」

我決定了。身體就先不燒了。

我不能失去戰鬥力,讓這個人孤身一人。

要和緹歐娜小姐一起,像個傻瓜一樣大笑,將悲劇和慘劇都變為喜劇。

靈魂深處彷彿爆發出哄然大笑,【英雄願望】隨之啟動。

我彷彿感覺到,某種界限被打破了。

右手與左手。純白的光粒與大鐘樓之聲。兩出喜劇。

如同被那宣告重演的轟鳴始鍾所吸引,慘劇的使者們現出身姿。

『貝爾君,仙精殘骸來了!』

新的異形擋住去路。

彷彿要阻止小丑們前去拯救故事裡的公主(女主角)。

十、十二,還在增加。無窮無盡。魔界不再隱藏它鋒利的獠牙。

我放下緹歐娜小姐。不是誰保護誰,而是並肩而戰。

咕噗,兩人同時從口中吐出鮮血。我們相視而笑。

我將《白幻》遞出,自己則握緊《女神之刃》。

雙手承載著緹歐娜小姐贈予的『雙重喜劇』,我吊起眼角。

六十秒的蓄力。

朝向開始發光的異形,我們一同衝出,掀起怒吼。

什麼慘劇,滾一邊去!

我們想要的是喜劇──!!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想要,喜劇──……。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想要,喜劇…………雖然,確實是,這麼想的…………。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喜劇,真的來了。

穹頂附近的牆面上部。

伴隨著貫虹之勢,那裡被猛烈地沖碎。一道駭人的『漆黑巨軀』向異形發起猛攻。

縱然置身於空中,位處極近距離的仙精殘骸卻像被龍尾掃過般粉身碎骨,一隻接一隻迎來相同的末路。『漆黑巨軀』雙足踩在一隻異形上,將其當作踏板一躍而起,隨心所欲地展開了蹂躪。

這簡直就像是──不願乖乖等待小丑們前來拯救公主,完全不看氣氛而直接親自衝來迎接的『猛牛(大BOSS)』一樣…………。

「…………阿…………」

我與僵住的緹歐娜小姐一起,嘴巴大張,抬頭仰望著那幅光景。

異形們如同粘土工藝品般四散飛濺。

仙精殘骸物理抗性很弱。

不對。是那頭『猛牛』太強了。

每當染血的『雙刃斧』揮出,殘骸就會變成真正的殘骸,瞬間化為齏粉。

每當那咆哮響起,整座魔界,就連我的靈魂也為之震顫。

咚——!!

將最後一隻異形屠戮後,化作死亡風暴的漆黑在大通道中央轟然著地。

「…………阿斯忒里奧斯,先生────」

就在我即將輕聲喚出漆黑之名的剎那。

隆起的筋骨猛然轉身,雙眼鋥!地迸出光芒,彷彿在說──『找到你了』。

『呶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誒────」

猛牛掄起雙刃斧,直衝而來。

巨大的陰影將我和緹歐娜小姐雙雙籠罩。愚蠢的低喃從喉間漏出。

面對不由分說逼近的無可迴避・無法防禦・絕對爆殺的三重特大必殺,破破爛爛的我絲毫無法動彈,眼看就要迎來爺爺看了都要捧腹大笑倒地而亡的喜劇終幕,

「不行——————!!」

『──呶』

正當我認定死期已到之時,一道小小的身影滑進我們之間。

竭力張開的纖細雙臂,黑色斗篷,同色兜帽。

從衣擺窺見的藍色肌膚,以及那道從未忘卻的音色,讓我下意識地瞪大雙眼。

「在這種地方再戰,不行!打贏這麼可憐的貝爾,阿斯忒里奧斯很高興嗎!」

「………………呶唔唔」

任憑我在一邊驚愕,在嬌小身影前急停雙刃斧的猛牛──阿斯忒里奧斯先生緩緩解除了架勢。

看到一直渴望再戰的『勁敵』正在挨訓,那略顯消沉的模樣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然而此時此刻,隨著風壓掀開兜帽,露出『青銀長發』的『龍之少女』回眸望向了我。我不由地驚愕大叫。

「薇妮!」

「貝爾!!」

那副軀體朝我撲來。我也緊緊將她抱住。

我一時間完全搞不清狀況,各種感情一齊湧上心頭,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然而我們的驚訝還未就此結束,阿斯忒里奧斯先生砸穿的洞穴中,又有兩道身影從天而降。

「貝爾親!!太好啦,你還活著啊!」

「里德先生!」

蜥蜴人異端兒──里德先生的登場,終於讓我放聲高呼。

里德先生彎起雄黃的眼瞳,彈簧一般跳著沖了過來。

『這麼說來,費爾斯君確實有轉達過,說是比貝爾君他們先行去了60層……!』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援軍,赫斯緹亞大人難掩興奮。而我在慶祝重逢之前,先忍不住問了。

「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這……」

「那還用說,當然是迫不及待想和貝爾親相愛相殺的阿斯忒里奧斯的直覺啦!……啊—騙你的騙你的,抱歉啦,所以拜託你別抖成那樣……」

「聽到了『貝爾的聲音』,叮鈴哐啷的!所以才知道的!」

就在我被裡德先生的玩笑嚇得臉色由青轉白時,從我懷中抬起臉的薇妮豎起尖尖的耳朵,一抖一抖。

我瞪大雙眼。『龍女』的卓越聽覺!

喜劇的始鐘不止召來了可怕的怪物,更喚來了如此可靠的同伴!

「謝謝你們來救我們!我真的好高興……太開心了!」

「那個……雖然搞不太懂……但你們該不會,一直待在60層吧?」

在我表達了遲來的感激和喜悅後,從剛才起就開始僵在原地的緹歐娜小姐開口了。

儘管知道異端兒的存在,但由於情況特殊,就連緹歐娜小姐似乎也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里德先生似乎很高興能和我們(赫斯緹亞眷族)之外的人對話,他精神抖擻地回答道。

「沒錯。放你們的同伴(洛基眷族)撤往地表後,阿斯忒里奧斯那傢伙根本停不下來,小子我們就索性一起跟著沖了。雖然眼晶壞掉,通訊給斷了……但總算是找到了『那傢伙』。」

那傢伙?我順著里德先生和薇妮轉頭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名黑妖精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唯一有交情的好友正與自己完全不認識的朋友的朋友聊得不亦樂乎自己只能在一旁傻看著完全融不進去只好一個人尷尬地縮在角落極力降低存在感。

「呼…………呵呵…………命定將吾拯救者乃怪物來潮之心血。未落於真意尋求救贖之白兔…………」

「赫、赫格尼先生!? 」

我的震驚一波接一波。渾身破爛不堪的赫格尼先生擺出帥氣姿勢閉目凝神,接著偷偷瞄了我一眼,隨即嗚~地眼眶泛淚。

「──嗚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為什麼就我被人外(怪物)救了啊!這已經不是怕陌生人了而是怕陌生怪物啊不行了太過分啦完蛋啦!!但還是謝謝你來救我貝爾~~~~~~~~~!!」

「嗚啊啊!? 赫、赫格尼先生,請冷靜一點!? 」

他就這麼嚎啕大哭地衝過來,熟練地避開薇妮,一把抱住我的腰。被撞飛的緹歐娜小姐發出「嗚啊—!? 」的驚呼,而我正雙手摟著薇妮不知所措。

就連徹底安分下來,一言不發緊盯著我的阿斯忒里奧斯先生也讓我不禁提心弔膽。就在這時,

『很高興你平安無事呢,赫格尼。我就相信你一定會讓我聽見你的聲音的。』

「哦誒啊!? 芙蕾雅大人!? 不是希爾小姐而是芙蕾雅大人!? 在哪!? 呃,那個,是我活得很健康!」

聽見芙蕾雅大人的聲音從眼晶中傳來,赫格尼先生當即跳起立正。

這是自從作戰開始以來,我第一次聽見那個人如此開心的聲音,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個可怕的東西,要來了!」

然而,品嘗喜悅的時間轉瞬即逝。

薇妮的龍耳敏銳地捕捉到動靜,一如警告,新的仙精殘骸現身。

數量明顯比先前更多。

「快去」

「誒?」

就在緹歐娜小姐也站起身,小隊全員擺出備戰架勢之際,漆黑的巨軀向前踏出。

「全都打倒」

「打倒……難道你要留在這裡斷後嗎,阿斯忒里奧斯!? 不跟貝爾親他們一起走嗎!? 」

里德先生高喊問道,而阿斯忒里奧斯先生只是簡短地回答。

「和貝爾在一起,會不小心襲擊他的。我沒法忍耐。」

居然能強忍住沒讓臉抽搐,我真想好好表揚一下自己。

看來這個戰意旺盛的勁敵,對自己完全沒有信心。

「……那就沒辦法啦」里德先生也只好接受。

為了不讓『自己的願望』破壞『我們的願望』,他竭盡全力作出了讓步。

「貝爾」

取而代之地,他伸出漆黑的巨臂。

將右手握著的雙刃斧,推向我。

「總有一天,必定要──再戰」

我不禁睜大雙眼,沒有回答,卻接過了那柄厚重的的武器。

漆黑的猛牛將人語捨棄,再度化身為怪物。

『哞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伴隨著咆哮,他猛然發起衝鋒。

拖著傷痕纍纍的鎧甲與肉體,早已不知戰鬥了多久。

『走吧!就靠這些成員,向最終BOSS發起進攻!這是真真的最後機會了!』

猛牛瞬間從空中擊落四具殘骸,異形們開始發光釋放衝擊波。而我們甚至無暇目睹這場戰鬥,立刻遵照洛基大人的指示行動。

雖然想在決戰前先恢複一下,但為了不拖阿斯忒里奧斯先生的後腿,現在必須優先離開這裡!

「最可怕的東西,就在前面哦!風一直沒停過!」

「……!謝謝你,薇妮!」

『真可靠啊,薇妮君!但你待在這麼可怕的魔界里,我還是擔心吶……!』

從指引我們前進的薇妮身上,我察覺出了里德先生帶她來的理由。

擁有敏銳五感的龍女,不僅能協助搜尋並回收赫格尼先生等受困者,又能在充滿『未知』的魔界中充當探測器與羅盤。

但正如神大人所說,讓她這麼嬌小的身軀暴露於危險中,確實令人抗拒──。

『……!』

「啊,不可以!嘿!!」

『!? 』

──就在我如此心想之時,薇妮竟一記頭槌,就將阿斯忒里奧斯先生漏掉的,正滾落在地準備襲擊我們的仙精殘骸狠狠撞飛。

我瞪圓了雙眼,神大人一定也是如此。

「薇妮也變得很強了呢!明明都說不用勉強了,卻還是拚命吃了好多她討厭的『魔石』!」

里德先生用彎刀補上最後一擊,立刻追上來如此喊道。而對他說的話,我居然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一邊奔跑,一邊啞然失聲。而薇妮雙手揉了揉腦袋,甜甜一笑。

「因為啊,我希望總有一天能幫上貝爾你們的忙!我想『報恩』,所以很努力了哦!」

『變、變得真強了呢,薇妮君……。感覺腿都要軟了……』

在迷宮街分別後,薇妮將我們的交談牢記在心,一心一意地拚命努力至今。想到這裡,我幾乎忍不住落淚……或者該說是有些心情複雜,總之神大人基本替我說出了想說的話。

薇妮,該不會在我們家(眷族)中,已經是最強的那個了吧……?

『總、總之!快走吧,貝爾君!幹掉仙精,把華倫某某小姐救出來吧!』

「是!」

沒錯,現在只需要專註這一點。

全員彷彿心有靈犀一般,齊齊向魔界深處進發。

點頭回應神大人的聲音,我們劍指魔界的最深處。

「啊,在那之前,我能先往身體里灌魔法嗎?」

「哈?」

「我想把體內殘留的『根』燒乾凈……。馬上就結束!」

「……貝爾親,怪物都不會這麼干啊……」

「這啥狗屎運啊!」

聽見眼睛中傳來的愚蠢對話,以及緊接而來的燃燒聲和兔子的慘叫,洛基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晶球中映出的光景。

「不對哦。這是迄今為止貝爾的……那些孩子們的故事結出的果實。」

饒有興緻地望著的,是芙蕾雅。

【洛基眷族】失敗的大遠征也好,深入60層的救援作戰也罷,以及決定牽起薇妮等異端兒之手的愚者行徑,甚至就連自己一手編織的『箱庭』與『大戰』在內,一切的相遇與因緣,都環環相扣地匯聚於此刻。這就是她的意思。

「沒能親眼見證他們迄今為止的全部故事,實在遺憾,但現在……」

「沒錯。能否將沉眠於地極的真正『終末』拒之門外,這可是絕佳的試金石。」

「烏拉諾斯,你要賭哪邊?事到如今,也別再裝旁觀者了吧?」

「……無需多言。」

巴德爾露出微笑,赫菲斯托絲向水晶投去期待的目光,嘴角上揚的赫爾墨斯轉頭回望,而閉眼的烏拉諾斯,則將賭注押在希望之上。

維持豎井的艱辛,異常事態頻發的迷宮,詭異蠢動的魔界。

問題依舊堆積如山。

然而,同預感到新故事氣息的眾神一道,赫斯緹亞握緊了拳頭。

「一定要贏啊……!貝爾君!」

願一切終將化作驅逐終末的英雄神話。

在女神的祈願推動之下,眷族們奔赴齊聚決戰之地。

『啦────啦啦────啦啊────♪』

彷彿憶起那無法觸及的青空。

彷彿正遙想那曾耳聞的大地之詩。

『她』輕哼著生澀的歌謠。

──好想看看天空。

『她』如此說道。

自從渴望起那片殘留於悠久記憶彼方的青空,即便墮落為怪物,她仍積蓄力量、襲擊、捕獲、啃噬、吞飲、粉碎、嗤笑、同類相食、遭受威脅、守護、又繼續增強力量、建立王國、擴張領土、尋得最後的風(鑰匙),終於抵達此地。

接下來,只要徹底吸收這股浩然之風,打開『洞穴』即可。

只需將那沉重厚實、遮蔽天光的60層封印(屋頂)一舉掀飛,開出『大洞』即可。

如此一來,一切願望都將實現。

在那渴望已久的青空彼方,天真地嬉戲,築起美妙的地獄(樂園)。

──只是想看看天空而已。

『她』嗤笑著。

距離『咀嚼』與『吞咽』已為時不遠。力量充盈地難以忍受。開始厭倦歌唱的『她』抬起頭,戀戀地舔了舔嘴。就在那時。

一道氣息正在逼近。

那是野獸的影子。

即便只剩孤身一匹,最先闖入『她』所在的『魔界最深處』的,仍是那頭遍體鱗傷的狼。

「老子回來了……混賬東西」

伯特停下腳步,看著那令人作嘔的景象。

太寬廣了。

寬廣到無以復加,寬廣到看不出任何意義。

地面、牆壁、穹頂,一切都被紫肉覆蓋。空間中充斥著毒艷的紫光,與怪物被撬開的體內無異。

穹頂之處,數根乃至數十根紫柱──或許該稱為『肉之大樹』──紮根於大空間的上方。哪怕無需定睛細看,伯特也能明白。構成大樹的是哭喊的『女性人面』,正是被那邪惡存在吞噬的仙精們自身。

令人聯想到異形體內的紫肉,比記憶中更加妖異,更加陰毒。

遼闊空間的中央,盤踞著一個巨大的『腦』。

它鎮座於穹頂之上,規模足以與神殿媲美。比伯特記憶中的模樣更加肥大,活像惡性腫瘤的失控增殖。布滿深邃溝壑的『大腦』狀紫紺肉塊中央,一隻巨大的『單眼』嵌於其中,此刻仍在黏膩地蠕動著。

濃密魔力編織而成的光環纏繞其上,從這顆魔界的控制器官上,脊髓狀的部位如大蛇般詭異地生長而出。

而在那末端,『她』就在那裡。

那隻女體沒有雙腿,與脊髓狀部位相連的下半身有如半人半蛇(拉彌亞)。

光滑的淡紫肌膚泛著蠱惑人心的光澤,緊實的腹部、小巧的肚臍,堪比人頭大小的豐滿乳房、鮮活水嫩的雙臂與雙肩,各處都布滿了形似神聖文字的刻印。紫紺的長髮自頭的兩側垂向地面,宛如兩道細小的瀑布。

令人類與怪物皆為之傾倒的艷色。亦是帶來絕望的醜惡使者。

遠比『仙精分身』這種劣化個體更為美麗、更為妖艷,也更為驚悚。

其名為『汙穢仙精』。

『又來啦~?』

俯視著矮小的狼人,『汙穢仙精』發出如小鳥啁啾般的竊笑。

除了那雙鮮紅雙眸之外,她額頭上還長著與『腦』同種的『單眼』,作為第三隻眼安坐其間。三隻眼全都妖媚地眯起。單眼旁並排生出四根尖突,正如號稱『迷宮女王』的怪物之冕。

然而,在那恍若『女王』的上半身中,唯有左臂徹底失去了人形,化作了修長而扭曲的『蜈蚣』巨臂。唯獨此處與身體比例極不協調。比身體更長的肢體嘎吱作響地昂起頭顱,頂端布滿尖牙的巨口嘎啪一聲張開。

「又變得更丑了啊……真讓人作嘔。」

『腦』的左側也同樣長出一顆堪稱『腫瘤』的異物,彷彿再生能力已然失控肆虐一般。稱之為小一號的『腦』或許也不為過。

那正是【洛基眷族】給其留下的『傷痕』──他們絕非單純的敗北──也是『汙穢仙精』孕育而出的新器官。

伯特所不知的景象還有兩處。

其一,是遍布這整座中樞空間的無數『管線』。

它們自『肉之大樹』分出,蔓延至穹頂、牆壁與地面,如同『毛細血管』一般,此刻仍在有節奏地脈動著,將內部透出的蒼藍輝光──『風之魔力』輸送至整個空間。

而其二,正是將『風之魔力』隨脈動輸送而出的源頭。

在大空間最深處、約五十米高的肉壁之上,嵌著一顆醜陋的『心臟』。

「……——!!」

那仍在鳴動的肉塊周圍,如同『守衛者』般漂浮著長有六翼的仙精殘骸。

那是『汙穢仙精』所陳列的祝福之證(戰利品),也正是這片空間的『心臟部』。

通過無數相連的『血管』,『風之魔力』不斷從中被汲取而出,並輸送給此刻神態滿足的『汙穢仙精』。在巨大而厚實無比的肉塊深處,伯特清楚地幻視到了,那正如胎兒般蜷起身體的金髮金眼的少女。

怒火與殺意幾乎要衝破身軀。

『艾莉亞也說了哦~?已經不需要了,叫你別再來了』

「……喂,狗屎就少開口。臭得老子他媽快吐了」

巨大又醜惡、身為統治這座魔界的真正怪物,『汙穢仙精』──在迷宮中能與人對話的樓層主級以上的怪物──卻能流暢地使用人語,這實在是過於怪異的異常事態。但伯特卻不為所動。他以鋼鐵的意志封住激憤的情緒,專註於收集中樞空間更新後的情報。

他的視線掃過『肉之大樹』。

由仙精們的頭顱堆砌而成的人面樹,正是這怪物的『進食履歷』。

是『汙穢仙精』至今吞噬掉的『大仙精』們。

而那裡,尚未出現艾絲的面容。

儘管此刻正在被融化,被吸收,但她還未徹底被吞噬。

那麼,就還能奪回。伯特並非只是凶暴的野獸,作為第一級冒險者,他為思考作出結論,並開始擬定奪回方案。然而,

『真的喲~?──你看~』

怪物的下一道舉動,強行奪去了他的目光。

能輕易覆蓋人類頭顱的『汙穢仙精』右手。

在那手掌中,伴隨著咕啾咕啾的聲響,『少女的臉』生長而出。

「────────」

無論是那頭長發,還是閉上的眼瞼,整個頭部全都被紫色所浸染,但卻仍然是伯特熟知的『少女』。

艾絲・華倫斯坦的臉。

『……伯特,先生』

少女的臉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人偶般空洞的眼神,俯視著遙遠下方僵住的伯特。

『別過來……已經,不需要,大家了……』

拙劣的腹語術。艾絲絕不會說這種話。

但伯特爆發了。非常輕易地爆發了。

同伴遭到玩弄這一事實,將狼人推向了憤怒的頂點。

『看,我就說吧~?』

接著,噗滋一聲。

如同壓爛木莓一般,少女的臉被攥爆。

一瞬間,

禁錮激情的枷鎖輕易綳斷。非比尋常的殺意爆裂燃起。

「宰了你」

伯特的身影消失。

地面被炸裂,他化作離弦之箭。

沖向停留在30米高空的『汙穢仙精』,猛然刺出右腳。

『啊哈♪』

右手中的肉片啪嗒啪嗒掉落,面對足以洞穿自身的踢擊,『汙穢仙精』笑了。

剎那間,赤紅的魔法陣於眼前成形。

無詠唱、無前搖展開的巨大紋路集合體隨即化作『烈焰屏障』,輕易擋下了伯特的一擊。

「嘖——!? 」

伯特的金屬靴與炎屬性的魔法陣撞上,捲起熾烈的火星。

在耀眼眩目的攻防中,獸人的全身被照亮,而『汙穢仙精』臉上始終掛著淺笑。

緊接著,在伯特的頭頂,又有一重不同的魔法陣展開。

『拜拜』

「———!? 」

雷光瀑布傾瀉而下。

萬鈞的雷霆直衝地面,輕易擊墜了沒有翅膀的伯特。

他雙臂交叉,背部狠狠撞上地面。

電流將身體灼燒,巨大的衝擊進一步襲向全身。

在救下緹歐娜之後,後輩重新施加的防護魔法(薄紗吐息)至今仍在生效,簡直優秀得過分。但儘管如此,受到的損傷依舊令人確信性命已被削去了一半。同時他也明白,要是沒有綠光的守護,剛才那下便是導向瀕死的致命一擊。嘎啊,伯特口中濺出聲音的碎塊。

『結束啦~~?』

『炮門』接連開啟。多色的魔法陣發出聲響,朝仙精前方的廣域展開。

火焰、冰霜、暗黑,炮擊群間不容髮地轟然射出。伯特敲響犬牙,不顧一切地開始狂奔。

從原地緊急撤離,拚死躲避狂暴肆虐的魔法。

『啊哈哈哈!』

仙精的嬉戲開始了。

在這片遼闊的空間中,不存在無法召喚魔法陣的場所。逃竄的獵物無處遁形,只剩不斷被狙擊的命運。

這般狂烈的無盡火線,哪怕是第一級冒險者的魔導士也無力再現。是絕不該對單一目標釋放的過度殺戮。

這毫無精密可言的粗糙炮擊,僅僅就只是嗜虐與享樂。但對伯特而言,卻是實打實的威脅。

「他媽的啊啊啊──!? 」

連續不斷的炮擊自頭頂襲來,就在伯特全力閃避之中,一根『觸手』纏住了他。

這是『仙精』勾了勾手指的傑作。看見嬉笑的她,伯特連怒吼都來不及發出,從地上、以及周圍的『毛細血管』中,紅紫的觸手群就已蜂擁而至。

伯特全身汗毛倒豎。他從腰間抽出雙劍,將其連同纏上雙腳的觸手一併斬斷。

一切結束。『仙精』如呼吸一般,將熊熊烈火──超廣域魔法釋放而出,將觸手群悉數焚盡,並做出一隻烤全狼。

「──嘎」

攻擊的質量天差地別。魔力的總量判若雲泥。作為存在的尺度根本無可相比。

面對區區一頭灰狼,她用上魔界的一切,來玩弄對手。

『汙穢仙精』,即為這60層全部。

換言之,等於與世界為敵。

哪怕是Lv.6冒險者,也只有淪為她的玩物。

眼看全身燃燒飛出去的伯特,『汙穢仙精』咯咯地笑了。

『還不壞掉啊~?那……就把你做成新的人偶吧』

紫肉的大地凹陷、破碎、冒煙、大片大片地被燒焦,卻在轉眼間便修復完成。看著仍保有原型的狼人,『汙穢仙精』的嘴唇勾出一輪新月。

灰狼狼狽地站起身,眼中的生命之火仍熊熊燃燒。見狀,她朝伯特傾瀉出無數觸手,彷彿正在向他賜予祝福。

下一瞬,將男子變為怪物肉偶的觸手之雨,

「【火焰閃電】」

被焚燒殆盡,被斬斷紛飛。

『!』

釋出的是烈焰之雷光。揮出的是長劍與彎刀。

女戰士(亞馬遜)、蜥蜴人、龍女、黑妖精。

以及,左肩扛起尺寸誇張雙刃斧的白髮少年。

「你們……」

「沒事吧,伯特先生!」

單打獨鬥的時間結束了。

在那宛如奇妙變裝的遊行隊伍中,貝爾為了保護伯特,與『汙穢仙精』展開對峙。

『你在搞啥~~~子啊,伯特!都被打這麼慘了!你這樣一個人莽上去,不就專門去當炮灰嘛—!』

「要奪回艾絲哪來的時間磨蹭啊!!還有你說誰是炮灰啊混賬!!」

「明明之前講得那麼跩,結果自己也被揍得夠嗆嘛廢狼!我看你才是雜~魚咳嚯咳嚯!? 」

「要嘲笑人還是要吐血給我選一個啊蠢亞馬遜!!」

洛基的吵鬧聲從眼晶中傳來,也不知道是在慘叫還是在調侃,夾雜著緹歐娜反唇相譏,把早已爬起身的伯特氣得火冒三丈。

貝爾本想關心他的傷勢,但被【洛基眷族】的吵吵嚷嚷這麼一攪和,瞬間滿頭大汗地意識到根本沒必要了。於是,他轉而遞出了最後的回復葯。

「我們也要戰鬥!請助我們一臂之力,伯特先生!」

「……我真是不中用了。居然會和怪物並肩作戰。」

伯特一把奪過回復葯,從頭頂直接淋下,隨後他瞥了眼裡德他們,對自己感到愈發煩躁。但,他終究沒有拒絕。

『救出艾絲』。對於此時此刻的他,不存在其他優先事項。若為族群,縱使泥漿狼亦可痛飲。

另一邊,薇妮則對典型的『粗暴之徒』伯特瑟瑟發抖,躲到了貝爾背後。

『又變多啦~?你們也要玩嗎~~~?』

「那就是,『汙穢仙精』……!」

『汙穢仙精』發出簌嚕嚕的聲響,脊髓狀的長軀詭異地扭動著,從高出俯瞰眾人的那副模樣令貝爾在厭惡之餘,不由地全身戰慄。

眼前的怪物並非異端兒,卻能夠開口說話。正是由於與薇妮等人有深厚的交情,這道現實給貝爾帶來的衝擊更為強烈。這幾乎等同於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樓層主操持著語言發動攻勢。

然而,他也並不覺得荒唐。

這一路冒險走來,貝爾已經遭遇過『仙精分身』、以及從『寄生蜘蛛』進化而來的『女體』等諸多會使用咒語或人語的敵人,而正是從那些敵影中,他看到了『汙穢仙精』共有的氣息。甚至可以說,通過多次與『仙精分身』激烈交鋒,讓他產生了一種類似『宿敵』的實感。

當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阿斯忒里奧斯贈予的雙刃斧時,「我再也不想見到她了……」同薇妮一起潛伏在貝爾陰影中消除氣息的赫格尼已經半帶哭腔。

「……伯特先生,海慈小姐呢?」

「鬼知道。被吹到哪都不清楚了。也沒時間去找。」

「誒誒誒?海慈她,明明都來了卻不在這?你在搞什麼啊,赫定……」

眾人不敢從『汙穢仙精』身上移開目光,在保持高度警戒的同時,貝爾和伯特的問答讓赫格尼忍不住出口嘆息抱怨。眼下面對以樓層主為首的強敵戰,海慈卻偏偏不在場,更何況她還是都市首屈一指的治療師,帶來的負面影響實在太大。

但伯特的判斷無可指摘。畢竟海慈說不定也像貝爾他們一樣摔進了下層空間,若是優先尋求會合而沒趕上終末時限,那才算得上本末倒置。此時此刻,萬一連伯特都不在場,那對如今的貝爾等人才是致命局面。

『貝爾,如果你挂念海慈,就儘早打倒那隻墮落仙精。只要她被消滅,所有炫彩色怪物都會隨之消失。為豎井而戰的梵他們也能因此得救。』

「!」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那孩子也擁有自動回復。只要避開戰鬥,撐一陣子還是沒問題的……而且就算被寄生蜘蛛寄生了,某種意義上反而安全。炫彩色怪物不會盯上被寄生的宿主。』

「那可不太好說吧……!」

『如果那孩子被玷污了,我會全力去擁抱她的。直到那些微不足道的污痕都變得無關緊要。』

「咿呀」

芙蕾雅從眼晶中傳來的淡然建議,讓貝爾不禁後頸冒汗,赫格尼則雙手掩面、滿臉通紅。而剛才開始就在默默煩人的黑妖精,也讓伯特已經瀕臨爆發。

但芙蕾雅之所以會說那番話,顯然是為了讓自己等人──尤其是過度操心的貝爾──能夠集中精神。從她的語氣聽來,也能確定海慈還活著。

既然如此,貝爾等人現在最該做的,就是遵照女神的建議,迅速打倒那隻怪物。

『要玩的話,艾莉亞也一起喲~♪』

「——……!」

眼見『汙穢仙精』張開雙臂高聲挑釁,緹歐娜和貝爾的眉頭上揚到極限。

位於最深處的『大心臟』咚!地跳動,令整個空間隨之震動。就算無法理解『艾莉亞』這個名字的含義,他們也明白一點──艾絲正被囚禁其中。

「艾絲小姐!我們這就來救你!!」

以少年的吶喊為號,爭分奪秒的冒險者們將戰火點燃。

成員異想天開得完全不像所謂『最強英雄一團』的一行人,就此拉開『汙穢仙精』討伐的序幕。

「洛基,用兔崽子當中轉,你們眾神來指揮!」

『這種把神也當手下使喚的狂放個性,咱可不討厭哦~!』

打頭陣的是伯特。他大吼的方向,是唯一持有眼晶的貝爾處。

一眼看穿『小隊全員偏重前衛』的伯特,早早就將指揮權全盤托出。隊友不止是關係險惡的其他派閥,甚至還有怪物。這種陣容想指望像樣的配合根本是做夢。既然如此,還不如交給擁有俯瞰視點的超越存在,哪怕他們並不在現場,多少會有些指令時差。

反正這次的敵人還是『源自天界』的怪物,這種程度的介入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帶著這樣的理論武裝,洛基等人立刻著手將貝爾遙控化,讓他開始蓄力。

「哈啊、哈……!吶,給我來點武器!」

「行是行啦!但你真沒事嗎!? 看你都快倒下了耶!」

「別管啦!我才沒法只在旁邊看著!」

「啊啊真是的,後果自負哦!長直劍和彎刀,要哪個!? 」

「大的那個!」

緊跟伯特身後的是里德與緹歐娜。

將長直劍拋給緹歐娜後,里德抽出了插在身後的『魔劍』。

從異端兒秘裡帶出來,僅剩最後一柄的武裝。

「可、可惡,一路上遭了太多罪,身體都動不利索了…………」

「給,費爾斯的藥水!」

「…………是」

赫格尼此刻正處於能想像到的最糟狀態。他唯一能敞開心扉的就只有少年(貝爾)一人,而且偏偏還要面對首戰落敗時給自己留下心理創傷的對手。但就在他提出戰鬥表現下降的申訴時,卻被那具小技倆和裝病統統不管用的無垢化身(薇妮)徹底封殺了退路。

看見那抹因為能幫上忙而開心的孩子般純粹笑容,赫格尼只好接過那瓶刻著愚者印記的特製回復葯,聽天由命地默默飲下。隨後他抹了抹嘴,將空試管隨手拋開。

下定決心後,與愛劍《受難深淵》一同疾馳而出。

『冰棱飛刃』

而應戰的『汙穢仙精』,是完全的怪物。

青色魔法陣,總數多達四十四。

眨眼之間,她便召喚出讓貝爾等人瞠目結舌的巨量青色炮門,向前方傾瀉出巨大的冰刃。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子我,果然超討厭對付這傢伙啊啊啊啊!」

面對『炮擊魔法連射』這種開場便顛覆戰場常識的事態,早已不將『汙穢仙精』視為同類的里德放聲大叫。

一路戰鬥至今,里德早已與炫彩色怪物和『仙精分身』交手過無數次。他此刻的哀嘆道出了小隊全員的心聲。

超規格的『超炮擊戰』。

進攻受阻,連接近都難以實現,眼看就要重蹈先前伯特的覆轍。

貝爾等人必須面對的,既非對人,也非對軍,更非對城,而是『對界』。

哪怕人數增加也無濟於事。在鋪天蓋地的魔法威力下,小隊的銳氣瞬間受挫。

『【凶狼】,殺出一條路!』

「用你說嗎!!」

『!』

然而,那鋪天蓋地的冰群炮擊,被伯特以『巨炎之踢』硬生生轟出了缺口。

那雙曾令貝爾一度震驚的金屬靴,《弗洛斯維爾特》。

其效果是讓鑲嵌在中心的寶珠吸收魔法,從而發揮出同屬性的魔法效果。換言之,就算利用外部魔法實現的賦予魔法轉用。而此刻裝填其中的,正是『汙穢仙精』為擋住伯特必殺而展開的『烈焰屏障』。

伯特看似魯莽的首擊,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將敵人的暴力輸出化為後續的籌碼,這就是它的戰術價值。冰刃的兇猛彈幕被突破,『汙穢仙精』微微睜大雙眼。而在眼晶另一端,作為《弗洛斯維爾特》製造者──頂級鍛造師椿──的主神,赫菲斯托絲握拳低喝了一聲『好!』。

『少年!來發提神的,轟她一炮!』

「──【火焰閃電】!」

在洛基的發射指令下,貝爾應聲出手。

時間正好一分鐘,蓄力已久的右手爆發出狂烈的大炎雷。

面對襲向自己的白光炮擊,『汙穢仙精』只得中斷追加魔炮彈,扭動長軀如蛇般閃開。

以純數值來算,這一發已是Lv.6的輸出,再加上蓄力效果的疊加,【火焰閃電】毫不意外地直衝大空間的盡頭。

換言之,它抵達的終點,是此刻仍在汲取艾絲力量的『大心臟』。

然而,

「……!? 被擋下了!? 」

環繞『大心臟』的六具仙精殘骸迅速作出反應,展開了超高強度的『屏障』。

蜂巢結構的極厚屏障。炎雷撞上僅有一層的壁面,當場化為烏有。

『我想也是。』

『汙穢仙精準備的【絕對之盾】……!唔~真麻煩!』

相較於貝爾的大受震驚,神明們卻從容不迫。

那正是『汙穢仙精』為守護心臟部位設下的『絕對之盾』,也是『最硬的肋骨』本身。要奪回艾絲,就必須突破那道防線。

在芙蕾雅與赫斯緹亞冷靜地分析完現狀後,洛基隨即下達指示『先不提這個,少年,快準備下次蓄力!』,『啊,是!』貝爾再次開始蓄力。

在這場魔界攻略戰中,擁有無窮體力和魔力的貝爾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更是重中之重。

眾神絕不會違背這一根本方針。相反,以超越人智的視角來看,眾神認定,『只要有英雄之卵(貝爾)在』,便能從這懸殊的戰力差中找到勝算。

『沖向特大窟室的深處』

『關著艾絲妹妹的【心臟】那!背靠那裡作戰!』

趁著伯特的反擊與貝爾的牽制射擊,眾人抓住了炮擊彈幕鬆動的間隙。

忙於傳達指揮的貝爾早已忙得不可開交,但巴德爾與赫爾墨斯依然借他之口給出建言,讓他們輕鬆穿過了盤踞大空間中央的『大腦』,以及通過脊髓狀部位與之相連的『汙穢仙精』本體。

當伯特等人遵照神意,將『大心臟』置於後方時,『汙穢仙精』的眼角不禁微微一顫。

『縱使是欠缺理性的仙精(怪物),也不願將【心臟】卷進特大炮擊的餘波中吧。』

若是少了『絕對之盾』,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巴德爾進一步補充。

緊閉雙眼的光之神,向迷途的眷族們下達神諭。

『雖說敵人能在這片空間的任意坐標展開炮門……但至少這樣能限制部分射線與威力。行動應該多少會輕鬆些。』

他輕而易舉便看穿這片大空間的致命缺陷。

面對不僅為他們指出活路,甚至幫忙插上羽翼的眾神,「好厲害」貝爾不由地喃喃自語。

平日總是默默守望的神明,此時此刻卻出聲指引。對於眷族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可靠了。

儘管貝爾等人並未察覺,但小隊的士氣正在悄然上升。

『散開!』

就在仙精重啟攻勢之時,伯特等人迅速散開。

左右與頭頂。有人瞄準『汙穢仙精』的側翼,有人則跳上遍布四周的『血管』,試圖瓦解敵人的要塞。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炮擊手段遭到部分限制,『汙穢仙精』不禁眉頭深鎖,轉而毫不吝惜地祭出豐富的攻擊手段。

除了虛空中密布的魔法陣,地面與管線中也湧出大量觸手,發出怪誕嘶叫的『大腦』更是胡亂降下落雷。這般毫無節制的全方位攻擊,正可謂是『整個世界都在襲來』。但伯特等人不是全數避開,就是直接迎擊。

儘管攻擊手段繁多,但威力卻遠不及兇險的仙精魔法,防禦和迴避的方式也並非受限。伯特以烈焰踢擊輕鬆將落雷抵消,緹歐娜與赫格尼則選擇迴避,里德更是鼓起胸腔,『噗嗚嗷嗷嗷嗷!』地噴出火焰,將迎面湧來的觸手盡數焚毀。

「神明大人啊!『大腦』、『心臟』、還有『仙精』!到底該瞄準那個才好!? 」

『要是想破壞這片魔界的控制,就選【大腦】,打算直取魔石一擊必殺就選【仙精】。大概就是這樣吧。』

與貝爾並肩疾馳的里德發問,赫爾墨斯立刻給出建議。

雖然很想優先處理吞噬艾絲的『大心臟』,但只要稍微分心去破壞『絕對之盾』,就會立刻遭到背後偷襲。因此可選之路只剩兩條。

眾神將與穹頂同化的『腦』部定義為魔界的控制中樞,而『仙精』則是掌管意識與理性的管制器,並看出了後者潛藏著一發扭轉戰局的大好機會。

「那麼……果然還得是那隻『仙精』吧!」

里德從貝爾旁邊飛身而出,猛然加速。

伯特、緹歐娜以及赫格尼也分別從不同方向同時進攻。

「哈、哈……!對艾絲做的事,我絕不原諒!!」

小隊中狀態最差的緹歐娜,卻憑藉磨練而出的女戰士直覺與Lv.6的能力,將敵人的攻擊巧妙化解。少女沿著『血管』一路攀升、奔襲而來。『仙精』盯著她的身體,嘴角咧起。

只見她伸出單手,輕輕勾動手指。

「嗚嘰──!? 」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殘留在緹歐娜體內的『根』刺破側腹而出。

女戰士口吐鮮血,卻仍以銳利的目光回瞪『仙精』。

就在失去平衡、即將從『血管』上摔落之際,她將那截扭曲堅硬的『根』從基部敲斷,擲了出去。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面對這記突如其來的飛刃,『汙穢仙精』動搖了。

這種匪夷所思的攻擊方式,讓她根本來不及用魔法攔截,只能用頭上的四根犄角勉強彈開迎面襲來的迴旋鏢。然而,這股衝擊力非同小可。駭人蠻力擲出的飛刃震得她腦漿晃蕩,一時陷入恍惚。

就在這時,三方強襲接踵而至。

「去死!」

「受死吧!」

「真心求你了」

伯特、里德、赫格尼揮劍砍向動作停滯的『仙精』。

炎蹴、彎刀、咒劍。

總是抱持著『玩心』的仙精,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於頸側掠過。

渾身惡寒的『汙穢仙精』猛地尖叫。

『【放電】!!』

「啊!? 」

「咕好燙————!? 」

「果然最討厭這傢伙了!」

紫紺色皮膚泛起詭異的光澤,全身迸發出驚人的電流。

再一次──無詠唱、無前搖的『雷電賦予魔法』。

威力強到足以將歐拉麗與迷宮首屈一指的前衛從懷中轟飛。

里德為了防止追擊,瞬間揮動『雷魔劍』回敬,而伯特等人正向下墜落。

『汙穢仙精』交叉雙臂擋下雷光,隨即從蠢動的『第三隻眼』中射出詭異光線。

「大家!」

緹歐娜掛在另一根『血管』上,一邊擦去嘴角的血一邊大喊。

貝爾伸出單手,準備違背眾神的指示解放炮擊。

「──薇妮——!」

但,『第六位』同伴(小隊成員)的動作更快。

里德放聲高喊,龍影疾馳而過。

黑色斗篷隨風翻飛,薇妮從背後生出兩片龍翼,直插里德等人與詭異光線之間。

「嗯嗯嗯嗯~~~~~~~~——!!」

嬌小身軀撐起不相稱的巨大龍翼,交叉出一面『雙重大盾』。

滋滋滋滋滋!!伴隨著猛烈刺耳的的聲響,交疊的龍翼硬生生抗下了光線。

剛從電流的麻痹中掙脫,好不容易降落在『血管』上的伯特與赫格尼,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好痛~~~~~~~~~~~!」

「幹得漂亮,薇妮!」

「可是好痛哦,里德!」

里德用靈巧的蜥蜴尾巴纏住『血管』,大聲喝采,而薇妮看著快要融化的通紅翼膜,淚眼汪汪。蜥蜴人穩穩接住墜落的少女,即刻逃離頂上傾瀉而下的光線暴雨。

「薇妮……!好厲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薇妮君!真的變得這麼強悍了……!』

異口同聲的貝爾與赫斯緹亞,這才明白里德帶薇妮來的『第二個理由』。

所謂『龍女』,本是為了保護額間的『紅石』不被奪去,而在『敏捷』與『防禦』方面特化的龍種。除了薇妮天生敏銳的五感,里德等人更是徹底鍛煉了她的這兩方面。

論純粹的戰鬥能力,特別是攻擊方面,薇妮無疑是這支小隊中最弱的。

但只要擔任『移動型鐵衛』這種『防禦專精的游擊手』,即便是在嚴苛至極的『汙穢仙精』戰中,她也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為勝利貢獻自己的力量。

『────────』

面對冒險者與異端兒展現出的奇妙配合,『汙穢仙精』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直到此刻為止,『她』都在小看冒險者們。

得到了艾絲這件『寶物』之後,她輕而易舉壓倒了遠征隊,將其逼入毀滅的邊緣。但現在,她終於重新認清了。

──哪怕沒有小人勇者、沒有翡翠妖精、沒有強悍的土之民、也沒有少女(艾莉亞),冒險者們(這群傢伙)仍能殺死自己。

也許是仙精殘存的理性,又或是怪物的本能,讓她承認了這道事實。

但無論如何,『汙穢仙精』已不再玩鬧,開始傾盡全力迎擊。

『──風啊!』

「嗚嗚嗚—!? 」

她施展出迄今從未使用出的魔法屬性──『風』。

那是仍在汲取艾絲魔力、正處於成長中的力量,但同時也是現階段足夠強大的『殺手鐧』。她通過驅使這股力量,將那些企圖伺機潛入懷中的鼠輩(赫格尼等人)一舉吹飛。

如同毛細血管般遍布空間的管道紛紛斷裂,伴隨著碧藍閃耀的魔力,高粘度的血液噴涌而出。

緊接著,她又喚來了無首的仙精殘骸。

「雜兵(怪物)!」

「可惡,還真是為所欲為啊!」

「嘖——!? 」

狂烈的『風暴』,加上仙精殘骸無情的衝擊波。

為尋找有限的逃生空間,里德等人四處逃竄,但即便想用薇妮的翅膀抵禦也有極限。眼看形勢急轉直下,連眾神都不禁皺起眉頭。

彷彿整個世界(迷宮)要將他們碾碎。

掌控整座樓層的『汙穢仙精』,甚至有資格使出如此攻擊手段。

里德咒罵著放出『魔劍』做垂死掙扎,卻沒能觸及『仙精』。攻擊被攻守一體的風之防壁擋下,劍身轉瞬間便粉碎四散。

『啊——真難搞!魔法師不在打強敵(BOSS)真難搞!!』

『缺少後衛的弊端顯現了……!倒不如打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洛基與赫菲斯托絲為手牌的匱乏深感苦悶。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樓層主。前衛當肉盾頂住、後衛火力壓制,這才是冒險者的常規戰術。但臨時拼湊的貝爾他們根本無法採用這種戰法。

沒有後衛魔導士、沒有治療師、連支援職也沒有,以這種陣容去挑戰樓層主,換成普通冒險者早就拔腿逃跑了。

而這點,在玩家視角的神明眼中亦是如此。

即便能預判棋盤上百步之後的局勢,現如今的狀況,也無異於在『三足鼎立之戰』中僅僅持有一張手牌。明明這還是無法中斷、無法重開的最終決戰,卻偏偏只能用上這種綁手綁腳的戰術。

哪怕有個後衛(蕾菲亞)也好啊──洛基恨得幾乎咬碎牙。

反過來說,貝爾等人之所以還沒全軍覆沒,很大程度上也歸功於洛基她們的智慧與運用。

縱使是全知的神明,面對純粹的火力不足也無計可施。

『靠魔導士逆轉乾坤是沒戲了,既然這樣……』

然而,齊聚地下祭壇的眾神與絕望無緣。

『只能靠【英雄一擊】了!』

作為特攻的『王牌』尚存。

芙蕾雅的話被赫斯緹亞接上,而被禁止上前線的貝爾只能心急如焚地不斷移動躲避敵人攻擊,同時在心中低語。

(距離最大蓄力,還剩三十秒──)

那把左手緊握、扛於左肩的超重雙刃斧上,白光與烈焰正不斷匯聚。

『二重集束』。

眾神寄望的『英雄一擊』,正在等待噴發的時刻。

『……這聲音,好討厭啊啊』

連拋棄玩心的『汙穢仙精』,也察覺到了大鐘樓的轟鳴。

她不再理會其他垂死的鼠輩,轉而將力量傾注向此刻最可能殺死自己的『白輝』之上。

『雷霆光線!』

無詠唱的大炮擊。

『仙精』伸出單手,將轟雷之矛與風刃齊齊射出,她的嘴角微微吊起。

那束『白光』,目前還不足以殺死自己。

更別說那柄雙刃斧連架勢都沒擺好,根本無法進行迎擊。

刺耳的旋律將就此中斷。『汙穢仙精』如此堅信。然而,

『貝爾君,開炮!單手的那邊!』

雙刃斧的陰影之後,右手的『白輝』驟然閃出,讓她的盤算徹底破產。

『──────────』

面對坐鎮中央的『汙穢仙精』,貝爾始終保持左肩雙刃斧露出而隱藏右手的姿勢。

暗中進行『另一重蓄力』的貝爾,乾脆利落地伸出右手。

那是先前【英雄願望】的拓展運用。

能夠同時在兩處執行蓄力的『另一出喜劇』。

這份在極限狀態下覺醒的能力,之所以能立刻加以應用,全仰仗某位妖精的功勞。

──蕾菲亞小姐的雙持魔炮。

──如果【英雄願望】也能做到那樣。

自從51層與蕾菲亞並肩作戰後,貝爾就將這個可能性放在了心底。基於至今克服各種嚴苛的經驗,他作為第一級冒險者,一心探索著如何拓展自身的能力。

如今,種種條件已經吻合,終於能夠成功施展。

他釋出結論。

趁『汙穢仙精』措手不及,將左手蓄力以外的超火力猛然轟出。

「【火焰閃電】!!」

大炎雷淹沒風刃與轟雷之矛,將『汙穢仙精』貫穿。

『咿────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仙精擲出轟雷之矛的單臂,被純白的炮擊徹底吞沒。

直逼最大蓄力的大炮擊在攻守一體的風暴上撕出裂口。

『汙穢仙精』按住白煙直起的肩口,瞬間被推落混亂的漩渦。

狂亂的情緒轉化為魔力,承載魔力的風暴開始失控。

不分敵我,將周圍的一切切碎拋飛。

「不好!? 」

「快跑!」

狂暴的颶風肆虐全場,連帶孕育出的仙精殘骸也逐一粉碎,險些逃不及的緹歐娜被薇妮抓住手,硬是逃離了威脅。

就連被汲取魔力的『大心臟』也在痛苦中發出呻吟、明滅閃爍。『汙穢仙精』在凄厲的哀嚎中瘋狂掙扎。

『啊啊啊啊啊!嗚嗚,好痛!!好痛哦哦!…………!? 』

當暴風的威勢終於減弱時,披頭散髮『汙穢仙精』仍舊混亂不已。

大鐘樓的音色並未消失。

兩出準備好的喜劇當中,與猛牛雙刃斧交織的白光,此刻仍在瞄準自己。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汙穢仙精』不禁啞然,像被電到一般環顧四周。

『在哪!? 』

就在底下。

「五分鐘」

最大蓄力。

『──────────────』

在風暴即將肆虐之際,憑藉驚人的速度與逃生的直覺,貝爾鑽進了『仙精』的正下方──也就是『暴風眼』的內側,將一臉錯愕的『汙穢仙精』、以及睜開充血巨眼的龐大『腦部』納入射線。

『上啊,貝爾君!』

剛剛領悟的絕技。

臨陣磨槍的粗劣之作。

但那份威力,卻已獲得偉大騎士的權威認證。

即──斷丘、斬城、屠龍。

「『殘光』──」

翻騰的炎流與白光的螺旋。

將這兩股力量注入『勁敵』的雙刃斧,貝爾緊握斧柄,放聲咆哮。

「聖火殘光(阿爾戈・維斯塔)!!」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斬光,亦是炎光。

身纏烈焰火鎧的『飛斬』化作究極一閃,將一切盡數抹滅。

在白炎光輝的照耀之下,『汙穢仙精』與『大腦』的任何防禦都毫無意義。

被斬斷,被焚盡,直至飛散的肉屑也遭到湮滅。

在『魔法』與『技能』的相乘效果之下,炎斬達至『殘光』境界,越過『汙穢仙精』與『大腦』,於魔界穹頂炸裂,引發驚天動地的震撼。

轟鳴炸響,整座樓層都被劇烈的震蕩席捲。

伯特等人勉強穩住身形,薇妮在里德身旁一屁股跌坐在地。

「…………成功了」

當震動終於平息時,可怖的『仙精』與不祥的『大腦』已從大空間內徹底消失。

抬起頭的薇妮輕聲呢喃,隨即雙眼閃亮,飛快起身,高舉雙手蹦跳起來。

「貝爾,成功啦!」

「太強啦!貝爾親!」

異端兒們發出歡呼。

斧柄前端的斧刃部分完全消失的雙刃斧,以及因失去大量體力與精神力而急速引發自動回復的貝爾身上,夾雜著火焰光芒的煙霧升騰而起。薇妮等人正要奔向少年的身旁。

然而。

一步、兩步,異端兒們的步伐逐漸遲緩,最終完全停下。

「貝爾……?」

少年凝視著某一點,側臉仍帶著未消的緊張。

「『心臟』,還在跳動……」

憧憬(艾絲)仍被囚禁著──。

薇妮等人猛地一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大心臟』穩穩坐鎮於大空間最深處。

正如貝爾所言,捕獲艾絲的肉塊仍在撲通、撲通地跳動,將名為魔力的血液循環至整座魔界。

在其周圍,六具仙精殘骸依舊如不動的『守衛』般健在。

「怪物也沒消失……!」

「『汙穢仙精』消失後,不是該變回普通的迷宮嗎!? 」

「不是吧……」

伯特眉間的凝重絲毫未散,緹歐娜驚聲喊叫,淚眼汪汪的赫格尼也無法解除武裝,持續警戒著四周。

這座60層,其原名為『冰河領域』。

這裡本是由冰床與冰河湖組成的極寒迷宮,然而自從『汙穢仙精』紮根於此,至少花費了五十年的光陰,迷宮被逐漸改造成了現在的『魔界』。

既然這座宛如魔物胎內的肉之迷宮源自『汙穢仙精』,正常來說,只要堪稱魔界核心的『仙精』與『大腦』消失,作為觸手的炫彩色怪物等也理應開始崩解。當然前提是眾神的言辭可信。遲一步掌握狀況的里德與薇妮倒抽一口涼氣。

『大心臟』持續地詭異跳動。

四處遍布的『毛細血管』中,碧藍光芒奔騰不息,將冒險者們照亮。

仙精殘骸們一語不發,默默俯視著他們。

眼晶的另一端,眾神罕見地一片寂靜。

赫斯緹亞此時漏出的吐息,在貝爾耳中有如『苦澀』。

『────呵呵』

現實中,繃緊神經的期間不過瞬息。

貝爾與伯特對視一眼,準備在異變發生前沖向『大心臟』救出艾絲,但那陣笑聲,卻將他的雙腳如標本一般釘在原地。

冒險者們的警戒驟然飆升。

異端兒們的視線緊急掃向大空間的每一處角落。

『呵呵呵,啊嘻……咕嘻嘻』

笑聲越發濃烈。

回蕩在空間中的笑聲──不,那是空間本身發出的『嘲笑』。

皮膚刺痛、毛孔戰慄,是『異常事態』的前兆。而最先察覺到的,是豎起獸耳的伯特。

他猛地抬頭仰望,隨即目瞪口呆。

「什麼……!? 」

「穹頂……」

「……有東西在那兒」

緹歐娜與赫格尼也注意到,貝爾等人也目擊了。

就連貝爾傾盡全力使出的『聖火殘光』都無法擊碎的那片穹頂,此刻正像蛋殼般不斷剝落著肉片。而隱藏在背後的『某種不祥之物』,正徐徐顯露。

貝爾的時間,靜止了。

『……還是夠不到嗎』

洛基,

全知的眾神,早已察覺到了『潛伏在穹頂中的惡意』。

原本的計畫,是讓他們親手指點的英雄,趁著那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發動偷襲,以最強火力的一擊將『仙精』與『大腦』一併抹除。

之所以沒能達成,果然還是敗在了火力不足。

哪怕貝爾使出目前最強的必殺『殘光』,威力仍不足以突破『汙穢仙精』的耐久。就算如此簡單的計算公式。從艾絲身上汲取『風』的這個世界(迷宮),其純粹強度凌駕於了『英雄一擊』之上。僅此而已。

『肉殼』從穹頂處片片剝落,像瓦礫般紛紛落在里德等人周圍。

但所有人都紋絲不動。

目光被即將現身的『某物』奪走,無法動彈。

『嘻呵嘻,嘰嘻嘻呼呼!』

──『汙穢仙精』變得更聰明了。

在最初的戰鬥中,『她』雖然摧毀了【洛基眷族】,卻讓許多人逃過一劫。

那正是第一級冒險者的底力,是堪稱『未知』的熊熊輝光。少女被奪走後,他們展現出的反擊之勢,只能用壯烈而聖烈來形容,『汙穢仙精』險些被逼入絕境。

或許又會出現將自己逼入死地的存在。

懷抱著這樣的擔憂,『汙穢仙精』採取的手段是,活用祭品(艾絲)。

不僅吸收魔力,連『記憶』也要徹底榨取。她探尋著那道深淵,試圖吮盡少女的骨髓。然後,她找見了。於是,她準備了那些東西。

傾注大量的時間與資源孕育的其中之一,便是『黑之少女』。而此刻,即將解除封印的那『不祥之物』,

是祭品(艾絲)所恐懼的存在。

是祭品(艾絲)所見萬物之中的最強存在。

哪怕拚命抵抗,被汲取力量的『大心臟』內部仍反覆劇烈地跳動閃爍,猶如正掀起尖銳的悲鳴。

如同無情的神明,那一刻終於到來。

「──────────」

與貝爾四目相接的,是巨大的『左眼』。

肉殼的剝落仍在持續。龐大的頭部、與其不成比例的細脖頸與軀幹、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漆黑鱗片,全都顯露現形。而那個存在,失去了右眼(單眼)。

覆蓋大空間上方的穹頂肉殼全數消失之時,時間凍結的冒險者們中,少女低聲喃道。

──是『龍』。

那正如一具『巨大的化石』。

全身深埋於紫色血肉之中,四肢、軀幹與尾巴較為纖細,唯有頭部異常發達,加之那身體向內蜷縮的姿態,看上去恍若胎兒。但要說是嬰兒,那身軀又過於龐大、過於駭人。那身上纏繞著的,是霧靄般的漆黑瘴氣(氣場)。

薇妮渾身發抖,里德連連後退。

比起屏息凝神的冒險者,異端兒更明白那是『怪物之王』。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被長久隱藏、持續灌注力量的『仙精』王牌,發出了低沉的咆哮,如同大地本身正在轟鳴。

戰慄如絲線般纏上貝爾的全身,他終於注意到了。

自從踏入這一層起,一直在「吼嗚嗚嗚嗚嗚」響個不停的動靜究竟是什麼。

那並非風的嘶鳴──而是『遠嘯』。

『汙穢仙精』一直隱藏著的,龍之『啼聲』。

『龍之墓場』、『胎內巡遊』。

在魔界行進時的多重要素,此刻串成了一條線。

所有的一切,皆指向這隻『啼龍』。

透過水晶注視的眾神,低聲說出了『龍』的真身。

『【黑龍】……』

那是少年(貝爾)所不知曉的,少女的心象風景。

那是少年(貝爾)無從理解的,少女的憎惡與恐懼之象徵。

那是在下界靜靜等待的,漆黑之化身、終末之再現。

令人作嘔的肉海中,『龍』緩緩將巨軀剝離。

猶如神祇降臨一般,它向著大空間中央降低高度。

隨即,『龍』放聲啼叫。

僅僅如此,一切便已崩壞。

「──────────────────────────────────嘎」

單純的咆哮。

單純的咆哮,掀起『滔天風暴』。

貝爾當即撲向近旁的薇妮與里德,試圖以身為盾。

卻徒勞無功。

豈止是手腳,就連貝爾的雙眼都被撕裂。

「啊────」

「嗞─嘰咿咿!? 」

薇妮的一片羽翼被扯碎,里德的長尾也遭到切裂。

本應完成閃避的伯特、緹歐娜與赫格尼也被狂風的重壓捕獲,整支小隊被狠狠摔向牆壁。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狠狠撞上去之後,他們甚至繼續被壓的嵌進牆裡,如同被巨人之掌生生碾碎一般。

正如人獸難敵大自然的猛威,此刻所現出的光景,唯有萬物遭到世界無情蹂躪、肆意踐踏。

武器飛散。防具崩裂。

連接神與人的水晶綻開裂縫。

如蟲被甩飛,如花般四散,如果實般噴出鮮紅汁液之中,於雙眼再生之前的間隙,貝爾腦中閃過一幕光景。

『龍之谷』。

與雷昂等人 一同剛目睹的北地盡頭。

封印終焉的『大風之印』,與這道『龍捲』何其相似。

換言之,這陣足以封印『最凶古龍』的風暴,此刻正傾瀉在渺小的貝爾等人身上。

不久,狂風戛然而止。

大空間中心,高度約50米。那依舊悠然懸浮著的『仙精所誕之黑龍』──『仙精龍』,正用那隻無機的瞳孔俯瞰著滿目瘡痍的肉之大地。

冒險者的軀體脫離牆壁,倒落在地。

龍與蜥蜴的異端兒被剝落無數鱗片,沉入血泊之中。

被聖火濃煙籠罩的少年,正使出渾身解數,想將全身從肉之大地抽離。

隨著『龍』的出現,『大心臟』的搏動愈發急促。

那囚困其內的存在,力量正被急速抽取。

肉壁深處,似乎傳來少女的痛哭。

少年復活的深紅(眼眸)猛地睜開。

「艾絲,小姐……!艾絲小姐!!」

焰光尚未完全修復身體,他卻已經狂奔而出。

口吐鮮血的伯特也露出野獸般的獰色,從另一側疾馳而過。緹歐娜也咬牙硬撐跟上。赫格尼強壓恐懼追上友人(貝爾),里德選擇相信人類的可能性,薇妮也不再是個只會哭泣的少女,她拭去眼淚,向『仙精龍』發起特攻。

縱使世界企圖將他們抹殺,冒險者們仍舊沒有死去。

面對這一切,『龍』並未讚賞。

而僅僅向他們展露『死亡』這份平等的恩賜。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再三響起的啼鳴。

彷彿在呼應從『心臟』直接抽取的魔力,巨軀披上大規模的『賦予魔法』。

形同塵芥的冒險者們凍住了。

「艾絲的魔法──」

緹歐娜的低語,在風的悲鳴中淹沒。

肉質穹頂發出令人戰慄的聲響,新生的仙精殘骸成群墜下,在『仙精龍』的周圍漂浮,身軀開始急速扭轉。

它們化作粗繩狀,又細又長,猶如崇尚悲慘的尖樁(利劍)。

當『仙精龍』睥睨而下,數根尖樁立刻裹上狂暴的氣流。

隨後。

『【蘇醒吧】──────【微型勁風】』

僅僅一句詠唱於『仙精龍』體內響徹,無情的連殺便被釋放。

那是【劍姬】引以為傲的必殺。

風之螺旋矢奪去緹歐娜等人的呼吸,將絕望推至極限。

化為尖樁的仙精殘骸變作數十道突擊風矢(微型勁風),將冒險者們盡數吞噬。

悲鳴並未響起。至少眾神耳中如此。

轟鳴的暴風化身怒濤,將其他聲響吞沒殆盡。

同時將整片空間,連同貝爾等人一併摧毀。

貫通、攪拌、碾碎。

狂風將萬物導向終焉。

「…………,…………啊」

當震動與風之咆哮終於平息,滾落在地上的,是四肢幾乎斷裂、徹底化作鮮紅破布的冒險者與異端兒們。

『大心臟』代替落淚,奏響搏動的旋律。

在這無人能動彈之際,『仙精龍』產生了變化。

『嘰嘻,嘰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曾存在眼球的龍之右眼中,血肉之花猛然綻放,『汙穢仙精』的上身從中誕生。

人的雙臂與異形的三眼。

代替身為萬物毀滅裝置的無感情之『龍』,魔界的女王毫不掩飾興奮與愉悅,讓邪惡的鬨笑響徹每一寸角落。

「貝爾君!貝爾君!? 回答我啊!!」

她朝手中的水晶拚命呼喊。

但卻沒有任何回應。似乎是某處已經損壞,就連化作慘烈荒野的肉之大地也在水晶中變得部分模糊,甚至夾雜著些許雜音。

赫斯緹亞不顧嗓子沙啞,仍不斷拚命呼喚。而地下祭壇中的眾神,則因最後那清晰映入眼帘的『仙精龍』之威容陷入死寂。

「雖然早有不祥的預感……但沒想到,『汙穢仙精』的底牌居然是偽造『黑龍』。就算是終末的預演,也未免太過分了。」

「洛基,那頭『龍』也是因為讀取了【劍姬】的記憶嗎?」

赫爾墨斯拉下帽檐代替消失的嘆息,巴德爾則靜靜轉向洛基。赫菲斯托絲等人的視線也匯聚在她身上。

朱紅髮色的女神沉重地開口。

「……沒錯。沉眠於艾絲記憶深處的『最糟糕之物』……那該死的仙精把它翻了出來,專門為了對付孩子們特地準備的。」

『黑之少女』是風的最高位象徵。

『黑龍』是少女記憶(世界)中的最強存在。

在一點點啃噬艾絲的過程中,『汙穢仙精』將它找了出來。

「……與原本的『黑龍』形態相異。終究只是【劍姬】內心的意象,象徵著憤怒、憎惡與絕望吧。」

淡然發表見解的是烏拉諾斯。

現界的『仙精龍』甚至纏繞著淡淡的黑色瘴氣。

細節模糊朦朧,恰如少女心象風景化為實體的『霧之龍』。

從毫無回應的眼晶中抬起沉痛的臉,赫斯緹亞將目光移開,轉而發問。

「為什麼華倫某某小姐會知道『黑龍』……?終焉之龍於古代現世,之後便一直封印在『龍之谷』中,不是嗎?那孩子究竟是在哪親眼目睹了那種荒唐的力量啊!」

她的語氣愈發激烈,最後幾乎是帶著不講理的憤恨喊出。

無人作答。烏拉諾斯也好,洛基也罷,在場眾神無一人作答。

赫斯緹亞只能緊抿雙唇,將視線落回手中的眼晶。作為神明,卻像祈禱一般低聲呢喃。

「貝爾君……!」

「…………呃…………咕啊啊啊啊啊…………!」

似乎聽見了女神的聲音。

彷彿感受到了憧憬的淚水。

正因如此,貝爾一邊全身噴血,一邊撐起上身。

只限於這座魔界中的不滅之炎隨即發動,將致命的傷勢立刻修復。

在這其他人都無法動彈之時,貝爾將放棄的念頭一併拋棄,正要發出醜陋的不屈吶喊,

「嗚!? 」

卻沒能站起來。

低頭看向腳邊。

隨即啞然失聲。

那裡,本該存在的東西消失了。

左腿膝蓋以下,連同右腿腿肚的一半,已經消失無蹤。

在瞪大至極限的視野盡頭,自己的腿像人偶零件般滾落在地。

面對荒謬絕倫的景象,貝爾失去了言語。

『啊哈!』

「嘎咕——!? 」

不等貝爾沉入絕望,『血管』就射出觸手,將他的身軀捕獲。

纏住雙臂的觸手強行吊起整具身軀,毫不顧忌輕易脫臼的手肘與肩膀,將他直直釘至遙遠上方的『血管』處。

與『汙穢仙精』視線齊平,彼此間距約為十米。

『好厲害~♪弄壞幾次都能恢複原樣!』

「啊嘎!? 」

『為什麼?』

「嚕嗞!? 」

『為什麼?為什麼?』

「嘰————?」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明明不是同族(怪物)、卻能不斷再生的玩具(人類)令『汙穢仙精』感到十分有趣,她嬉笑著舞起數十根觸手。

肋骨折斷。內臟爆裂。單臂被扯飛。面部被削去。脖子被拗斷。

偽Lv.6的肉體強度拒絕當場死亡。若是給予時間,本可因外傷致死,但連這都被【美惑炎抗】的自動回復所否決。無論被破壞到何種程度,無論變得多麼血肉模糊,貝爾的身體甚至能永久地生成血液。這種機制令『汙穢仙精』感到可不思議,興緻高漲到雙頰潮紅。

儘管殘暴無比,但她的知性早已所剩無幾。這樣的怪物絕不會意識到,此刻瀰漫在整座魔界的『魅惑光粉』才是原因。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正是自己的力量,扣響了【美惑炎抗】的扳機。

若她能敏銳地看穿這點,對貝爾來說或許倒是一種幸福。

要是能立刻斷氣,無垢的邪惡遊戲也能轉瞬結束。

痛苦總量超越人一生所能承受的全部,頭腦中塞滿了電信號洪流的泛濫,想要崩潰卻遲遲無法崩潰。

「……,……,………………嘎咿,嗚……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你,跟我們一樣嗎~~~~?』

四肢之中失去兩條,一條無力地折斷垂下,僅剩的只有右臂。

被海慈認可為真正勇士的那具肉體,一次次地為焰光包裹,從死亡邊緣復甦。

目睹這幕光景,『仙精』似乎誤認為那是不同於少女(艾絲)的另一顆寶石,嘴角深深裂開。

『把你也吃掉的話,就能看見天空嗎~?』

「…………誒」

『在美麗的天空下,樂園就能誕生了哦哦哦?』

「…………」

『我們的王國!你的眼睛也好喜歡!』

淪為怪物晚餐、存在本身被徹底反轉的『汙穢仙精』,羅列起支離破碎、不得要領的話語,渴求著地上的青空。

空洞的眼瞳中血淚流下,貝爾顫抖著抬起下巴,凝視起這曾是仙精的怪物面容。

不久,咕啪一聲,一根觸手拖著黏液駭人地張開。

露出食人花般醜陋的巨顎。

渾濁的雙眼如同殘酷的孩子般閃閃發亮,『汙穢仙精』既不想讓他被怪物寄生,也不打算將其變為自己的怪人(眷族),而是試圖將烈焰寶石送入不同於少女(艾絲)所在的胃袋之中。

然而。

伸出的觸手,卻為纏繞炎雷的右手所拒。

『!』

「……銀,……敖……」

少年扯斷木樁般釘住右臂的肉針,用魔法炸碎撲來的捕食觸手,在混雜鮮血的吐息中,他正輕聲低語著什麼。

『什~么?』

仙精面帶微笑,回聲反問。

生機遠去的深紅眼眸之中,強烈的光芒重新燃起,貝爾振聲開口。

「仙精王朝……斯斐亞……」

『──────────────────────────────────』

如同面具被扯落般,仙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不過,是個男人的名字。

相傳存在於遙遠『古代』的英雄之名。

決定性的詞語。直指那為時已晚,墮為怪物的『仙精』真面目。

「你…………你這傢伙!絕不可能成為仙精之主(斯斐亞)!」

在熊熊燃燒的悠久聖火中復原的喉嚨與全身,迸發出熾烈的咆哮。

憤怒、悲傷、絕望、淚水、愛意,這些早已被盡數遺忘、盡數塗抹、統統喪失,眼前所剩下的,唯有被食慾、貪慾、嗜虐、慾望、衝動所支配的醜陋怪物。貝爾將滿是蛀蟲(雜音)的約定(某物)狠狠砸入其腦中,奪去了她的時間。

──我在想,汙穢仙精,原本是誰的仙精呢……。

那是數小時前,剛剛救出緹歐娜時,貝爾向蕾菲亞等人發起的疑問。

──以前的仙精……尤其是『古代的仙精』,據說大多都是與英雄一同生活,最後再一起死去的。

──所以,如果『汙穢仙精』從很久以前就活著的話,我就在想,在墮落成怪物之前……『她』是怎樣的仙精,身邊又有著怎樣的英雄呢。

貝爾一直在思考。

儘管蕾菲亞曾叮囑過,讓他絕不該同情那種邪惡的存在,而自己也承諾過絕不會心生迷惘,但心底的一隅中,他仍在不斷思索著『汙穢仙精』的真面目。

但在此刻,從『汙穢仙精』嗜虐的問答中──從那支離破碎的笑聲中,他拾起了她作為真正『仙精』時留下的殘渣,而僅憑著那些許的碎片,他便觸及了本不該尋見的『答案』。

明明只是經常閱讀祖父撰寫的英雄譚,卻彷彿親眼見證了邂逅、冒險、幸福、約定、悲劇等一切的一切,最終抵達了真相的彼岸。

「就算吃下我們,吃下再多人!你也無法建成仙精的王國!無法打造出與英雄約定的仙精樂園!……永遠不可能!!」

噪音混雜的眼晶中,少年的怒吼響徹四方。兩尊神明閉上了眼。

老神早已察覺『汙穢仙精』的真面目。

但即便看穿了真相,他也不打算將其揭露。對於必須完成討伐的冒險者而言,那是不必要的情報。更何況,對於已墮為怪物的『仙精』,真相毫無意義,頂多只會不明就裡地讓她陷入狂怒,徒然折磨那顆無法挽回的汙穢靈魂。正是出於憐憫,他保持了沉默。

美神(芙蕾雅)回想起與少年的幽會。

以少女(希爾)之姿,造訪夜幕下的『英雄橋』。狼帝末裔薩爾翁、亞馬遜女帝伊薇爾妲、不死卿賈扎涅夫、霸槍席杜、仙精王朝斯斐亞……。在那些不分卒年排列的雕像中,他也矗立其間。

而此時。

另一位少女(希爾)按住灰髮遮蓋的右眼,抬頭望向那尊雕像。

統率眾多少女的仙精之主。仙精之中,到底是誰墮為了怪物,海倫無從知曉。只是,此刻仍憑藉唯一秘法的殘片與女神相連的眾神之女,正在獨自造訪的英雄橋夜色中雙膝下跪,於那尊雕像前雙手交握。

明明除了至高的女神外,本應再無其他的崇拜對象,但唯獨此刻,為了那愚蠢的少年,她低下頭,向昔日的英雄獻上禱告。

「所以……把艾絲小姐還來!!」

魔界深處的大空間內,少年的咆哮轟然響徹。

緹歐娜等人恢複意識,茫然地抬頭望去,只見『仙精』的舌頭痙攣起來。

除去額上怪物般的第三隻眼,所有瞳孔都睜到極限,愉悅、嘲弄、平靜,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面頰的肌肉抽搐,身體輕微卻明顯地顫抖起來,莫名的情感激流席捲而起。

完全不明白這團肉塊在說什麼。

可究竟是為何,這副身軀竟像是被龍撕扯般,如此疼痛難忍。

『汙穢仙精』瞳孔充血,眼角迸裂,放任奔騰的激情,掀起了凄烈的高頻聲波。

『消失吧!!』

「嘎——!? 」

粉碎骨骼的觸手猛然揮下。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消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的觸手連環扇擊,將礙眼的肉塊砸得粉碎。

十根手指抱住自己的頭,抓得皮破血流,長發也凌亂披散。

好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瘋狂揮擊的觸手用力過猛,導致『血管』根根斷裂,肉塊也紛紛墜落。失去理智,將觸手轟擊而出。而肉塊刺出顫抖的右手,噴吐烈焰進行抵抗。

必須消滅掉。

啪嗒掉在地上的那灘污漬,必須趕快抹掉!

『【火啊,來吧】!』

仙精頭頂之上,巨大的魔法陣展開。

『【怒吼吧怒吼吧怒吼吧──燃燒的天空燃燒的大地──燃燒的泉水燃燒的高山燃燒的生命──付出我所愛的英雄(他)之生命(時間)代價】!!』

她十分動搖。

陷入了暴走。

往本不需要歌唱的魔法中耗費咒語,甚至以支離破碎的詠唱強行構築起術式。如此拚命的炮擊態勢,正是『汙穢仙精』內心不穩定的外顯。

被過量魔力注入,魔法陣迸發出刺眼的光芒,無法動彈的冒險者不禁神情扭曲,拚命掙扎,卻快不過失控的衝動。

『【烈焰風暴】!!』

紅蓮的軍勢即刻奔騰,將視野內的一切焚盡。

幾乎與此同時。

「【瓦利安・希爾德】。」

雷光疾馳而過,貫穿了即將噴吐劫火的魔法陣。

不等片刻,無處可去的魔力亂流當場爆發。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極近距離下發生的擬似魔力暴走,將捲入爆炎的『仙精』軀體灼燒。

無論是掙扎哀嚎的『汙穢仙精』,還是驚愕的冒險者們,全將目光投向了雷電的源頭。

負傷的黑白裝束在風中獵獵作響,一名白妖精左手伸出,靜靜佇立。

「師,父……!」

「赫定!? 」

呼喚其名的,是瀕死的貝爾,以及艱難撐起上身的赫格尼。

沾染污漬仍不失美麗的金色長髮搖曳,赫定高傲不遜地冷哼一聲。

「趕緊站起來,蠢貨們。」

彷彿響應這句不容違抗的王命般,不同於雷電的『金色魔法陣』隨之展開。

「自此刻起,此地即為『戰場原野』──直至討伐那穢物之前,爾等必將永戰不休。」

金色領域驟然現形,將貝爾、赫格尼、緹歐娜、伯特、薇妮、里德等一切重傷者覆蓋其內,美麗而壯烈的詩歌即刻織起。

「【吾名為黃金。乃立誓不朽女神之臂膀。三度焚身,永世貫體。炎槍之獄,然光輝終將誕生滅除死亡】」

大空間全域。

廣闊到連君臨中央的『仙精龍』都被照亮,是絕非『僅僅一位治療師』所應具備的超大效果範圍。

「【祝頌(狂亂)吧,祝頌(狂亂)吧,祝頌(狂亂)吧。吾身乃黃金。於復甦之光下,在此掀起無盡之紛爭】。」

這正是唯有『黃金魔女』才被允許的治癒暴力。

「【澤奧・古爾維格】」

『汙穢仙精』都為之愕然的黃金輝光,不僅將冒險者,甚至連異端兒的傷勢也全數治癒。

「啊……!傷口,治好了!」

「好、好強……!? 」

里德與薇妮的驚呼聲重疊,伯特與緹歐娜無言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最後赫格尼「哈啊~~~~~~~~」地露出一副劫後餘生的神情。

望著這些冒險者,滿臉倦容的海慈晃著白色上衣與紅色護士服,單手呼呼地舞起長杖。

「各位,怎麼都沒來救我啊~。都怪你們遲遲沒來,害我讓最不想被救的赫定大人給救了~~。」

海慈從赫定的身後踱步而出,瞪著那張端正的精靈側臉,拋出一句不合時宜的慵懶抱怨。

「啊不過……還請各位放心啦。畢竟慢悠悠趕來的,可不只有鬼畜的赫定大人哦。」

海慈話音剛落。

另一道『金光』,以及一道『疾風』飛入了大空間。

「【萬寶槌】────【起舞吧】!」

「【光明之風】!!」

「「「「「!!」」」」」

『咕——!? 』

伯特、緹歐娜、赫格尼、里德、薇妮接連被等級升華之光所籠罩。

更有一顆風之大光彈,命中了開始自我再生的『汙穢仙精』。

被身纏金色光粒的亞絲菲懷抱的春姬、從飛龍背上一躍而下的琉、更有同樣在空中翱翔的石龍(古羅斯),抵達的援軍接連參戰。

「春姬!」

『精靈君!總算趕上了……!』

「古羅斯~~~~~~!你居然來了!!」

「先不提你和猛牛(阿斯忒里奧斯),我怎能丟下龍女(薇妮)不管!接好了,最後的武器!」

看見飛行的亞絲菲抱著的春姬,薇妮舞起雙手歡呼雀躍。深綠長斗篷翻飛的琉閃過時,躺在地上的貝爾左臂處傳來赫斯緹亞激動的喊聲。里德的雄黃眼瞳中淚光閃爍,古羅斯開始和他拌嘴,並將備用的冒險者長劍拋向蜥蜴人搭檔。

男神著手推進的地圖繪製,派上了用場。

以貝爾等『先遣隊』留下的情報為基礎繪製而成的地圖,將赫定等『後續部隊』以最高速度引導至魔界最深處的大空間,得以在關鍵時刻成功趕上。

貝爾等人率先突入的豪賭並非徒勞。

『──少年!芬恩他們那邊也和勞爾會合了!阿倫和四兄弟,芙蕾雅的孩子也在一起!這邊已經沒事了!!』

「!!」

『洛基……!』

『專心對付眼前的敵人!和赫定他們一起,把艾絲救出來!!』

緊接著,龜裂的眼晶中傳出洛基的吶喊。

不管赫斯緹亞漏出的聲音,洛基連珠炮般的話語,只為讓貝爾他們安心。

聽到通訊之後,冒險者們立刻明白了,為何只有赫定他們在這。尤其是伯特與緹歐娜,終於能拋卻一直縈繞於心的雜念。

對分離同伴生死未卜的焦慮,無法擺脫的擔憂。對勇者(芬恩)他們的杞人之憂在此刻消解,接下來就只需全力以赴、拚死一戰。

「——……!!」

面對追趕而上的後續部隊,以及『翹首以盼的援軍』,伯特等人之間無需任何示意的言語。

只是英勇地、氣勢十足地起身,伴隨著體內奔涌的升華之力,齊齊望向頭頂。

冒險者與異端兒目光射穿之處,是震驚的『汙穢仙精』、以及破壞的化身『仙精龍』。

眼晶的另一端,赫斯緹亞深吸一口氣,代替洛基敲響了鐘聲。

『第二回合,開始!!』

最終決戰正式展開。

乘著神明的宣言,冒險者們一齊飛奔而出。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伯特與赫格尼躍上『血管』,朝向遙遠上空的『仙精龍』發起突進之時,琉獨自一人開始了詠唱。

星之正域誕生。繼承之歌織起。背負著耀眼星塵之光逼近的冒險者們面前,心緒仍在被少年話語所擾亂的『汙穢仙精』,帶著煩躁嘶聲咆哮。

『給我消失啊!!』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360度,無數魔法陣顯現於虛空之中。

唯有魔界之主才被允許的、一如既往的『超炮擊戰』。

面對令冒險者絕望的『對界』象徵,就連絕不靠近一絲、始終在春姬支援射程邊緣偷偷滑翔的亞絲菲也發出了「呃——!? 」的悲鳴。包含她在內,一切都輕易落入射程之中。其範圍之大、數量之多,連海慈看了都忍不住退避三舍。

能在瞬息決出勝負、近乎蠻橫的攻擊手段。

然而,

「【卡盧斯・希爾德】」

歐拉麗引以為傲的『魔杖』,已然君臨於這片戰場上。

『———!? 』

面向九十九道魔法陣,以同樣九十九發雷彈迎擊。

數量完全相同的雷雨,將噴火前的炮口精準無比地全數貫穿。

與先前一模一樣的方式,魔力暴走再次席捲。

面對周圍連鎖炸裂的九十九道閃光與爆風,『汙穢仙精』慌忙用雙臂護住臉部,面容上滿是驚愕。

「你那草率拙劣的術式,你以為至今為止我見過多少次了。豈能容許此等兒戲的魔法。」

從識別開始,不到三秒鐘。

他待在能夠環顧戰場的後衛位置,一步也不曾移動,以超乎常人的精密射擊將魔法陣悉數射穿,令其不發而終,可謂是稀世神技。再結合施術者本身的技藝與迅雷般的判斷力,能夠速射及多面展開的萬騎雷兵(卡盧斯・希爾德),與敵人的『仙精魔法』相性實在過於契合。

這意味著,僅需赫定一人,便能徹底完封敵人的『超炮擊戰』。

面對這過於可靠的支援兼超強後衛的存在,里德等人儘管撿回一命,卻依舊忍不住背脊一顫、渾身哆嗦。

擁有歐拉麗最長射程及最龐大精神力的赫定,即便在這最終局面,也依然發揮著一如往常的戰鬥性能,並從容地將眼鏡推回原位。

「掩護就交給我。……包括戰術上爭取時間。」

珊瑚紅色目光所望之處,是此刻仍飄舞著美麗光華的星之正域。

趁著『汙穢仙精』因赫定的迎擊手段尚未從震驚中回神之際,琉呼喚起自己至今仍十分敬仰的正義使徒之名。

「【伊利繆特】!」

正義繼承(阿斯特莉亞回憶錄)召喚而出的,是魔導士莉婭娜・莉茲的『魔炎魔法』。

背負著【阿斯特莉亞眷族】揮舞短杖的年長者幻影的妖精,不僅僅向頭頂的『汙穢仙精』與『仙精龍』,更向整個大空間散布出魔炎炮彈。

被攻其不備的仙精──哪怕不去防禦也毫髮無傷的『仙精龍』──迫於無奈承受了直擊,

『……!? 』

隨即察覺到身上發生的『異變』。

以魔炎命中的部位為起點,降低魔力的炎痕顯現而出。

「友人(莉婭娜・莉茲)的魔炎將束縛敵人的魔法!仙精的魔力已經下降!」

【阿斯特莉亞眷族】莉婭娜・莉茲,出身於『魔法大國阿爾提納』。

遭到祖國放逐,一度淪為『流浪魔導士』的她,其魔法起源正是對故鄉的絕望,以及對失控魔國的懲戒。換言之,就是能降低對象魔力及魔法效果的【魔炎持有物】。

理解到敵人真身即是該樓層本身後,琉便將炎痕刻向整片大空間,並將如今仍借與自己力量的同伴之力簡潔地傳達給全隊。同時自身也架起《精靈正義》奔赴前線。

在得知這招攻擊魔法居然還兼具『下降賦予(debuff)』效果後,冒險者們紛紛在心中拍手叫好,而除烏拉諾斯外的眾神也在高聲喝采。

『『『『『『超棒(nice)!』』』』』』

包括身為隱藏【疾風】應援者(粉絲)的女王(芙蕾雅)在內,地下祭壇中的眾神都對那份行動讚不絕口。

配合春姬那近乎犯規的『上升賦予(buff)』之外,手牌里竟然又加入了『下降賦予(debuff)』。

包含夢寐以求的超強後衛(赫定)與無限治療師(海慈)在內,發起最終決戰的條件終於備齊,身為玩家的眾神無不熱血沸騰。

『不曉得你們能不能聽見喔~~~~!給我發動波狀攻擊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眼晶的亂吼亂叫之中,不知是否真聽見了神明(洛基)的聲音,眷族們與異端兒齊齊揮刃斬向『仙精龍』。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伯特、赫格尼、里德從多方向發起猛攻。

『──嗷嗷嗷嗷嗷!』

「「「「——!? 」」」」

作為回應,『仙精龍』依舊只是一聲長嘯。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要、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啊啊啊!? 」

「——咕!? ……光是咆哮就有如此威力!難以置信……!」

誕生而出的『狂風』衝擊中,伯特等人被猛然震開,倒頭飛出的速度比箭矢更快。就連相隔一段距離的春姬也遭到餘波威脅,嚇得她掩起耳朵發出悲鳴,而抱著她的亞絲菲也失去飛行控制,險些墜落。晚一步跟上伯特等人的琉雖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躲過,卻仍被劃破披風、撕裂肩膀,口吐鮮血,渾身戰慄。

位於最後方的赫定及時迴避,因此僥倖逃過一劫,但身處前線的所有人都遭到了『風』的威力蹂躪。

就在這時,

「來來來,戰場原野。」

『!? 』

重新展開的黃金魔法陣再度升起光芒,跌落在地的赫格尼等人如同未曾遭受過致命傷一般,毫髮無傷地站起身來。正可謂是不死身的戰士。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幫忙治療,所以還請想辦法處理掉那個噁心的仙精,還有這個噁心的迷宮哦~。」

擁有超規格『回復效果範圍』的海慈之力,其威能絲毫不亞於春姬的妖術,完全足以稱得上是『犯規』。像『派閥大戰』這類大團體戰自不用提,就算是在樓層主戰,乃至這場與世界為敵的『對界戰』中也毫不例外。

如同賜予不死詛咒的魔女般,少女悠哉地轉起長杖。而面對這樣的存在,『汙穢仙精』自然不會放過,只見她面龐扭曲,隨即猛地揮動單臂,橫掃而出。

下一剎,遠離『仙精龍』的海慈腳邊,血肉觸手猛然射出。

「喔哦!? 」

「發什麼呆!」

「喔哦—!」

就在觸手之槍即將射殺少女之際,從頭頂趕來的古羅斯將她救下。

他將雙腳嵌進海慈的雙肩,像亞絲菲與春姬那樣,將她帶到上空避難。

「這兒,根本找不到安全地帶呢—。不過幹得漂亮,石龍(石像鬼)先生。就這麼繼續保護治療師(我)……啊疼疼疼,爪子嵌進肩膀里啦!」

「稍微忍忍!? 」

在後衛組吵吵鬧鬧的同時,卻有幾道身影並未加入戰鬥,而是不停奔跑著。

是緹歐娜、薇妮,以及貝爾。

「嘎嚯、咳嚯……!? ……阿爾戈小英雄!」

「貝爾!」

即使是海慈的治療也無法去除體內的『根』,緹歐娜邊吐血邊將扛在肩上的少年放在地上,而從地獄般的戰場上拚命撿回『少年雙腿』的薇妮已經淚眼汪汪。

將前線交給伯特等人後,緹歐娜和薇妮優先進行貝爾的救助和回復,必須趁『汙穢仙精』的注意力轉移時動手處理。

「貝爾的腳,要怎樣才能接回去呢!? 七零八落的才不要!吶,貝爾……!」

「薇,妮……!我的,腿包里……!有瑪麗的『血』……!」

「!」

哪怕沐浴了海慈的全體回復魔法,貝爾缺損的腿也無法恢複原樣,薇妮緊緊抱住心愛少年的腿──雖然抱著少年失去的一部分令人害怕,但她又怎能將其弄丟──聽到貝爾的話後猛地回神,撲向他的左腿腿包。

她與緹歐娜協力將雙腿牢牢壓在傷口的斷面上,以免產生錯位,接著將小瓶中的『人魚活血』灑下。

「咕,嗚嗚嗚……!」

雙腿升起白煙,貝爾雙眼緊閉,在淚眼婆娑的薇妮攙扶下,勉強支起了上半身。

在與破壞者的交戰中,他也曾經歷過手腳的缺損。而『瑪麗之血』的復原力在當時就已得到驗證。雖然骨骼與筋纖維是否完美接合尚且存疑,但能動。那麼剩下的,只要靠第一級冒險者的怪力總會有辦法。等回到地表後,再去治療院修養一陣就萬無一失了。

因此,貝爾在心中向心地善良的人魚道謝,同時將寄宿著『聖火光輝』的雙眸再度投向戰場。

「貝爾……」

「抱歉哦,薇妮。再借我一點力量好嗎?」

「阿爾戈小英雄……」

「緹歐娜小姐,一起去救艾絲小姐吧。」

絕非比喻,事實上少年受的傷已經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要重,心靈隨時崩潰都不奇怪。說實話,薇妮與緹歐娜希望他不要再去戰鬥了。然而貝爾卻裝作沒發現,輕輕掙脫了兩人的溫柔。

少年身軀中寄宿著強大的【美惑炎抗】,現在的狀況並不允許他脫隊。

更重要的是,貝爾自身不願放棄。直到救出被囚的憧憬之前,他絕不會放棄。

少女與龍女悲傷地回望少年那蘊藏不滅輝光的雙眸,點了點頭,隨即飛身重返戰場。

『────────────────!』

「————該死啊~~~~~~~!? 簡直強得沒邊啊!!」

「果然還是不行啊……!」

然而,即便擁有【美惑炎抗】的貝爾參戰,戰況依舊沒有變化。

無論赫定如何封殺仙精魔法,黑龍的猛威仍不知停歇。

被海慈治癒了一次又一次的里德與赫格尼揮刀砍去,但它只需一聲咆哮、或是振翅一揮,誕生的『狂風』渦流便能切碎一切,又或是憑藉氣流賦予魔法將所有靠近者全數彈飛。

「嘖」

「唔!」

赫定在攔截仙精魔法的空檔發動雷雨齊射,琉則在高速迴旋中憑藉並行詠唱施以強力的炮擊──但黑龍毫髮無損。剛加入戰局的精靈們不禁面龐扭曲。

『仙精龍』的攻守近乎無情,根本無法撼動。

『明明琉妹妹的下降賦予(debuff)都掛上去了,居然還有那種威力……!』

準確來說,多虧琉降低了『仙精龍』的魔力,小隊成員才免於當場暴斃。否則在輸出增強的初動一啼中──近在咫尺的亂風──伯特、里德、赫格尼之中就會有人喪命。

透過眼晶勉強掌握戰況的洛基也發出沉吟,貝爾等人也同樣心懷憂懼。

(與琉小姐她們聯手也壓制不住……!太強了!!)

敵人實在過於強大。

赫定的掩護、春姬的升華、海慈的治癒。明明獲得了這些遠超磐石的支援,卻依舊找不到突破口這三個字。這頭黑龍究竟是強過了沉眠於『龍之谷』的『終末』嗎,還是根本不配與真正的終焉相提並論?萬一答案是後者,那『獨眼之龍』又該是何等的絕望?腦海中這樣的思緒閃過,貝爾的動作也隨之紊亂。

最可怕的是,

「『風』在……!」

隨著時間的推移,風暴的輸出正逐漸增強。

以精密狙擊削弱敵人攻勢的赫定也注意到了。就連憑藉魔炎束縛敵人魔力的琉也同樣察覺到了。所有人都急得大汗直流,在這股絕不該繼續變強的颶風中,感受到了終焉的臨近。

終末之時限,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距離神明預期的艾絲完全吸收,還剩十分鐘。

當這股『浩然之風』完全落入仙精掌中之刻,便是英雄之都(歐拉麗)敲響敗北鐘聲之時。

約六百秒後的時空中,世界上將再無金髮金眼的少女,貝爾等人也會在那之後的未來迎來全滅。

(沒時間了!只能從現在開始蓄力……!)

不得不執行蓄力的臨界點。

即便考慮到意外因素,若要追求『五分鐘』的最大蓄力,就必須從此刻敲響大鐘樓。更何況,

「──和那個人約好了」

與山吹色的妖精。

兩人要一起競賽,救出憧憬。

明明艾絲已經近在眼前,卻說什麼沒能救下她,簡直荒唐。

「所以!」

為了履行與蕾菲亞的約定,貝爾吊起眼角,將魔法(火焰閃電)灌入僅存的武器──亦即自己的半身(赫斯緹亞之刃),敲響了大鐘樓的音色。

愈發轟鳴的鐘聲,令身處困境的緹歐娜等人瞪大眼眸,屢屢奮起直衝。

死不放棄的冒險者們,尤其是大鐘樓的轟鳴,徹底激怒了『汙穢仙精』。

『吵死了——!!』

伴隨著高聲啼叫,『仙精龍』放出風之炮擊。

『英雄一擊』遭到了最高警戒。

「快躲開!蠢兔子!!」

赫定的怒吼來得太遲。

琉與薇妮猛然反應過來,卻也來不及防禦。

遭到敵方針對狙擊,視野染上純白的貝爾即將被破壞洪流吞噬之際──少年持續吶喊的那份『不屈』,傳進了所有人的耳中。

「絕不會讓希望被奪去」

極光。

非也,是騎士的輝光。

從赫定背後迸發的另一道破斷洪流,抵消了本該吞噬少年的『風』。

「……殘,光」

冒險者們自不用說,就連『汙穢仙精』也停下動作之時,貝爾茫然地低語而出。

他像觸電般猛然回頭望去,只見大空間的入口處,一位『騎士』正穩穩佇立。

「雷昂老師──!!」

而增援,不止『騎士』一人。

「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股浪潮最初的起點,是遠離『深層』的『中層』。

正當豎井開始分崩離析,『防衛隊』在炫彩色怪物的攻勢下逐漸潰不成軍之際,『增援』出現了。

「櫻花!那邊!」

「是誰……。是哪個部隊的!? 」

在『學區』學生們都已疲憊不堪之時,卻仍在『大樹迷宮』堅持抗戰的櫻花與千草身邊,一場狂暴的武器雪崩救下了他們。

在眾人目瞪口呆之際,最先注意到那傷痕纍纍紋章的,是命。

「【洛基眷族】!? 」

披帶小丑紋章的上級冒險者們發起不顧後果的衝鋒,將迷宮怪物及食人花群橫掃一空。其能力與配合將同等級的冒險者遠遠甩開,就連部隊被逼至絕境的達芙妮與柏斯都不禁啞然失聲。

「敗逃的『遠征隊』……!? 你們不是奄奄一息了嗎!? 」

「真、真的假的!? 」

總計五十二名。

不只是【洛基眷族】,還有【赫菲斯托絲眷族】的上級鍛造師、【迪安凱特眷族】的治療師,以及其他加入『派閥聯軍』的有力派閥冒險者們也陸續前來助陣。

其中大多數人都沒有得到充分的治療。繃帶被鮮血浸染的獸人、失去一條手臂的矮人、失去一隻眼睛的精靈,他們高聲吶喊,以驚人的速度重建崩壞的豎井。

就連達芙妮這個自認也公認的超然主義者,也感到某種灼熱的東西自背脊竄上。這些英姿就是如此的震撼。

「躺在病床上的話一切就完了!」

「為了里維莉亞大人,我們也……!」

「雖然難受、雖然痛苦、雖然可怕!但又怎能把一切都丟給蕾菲亞她們!!」

傷勢尚未痊癒的鍛造師怒吼。一度尊嚴受挫的精靈射出箭矢。失去同伴而崩潰痛哭,又被噩夢纏身的少女(人類)魔導士為了朋友流著淚重新振作而起。

並非受誰指使。也絕非出於神意。

這群不怕死的傢伙,是為了一雪前恥而重返地獄。

這無疑是蠻勇之舉。但小丑眷族那寄宿著『勇者』風範的身姿,也激發了在『下層』苦撐戰線的戰鬥娼婦們。

「推回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讓開!煌月————————————————————!!」

阿伊莎的怒吼響徹。

筋疲力盡的韋爾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解放了『魔劍』的火力。

從『中層』開始,一路延伸至『下層』──最終直達『深層』,冒險者們的怒吼令怪物與迷宮都畏怯得顫抖起來。

「增援!? 【洛基眷族】!? 」

「是……!他們正在掩護各樓層的冒險者!」

『公會總部』的作戰室也收到了狀況劇變的情報。

聽到埃伊娜她們的報告,莉莉在驚愕之餘,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度被將死的指揮官眼神驟變,立即重新開始推算。

(【洛基眷族】的應對能力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冒險者和魔導士都一樣!強得亂七八糟!!炫彩色怪物對他們也早就是『已知』了?還是說單純是絕境時爆發的蠻力?無所謂了!怎樣都好!!不利用簡直說不過去──!!)

這股原本絕不在考量之內的意外勢力,卻正是莉莉夢寐以求的迷宮都市高階戰力。經驗天差地別,氣勢也判若雲泥。儘管帶著傷勢,不,正因為帶著傷勢,他們的潛力才不可估量。

同時,莉莉也一眼看穿,這是無法長期維持的『魔法時間』。

(將樓層主全數擊破的當下,只要能設法解決炫彩色怪物,就能幾乎排除所有異常事態!剩下的敵人就只有迷宮的普通種……!與其繼續這種坐吃山空的持久戰──!!)

在轉瞬間完成重新計算後,莉莉代替不在此處的赫定與芬恩,作出了決斷。

「請將豎井向前壓上!這是孤注一擲的豪賭!!」

全戰線上壓。

向下層輸送戰力。

利用【洛基眷族】參戰後重振的戰況與飆升的士氣,莉莉入局了自『派閥大戰』以來的最大豪賭。

「50層的守備隊也向下進發!之後的事全甩給後續部隊處理!」

而這,是『約三小時前』發生的事。

「蜜雅媽媽,真的沒問題喵~~~!? 」

時間回到現在。

捨棄50層據點邁向60層魔界的可蘿伊──由於出現了誕生破壞者級別的損毀,迷宮忙於進行自我修復,根本無暇產生新的怪物,因此酒館的店員們幾乎毫無阻礙就穿過了『龍壺』──一邊抵擋炫彩色怪物的襲擊,一邊放聲哭喊。

「哥哥大人在哪喵~~!!在哥哥大人陷入危機時,出手相助的必須得是喵喵嗷嗷嗷嗷嗷嗷!!」

「阿妮雅比平時更蠢了,敵人也全都又噁心還強得要咪嗷————!嗚哇寄生蜘蛛(塔蘭丘拉)—!? 」

「來都來了,就做好覺悟吧!比起這個,亞絲菲的防魅惑葯,給我勤快點喝!」

「那倒是沒啥啦……但萬一50層被怪物奪走的話,不就等於被敵人上下夾擊了嗎!? 咱們不會重蹈【洛基眷族】的覆轍吧!? 」

阿妮雅和可蘿伊的叫聲此起彼伏,蜜雅用趁手武器(鏟子)將仙精的觸手粉碎,拳鬥士(露諾娃)在對付耐打抗性強的食人花時陷入苦戰。就在『豐饒女主人』的成員與【迦尼薩眷族】、『學區』等其他勢力一同大顯身手之時,某個治療師與藥師的群體高聲喊道。

「雖然知道各位很討厭我們!」

「但至少現在還請相信梵大人他們吧!」

是【芙蕾雅眷族】的飽腹灰姑娘們。

在海慈缺席時仍持續支援蜜雅她們的治療部隊中,副官們(蘿娜與伊露德)正高聲宣揚著新布陣於50層的梵等強韌勇士們的實力。

知曉異端兒存在的夏克緹對『怪物們暗中支援』一事緘口不言,蜜雅則對治療師們的宣揚咧嘴一笑。

「聽到了吧。再說了,也比想像中更能打吧?」

「這個……嘛,確實是。」

「總感覺怪物跟陷阱少了喵……。50層反而還更糟的樣子……」

「小子們正在裡面鬧得凶呢。『汙穢仙精』那傢伙也顧不上了吧。」

露諾娃與可蘿伊背靠背調整呼吸,而始終保持先鋒姿態的蜜雅將她們護在身後,把幼蟲型豪邁地掄向空中。她甚至懶得確認它撞上肉柱爆裂的景象,而是瞥了一眼掛在腰間的水晶。

蜜雅對著那位給出精準建議的街娘──此刻已成為女神的笨丫頭──露出一絲笑容,同時又對拋下她們先行離去的『護送對象』發起牢騷。

「明明是為了讓他避免無謂的戰鬥,才送人送到這一步的……結果一聞到戰鬥的氣味,立刻就變成那樣。真是老樣子的『豬突猛進』啊,那個『野豬小子』。」

「雷昂老師──!!還有」

滿是裂痕的鎧甲、被鮮血染紅的頭髮,即便如此仍沒有一絲陰翳的雄獅之眸。

在那從未見過如此重創的雷昂身旁,還有另一道巨大的『影子』。

足以與『騎士』並肩而立的【猛者】。

「奧塔先生!!」

堅岩般的巨軀,連傷痕都能化作防具裝飾的威容。那正是『強大』的化身。

看到雷昂真的隻身一人就壓制住了『黑之少女』並追了上來,他真想現在就立刻為那份壯舉感激涕零,但那壓倒性的存在卻不允許淚水的流淌。

獅子與野豬。

騎士與猛者。

貝爾未曾見過,比這更為雄偉、更為令人戰慄的光景。

英雄之都與學藝之園也不曾知曉,超越眼前『最強』的景緻。

『『『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翹首以盼的『最強』降臨,洛基、赫爾墨斯與赫斯緹亞彷彿在開神會一般,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吼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巴德爾與芙蕾雅嘴角浮現笑意之時,洛基對著眼晶激動狂吼。

『「等級升華!!」』

神明與眷族之聲重疊交織。

以堪比神明的反射與爆發力當機立斷,赫定震聲下令。

而春姬,也心知肚明。

「哈啊,哈啊……!【起舞吧】!!」

當前位階升華的持續時間為二十分鐘。

而下一發的冷卻時間為十五分鐘。

在這區區『五分鐘』之差所產生的妖異之時中穿針引線,在維持緹歐娜她們等級升華的同時,『最強的妖術師』又生出新的狐尾。

她在亞絲菲懷中不斷流著豆大的疲憊汗珠,高舉起那隻手臂,將金光賦予最強之人們。

雷昂笑著接受了這份饋贈。

奧塔則閉起雙眼,流露出些許遺憾。

『現在就忍耐下吧,奧塔。』

面對執著於憑自身之力攀上下一階位的求道者,女神的聲音從眼晶里流出,帶著幾分欣慰。

換言之──Lv.8。

此刻歐拉麗所能準備的最強輸出。

「看吶奧塔。有條暗黑之龍哦。」

「一看就知道」

「難道不像我們面臨的『終末』嗎?」

「少逗我笑了」

雷昂在一邊悠然地提著巨劍,而奧塔則輕鬆地將漆黑大劍扛在肩上,完全不看過去,目光直直指向前方,淡淡地開口回答。

言語的交鋒之中,無法感覺到兩人關係有多友好,卻能嗅到一股勁敵的氣息。

儘管負傷流血,二人身上仍不失『絕對強者』的風範。而這片安靜的時刻,卻十分短暫。

「離男神(宙斯)女神(赫拉)還差得遠」

一躍而起。

豪邁的雙腳蹬地而出。

『誒?』

憑藉超乎常人的腳力與金光恩惠的加持,抹消彼此的距離,一舉躍至『仙精龍』的頭頂。

單純的強襲。只不過要冠以『Lv.8』之前綴。

於是寂靜破碎,激戰驟起。

上空被瞬息之間壓制,比隕石墜落更為猛烈的豬人之影襲來,『汙穢仙精』的瞳孔擴張至極限。

『風鎧(風靈疾走)!!』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與『汙穢仙精』大喊一同響起的龍之咆哮愛。

曾無數次彈飛伯特等人的風暴回絕。

而這記,

「太嫩了」

遭到貫穿。

『────────嘎啊啊啊啊!? 』

男子的血肉與防具四散,鮮血飛舞,但小事不足掛齒。

他手持漆黑大劍,斬斷氣流,徑直朝『仙精龍』腦袋劈下。

恍若擊碎世界的炸裂聲。

儘管未能一刀兩斷,扭曲的龍鱗仍破碎四散,咔鏘!

可怖的『啼龍』自30米高空,首次降低了高度。

「身手果然見長了啊!」

有如載著女神一般,猛豬直衝天穹、貫通天際。而另一邊,雄獅則於大地之上奔騰疾馳。

他同樣在轉瞬之間逼近敵人,踏出的步伐令血肉地基爆散四濺,隨即揮出截斷萬物的騎士烈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回蕩在空中的不是龍的嘶吼,而是『汙穢仙精』裂帛般的哀嚎。

『仙精龍』的下腹開裂,黏稠的黑血終於噴涌而出。

不給眾神為首次重創歡呼的片刻,猛攻接踵而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絕不放過高度降低的『仙精龍』。

於大地馳騁、於天際翱翔,將周身的『血管』條條切碎,施展出無法稱之為連攜的狂暴連閃。『仙精龍』的迅烈風刃之攻擊也好,壯絕龍捲之防禦也罷,都無法成為阻擋奧塔與雷昂的障礙。

「雷昂,礙事!」

迷宮滯留期間超過半個月,樓層主擊破數二,普通種討伐量早已不計其數。

坐擁此等天文數字的奧塔,之所以至今仍能發揮出如此駭人的戰鬥效能,原因正是技能──【我戰我在】的存在。

其效果,是以提升『發展能力』為首的『續戰能力』特化。是與『獸化』並列支撐奧塔戰力的能力,也是讓他『獨自一人下至深層遠征』這等離譜行徑得以實現的『稀有技能』。

「好歹配合下,奧塔!別讓我講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而能壓過如此奧塔的雷昂攻擊力之源泉,自然是【圓騎輝耀】。

轟然展開之物,乃第九道輝光──『九之試劍(阿爾霏亞)』。而其武器之形狀,竟是『光之手套』。

戴上這閃耀著壯烈光輝的手套,既可近身徒手搏擊,亦可如魔導士般自掌底釋放衝擊波。雷昂正是憑藉此物,徑直闖入『技巧』與『戰術』都稚拙得不堪入目的『黑之少女』懷中,以超頑童流的超至近距離戰將其毆殺。

那正是女神(赫拉)眷族,時常以徒手空拳窮盡暴虐的『最強魔女』之心象具現。於雷昂而言亦是心靈創傷之一的第九試劍,將光輝傳導至雙手握持的巨劍《霸龍之大壞劍》上,進一步增幅其威力。這種單純作為『強化魔法』發揮效用的形態,與少年使用大劍時的【英雄願望】十分相近。

故而,雷昂揮斬直出。

斬碎龍鱗、斬斷混雜黑風的瘴氣、斬開飽含濃密魔力的黑肉。

「我可不會有所保留」

──殘光,再度閃過。

極限斬擊的光芒,將本應受到絕對守護的龍軀逐漸抹去。

身為飽嘗男神女神辛酸的同病相憐之人,他與奧塔一同唾罵『區區這種程度也敢妄稱擊潰那群傢伙的終焉』,同時揮斬、破壞、不斷猛攻。

「野豬混蛋……!!」

「【騎士中的騎士】……!」

「奧、奧塔~!」

面對這般偽Lv.8的破竹之勢,伯特、琉、赫格尼等冒險者接連奮起。

尤其是奧塔的背影,刺激著那些心懷愚蠢意氣與強烈鬥爭心的雄性們。

可恨的最強、令眾人嘗過『污泥』滋味的存在,美神的寵愛、眼中釘。

然而,常年君臨都市頂點的『頂天』之姿,無論身處何等死地,永遠都足以成為歐拉麗冒險者的『起爆劑』。

「【出鞘綻放吧,魔劍之王輝。獻理性為代價,供鮮血作祭品。直至饗宴終結之時──盡情殺戮吧】!」

赫格尼以所剩無幾的精神力為代價,發動【戴因斯雷布】。

他化身戰王,直至戰鬥結束決不退縮。在那疾馳的背影之後,伯特與琉等人也氣勢洶洶、緊隨而上。

「蠢兔子!別上前線!!你已經」

「我去蓄力!想辦法完成最後的『收尾』!!」

「別搶我話頭獃子!!」

「是,非常抱歉!!」

與赫格尼一樣,赫定被奧塔處處刺激得火大,飆出比平時多三成的怒罵,貝爾卻一本正經地大聲回應,專心投入蓄力。

站著不動蓄力這種愚蠢行徑絕不能犯。這整片大空間全在敵人的射程範圍之內。地面或虛空中隨時都可能射出觸手或魔法陣。他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奏響煽動『汙穢仙精』焦躁與危機感的大鐘樓之音色。

龐大的精神力幾乎見底的海慈,也汗流浹背地持續治療著前線。

里德、古羅斯、薇妮,異端兒們則開始進行游擊,並同時負責輔助冒險者們。

除了保護春姬之外,亞絲菲還不斷投入魔道具,各種擾亂『仙精』的行動。

奧塔、雷昂、伯特、赫格尼、琉,這些獲准站在最前線的先鋒們,藉助後衛(赫定)的力量不斷威脅著『仙精龍』。

耗費所有、不遺餘力、傾盡一切。

為了從空間深處,救出那被『大心臟』囚禁的少女,眾人齊聲怒吼,一決勝負。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但是,『汙穢仙精』決絕地否定了渺小冒險者們的抵抗。

她從『大心臟』,乃至整座魔界中聚集起更多魔力,引發駭人的風爆。

剛將奧塔等人從懷中逼退,便立刻呼喚了『必殺』之名。

『【蘇醒吧】──────【微型勁風】!!』

風之螺旋矢,再度釋放而出。

總數與第一次不可同日而語。『汙穢仙精』召集而來的仙精殘骸化作數十發風暴之彈,面向所有螻蟻之輩,宣告終焉的低鳴。

「──【卡盧斯・希爾德】———!!」

赫定立刻中止所有行動,不顧一切地發動齊射。

召喚而出的雷彈直逼千發。他耗費龐大的魔力及精神力,試圖以雷光將其抵消。然而,名副其實的必殺風暴甚至撕碎了雷之豪雨。所能做到的,不過是削弱部分威力,稍稍偏轉軌道。

正當萬雷挺身而出,極力阻止友軍『暴斃』之際,無數的螺旋卻向冒險者露出獠牙。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伯特被地面著彈的爆炸波及,琉的皮膚被撕得支離破碎。

「真敢啊——!!」

「————!!」

雷昂雖以劍擋開卻仍被震飛,就連展開『絕對防禦』的奧塔也被迫雙腳刮地大幅後退。

「保護狐狸!!」

赫底自身也被毫不留情地掀飛,卻仍下令保護春姬與亞絲菲。

憑藉怪物本能翻身衝出的,是古羅斯、以及薇妮的單翼。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薇妮大人!? 」

與擁有岩石身軀的古羅斯一同化作『鐵壁』,薇妮用翅膀護住春姬與亞絲菲,隨即兩人兩獸齊齊墜向遙遠下方的地面。

而襲向貝爾的,是殺意倍增的雙重螺旋。

「──────────」

深紅的眸中映出死亡。

即便此刻能用蓄力中的一擊去抵消,也會就此失去『制勝』的手段。

就算能夠免於一死,也會喪失勝機。

正因攀升至了第一級冒險者,他的洞察力才變得如此迅捷而準確。而唯獨此時此刻,這份洞察力卻將少年推向死亡。

防禦行動出現致命性的延遲。而就在這時,一道褐色背影飛身躍入他的視野。

「──緹歐娜小姐!? 」

「蕾菲亞啊啊啊啊!!借我,力量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緹歐娜伸出的左腕上,佩戴著妖精給予的裝備《魔導手鐲》。

平日里就充滿蕾菲亞魔力的飾品啟動,展開山吹色的魔法陣。

劇烈的魔力光條擋下螺旋矢的直擊,隨即四散湮滅。

在附近地面炸裂的爆風,將緹歐娜與貝爾吹飛。

裝有眼晶的手甲扣環迸裂,高高彈向半空。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混賬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里德的嚎叫與赫格尼的憤慨,破壞的進擊宣告結束。

冒險者的戰線土崩瓦解,在翻湧瀰漫的魔力濃煙中,『汙穢仙精』與『仙精龍』──竟然後退了。

它們沒有理會狼狽不堪的冒險者,讓出了中央的王座,退至大空間盡頭──即吞噬了活祭(艾絲)的『大心臟』面前。

『仙精龍』背對魔界心臟部,展開雙翼,現出自救援作戰開始以來最為龐大的『大規模魔法陣』。

『【遙遠之破壞,應許之大地,蒼穹之救贖,以神之御言招來──】!!』

『汙穢仙精』失去了一切從容,臉上的表情陰森駭人。而她口中唱出的,是首次亮相的特大超長文詠唱。

在這片魔界中,理應能夠無詠唱、無前搖施展魔法的怪物竟開始織起咒語,毫無疑問,這是『不給對手回復機會的滅絕一擊』。

與此同時,原先守護『大心臟』的六具仙精殘骸移動位置,沿著『大規模魔法陣』的圓周懸浮排列。

那景象簡直猶如,擁有六個起點的『圓環』。

『仙精六圓環!? 』

『那明明是從天界召喚柱子的術式吧!別拿來當炮台用啊喂!!』

『雖說用仙精殘骸臨時代替,威力肯定會下降不少……但拿來毀滅這片大空間還是綽綽有餘的。』

赫菲斯托絲、洛基、巴德爾。看穿術式的眾神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

『大家,絕不能讓那東西發射!!』

聽到赫斯緹亞的呼聲從落在地上的眼晶中響起,琉與赫定撐起滿身瘡痍的軀體,幾乎同時將魔法釋放而出。

「……【光明之風】!」

「【瓦利安・希爾徳】!!」

不可計數的大光球、驚天動地的雷沖。

然而,這些卻被『大規模魔法陣』悉數彈飛。

「屏,障……!? 發射炮擊的魔法陣本身……!」

「連赫定與【疾風】的魔法,都無法撼動分毫……!」

在震驚的琉等人另一邊,被薇妮和古羅斯救下撿回一命的亞絲菲,以及把壓在身上的里德硬是推開的赫格尼歪起面龐。

此時此刻,『大規模魔法陣』已經生出蜂巢構造的大屏障,呈圓蓋狀──如圓形盾般將後方的『仙精龍』、乃至『大心臟』一併籠罩。而那,正是為保護滅絕一擊的『絕對之盾』。

更糟的是,發出遠嘯『仙精龍』還生出了八道巨大的龍捲,藉此遮掩己方的的身影。

「都到這地步了,居然當起縮頭烏龜……!」

「噁心的怪物又一堆堆冒出來了……!? 」

被古羅斯放回地面的海慈,一邊發動肉體的自動治癒,一邊對小隊施展全體回復魔法,不禁發出呻吟。傷勢痊癒後勉強起身的里德也是如此。大空間的壁面上響起嘎吱嘎吱的詭異聲響,仙精殘骸的大群即將誕生。

被逼至絕境的『汙穢仙精』捨棄一切的嬉鬧與留情,開始了不擇手段。

敵人退至大空間北端的『大心臟』所在之處後,冒險者們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先前『仙精龍』坐鎮的中央地帶。

之所以採取這個行動,是因為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甚至可以說與絕望僅有一線之隔。

「到底該怎麼辦……!? 」

深知時間不多的亞絲菲立刻提出了問題。

儘管明白這隻會加劇隊伍的焦躁,但她不得不問。而立刻出聲作答的,是正在卸下報廢手甲的雷昂。

「『突擊』」

沉默寡言的豬人武者也死死瞪著風暴,彷彿腦中同樣只剩這個念頭。

「全員一齊發起突擊,把那道風暴和魔法陣統統破壞。」

「是說要發起特攻嗎……!」

「我可沒興趣同歸於盡。要是無法跨越這道難關,討伐『黑龍』就是痴人說夢。」

面對亞絲菲的反問,這位親眼見證過黑暗歷史的騎士以毫無根據的毅力論回應,並投去一抹微笑。

無人反駁。畢竟眼下能採取的戰術本就寥寥無幾。

從後衛位置上前的赫定也只是扶了扶眼鏡,無言地表示贊同。

「還能動的人……」

「數不能動的人更快。」

當琉利用最後的緩衝時間環顧起參戰者時,赫定直截了當地告知。

目前未在中央集合的,是仍蜷在視野盡頭的貝爾,以及伯特與緹歐娜。尤其是後者【洛基眷族】,是否還能戰鬥都令人懷疑。

「不過,反正馬上就會追上來。」

就在這時,赫定以堅信無疑的語氣淡然宣告。

證據就是,緊握神之刃、以顫抖雙手試圖起身的少年,至今仍未讓大鐘樓的音色斷絕。少年還不曾放棄任何希望。

琉眯起雙眼,就連本應用了人格改變魔法(戴因斯雷布)的赫格尼,也露出溫柔的笑容。

「給那隻蠢兔子施加等級升華。順便叫他別過來。那是用來『終結』的。」

「在那之前,身為兔子盟友的吾等,將為勝利之凱歌吹響前奏。」

「是……!」

面對白與黑的話語,春姬用力點頭回應。

喘息到此結束。

降生的仙精殘骸大軍蜂擁而上,襲向於中央布陣的冒險者。

「上了」

留下最強的支援,以及掩護她們的亞絲菲、薇妮與古羅斯,奧塔等人疾馳而出。

哭也好、笑也罷,最後的攻防就此打響。

「嗞…………!」

聲音在回蕩。

那是戰歌,響徹四方。

在周圍揮舞大型武器、轟聲作響的奧塔與雷昂,以及驅使魔法的赫定與琉等人,正不斷地將仙精殘骸逐一肅清。為了抓住那僅存的勝機,他們正粗暴而猛烈地死戰。

大空間東南處。

被掀飛至此的伯特,剛邁出一步,雙腿便碎裂般單膝跪地。

「該死……」

嗤—,鮮血從鼻腔中狼狽地流下。

無論傷口再怎麼癒合,體力再怎麼恢複,在迷宮中持續戰鬥至今的全身都在掀起悲鳴,彷彿正向他控訴極限的到來。

硬要說的話,就是氣力枯竭了。或是靈魂的磨損。是違背自然法則的急速回復累積而成的身心負債。更別說,為了從首次敗北後在這60層活下來,他就沒好好睡過覺。比37層經歷決死行的少年們遠為深重負擔,此刻正折磨著伯特。

奧塔之所以還能那樣行動自如,純粹是因為伯特弱到令人火大。僅此而已。

「該死,啊……!」

他抬起頭。以位處大空間北端的『大心臟』、以及準備炮擊的『仙精龍』為起點,小隊呈放射狀分散開來。就連那個赫定都上前線了。由於『汙穢仙精』正專註於詠唱,其他仙精魔法都陷入沉默了。

這無疑是絕境與良機並存的分水嶺。然而伯特卻偏偏無法戰鬥,而另一名【洛基眷族】的成員,也無論沐浴了多少次回復魔法都站不起來。

那便是被『根』徹底侵蝕全身,在治癒與瀕死的狹縫間徘徊的緹歐娜。

「真他媽,該死……!」

她倒在前方,汗如雨下,想站卻站不起來。伯特看著少女蜷縮起抽搐的那副模樣,將自己跪倒的身影與她重疊在一起,忍不住破口大罵。

『伯特……!沒事吧!? 』

在戰鬥衝擊的餘波中,少年的手甲被震飛,划出一大道弧線滾落在他眼前。

透過眼晶,主神的聲音響起。

『……伯特……』

站起來,加把勁。讓咱看看伯特帥氣的一面。換作平常的洛基,一定會這麼打趣。

而她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早已遠超極限的自己正在丟人現眼。

明明平時總是弔兒郎當,卻對眷族分外溫柔、疼愛有加的主神。要是讓天界的欺詐師知道了,絕對要傻眼得驚掉下巴。而從她口中奪去話語的自己,簡直令人作嘔。

脖子向下低垂。鼻血啪嗒啪嗒,越流越多,不斷染紅著肉質地面。

就在這時。

『……!狼人君!別趴著了,給我負起責任哦!』

『喂、喂!? 小矮子!』

水晶的另一頭,幼女神推開主神,說出了這樣的話。

『好啦,快點!』

「你在,鬼扯什麼……」

『因為貝爾君會在這裡,還不都是你害的嗎!』

明明對方講的話支離破碎,刻在臉頰上的刺青卻動搖了。

『這事我連洛基都沒告訴呢,但我可是很討厭你的哦,狼人君!甚至可以說一直記恨著!就是你在酒館嘲笑貝爾君的那晚!那孩子,可是遍體鱗傷地回來了啊!!』

對於伯特等人來說,那是『遠征』慶功宴的一晚。

醉酒後口無遮攔的狼,把一隻弱小的兔子逐出了酒館。

區區一隻雜魚,卻窩在迷宮裡弄得遍體鱗傷,大清早才回去。

不過是個無聊到讓伯特嗤笑的結局。

『都是因為華倫某某小姐和你!貝爾君才從那天開始奔跑的!!』

而如今,那持續奔跑的少年已經不再是雜魚。那不過半年多前的事,卻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雙眼大睜的伯特,再一次抬起了頭。

視野盡頭,那白髮少年已然起身,正毫不間斷敲響大鐘樓的音色,比伯特更早地準備迎向最終的決戰。

比現在的伯特更加泥濘、不屈不饒、不知何為放棄,褪去了弱者之皮的雄性。

『快負起責任!負起傷害了那孩子的責任!負起那孩子站在這裡的責任!就在現在!!』

不甘心?活該。女神不會對現在的伯特說這話。

正因為不是自己的眷族,悠久的聖火才要將那團火焰引向伯特。

就如同酒館那一夜中,伯特曾給予貝爾的,翻湧奔騰的炎之衝動。

「……!!責任責任的,煩死了……!」

水晶中漏出倒吸涼氣的聲音。是主神發出來的。

「要讓我,跟他道歉……?無聊透頂!」

折斷的膝蓋站了起來。明明已經無法動彈了。但這無關緊要。

「誰要道歉啊!!」

任憑憤怒的驅使,他從武裝(靴子)上扯下寶珠。

「我一點也沒做錯!!」

這番招致憎惡的暴言,究竟是指向女神、還是少年、又或是自己?

任由鮮血滴落的狼,吐出了絕不扭曲的『真心』。

「雜魚,少了一隻!!」

藏於刺青下的傷痕隱隱作痛。那是曾與少年一樣身為弱者的強者(伯特)起源。

「少掉的那隻雜魚!!」

他瞪向此刻仍在戰鬥的少年。

「救回了那個笨女人!!」

他瞪向那名女戰士少女,那名伯特只能選擇殺害的少女。

「接下來!!就該去把心愛的女人奪回來了吧!!」

他死死瞪向那座血肉牢籠,那座囚禁著金髮金眼少女的牢籠。

這全都是伯特辦不到的事。

正因那一日伯特所嘲笑的少年,從雜魚蛻變為了強者,才正要引發名為『英雄』的奇蹟。

既然如此,伯特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嘲笑弱者、厭棄雜魚、只認可強者的孤狼能做的事,唯有一件。

『沒錯!!從現在起,你要和貝爾齊心協力,救出那孩子!』

水晶的另一頭,女神探出身子,道出真正想傳達的心聲。

『所以,借給我力量吧!!──這樣你的責任就一筆勾銷了!』

「吵死了!你以為你誰啊!!」

我是神啊!

當這個回答傳來時,伯特已經邁步向前了。

一步又一步,堅定無比,向著少年的身邊。從仍倒地不起的少女身旁經過。

「……真是被毒害不淺。居然學芬恩那套把戲。」

將少女留在身後,站住腳步的伯特咬得牙咯咯作響,把緊握的東西扔了下去。

是扯下的寶珠。

「喂,笨女人!老子先走了!」

滾落的寶珠,在臉頰貼地的少女身旁停下。

「只會被臭崽子救的弱雞雌性……這種女人,就爛在這睡大覺吧!!」

伯特說完,向前飛奔而去。

在飽受皮下滋咕作響異物的折磨中,少女的嘴唇一動。

被劉海遮住的眼眸底下,她與狼一樣咬緊牙關。顫抖的手,握緊了寶珠。

這種顯而易見的事,伯特才不會特地去看。他一躍而起,將企圖偷襲少年的仙精殘骸一腳粉碎。

「……!伯特,先生……」

「……」

「謝……謝謝,您……」

面對千鈞一髮之際救下自己的伯特,貝爾依舊顯得僵硬而拘謹。

凝視著這樣的少年,伯特緩緩地,開口了。

「『雜魚,是配不上艾絲・華倫斯坦的』」

「!」

他再次複述起了,那天對少年而言,引發一切的契機之語。

伯特銳利地眯起雙眼,將少年自身一直迴避的事情赤裸裸地攤開。

「如今的你,已經不是雜魚了」

「……誒」

一瞬間,貝爾失神般地輕聲呢喃。

伯特怒目裂眥,咆哮而出。

「不是雜魚的話,就去救出艾絲・華倫斯坦給我看!!」

空白轉瞬即逝。

用全身承受這句話的貝爾,肌膚猛地一顫。

彷彿跨越了心傷。

像是終於得到了渴望已久之人的認同。

他咬緊一度作響的牙關,臉頰隨之泛起潮紅。

「我們會砸開一條路!跟上來!!」

「……是!」

「你,去宰了那條龍!!」

「是!!」

聽著兩隻雄性的怒吼在遠處回蕩。

被遺落後方的眼晶中,洛基的聲音浮現。

『……雖然不甘心,也不爽得很,但老早以前就注意到了……你認可他了啊,伯特』

那是與猛牛(彌諾陶洛斯)的一戰。

早在那時,狼就不再用『番茄小鬼』稱呼少年了。

自那之後,伯特就和蕾菲亞一樣,始終關注著少年。

與【阿波羅眷族】進行戰爭遊戲時也好,派閥大戰那時也罷,一直如此。

『咱家孩子中最不服輸的那個……。真虧他說出來了吶』

灰狼與白兔。

洛基靜靜守望著,將這對組合、這場初次的『共斗』,深深地烙於眼底。

眾神目光匯聚之處,是大空間的中央地帶。

周圍,薇妮等人正為保護春姬與海慈而戰,伯特穿過蓄力中的貝爾,更進一步向前邁出。

「【受戒所束的惡狼(弗洛斯)之王──】」

誦念而出的,是詠唱。

他睥睨向正前方激戰的奧塔等人,更傲視著邪惡的仙精,開始提煉起那僅存的『魔力』。

「伯特先生,在詠唱……!? 」

貝爾不禁大為動搖,他一度認定對方是不持有魔法的前衛型。

聽到【凶狼】那從未向『公會』報告的咒語,激戰中的赫定、赫格尼、就連奧塔都投來驚愕的目光。

「【一傷,拘束。二傷,痛嚎。三傷,釘刑。饑渴垂涎為唯一希望。築起河川,與血潮交融,滌凈淚水吧】」

那是伯特最為忌諱的潛意識本身。

與某隻戰車之斗貓相同,視自身『魔法』為洪水猛獸的伯特,解放這張『王牌』的次數屈指可數。

「【無法癒合之傷,切勿遺忘。這股憤怒與這股憎惡,汝之怠惰及汝之烈火】」

那是他矜持的顯現。

「【憎恨世界(一切),承認天理(一切),哭干淚水(一切)】」

那是映出心底的明鏡。

「【傷痕化為獠牙,慟哭(聲音)轉為狂哮(吶喊)──喪失的血肉化作力量】」

那是歷經重重喪失的狼之傷痕本身。

而這段詠唱之所以被解放,就證明,他已經有了哪怕捨棄矜持也要『追尋之物』,哪怕拋棄自尊也『必須去守護之物』。

伯特將一切捨棄,為了少女(艾絲)與少年(貝爾),扯斷束縛己身的戒律之鎖。

「……——」

男人的詠唱,也傳入了緹歐娜耳中。

明明早已吐血吐到快要昏厥,黑色液體之中甚至混雜著綠色的不明物,令她一陣反胃,但即便如此,她依舊緊握拳頭,決不想輸給那隻狼,那雙纖細的腿,站了起來。

魔界的存在早已不再關心緹歐娜。無論是『汙穢仙精』還是其他怪物。她甚至失去了被警戒的價值。說到底,即將被『根』侵蝕全身的緹歐娜已經被仙精殘骸誤認為了『仙精觸手』。再過不久,她或許真的會淪為怪物。

在這之中,唯有冒險者與異端兒,為了不讓緹歐娜戰鬥而持續奮戰著。

白髮的少年,此刻仍為救出艾絲、為守護緹歐娜,而試圖迎向可怖的怪物。

那光景,恍若英雄譚的一則詩篇。

「……艾,絲……」

被那承載白光、身披火星的背影所吸引,緹歐娜抬起了手。

儘管殘破不堪、卻仍未淪為怪物的潔凈左手,正竭力伸向那道背影。

「我啊……找到了,英雄哦……」

她露出笑容。

像是一個孩子,只在故事中知曉何為戀與愛。

「我啊……」

她綻開笑顏。

宛如一名少女,終於邂逅了夢中的居民。

「我……遇見了,英雄(阿爾戈)」

雙眸閃閃發亮,化作波光粼粼的水面。

如同一位詩人,於遙遠的昔日宣告別離,卻又能再次將那份寶物擁入懷中。

朝向少年的背影前方,對著那此刻仍被囚禁的少女──她的重要夥伴、她的摯友,偶爾甚至會當作妹妹的女孩,她輕聲訴說。

「所以……艾絲也」

向前踏出。

一步。

再一步。

黃金魔女(海慈)的魔法陣才剛施以回復,她就立刻被『根須』奪去體力,半隻腳踏入死者的領域。但即便如此,她依舊不肯放棄生者的身份。無論瀕臨何等的生命危機,那雙瞳眸都未曾失去光彩。

與寶物一同,她有想要擁入懷中之物。

有想要熱情迎接之人。

「艾絲也……收起悲傷的表情,得讓英雄(阿爾戈)逗你笑才行」

她期盼,那張唇瓣能綻放笑靨,宛如一朵盛放於藍天下的高嶺之花。

向著那此刻仍浸滿悲傷的『風』,緹歐娜投去了微笑。

恍若燦爛的太陽。傾下的溫暖光芒之中,或許的確曾有過悲傷的往事,但那些遙遠的過往早被忘卻。

「……我這就去救你。和阿爾戈小英雄他們一起。」

隨即,她揚起眉梢,上身前倒。

擺出前傾姿勢的同時,她伸手抓向自己僅存的最後『王牌(力量)』。

「奧塔!還能『獸化』幾次!? 」

戰場為不絕於耳的激震所籠罩。

妖精們織就的雷霆、爆炎與疾風將突擊的意志合而為一之時,雷昂劈開礙事至極的大群仙精殘骸,向著武人的肩膀大吼出聲。

「……要幾次有幾次」

「還有一次對吧!明白了!」

一發『殘光』。

又一發。

這是在『汙穢仙精』戰中發揮最大效果的絕技之一。

面對用男神女神的絕技狂轟濫炸的矮人,風暴掀起劇烈的震動,像是在高聲怒吼『仗著能連發就肆意揮霍,開什麼玩笑』。而雷昂也以『輪不到你來說』的態度又奉上一發『殘光』,將八道龍捲炸碎至僅剩兩道。

與此同時,那張騎士般端正的臉龐,也野性地扭曲了。

輸出在下降。

輪番的激戰,特別是在『黑之少女』一戰中的消耗尤為劇烈。

至於比雷昂戰鬥時間更久的奧塔,那就更不用說了。

就連正持續進行不祥詠唱的『汙穢仙精』旁的『大結界』,他們都還未能觸及。

「『殘光』的批發到此為止。下一發就是最後。」

「……」

「再這樣下去,我的【十二試劍】會到不了十二(最後)。奧塔,你也把力量借我。」

躲開敵人的衝擊波,在鎧甲包覆的背部與肌肉隆起的背部碰撞之間,奧塔無言地看向雷昂握劍的雙手。光芒閃耀的手套上,早已布滿裂痕。

「要是我們失手,就沒下一次了。」

面對奧塔的話,雷昂挑起嘴角。

「不是有出色的『後浪』嗎?他可是打贏你了。」

「我可沒輸。」

借著背部相撞的反作用力,兩人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出。

十五年前曾是狂妄『後浪』的男人們,為了成為阻擋在前、屹立不倒的『先人』,開始向下一擊中傾注一切的膂力與魔力。

獅子猛烈揮拳痛擊雜兵,野豬則吼起粗獷的詠唱。

妖精們與蜥蜴也不甘示弱,使出渾身的解數。

「炎華!」

「【瓦利安・希爾德】!」

「【烈焰魔劍】!」

「喝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最大火力的炎擊與雷沖震聲咆哮,黑妖精之爆炎與異端兒的火焰放射相互交織。

在琉、赫定、赫格尼、里德的齊射下,最後一道龍捲突破。

但,就在下一瞬間。

『【開啟吧到來吧降臨吧──至高天】!』

掩蓋於暴風怒號中的可怖詠唱,宣告完成。

達至臨界狀態的『大規模魔法陣』顯現而出。

「「「!!」」」

『糟了!!』

琉等人的驚呼,眾神的預警聲,全都為時已晚。

將這一擊賭上全身全靈的,也包括『汙穢仙精』。傾注魔界全部力量完成『偉大術式』的『仙精』,用撕裂的雙唇勾勒出醜惡的新月,顯現出極致的破滅一擊。

『【聖天・降災】!!』

終滅之天刑。

向上天祈求裁決的大術式,在魔界的影響與『仙精』的強行轉用下,變為純粹的炮台,化作授予滅絕命運的光之柱。

琉等人的全身、薇妮等人的眼瞳、整片大空間,一切的一切,都染上了漆黑與紫紺的光流。在抹去萬物、奔騰突進的滅絕宿命中,所有人都將化為粒子消散。

就在那一剎,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野獸咆哮了。

「『第九試劍(阿爾霏亞)』突破!!」

騎士的手套破碎,升華為下一件武裝。

『獸化』。以及『強化圓桌』。

奧塔與雷昂以全身全靈,向著男神(宙斯)女神(赫拉)的高牆(最強),向著Lv.8的彼端進發。

「【希爾帝斯・維尼】!!」

「『十之試劍(雷格南特)』解放!!」

纏裹金黃毛皮的大劍與凶戾災陰的大斧槍高舉,將傳承流繼的英雄系譜一舉釋放。

「「『殘光』」」

漆黑與紫紺的邪惡、黃金與獅子的斬擊──轟然相撞。

『──────────』

衝擊。震動。僵持。一進一退。亦即終焉與存續。

彼此拒斥的兩股力量引發光流的泛濫,於狂暴的肆虐之中,將射線上的存在盡數抹消。別說是附近的仙精殘骸,琉、赫定、赫格尼、里德都如同被激流吞噬的木屑般被吹飛,哪怕距離較遠的薇妮等人也不堪衝擊,被拋向後方。就連因殘光而目瞪口呆的『汙穢仙精』,以及身形搖晃的『仙精龍』也沐浴在光的波動之中。

魔界的嚎叫、世界的激震、迷宮的驚愕。

在包羅這一切的盡頭,終結萬物的邪惡天刑卻未被宣告為『滅界』,而是獲得了不同的稱謂。

被英雄們的絕技,賦予了『抵消』二字。

『——————!? 』

重疊交合的究極斬擊、最強者們的極光,將滅絕的閃光抹去。

在餘波掀起的光風中,『大規模魔法陣』發出悲鳴,而立下豐功偉績的奧塔與雷昂也未能安然無恙。如同追隨琉等人一般,兩人也從原地被直直轟飛,接連撞碎數層掀起的肉地,身上的防具也盡數損毀。

抵抗就此停止。但即便如此,面對連殺手鐧都被擋下的事實,『汙穢仙精』的時間凍結了。

英雄們的底力。

她不禁大受衝擊,陷入恍惚。

隨後,她聽見了那個。

「【解放的縛鎖,轟鳴的天嘯。憤怒的系譜啊,代此身噬月,痛飲萬千】」

即便在那毀天滅地的光芒對沖之中,也未曾間斷的詠唱(歌聲)。

『──────────』

視野盡頭。

被轟至左右兩側,開出一條『道路』的英雄們前方。

不曾屈服於光之衝擊波,將雙足深扎原地的兩道身影。

失語的『仙精』用瞳孔捕捉到了那一幕──其中的一道身影處,發出低吼的『炎獸』行將現界。

「【以此炎牙——吞噬殆盡】」

鐘聲鳴響。

以先驅爭取的時間為食糧,宣告開幕的大鐘樓響起。

宣告終焉終結的火光,伴隨狼煙一同衝天而起。

琥珀色的瞳眸之中,殺意的光芒閃耀,討滅的意志燃燒。

伯特──將其名昭告魔界。

「【哈提】」

紅蓮翻騰咆哮。

上牙於雙臂寄宿,下牙將雙腿炙燒。其正是焰之巨顎。

烈焰的賦予魔法,自狼人全身迸溢而出。

赤紅之火搖曳、燃燒、激昂,於爆裂般膨脹席捲的盡頭,化形為『宏偉之巨狼』。

與遍染赤紅的世界相反,仙精的時間徹底冰封,她看到了。

猶如呼應那遮天蔽日的怒火,男人的全身為烈焰包裹前,那雙瞳孔已射出絕狩的誓約。

無數火星肆意狂舞,畏懼那炎滅的化身。

下一刻,擊碎仙精時間的咆哮衝天,凶狼奔騰而出。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灼熱的炎奔。

容不得一切阻攔的兇惡猛襲令血肉焚盡、將大氣驅散,裹挾神速之威,直逼可憎的『仙精』與『巨龍』。

引領按捺住驚愕的白兔,直撲獵物。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正因是魔法的行家,她才更理解絕炎的威脅,立刻轉入全力迎擊。

『汙穢仙精』狂舞的指揮棒前,不計其數的仙精魔法顯現,數不勝數的仙精殘骸現身,齊齊衝進炎狼的去路,發動炮閃。

超越人智的爆炎、雷擊,以及層層疊疊的魔力衝擊波,全部襲向炎狼。

而焰之巨顎,將一切吞噬。

『!? 』

連仙精的驚駭也一併撕碎吞食,不斷膨脹。進一步巨大化。

越是承受魔法,越是積累『傷痕』,炎軀的威勢就越增長、越壯大。

『魔力吸收!? 』

『不止如此!那是!』

『損傷吸收……!!』

地下祭壇之中,眾神紛紛手遮面龐,以免被這足以灼燒雙目的光景所傷,並為那悲壯的宿命所哀憫、所噤聲。

伯特的『禁斷(哈提)』,是將殺滅己身的魔法吞噬、連銘刻於身的損傷也轉為火力的秘牙(稀有魔法)。

其為『傷』之象徵。

其為『遍體鱗傷之狼』的窮途末路。無論多麼傷痕纍纍,也毅然剝去弱者皮囊、憎惡弱者本身、絕不容許其存在,將一切傷痕化作力量。那嘲笑雜魚的行為,歸根結底,不過是愚蠢男人內心深處,對弱者始終啜泣的厭棄之顯現。

將魔力與傷痛吞噬殆盡的單純威力,甚至凌駕於宿敵的『戰車之奔騰』。

「伯特先生!? 」

「咕嗚嗚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持續增長的爆炸性火力,其代價,自然是伯特的生命。

灼燒、挖削、貫穿。強敵的魔法正不斷削去伯特的生命。

縱使身披炎狼之皮,也無法完全擋下受擊,肉體的損傷無從阻止。損壞殆盡的軀體與靈魂瀕臨粉碎,但──狼仍在咆哮。

對身後放聲大叫的貝爾,他絕不讓出哪怕一道『傷痕』,憑烈焰之爪牙將一切噬碎,誓死守護那座轟鳴的大鐘樓。

「少在那兒唧唧歪歪的!!」

貝爾為了拯救緹歐娜,主動縱身躍入烈焰地獄。

超越極限,拒斥了死亡。

既然如此,伯特若做不到這點,那就是天大的笑話。

若不去超越,伯特必將淪為只敢欺凌弱者的『雜魚』。

只有這點,他無法忍受。

唯獨這點,他絕不認同。

伯特・羅加必須成為強者,去淘汰不斷啜泣的弱者。

「你小子能做到────老子他媽怎麼會做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道『拒斥弱者的強者咆哮』,也傳入了少女耳中。

「那是,我的台詞──」

咳噗,此刻仍在吐血的緹歐娜抬起臉,眼中的光芒熊熊燃燒。

那光芒毫不遜於炎狼之輝。她不願一味地受到保護,拒絕永遠當守望英雄的旁觀者。

少女體內也激蕩起『氣息』,誓要成為與英雄(阿爾戈)並肩而立的強者(同伴)。

「【大熱斗】──」

上身前傾,自身也化為野獸。

她狠狠瞪向地面,『赤紅之息』從唇間吐出。

最終,它與籠罩少女全身的『氣息』融為一體。力量高漲之猛烈,甚至令怪物的本能都為之戰慄,倒在遠處的薇妮猛地一驚,親眼目睹了那激變。

【大熱斗】。緹歐娜的『稀有技能』。

其效果為──『瀕死時全能力高補正』。

搭配上另一項技能【狂化招亂】的『每次受傷都將提升攻擊力』,緹歐娜・席琉緹越是陷入絕境,換言之越是瀕臨死地,就越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巧的是,這構成要素意外地和討厭的伯特很像。最初聽說【哈提】的存在時,她其實『誒』了一下,不過這是秘密。而她對少年說的『被逼到絕境就會發動的,很厲害的殺手鐧(技能)』,指的就是這個。

緹歐娜沖著體內試圖抽干生命的『根』吐出舌頭,反將其利用,裝填上足以踏碎地面的最後蠻力。

「──要上咯」

爆發性的加速瞬間發動。薇妮伸出的手根本來不及制止。

身體逐漸化為異形,但這種細枝末節之事,化身女戰士的少女絲毫不在意。向著奏響炎與鍾之咆哮的男人們,她奮起直追。

然後。

『嗚——,啊──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熊熊燃燒的炎狼,向『汙穢仙精』急速逼近。

縱使身處無月的地下世界,炎狼卻猶如要將滿月吞噬殆盡一般,沿著燃燒的『血管』奔騰而上。無論放出多少魔法,無論射出多少觸手,凶暴之狼非但不曾停下,反而威勢倍增,『汙穢仙精』不禁發出難以理解的哀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大屏障』的守護下,『仙精龍』與『仙精』一同,掀起拒絕的大咆哮。

至今無數次將伯特如螻蟻般吹飛的漆黑風暴,在響徹天穹的餓狼面前,毫無作用。

炎之獠牙噬咬而上,負傷之中狂怒咆哮,傾盡全力強行突破。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伯特的『牙』,觸及了『大屏障』。

緊接著。

『————~~~~~~~~~~~~~~~~~~~~~~~~~!? 』

驚人的大火閃迸發四溢之中,咚!!

沿『大屏障』圓周構築起『絕對之盾』的仙精殘骸之一,因無法承受炎狼的輸出,爆裂四散。

然而,絕不止一具。咚!!咚!!咚!!沿順時針方向,二、三、四,一具接著一具化為灰燼崩碎。無首的殘骸僅剩區區兩具。龜裂疾馳而上,蜂巢構造的大屏障劇烈搖晃。在烈焰光輝的照耀之下,『汙穢仙精』的面容逐漸被戰慄浸染。

以自身魔法都未能抵達的琉、赫格尼、赫定,皆為那焚命之大炎瞠目結舌。連雷昂與奧塔都予以認可的炎狼,以凌駕於雄獅與猛豬的威勢,為奪迴風之少女而掀起震天咆哮。

『啊、啊、啊、啊──────────』

在『大屏障』遭受威脅之際,甚至無機質的龍也在本能的恐懼中面容扭曲。然而,於『汙穢仙精』而言,真正的危機卻另有其物。

自炎狼身後逼近的,敲響巨鍾之人。

比雄獅、比野豬、比凶狼更為可怖的存在。

矮小的兔子?少說蠢話了。

那可是── 能夠屠龍的英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墮落的仙精沒有察覺。

那報出英雄(斯斐亞)之名、令自己內心動搖的少年,早已與往昔的面容(斯斐亞)重疊。

殘存的仙精之心在吶喊──深愛的『英雄(他)』必會討滅魔物(我)!

『不要,別敲響喪鐘(那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魔物(她)而言的送葬之鐘,裹挾烈焰與白光的神之刃,無論如何都必須拒絕。

將意識分散,可謂是非人之決斷,卻也是斬斷『終局』的偶然產物,亦是正解。

她捨棄炎狼,向緊隨而來的少年發動炮擊。

「——!? 」

將魔力凝聚而起,於虛空之中召來炮門。

瞄準瞠目結舌的少年,射出殲滅的轟雷。

「貝爾──!!」

妖精大喊。

「貝爾~~~!? 」

龍女哭泣。

『貝爾君——!』

就連神明,也在呼喚少年的名字。

然而,唯有炎狼,

「────緹歐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聲呼喚那一定會趕來的『同伴』之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熱斗】產生的爆炸加速,將纏繞全身的赤紅吐息化作不遜於友人(艾絲)之風的神風,緹歐娜沿『血管』疾馳而上,追過少年,騰空而起。

縱深躍至毀滅之雷前,揮出化為異形的右拳。

『緹歐娜!』

在轟雷之前,那道握拳是如此的無力,少女與少年註定要一併湮滅。

主神(洛基)釋放的吶喊──同狼(伯特)一樣,既非悲鳴、也非悲愴。

而是推動眷族前進的,歌頌勝利的神諭(高聲)。

下一瞬,轟雷於緹歐娜的右手凝聚。

『!? 』

仙精大驚失色,女戰士拚死撐住。

少女死死咬緊每一道牙關。她右手中緊握之物──正是『寶珠』。

──伯特的金屬靴《弗洛斯維爾特》。

其效果,是讓寶珠吸收魔法,從而發揮出同屬性的魔法效果。

在發動突擊之前,伯特從金屬靴──作為『哈提』的劣化裝備打造而成──上將『寶珠』扯下,扔到了緹歐娜面前。

『我們會砸開一條路』。一如宣言所示,與緹歐娜一同,他誓要將少年(貝爾)送至少女(艾絲)的身旁。

「雖然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但艾絲肯定痛得多—————了啊啊啊!!」

哪怕像避雷針一樣接住了魔法,轟雷的威力仍會將右臂燒成焦炭,緹歐娜的身體也會灰飛煙滅。本該是這樣的。

『異形化的右臂』卻如魔物一般,以『非人的強度』硬生生扛住了轟雷。

『──────────』

寄生於緹歐娜的『仙精觸手』。

與本體一同,富含魔力與魔力抗性的醜惡血肉。

長久以來折磨少女的『被寄生之代價』,此刻卻諷刺地化身守護少女的『鎧甲』。

這場諷刺、諷刺、再諷刺的魔界冒險,令神明也不住扼腕嘆息。

而在最後的最後,其化作『最大最深的諷刺』,回饋給了『汙穢仙精』自身。

至今一直玩弄冒險者、踐踏其尊嚴的仙精臉上,已然染盡蒼白之色。

『異形化的右臂』化為駭人的『雷拳』,緹歐娜徑直逼入懷中。

高舉迅雷之拳。

與此刻仍在試圖擊碎『大屏障』的炎狼一道,使出姊姊親傳的大反攻,狠狠砸下。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破壞(烏爾加)。

【大熱斗】與仙精魔法威力相乘的『雷拳』,伴隨著灼熱的狼咆,將殘存的仙精殘骸一舉轟滅。

『──────!? 』

仙精殘骸掀起無聲的痛哭,頃刻化作灰燼爆塵。而遭雷拳與炎牙轟擊的『大屏障』,也伴隨尖銳的破音粉碎崩落。

「伯特先生、緹歐娜小姐──感激不盡」

英雄(貝爾),即刻行動。

化為齏粉四散灑落的屏障光雨中,他躍過伯特等人,向時間停滯的『汙穢仙精』與『仙精龍』貫突而去。

聖火翻騰咆哮,純白光粒飛舞。

最大蓄力。

以不容防禦與閃避的零距離,炸出『英雄的一擊』。

「聖火英烈斬(阿爾戈・維斯塔)!!」

討滅虛假的『終末』。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啊啊啊啊────!!』

在極大的一擊中,『仙精龍』當場消散。

『汙穢仙精』連忙捨棄龍軀分離身體,卻依舊在激烈的爆風中血肉橫飛,上半身狠狠撞向後方的『大心臟』。

無暇目睹惡龍化作漫天灰燼崩落的景象,也不等眾神、冒險者與異端兒的歡聲傳入耳中,貝爾再度疾馳前沖。

抓住從『大心臟』延伸而出的一根『血管』,穩穩落地,向憧憬奔去。

「艾絲小姐──!!」

朝著鮮紅的心臟壁深處,那包裹在隱約可見的蒼藍光輝中的少女,伸出右手,

『不準拿走啊啊啊啊啊啊啊!!』

卻被黏附在『大心臟』上、渾身浴血的『汙穢仙精』阻止。

額上的『第三隻眼』妖異地閃過,下一瞬間──啪滋。

「────────」

伴隨著聲響,『大心臟』表面隆起、爆裂,如巨顎般張開。

貝爾的時間凍結。

耗儘力氣開始墜落的伯特與緹歐娜表情僵住,無法動彈的琉等人側顏也隨之凝固。

緊接著。

整片視野被鮮紅肉浪吞沒的貝爾,遭到捕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仙精的大笑與狂喜。

眼見聖火光輝的蹤跡消失,緹歐娜率先將喉頭與胸腔震響。

「阿爾戈小英雄!? 」

好溫熱。

好噁心。

被肉塊困住了。

從腳尖到頭頂,被生膩的肉之牢籠毫無縫隙地壓緊束縛。

回歸母胎的孩子就是這種感覺嗎──貝爾徒然想起無謂的念頭。但隨即否定──怎麼可能。

這裡絕非守護孩子的慈愛搖籃,而是溶解獵物、沉醉於快感的食人花胃袋。

(啊,不行了──)

在這片肉海之中,自動回復也毫無意義。

體力與精神力剛恢複便被抽干,全身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與肉的『融合』已經開始,黏在皮膚上的軟趴趴觸感,噁心到令人心靈崩潰。如同羽化前的蟲蛹內部,手腳末端開始變得糜爛,貝爾正逐漸化為一灘融化的肉塊(曾經是貝爾・克朗尼的某物)。連那無限的恢複力,也將一併成為『汙穢仙精』的部分。

(什麼,都,辦不到──)

別說匕首,『魔法』也放不出來。

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化為養分。

視野、思考、意識,全都被甜膩而陰毒的肉塊所支配、所浸染。

貝爾親身體會到了,原來這就是奪去憧憬力量的極惡牢籠。

『啊嘻嘻,呵呵呵……哈啊────』

『仙精』的笑聲傳入耳中,甚至算不上是搖籃曲。

那是對功虧一簣的貝爾發出的嗤笑。

又或者,是與心心念念的『英雄』合而為一的嬌喘。

(已經,無能,為力了──)

無法逃離。

無法破解。

在咚咚作響的毀滅心跳直直傳來的牢籠中,於逐漸被壓垮的意識之上,貝爾將話語排列而出,承認自己的無力。

(──光靠我自己力量的話)

因此,他毫不吝惜藉助他人的力量。

在被吞噬的前一瞬,他從身後抽出、抱在腹前藏住的一柄『短劍』。

『克洛佐的魔劍』。

魔力仍在被不斷抽干,無妨。

無法像匕首一樣揮舞,也無妨。

重要『搭檔』所贈予的『魔劍』,只要在靈魂深處念禱,就必定會回應。

所以。

「────韋爾夫────!!」

即便相隔遙遠也絕不斷裂的羈絆(眷族)之力,隨著吶喊震響。

下一刻,『赤色魔劍』綻放光芒。

『──嘰咿咿咿!? 嗚啊、啊、啊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湧現而出的,是與貝爾雙眸同色的深紅業火。

『仙精』妖媚的嬌聲,墮為地獄的哀嚎。

頃刻之間,與貝爾逐漸融為一體的肉之牢獄被灼燒、被點燃。深紅之色翻騰狂涌,猶如在胎內爆發的劫火一般,紅蓮的濁流狂暴泛濫。

「!!」

留在大空間中的琉等人,看見了。

黏附在『大心臟』上的『汙穢仙精』神色大變,緊緊按住堆滿肉塊的肚臍上方。而下一刻,『大心臟』猶如恆星赤焰(日珥)一般,噴吐出慘烈至極的火炎激流。

『大心臟』底下,目瞪口呆的伯特與緹歐娜被映得面龐火紅,透過眼晶觀望的眾神也雙目圓睜,震耳欲聾的哀嚎與燃燒聲將整片大空間席捲吞沒。

『汙穢仙精』又一次誤判了。

她所吞下的白兔,既非『可悲的餌食』,更非『她曾深愛的贗品(英雄)』,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亡命之火藥』。

正因『美惑炎抗』發動才能實現的蠻勇,是對『仙精』而言最惡劣、最致命的特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艾絲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烈火熊熊的『大心臟』內部,絕無可能構成二重奏的不協調音震顫回蕩。

肉之牢獄自不必說,就連自己的身體都難逃重創,但即便如此,貝爾仍拚命地、發狂地向血肉深處抓撓掘進。

在火海中潛泳,於肉泥中深泅。

為拯救緹歐娜,前者已駕輕就熟。

至於後者,全憑氣勢。第一級冒險者的怪力,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厚度足足10米的極厚肉壁。將燒灼崩落的纖維之牆,撥開、撥開、再撥開。終於,在撬開的縫隙盡頭,看見了那抹美麗的『蒼藍光輝』──。

「────」

他的手,觸及了那道光輝。

艾絲將臉頰貼在寒冷的冰面上。

瀕臨破碎的鳥籠已經撐不住了。

從剛才開始,身體就使不上力。在這座鳥籠破碎的瞬間,就要被周圍的黑暗吞噬了。

她明白這一點。

殘存的這道意識也會消散,界限就此泯滅。

已經沒有餘力感到害怕了,也沒有力氣呼喚誰的名字。艾絲準備合上眼帘。

忽然間,那隻小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書。

有描繪可怕巨龍的書,也有很久以前母親念給她聽的仙精繪本。

許許多多的圖畫書,彷彿內心深處的記憶化作形體。

而在其中,指尖碰到的那一本,是講述強大英勇、如父親般的英雄們的故事。

艾絲趴在地上,用顫抖的手翻開書頁。

映入眼帘的,只有初雪般純白的雙開頁。

沒有你(艾絲)的英雄。

空白的書頁,彷彿在如此宣告。

艾絲的眼中幾乎要落下淚來。

但是。

但是。

但是──。

『兔子』來了。

「──啊」

在白紙的下一頁,在橫躺的艾絲視野盡頭,從鳥籠之外,破破爛爛的『兔子布偶』過來了。

手臂不見了。

腳也飛走了。

被電擊。被轟飛。背上插著好多蒼色冰片。

每當發生這些,『兔子布偶』都會滾落在地,又搖搖晃晃地拼起自己的身體,再一次站起來。

發出啪嗒啪嗒、嘶啦嘶啦的聲音,筆直地朝艾絲走來。

艾絲雙唇顫抖,身體也動了起來。

擠出最後的力氣,一點點爬過地板。

爬到冰之柵欄跟前,用手抓住,撐起上半身。

用破布縫成、把紐扣當眼睛、滿是補丁的『兔子布偶』也來到近前,伸出了手──。

卻在那一刻,被從天而降的紅色肉繩套住了脖子。

嘎地一聲,它被用力往上一拉,吊在黑暗的虛空中,一雙手腳無力地晃蕩著。

遙遠頭頂的黑暗深處,毛骨悚然的笑聲響起。

──不行。

──才不會給你。

「──啊啊」

眼見兔子被殘忍地弔死,艾絲眼眶中充滿了淚水,冰冷的事實擺在面前,告訴她希望終究是不存在的。

因為啊。

我對那麼多『朋友』,做了好過分的事呢。

我的『風』,把大家都傷害了哦。

我果然,不該被救呢。

就在這些嗚咽的碎片,即將從模糊的視野中溢出時,

『兔子』起火了。

「──誒」

它揮動短短的手腳,從腰間取出火柴點火(啪嚓)!

它親手放火,整隻身體也猛烈地燒起來。

就在艾絲目瞪口呆時,狂暴的火焰燒上了肉繩,升向黑暗。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詭異的笑聲化為刺耳的慘叫,肉繩被燒斷了。

咚唰!發出好大的一聲,『兔子布偶』掉在了艾絲眼前。

不,那已經不是『兔子布偶』了。

而是戴著『兔子布偶頭套』、手腳修長的人類。

比自己大得多的身形,讓幼小的艾絲不禁害怕起來,本能地往後縮去。

可在那之前,『他』摘下了兔子頭套。

初雪般的純白髮絲散開,兔子般的深紅雙眸映入眼帘。

艾絲被那道光芒奪去了目光。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隔著柵欄,雙膝跪地的少年向她道歉。

「我來接你了」

身體與臉龐都傷痕纍纍,卻仍舊帶著溫柔的笑容。

「和大家一起……來救你了」

靜靜地。

緩緩地。

透明的淚滴,從艾絲眸中滑落。

「……你,是誰?」

甚至忘了擦拭流過臉頰的淚,艾絲問道。

「我是……冒險者」

伴隨著聲響,黑暗籠罩的世界出現裂紋。

鳥籠也隨之開裂,從漆黑的裂縫那頭,有光帶開始透入。

「是憧憬著你……憧憬著英雄的,普通冒險者」

艾絲開口回答。

「我,不是英雄哦」

所以,艾絲又一次問了。

「你願意,成為我的英雄嗎?」

少年睜大了眼睛。

隔著冰之柵欄,年幼的少女與少年四目相交。

金色眼眸與深紅之瞳,目光彼此交合。

終於,少年開口了。

「……我想,成為英雄」

少年回望艾絲金色的雙眸,伸出了手。

「想成為,你的英雄──」

艾絲吸了口氣,渾身顫抖。

將自己小小的手,疊在伸出的手上。

冰之鳥籠崩裂。

黑暗消失無蹤。

噩夢(世界)破碎四散。

一切都為白光所包裹,置身美麗的青空之下。

艾絲彷彿倒下一般,將自己委身於少年懷中──。

尋回的這份溫暖,再也不會放手。

「──────!!」

血肉燃燒、爆裂、崩落。

從幻想時空歸來的貝爾,頭朝下墜落而去。

懷中緊抱著閉眼昏迷的金髮金眼少女。

『等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大心臟』從內炸裂,飛濺四散。正當貝爾等人與崩解的肉片一同下墜時,『汙穢仙精』掀起世界末日般的吼叫,朝他們撲來。

即使失去了浩然之『風』,哪怕已經殘破不堪、瀕臨腐朽,卻依然是『怪物』。

她化作血肉瀑布奔涌而來,瘋狂地要再次將少女吞回體內。

肉塊觸手直逼貝爾等人。鐘聲響起。但為時已晚。

緹歐娜等人早已耗儘力氣,救援遙不可及。

臨近的未來中,自己會被撕成碎片,艾絲也將再被奪去。

然而,貝爾沒有動搖。

他相信著。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

──那麼,您也能行。

那麼,您也──。

「──蕾菲亞小姐————————————————◇ ◇ ◇—!!」

競爭、約定。

以及誓言。

貝爾用盡渾身解數,呼喚出與自己締結了這一切的妖精之名。

隨後。

──【靈弓光箭】──

光之鳴響。

自遙遠下方的肉地中貫突而出,向天際升騰的閃光咆哮。

貫穿地台,自淵底迸發的『妖精魔法』,以毫釐之差騰過貝爾身側。

連同伸出的觸手,肉塊被剜去大半。『汙穢仙精』口吐鮮血,身軀在空中漂浮。

貝爾用左臂緊緊抱住艾絲,右手向前刺出。

瞄準怪物大睜的第三隻眼。

鎖定那被囚禁在這昏暗迷宮中長達千年之久的『仙精』靈魂。

以女神之名,釋放凈化一切的聖火,送其解脫。

「【火焰閃電】」

纏繞白光的炎雷升騰。

與先升起的妖精之光一道,洞穿那冠以『汙穢』之名的『仙精』。

在萬物盡染白光之中,『她』望向被少年緊抱懷中的少女──昔日的英雄與仙精(自己)之影重疊而上──恍若顯出悲傷、湧出羨慕、浮出淚水。

踏上歸途。

在妖精之光與炎雷的指引下,一縷靈魂展翅高飛,奔向那朝思暮想的天際。

在那不同於送還、仿若散華的光輝籠罩中,被稱為『汙穢仙精』的存在,徹底消失了。

墜落的少年與少女,被疾馳趕來的伯特與緹歐娜伸手接住。

「……貝,爾……」

「……我在這裡」

沐浴著青年的吼聲,與少女的哽咽聲。

冒險者與異端兒奔來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眾神的歡聲也回蕩而至。

被放回地面的少年與少女,用臉頰感受眾人落下的淚水,伸出手指互相尋找彼此。

纖細的無名指與小指交纏而上。

彼此自然地勾上對方,唯獨此刻不願再度鬆開。

魔界於慟哭中開始崩塌,貝爾感受著相連的溫暖,不禁回想起了。

那道恍如隔世的光景,那片朝霞映照下的城牆。

說完願她平安歸來後,始終想向她傳達的那句後續。

「歡迎回來……艾絲小姐」

在傾倒的視野中,他彷彿看見了,少女的唇瓣微微綻放。

『汙穢仙精』,討伐完成。

【劍姬】艾絲・華倫斯坦奪回作戰,完全達成。

時鐘的指針不再前進,下界將希望牢牢繫上。

自遠離迷宮的祭壇之上,眾神拍手稱頌,為成功擊退首個終末的眷族物語獻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