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21
第二章 EKIDEN EXPRESS
我與蕾菲亞小姐的初次相遇,要追溯到八個多月前。
「謝謝您。還有,真對不起,怪我走路沒看路。」
清晨的小巷中,我們在拐角處迎面碰上,結果直接一頭撞個正著。這便是一切的開始。
兩人同時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仍然清楚地記得,就在慌忙準備起身之時,我被她奪走了目光。
那頭山吹色的秀髮,當時還長及腰間。
明明太陽還沒升起,那髮絲卻彷佛自帶光輝,好美。
微微顫動的尖耳,是妖精的證明。
那端正的容貌上,有的不只是美麗,更帶著一份親切與憐愛。
最令我驚訝的,是她起身時,毫不猶豫地握住了我的手。
就連琉小姐也深受其擾的妖精鄉習俗,這位清秀而表裡如一的妖精,卻毫不在意。
被那份清純的笑容迷住,愚蠢的我情不自禁地滿臉通紅。
換言之,那簡直是──童話故事裡的妖精(The・Elf)!
和爺爺每晚都聊到的『只對我們溫柔嬌羞的妖精美少女(Elf・Girl)』,原來真的存在!
「我說您,是不是知道艾絲小姐的什麼事情!? 」
──我這種天真的理想, 在一分三十秒後徹底化為齏粉。
她是個連我都望塵莫及的,艾絲小姐的狂信徒!!(大概!!)
「給我站住────────!!」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幻想的落幕,正是無盡追逐劇(生死時速)的開幕。
蕾菲亞小姐從美麗又可人的妖精,搖身一變化作射殺蠻族的森林守衛。而我,就只能被她追得滿地亂竄。
那一天,是與艾絲小姐的秘密特訓初日,值得紀念的一天。
我猜,應該是看到艾絲小姐一大早就溜出根據地,蕾菲亞小姐有些擔心,所以跑出來找她吧。我腦海中不禁想道,這嗅覺和危機感知能力也太令人膽寒了吧,但總之,當時還是Lv.1的我──那時我還是用『華倫斯坦小姐』這個稱呼──面前,Lv.3的精靈就那樣降臨了。老實說,比起怪物祭(銀背猿)那次還要拼了老命……。
幸好,多虧那天奇蹟與機智同時眷顧了我,我才總算最終抵達了艾絲小姐等候的巨大城牆。但那之後,與未知(蕾菲亞小姐)的遭遇仍在繼續。
「我不會輸的!!」
從迷宮回來後,在『巴別塔』門前偶遇。不知為何,她對我燃起了對抗心。
「您──您這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在18層偷窺艾絲小姐她們洗澡後,怒火與謝罪的無盡追逐劇(生死時速)Ⅱ拉開帷幕。
「──您這人真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承蒙春姬小姐搭救,從戰鬥娼婦(芙里尼小姐)的魔掌中逃出生天后,途經與游郭毗鄰的『代達羅斯街』時,把赫爾墨斯大人給我的精力劑(不小心)朝著蕾菲亞小姐當頭澆下,隨後,尖叫與咆哮的無盡追逐劇(生死時速)Ⅲ就此上演……。
……咦,我該不會,總是被蕾菲亞小姐追著跑吧……?
嗚,至今封印的記憶……!
準確來說,是極力避免去想的種種現實逃避……!
……不過,也是,畢竟連交好都算不上,卻跑去請教其他派閥幹部的大笨蛋(我),無論怎麼看都才是那個更離譜的,錯在我這邊,蕾菲亞小姐的責難也是理所當然的……。
自從偷看艾絲小姐洗澡一事,以及精力劑澆頭慘案一連串事件以來,我在她心中的評價,大概已經跌落谷底了……怎、怎麼看都是再自然不過的……。
總之,我與蕾菲亞小姐並非初次見面,而是發生過許多事。
在【洛基眷族】中,我與蕾菲亞小姐的交集,說是僅次於艾絲小姐和緹歐娜小姐也不為過。
相信蕾菲亞小姐,也一定對我抱有複雜的想法。
而如今,這樣的她,卻對我說出了那句話──『想借您的力量一用』。
「蕾菲亞小姐……」
至今的回憶一幕幕復甦,我怔怔地喃喃低語。
蕾菲亞小姐變了。不只是外表,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猶如熾紅的火光升華為蒼藍的烈焰,她變得無比冷靜、凜然且鋒銳。
而我,一定也變了。
跨越過異端兒事件、深層的求生,以及與希爾小姐她們的種種之後。
我們彼此都變了。而此時此刻,在月光下四目相交的這一瞬間,我竟不合時宜地覺得,比起重逢,『邂逅』二字才更為貼切。
「請先收下這個。」
與茫然的我形成鮮明對比,蕾菲亞小姐神色自若地遞出某樣東西。
那是一件如灑滿光粒般閃耀的緋色貼身衣……以及,刻有刻印的戰鬥服?
「這是火仙精(沙拉曼達)、水仙精(溫蒂妮)、風仙精(希爾芙)……以及其他一切仙精的魔力編織而成的特製『護布』。是『學區』一直以來研發的產物,雷昂老師托我交給您。」
「……!雷昂老師?」
「裝備的挑選您自行決定就好,但在救援作戰中,這是必不可少的。還請務必穿在防具底下。」
無袖貼身型的內衣和戰鬥服,兩者都是採用同一材質與相同工藝所製成的特製品。
這款仍處於試作階段的開發品,其名為『全仙精護布(Spirit Master)』。
理論上,它對一切屬性的魔法,或源自『仙精』的各類攻擊都具有抗性。
在目前的狀況下,蕾菲亞小姐的簡短說明從我左耳飄進,又從右耳飄出,我不由地將腦中浮現的疑問脫口而出。
「為什麼,蕾菲亞小姐會知道『雷昂老師』……?」
「因為直到三年前,我都還是『學區』的學生。」
面對我的疑問,蕾菲亞小姐乾脆地回答了。
說起來,我這才想起某段對話。
──畢竟現役上級冒險者中,也有不少『學區』出身的呢。
──【洛基眷族】的【千之妖精】就是最具代表性的。
『學區』歸港之時,赫爾墨斯大人曾這麼說過。
不像我這種半吊子的偽學生,蕾菲亞小姐是正牌的『學區』學生。
既然如此,那也難怪她會飽含敬意地稱呼『雷昂老師』……或許,她以前就是【巴德爾班】的學生也說不定。
「……那、那個,為什麼蕾菲亞小姐,會在這裡?」
在那雙湛藍眼眸的直視下,我幾乎敗下陣來,明明才剛提問過,卻忍不住將『最大的疑問』脫口而出。
老實說,好尷尬。
畢竟我這邊做了許多出格的事,蕾菲亞小姐恐怕也對我沒什麼好感……大概。
這段二人獨處的時間,要說一點都不彆扭,那無疑是在撒謊。
「剛才已經全都說過了。」
我的心思已經被看穿了嗎。
又或者,她自己也抱著相同的想法。
蕾菲亞小姐輕聲嘆了口氣。
「來把雷昂老師托我的裝備轉交給您。還有……」
我們再次對上視線,那目光認真得近乎可怕。
「我清楚這麼做,身為精靈非常厚顏無恥。但,拋棄了艾絲小姐她們的我,仍希望藉助您的力量。」
「!」
讓我震驚的,並非蕾菲亞小姐那拋開羞恥與體面的言行。
而是,這個仰慕艾絲小姐的人,竟然用了『拋棄』二字。
我不禁感到深深的震撼。
「我會將我在60層見到的一切、以及我犯下的所有過錯,全告訴您──」
蕾菲亞小姐將一切娓娓道來,聲音平靜而沉著。
又或者,她只是排除了一切情感,只為避免那份難以承受的情感溢於言表。
時間上,不過五分鐘而已。
然而那段『從60層的撤退』……不,是『超乎想像的決死行』,卻讓我感到如同永恆一般漫長。
聽完之後,我神色凝重,不由地陷入了沉默。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真想改變一切。可惜這種假設毫無意義。自作多情的妄想也好,盤踞心中的後悔也罷,必須全部燒個乾淨……儘快奪回被奪走的事物。」
「………………」
情報難以釐清。
大腦和內心都亂成一團。
蕾菲亞小姐描述的內容,就是如此的凄慘,是完全的『未知』。
然而。
正如她所言,我們沒有時間去懊惱,也沒有空閑去糾結。
「拜託了。……還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在我坐著的床前,蕾菲亞小姐單膝跪下。
透窗灑落的蒼藍月光映照出她的身影,那姿態宛如一名騎士。
如此高潔般立誓贖罪、懷著誠懇祈求他人的精靈,我還從未見過。
妖精抬起頭,最後遞出的,是『劍』之指令證。
那意味著什麼,我還尚不明白。
「我願意。」
然而,我的答案早已確定。
「所以,也請蕾菲亞小姐,助我一臂之力。」
從纖細指間接過指令證,我堅定地點頭答應。
「讓我們一起,去拯救絲小姐她們吧。」
一定是神大人,還有師父事先為我準備好的吧。
我依次將《女神之刃》、鎧甲、以及《歌利亞圍巾》等武器和防具,全都裝備在蕾菲亞小姐送來的『全仙精護布』之上,一切準備完畢後,我走出治療室。
「……」
「……」
目前所在樓層是二層。『巴別塔』里的魔石升降機(電梯)是從三樓才開始設置的,因此必須走樓梯。由於樓層的天花板很高,樓梯台階也因此格外地長。我和蕾菲亞小姐就這樣並肩下樓。
「……」
「……」
蕾菲亞小姐似乎也和我一樣,在戰鬥服之下穿著『全仙精護布』。
既然她都到房間等我醒來,那想必早已準備萬全了。
除了法杖以外,她還隨身攜帶了短劍,每件武器看上去都很昂貴,性能似乎也相當高,不愧是【洛基眷族】,全身都閃閃發亮…………。
「……」
「……」
…………嗯,就是這樣,我的現實逃避差不多也要到極限了……。
兩人獨處的時間中,談話早已中斷,下樓的腳步聲此時顯得格外響亮。
沉默令人難以忍受。
(到底該怎麼開口才好……)
尤其是在聽到『60層的決死行』那種事之後,更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一旦閉上嘴,氣氛就如沼澤般越陷越深。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心想。
心緒陰鬱而沉悶,討厭的悸動也敲個不停。但無論如何,這種氣氛太糟了。我們接下來可是要組成小隊,奔赴迷宮深處的。比起陰暗,適度輕鬆的氛圍肯定是更好的.
還有就是……腦里閃過了師父的身影,在對我說『連跟異性的日常對話都做不到嗎我改造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毀滅吧你這廢物』……。
被幻想的斥責(雷霆)嚇得瑟瑟發抖,我拚命找起話題的切入口……!
我努力觀察四周,試圖摸索並避開蕾菲亞小姐的雷區。
然後,當我注意到那頭垂在頸後的山吹色秀髮時,突然靈光一現。
「說、說起來蕾菲亞小姐!你剪頭髮了呢!很、很適合你哦!!」
哪怕是愚笨的我都看得出來,她的山吹色頭髮明顯剪短了。我發自內心地獻上讚美!
再配上一副不太自然、有點僵硬的笑容!
這正是師父傳授給我的,誇讚女性專用『我想看見你的笑容』必殺技!!
「……………………」
──然而,蕾菲亞小姐盯著我,那道目光中,彷彿看見了這世上最為愚蠢的存在。
有如一位聖職者,即便慈悲為懷,卻依然斷言『穢物無可救贖』……。
又像一位召喚師,將唾棄、失望、幻滅的三重化身召喚而出,並任其依附……。
凌駕于海倫小姐那份輕蔑之上的,鄙視……。
妖精(精靈),不,人族,原來能露出這種眼神啊…………。
「噁心。」
「嘎哈!? 」
單刀直入的一擊,不對是一句話,比任何攻擊都要銳利地刺進我的胸口!
完全沒在高興!倒不如說那眼神,我的風評直接墜地爆炸(BOMB!!)了!
「居然選這種時候搭訕,您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您的腦袋是開滿了變態花田嗎?明明該去救艾絲小姐的,卻跑來和我擠眉弄眼,您究竟是何等的女性公敵啊?」
「哦噗呸!? 」
每一句話都完全正確!不給我絲毫為自己淺薄行為懺悔的時間,直接全彈發射!
師、師父的教導居然不管用!
蕾菲亞小姐,難道是最強女性!?
我不由地停下腳步,不僅肩膀,就連膝蓋都差點軟了下去。蕾菲亞小姐則嘆氣著走下階梯。
我雙手捂住胸口,拚命忍耐著這道傷害。
「……對不起。」
「……?」
一道聲音傳來,是同傻眼與輕蔑無緣的謝罪。
我抬起視線,只見蕾菲亞小姐的背影正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
「明明是我在鑽牛角尖,把氣氛搞糟了……。還讓您為我操心。」
「蕾菲亞小姐……」
「不過,還請不要做不習慣的事。弄得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啊,是。」
全被看穿了。
而且,比起我這種人,蕾菲亞小姐要『成熟』多了。
在這短短的對話中,我感受到了這點。
「您會瞧不起我嗎?」
「誒?」
「拋下艾絲小姐她們,逃走的那個我。」
突如其來的問題。
一開始,我甚至沒反應過來。
但聽到接下來的話語,我不禁瞪大雙眼。
那一定是『成熟』的她,深藏心底的真心。
如果我處在相同的立場,一定也會飽受悔恨與痛苦的折磨。
妖精的纖纖玉足停了下來。
漫長的階梯間,她站在十幾級台階下,回頭望向我。
不知何時,我已站在了『上方』,蕾菲亞小姐卻處於『下方』。
就在我的雙眸俯視著她時,那對湛藍的眼瞳也在仰視回望我。
那張臉龐極為平靜,一絲情緒也看不出來,只是靜靜等待我的回應。
我閉口不言,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隨後。
「……難道說,您希望被我瞧不起嗎?」
「哈?」
問了一個稍微有點蠢的問題。
蕾菲亞小姐怔住了,不停地眨著眼睛。
看著那副可愛的樣子,雖然覺得有點抱歉,但還是不禁有些好笑。
同時,我摸了摸後腦勺。
「不,就是感覺有點像在照鏡子……」
「鏡子……?」
「我也經常把事情搞砸,有時也會希望大家罵罵我。越是被大家溫柔以待,反而越覺得自己可悲……」
我回想起至今發生的種種。給赫斯緹亞大人,還有莉莉她們添了那麼多麻煩。
哪怕從今往後,肯定也會繼續給大家添麻煩吧。
也正因為如此,我想幫助她們,想報答她們。這份心意也會愈發強烈吧。
見我面露苦笑,這次換蕾菲亞小姐雙眼圓睜。
「但是。」
我走下階梯。
走到她的身邊,卻未停下。
越過她,繼續向下。
「我很清楚,此時此刻,責備您是不對的。」
隨即站住,轉過身去。
我在『下』,蕾菲亞小姐在『上』。
「因為,蕾菲亞小姐你們是為了【眷族】回來……而現在又要跟我們一起,去拯救艾絲小姐她們。」
我仰望著她,彷彿在讚頌一位默默戰鬥的冒險者。
此刻我沒有把話說出口,但心中滿懷著敬畏。對生還歸來的她表示敬意。
生還者們所達成的壯舉,是一度爬過『地獄』,卻又再次重返『地獄』。
為了他人、為了同伴、為了憧憬。
這樣的人,我又怎能開口責備。
「所以,對不起。我無法瞧不起蕾菲亞小姐。」
一定是因為,我還沒能成為大人。
那就讓我作為一個『孩子』,將心裡話原原本本地告訴蕾菲亞小姐。
「……問你的我真是個笨蛋。」
站在我上方的精靈魔導士,神情中寫滿了傻眼。
但隨即,她開顏一笑,如花兒綻放。
山吹色的髮絲輕輕搖曳,湛藍色眼眸已與我持平。
「請助我一臂之力。」
「是!」
心中的不安,已然煙消雲散。
冬夜的寒意沁人心脾。
對經歷過不斷升華的冒險者──不僅身體能力上升了,對寒暑的抗性也有所增強的超人而言,雖說不至於發生手指凍僵,武器拿不穩這種事,但冷就是冷,也會想穿得厚一點。
不過,對於開始發熱的身體來說,這溫度也許剛剛好。
在刺穿鼓膜的寂靜中,心跳仍在高鳴。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是『救援作戰』前最後的寧靜。
「來了嗎,貝爾。」
「琉小姐。」
我與蕾菲亞小姐一同,下到了『巴別塔』的一層。
大廳內沒有點燈,透過常年敞開的大門,月光灑落其中,將整個空間染成蒼白,如同那間治療室般。在這之中,琉小姐徑直朝我們走來。
腰間佩戴著星塵之劍與兩柄小太刀《雙葉》。
身著潔白戰鬥服與深綠色長斗篷,與我們一樣全副武裝。
「身體狀況如何?」
「沒問題。隨時可以出發。」
一覺醒來立刻動身。但狀態卻相當不錯。不僅頭腦清晰,身體也很輕盈。
儘管做法相當那啥,但師父的休息指令是正確的。
除去近乎重壓的緊張感,現在可謂最佳狀態。
「那個,琉小姐。去地下城的……只有這些嗎?」
比起那個,我更在意一件事。
大致環視一圈周圍,作戰參加者看上去似乎並不多。
「看著很健朗嘛,阿倫。我看過派閥大戰的紀錄了,你的槍術進步不少啊,真令人欣慰。」
「閉嘴你個矮人。少擺出一副教師架子擋在我面前。」
「畢竟跟高個子苗條長腿老師站在一起,就能體會到殘酷的身高差世界嘛—」「意外!居然還是肉身戰車(矮人)!」「還是乖乖死心吧在意自己身高極限大約160C的矮子貓」
「你們他媽才是一群死矮子吧小人族想死是吧小心我宰了你們!!」
「阿倫,我道歉還不行嗎,拜託現在別這樣。否則你和愚弟們這次可真會讓希爾小姐失望的……」
大廳中央附近,雷昂老師、阿倫先生還有杜華林先生他們那已經是一觸即發的架勢了,留下阿爾弗利克先生一人露出苦命大哥的神情。
「春姬君,有沒有忘帶什麼東西!? 回復葯呢!? 韋爾夫君的魔劍呢!? 記得帶上炸薯球君肚子餓的時候吃啊!!絕對不可以勉強自己哦!? 」
「是、是,赫斯緹亞大人。春姬已經準備齊全了……」
「可是我好擔心吶—!!亞絲菲君,我們家春姬君就拜託你了哦!? 」
「我會儘力……」
在門口那邊,神大人正忙著用雙手拍來拍去對春姬反覆做著身體檢查,甚至波及到了旁邊的亞絲菲小姐。而她則是一臉憔悴,或者說早已被絕望與死心所支配了。
剩下的就是,頻繁對著眼晶展開聯絡的師父,以及以黑髮男性冒險者為首的【洛基眷族】上級冒險者們。
沒看到莉莉、韋爾夫還有命小姐的身影。其他【眷族】的成員也是。
包含我與蕾菲亞小姐以及琉小姐在內,總人數還不到二十……。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確認……貝爾,你收到的指令證是?」
「誒?呃……是『劍』……」
琉小姐如此反問,同時目光投向把證交給我的蕾菲亞小姐。
我不解地亮出指令證,她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相同的東西。
「在場各位全都持有『劍』的指令證。而我們,正是『本隊』。」
『本隊』?
這個規模……難道是說,要以少數精銳的小隊直指60層嗎?
這裡的每一張面孔,確實都相當厲害。
除開最強級支援職的妖術師春姬小姐,全員都是Lv.4以上。
以Lv.7的雷昂老師為首,第一級冒險者比比皆是。
根據蕾菲亞小姐在治療室里告知我的──這件事也令我十分震驚──奧塔先生和赫格尼先生因為協助【洛基眷族】的大遠征,至今似乎仍被困在深層中。因此,除開【洛基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艾絲小姐她們),這支隊伍幾乎真就可以稱得上是『最強的英雄一團(夢幻小隊)』。
可60層那麼深的地方,正常來說不應該像【洛基眷族】那樣採取大規模遠征的形式前往嗎……。
「──時間到。出擊。」
就在這時,師父一聲令下,打斷了我的思考。
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在師父身上,隨後迅速開始移動。
奔向與迷宮出入口相連的地下一層。
誒……等等?作戰說明呢?該不會,只有我不知道!?
「那、那個,師父!我還什麼都沒問,我該做什麼……!? 」
「跑起來。僅此而已」
「誒?」
「途中再說明。邊跑邊聽。」
誒誒誒誒—?
這也太隨便,或者說太沒計畫了吧—?
似乎是一眼看穿了笨蛋弟子腦中閃過的雜念,在擦肩而過時,師父直接送來一記致命的美麗踢擊,我忍不住掀起「咕嘎!? 」的醜陋慘叫。
「事已至此,分給你時間都屬浪費。一切並行處理。快點,蠢兔子。」
效率至上的師父真就沒作任何說明,徑直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在痛苦中掙扎一陣後,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只見通往地下的階梯前,雷昂老師、琉小姐、春姬小姐、亞絲菲小姐,以及一臉無奈的蕾菲亞小姐正等著我。
而在我眼前的……是神大人。
「貝爾君,拿著這個。」
「這是……眼晶?」
「嗯。向烏拉諾斯耍了點任性,特意借了顆給你。」
啪嚓一聲,眼晶正正好嵌入了左腕護手的凹槽中,大概是韋爾夫事先改造過了吧。
就像為即將啟程的孩子作最後的照料一般,神大人幫我裝上眼晶,隨後取出一顆與我手上相同的水晶,輕快地豎起大拇指。
「我也會透過眼晶注視你們的冒險的。還會從地表不斷發送神諭(建議)哦。」
「……!」
「讓我們一起,救出華倫某某小姐她們吧!」
平時無法參戰的神明們,要給我們提供豐厚的建議(支援)。
真正的真正意義上,神明與眷族齊心協力的『救援作戰』。
無論相隔多麼遙遠,『與神大人並肩戰鬥』這句話聽起來是多麼讓人安心啊。就連緊張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比任何事物都能給我帶來勇氣。
「所以,加油吧!還有……要和大家一起活著回來!」
「──是!」
笑容在臉上綻放,我用力點頭回應。
發起挑戰吧。與大家一起。同神明一道。
去奪回憧憬,邁向前所未有的『冒險』。
作戰的開端,是跳躍。
隨之而來的,是墜落。
「50層之前不許交戰!給我沖!」
從『巴別塔』地下一層,朝迷宮出入口的『大洞』正中央縱身一躍。
無視沿著深邃縱穴建造的螺旋階梯,冒險者們一口氣落入1層。
隨著指令從師父口中飛出,我嚇了一跳──同時著地,下一瞬間,衝刺。
領頭的,當然是都市最快(阿倫先生)。
跟上手持銀槍的戰車,沿大道『起始之路』奮力狂奔!
「一、一開始就這麼快!? 」
「別管那隻蠢貓!盯緊雷昂的背影!」
眼見作戰開幕就以恐怖速度發起衝鋒的本隊,最後頭的冒險者──手中橫抱著春姬小姐,已經開始用上飛天靴的飛行者(亞絲菲小姐)不禁發出悲鳴。位於隊列中段的師父則一如預知般吼了回去。
被任命為領跑者的,是沖在第二位的雷昂老師。
那位身披白銀鎧甲,背負巨劍長鞘的身影,就是我們的標誌!
威風凜凜的騎士揮動雙臂,以絕妙的節奏掌握著速度,卻又毫不留情地疾馳狂奔。換言之,只要稍有鬆懈,Lv.4的隊員便會被甩在後頭。若是尋常的上級冒險者(小隊),恐怕早就口吐白沫倒成一片了。而這,正是本隊劍指60層的『最高戰速』。
與我並肩奔馳的蕾菲亞小姐眼神變得犀利,毫無疑問,她與【洛基眷族】的團員們重新鼓起了幹勁。
(話說回來,阿倫先生也太我行我素了吧……!雖然早就知道了!!)
明明還在『上層』,卻早已不見蹤影了!
對此早已接受,一臉泰然自若的師父真是可怕,而一旁默默奔跑的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也好恐怖,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當他存在過!
『迷宮攻略方面絕對是【洛基眷族】更勝一籌。』
我曾聽到過這樣的評價,現在完全信了!配合壓根不存在!協調完全等於零!
真慶幸自己沒參加【芙蕾雅眷族】的『遠征』!!
「只走正規路線!以最短路徑直衝目的地!」
師父向小隊全體下達指令,不過這番話更像是為不清楚作戰計畫的我作出的補充。總之我們按照指示,沿著下一層的最短路線向前衝刺。
道道影子劃破迷宮的磷光。震耳的疾走聲喧囂地回蕩。
我不禁開始產生錯覺,照這種速度行進下去,或許真的轉眼間就能抵達60層。但理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
如此迅猛而粗暴的進攻戲中,怪物們也紛紛聞風趕來, 擋在我們的去路前──。
「……?」
就在這時,愚蠢的我終於察覺到了『異變』。
(怪物,不見了……?)
明明冒險者的集團正在風馳電掣,卻始終沒有遭遇任何怪物。
不對,並沒有不見。迷宮裡有怪物的氣息。
不止如此,遠處的嚎叫、悲鳴以及刀劍交擊聲,都隱約傳入耳中。
「來、來了!」
「是『本隊』!『本隊』來啦!」
比怪物先出現的,是同行。
下級冒險者團體手持染血的武器,彷彿訴說著直至前一刻仍在繼續的戰鬥。一看見我們出現,他們便神色大變地高聲大喊,轉頭消失在拐角的盡頭。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沒搞懂的就我一個!?
我踏過灑滿地面的大量灰燼,陷入了混亂。正準備陷入混亂。
然而,還沒等我徹底陷入混亂,『答案』就來了。
追逐白銀騎士的背影,彎過下個轉角的瞬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綿延至視野盡頭的冒險者隊伍,正在與怪物展開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什!? 」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太過震驚以至於差點停住腳步!
下一瞬間,『啪!』地從腰間傳來一陣輕擊。
「別停下!」
被斜後方的蕾菲亞小姐左手按住,我連忙再次加快步伐。深綠長披風在前方獵獵作響,我跟上琉小姐的背影,同時環顧起眼前的景象。
總共兩列。
冒險者們在道路兩側擺開陣勢,將『哥布林』與『狗頭人』不斷劈開撞飛。
從岔路,從下坡深處,無數怪物正源源不斷地湧向主幹道!
「這,是……!? 」
『是【擬似豎井】,貝爾君!』
「……!神大人!」
嵌在護手上方的『眼晶』中,響起赫斯緹亞大人的聲音。
自從與我們在『巴別塔』分別後,她似乎就坐上馬車開啟了火速疾馳。在喀拉喀拉的車輪聲中,她擔任起了管制員,不對是管制神的職責。
「全都是鬼畜精靈君想出來的作戰!如果說公會準備的【巨大豎井】是最硬金屬(奧利哈鋼)制,那這個【擬似豎井】就是冒險者制的!從這裡一路到『深層』盡頭,為你們【本隊】開闢出【最短路線】!」
「!!」
冒險者制豎井!?
等等,比起那個,這居然直通『深層』嗎!?
我瞪大雙眼,一時處理不來這龐大的信息量,隨後掃視四周。
獸人鐵衛手持大盾擋下數只怪物的猛攻,矮人戰士豪邁揮舞戰錘將敵人狠狠砸飛。牆壁裂縫中蠢動的敵影,則由魔導士的咒語與弓手的箭雨悉數殲滅。
而在這群男男女女所守護的通道中央,雷昂老師與我們正穿行而過。悠然自得、光明正大,絲毫不勞我們費神。
──如果說,我們所穿行的是正規路線中央,大膽點講就是『道路』,那其他冒險者所在之處,就是『沿路』。
將道路兩旁用人牆填上,保護我們不受怪物的襲擊!
(這道景象,真的要一路延續至『深層』嗎!? )
如果真是這樣,那的確可以稱作『豎井』。
若所謂的『豎井』,指的就是將冒險者毫髮無傷送至『深層』的『捷徑』。
那麼,冒險者們開闢出的這條『決死之路』,哪怕既非縱穴,也沒有升降機,卻完全稱得上是『豎井』!!
「不管出現什麼都別應戰,蠢兔子。就算有人倒下也別理,只管往前沖。」
啞然失聲的我身旁,師父再次下達嚴令。
「雜務全交給其他眷族處理。──這可是歐拉麗的『全軍』。」
師父的意思,是要我將集結於迷宮的英雄之都(歐拉麗)全軍,一點不漏烙印在瞳孔里!
「照你的要求,路已經清了!」
「【女神戰車】已經先走一步咯!」
「趕緊過去吧!老子還從沒打過這種仗啊!」
激烈的交戰中,不斷傳來打氣和情報,以及咒罵聲。
從戰鬥架勢和裝備品質來看,他們毫無疑問是下級冒險者。想必就連在『上層』活動的Lv.1同行們也被動員了起來,只為守護這條通道。
也就是說,莉莉她們也一樣?也被派來維持這個豎井了?
所以大家,才會都不在嗎?
所以出發前的歐拉麗,才會那麼安靜啊。
他們早已先一步潛入迷宮,為我們開闢出了這條陽關大道!
『【劍】的指令證,是前往60層救援華倫某某小姐她們的【本隊】!而【盾】的指令證,是負責構築這道豎井,為【本隊】開出一條血路的【防衛隊】!』
閃爍的水晶中,神大人的講解不斷傳來,將點與點串成了一條線。
放眼望去,那些正與怪物激戰的冒險者們,都在裝備的顯眼處貼著指令證。肩鎧與胸口處,這些本應刻有【眷族】紋章的地方,如今赫然標著『盾』的記號。
『劍』是少數精銳的『本隊』。
『盾』是死守通道的大部隊。
分配給我們的『劍』『盾』指令證,原來有這樣的意義……!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奔赴60層的『本隊(我們)』能夠保存體力!
(終於明白了……!)
為何師父要讓我昏過去,為何從『龍之谷』回來的我能有時間休息。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準備這道豎井。
儘管只限於正規路線,但要派遣人員前往龐大的迷宮深處,開闢出最短路線是需要時間的!
動員歐拉麗全軍構築而出的『擬似豎井』。
臨時突擊、無比瘋狂,卻又恢弘壯麗,正是名副其實的『人工豎井作戰』!!
「要讓王族(里維莉亞大人)她們平安生還,時間再多都不夠用。必須在一天內抵達60層。」
「一、一天!? 」
好不容易才剛理解作戰概要,師父又輕描淡寫地投下一顆炸彈。
與阿伊莎小姐她們同行的那次『下層遠征』,光是抵達24層就花了一天。
而現在兩倍以上的樓層,卻只花一天?
就算再怎麼沿著冒險者們的豎井前進,哪怕徹底避開與怪物的戰鬥,但這真有可能辦得到嗎?
這座巨大的地下迷宮,據說只要下到『深層』,就比迷宮都市更為遼闊!
「我等的行軍,絕非抵達60層就結束。」
然而,就連這份動搖,也被師父接下來的話徹底吹散了。
「必須迅速回收【洛基眷族】,隨後儘快返回地表,否則我們將被迷宮吞噬殆盡。」
「……!」
「我等『本隊』自不用說,維持豎井的『防衛隊』也是如此。」
換言之,『去程』與『歸程』。
這場作戰,不同於只需抵達終點的所謂『超長跑(馬拉松)』,就連站在沿途的觀眾,也必須拼上性命去戰鬥。
「沖啊,兔崽子!」
「趕緊去了回來!我們可撐不了太久!」
人工豎井能維持的時間有限。存在著明確的倒計時。那些浸透著鮮血與汗水,對我們喊出的粗言穢語,總有一刻也會歸於沉寂。
抵達最深處並不代表結束。
哪怕為了這些守護『去程』與『歸程』的大家,我們也非得全速歸來不可。
地獄般的超長距戰鬥接力。
那條看不見的『生命接力帶』,我們必須接下。
奔向那道近乎絕望的終點線。
我忍不住喉頭一緊,然而,
「這樣就好。」
在我身旁,嬌小的唇瓣輕聲低語。
那是早已做好覺悟的,山吹色妖精。
我立刻扭頭望去。與湛藍色雙眸目光交匯。
──因為,艾絲小姐她們還在等著。
妖精的眼神如此訴說。光是這樣,就已足夠。
深呼吸,拋開雜念。我的覺悟,也已然做好。
為了支撐我們奔跑的各位,為了拯救艾絲小姐她們,我們必將全速歸來!
「──好快好快好快!? 我這邊都還沒抵達祭壇耶~!? 」
搭乘的馬車全速奔馳,赫斯緹亞連滾帶爬地在公會總部前下車。
綁起的黑髮上下躍動,她拚命地拔腿狂奔。
「這樣一來,根本沒法安穩地當管制神嘛!? 」
「誒?神大人您剛剛說了什麼嗎!」
「啥都沒說—!!」
聽見貝爾的聲音從眼晶傳來,赫斯緹亞自暴自棄地大聲回喊,仍繼續全力奔走。
明明是十萬火急地從『巴別塔』趕來的,貝爾他們『本隊』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眼看眷族們已經跑完『上層』的大半路程,而自己根本就插不上手,赫斯緹亞不得不拚命壓榨自己的體力。她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回跑,差點與迎面而來的公會職員撞個正著,連忙道歉後,一路衝下通往地下的階梯。
「慢死啦,小矮子!」
「哈、哈……!? 我已經全速趕來了啊~!咳嗚嘔!? 」
「喂別吐啊呆瓜!? 說要去送孩子的是你自己吧!咱也想去送蕾菲亞她們啊,還不是忍下來了!」
到達地下祭壇後,迎接赫斯緹亞的是洛基的怒吼。
一邊嘴裡發出女神不該有的劇烈咳嗽,一邊內八著腿,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地調整著呼吸。一陣子過後,她抬起頭來。
地下祭壇里的神明,比她想像中的要少。
坐在石造神座上的烏拉諾斯為首,其餘的眾神中,有仍在破口大罵的洛基、滿臉無奈的赫菲斯托絲、隨意舉手打招呼的赫爾墨斯、雙目緊閉、面帶微笑的巴德爾。以及,
「真是姍姍來遲呢,赫斯緹亞。」
「嗚哇!? 芙蕾雅!? 」
褪去『街娘』模樣,回歸『女王』之姿的『美神』。
「為啥變成那副樣子啊!? 不是都說好了,會惹來各種非議,所以要保持街娘(希爾君)的樣子嗎!」
「反正地下祭壇(這裡)只有少數幾位神,應該無所謂吧?」
「你也太自由了吧!還有你這身打扮,也太勉強了吧……!」
閃耀著美麗銀髮、氣質高傲不遜的女王,身上竟穿著酒館的制服。
準確來說,只穿著那件嫩綠色的連衣裙,少了圍裙和白色髮飾。這套衣服對街娘(希爾)來說倒是合身,可對苗條丰姿的美神(芙蕾雅)而言卻顯得十分拘束,尺寸完全不合身。具體來說,就是那試圖遮住隆起雙峰的紐扣,彷彿隨時都會崩飛出去。
無論怎麼想,都不是女神芙蕾雅該穿的衣裝,看上去非常突兀。
「除了這身,已經沒別的衣服可穿了嘛,我也沒辦法呀。」
「明明擺出一副女王架子,怎麼講的話比我更窮酸啊!」
赫斯緹亞大叫一通後,不禁開始感到頭痛。芙蕾雅卻依舊神色自若地說道。
「用這副姿態來『應援』,梵他們的士氣會更高哦。而且……」
將修長的手臂湊至唇邊,她開始向藍色眼晶通訊。
「阿倫。在12層停下。進入『中層』前先跟赫定他們會合。」
『恕我拒絕。那群飛蟲太慢了。』
「不行哦。『街娘(希爾)』暫且不論,難道你不打算聽女神(我)的話嗎?」
『……嘖!』
伴隨著煩躁的咂舌聲,通信隨即被切斷。芙蕾雅卻像個少女般莞爾一笑。
「瞧吧,不這麼做的話,阿倫是不會乖乖聽話的。」
「你們平時到底都怎麼溝通的啊……」
面對這位一臉理直氣壯的『美神』,赫斯緹亞不禁感到一陣無力。
但她也明白了,為何對方要維持女神(芙蕾雅)的姿態。她用餘光掃過周圍,只見赫菲斯托絲和赫爾墨斯不是聳肩就是苦笑,巴德爾依舊是一臉微笑,烏拉諾斯則沉默不語,唯獨洛基在一邊抱怨「好歹管好自己的眷族吧!」。而包含德墨忒爾在內的其他眾神,似乎都待在了地上,為安撫飽受不安折磨的民眾而盡己所能。因此,正如芙蕾雅所言,會責怪她以『美神』之姿現身的女神們並不在場。
既然如此,那自己再說三道四也沒有什麼意義。
想通這一點後,赫斯緹亞連忙掏出與貝爾相連的水晶。
「貝爾君!我這邊都準備好了,接下來開始詳細講作戰內容啦!邊跑邊聽哦!」
『我、我會儘力!』
「支援工作就交給我吧!」
為了節省時間與勞力,她開始代替赫定傳達作戰情報。
就這樣,以管制神,不對是搶走莉莉職務的支援者心態,赫斯緹亞與芙蕾雅一行也全力投身於這場『救援作戰』之中。
下級冒險者們的奮戰掠影旁,衝鋒的步伐永無停歇。
穿過樓層間的甬道,一次又一次飛馳而下。
哪怕是『最強的英雄一團(夢幻小隊)』,這速度也太快了。
無視與怪物的交戰,直取最短距離突進,原來竟是如此驚人!
將神大人提供的必要情報逐一記在腦里,我心中的驚嘆接踵而至。
奔行途中,道旁固守的冒險者也向我們高聲吶喊,既非加油也非歡呼的聲浪席捲而來。
「去吧,救援隊!這裡就交給吾來擋下!以【曉之聖龍騎士】的名義!」
「放心交給我【美尾爛手】吧!」
好厲害,雖然只是簡單的配合,但不同派閥居然在攜手作戰!
而且都在炫耀自己的賜名!雖然每個都好帥!
「蕾菲亞學姐,快去吧!」
「一定要平安回來呀!」
「──一定會的。我保證。」
連『學區』的學生們也來了!
身穿紅白戰鬥服的學生們,朝著畢業生(OG)大聲呼喊。
儘管蕾菲亞小姐目光始終直指前方,唇邊卻依然落下一句「謝謝」。
看著那群揮劍殺怪的英勇男女學子們,儘管根本來不及感動,胸口卻止不住一股熱潮。明明『都市競技慶典』時還那般將冒險者視為眼中釘!
我切身感受到,自己正親眼見證著一個超越那場『派閥大戰』的瞬間。
(但是……現在可不能光顧著感動!)
明明才只是第10層,『學區』的學生和『賜名擁有者』──也就是升級過的Lv.2冒險者就已經被派上了前線。
前者還能理解。儘管有些個體能力突出,其中還有人已經升過級了,但學生畢竟攻略(迷宮)經驗尚淺,安排在上層區域倒也合適。可後者,那些上級冒險者的存在就另當別論了。
是為了布下萬全之陣嗎,還是為了應對異常事態?
又或者,若不將老練的高級冒險者安排在各處,情況就會越發不妙?
我偷偷瞄向斜前方。
師父正單手拿著眼晶聽取聯絡。通訊另一頭隱約傳來的聲音,是莉莉?
即使身處這種局勢下,他依然沒流露一絲情緒。那張美麗而聰穎的側顏讓我別無選擇,只能相信師父的指揮。我將近乎不安的臆測咽進喉嚨。
「去吧!」
「拜託咯!」
「加油啊!!」
沿途戰鬥的冒險者與學生們向我們高聲應援,在一道道加油聲的簇擁下,我們繼續向前疾馳。
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穿過十一條甬道,直衝12層!
白霧瀰漫的『霧之迷宮』。但我們不會與前方團體失散。哪怕通道越來越寬,空間越變越廣,構成『擬似豎井』的冒險者們的怒吼卻從未間斷,而安裝的魔石燈也如同導航燈一般,為我們指明前行的方向。
「喔,終於來了啊!」
「啊……!摩爾德先生!」
霧氣深處,一張兇悍的面龐出現。
注意到即將通過的『本隊』,摩爾德先生、蓋伊爾先生與史考特先生就像『供水員』似的,開始伴著我一同奔跑。
相對於保持穩定速度的我們,摩爾德先生他們則是全速奔跑,雖然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哈、哈……!? 【白兔迅足】,啊不對,【獅兔之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麻煩死啦!你這小子,稱號老是變來變去的!」
「對、對不起…」
蓋伊爾先生與史考特先生喊著「好快~~!? 」,隨後馬上掉隊,摩爾德先生則拚命揮舞雙臂,雙眼也跟著充血,看著那副模樣和飛濺的唾沫,我忍不住出聲道歉。話說我的賜名居然變了嗎!?
不惜暫離崗位也還是跟了上來,摩爾德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幾乎是直接塞給了我。
「去吧,貝爾!趕緊把洛基的傢伙救回來!」
「──是!」
這簡直是今天最令人振奮的事。我不禁高聲回應,抬起手朝漸漸遠離的摩爾德先生揮動。掌中緊握著收下的小瓶──昂貴的『萬靈藥』。
那絕不是便宜的東西。但他還是為我準備了。這份心意,怎能不讓胸口炙熱。
也不知是不是這股熱流傳染給了大家。
但『本隊』確實加快了速度,徑直衝入『中層』。
哪怕是在被稱作『岩窟迷宮』的迷宮第一道死線,速度也沒有絲毫減緩。不知為何等在那裡的阿倫先生也再度與隊伍會合。在上級冒險者的『擬似豎井』保護下,我們持續加速前進。
『啾咿—!』
『嘎啊啊啊啊啊!!』
但有一點需要注意。『漏網之魚』變多了。
獨角兔的石斧掠過我的眼前,黑犬(地獄犬)的火焰幾乎威脅到了本隊。
除卻純粹的盾衛,冒險者們更習慣於討伐或撤退。而確保路線這種守衛任務以及持久工作,即便對上級冒險者來說也很艱難。更何況現在已經進入『中層』,考慮到遠距離攻擊開始正式出現,我們必須時刻向前推進。
「前方第四個縱穴!跳!」
彷彿將地圖完整地刻印在腦海中一般,師父的指令精準無比,他準確識破了正規路線上每一個縱穴,『本隊』就這麼四度投身於自由落體之中。而下方維持著『擬似豎井』的冒險者們,也四度目瞪口呆地嘴巴大張!
令人驚訝的是,我們竟以凌駕『上層』時的勢頭,一口氣跨越了多個樓層!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本隊』速度相當之快。
行軍速度之快前所未有,要是第一次踏進『中層』的我,絕對會嚇得雙腿發軟。
奔襲的疾馳聲中,各層被連續突破,直到『巨人』的遠嘯都已清晰傳來。
「雷昂老師!還有……拉匹!」
抵達17層。
穿過堪稱巨人之徑的寬敞大道,到達樓層最深處的特大窟室時,映入眼帘的,是遍體鱗傷的第三小隊──伊格林、克里斯、還有蕾琪!
「【拯救吧,凈化之光,破邪之刃。橫掃吧,平定之太刀,征伐之靈劍(王)】──!!」
不光是伊格林他們。
『學區』的其他學生,以及……命小姐!連【建御雷眷族】也在!
大家正在對抗的是──。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迷宮孤王『歌利亞』!
居然在這個時間點碰上樓層主戰!
除了巨人以外,還有『彌諾陶洛斯』和『獠牙獅虎』等大型級在四處肆虐。
特大窟室──『嘆息巨壁』所呈現出的景象,是超級混戰!!
(樓層主出現了?我和伊格林他們遭遇的『歌利亞』,記得剛好是在四星期前被討伐的……)
那之後出現的『歌利亞』一直被放置到了現在?真有這種可能嗎?
還是說,生產間隔出了問題?是我搞錯了嗎?
不對,現在比起那種事……!
「柏斯先生他們不在!」
我一邊疾馳,一邊飛快確認視野中的情報,不禁愕然。
熟悉巨人戰的迷宮旅店街(里維拉)冒險者,一個都沒看到。
是被調往其他激戰區了嗎?
在場的幾乎全是Lv.2的【眷族】混編軍!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櫻花,快閃開!」
前衛的櫻花先生等人果敢地瞄準巨人的腳部,試圖將其擊倒在地,後衛的千草小姐等人則以弓矢和魔法不斷掩護。除此之外,還有身穿戰鬥服的灰髮少年劍士,以及赤桃金髮的少女魔導士等等看起來像是Lv.3的眷族。包括伊格林他們『第三小隊』在內,這些人顯然都是在『學區』的『特別實習』中獲得高度評價的優等生,因此才會被指派到中層區域。
他們拚命地奮起直擊……但戰力不足!
至少攻守的要塞(歌利亞)還未被撼動!
「你們幾個!打起精神來!給拉匹殺出一條路!」
「交給我吧!看好了哦,拉匹!這是我優雅的豎井戰舞!」
「【暗之地雷】!」
正當『本隊』維持速度縱斷『嘆息巨壁』之際,渾身是傷的伊格林雙手掄起戰錘、嘶聲怒吼,在窟室中央附近與雜兵(怪物)展開激烈交戰。鮮血淋漓的克里斯則以凌厲的舞步斬碎大型怪物的魔石,而蕾琪甚至無暇回應,隨即將『地雷魔法』一齊引爆。
「本隊要通過了!」
「把那大傢伙給我推開啊啊啊啊!」
就連拚死頂開『彌諾陶洛斯』,為打通道路竭盡全力的冒險者也一樣。他們的獻身化作血霧與熱風,拍打在我們的臉頰上。
但它沒有消失!那迷宮中最恐怖的敵人!樓層主!
豈止如此,它揮動那過於巨大的強腕,輕鬆將友方如落葉般吹飛,試圖將擬似豎井連根摧毀!
「嗚……師父!請支援!」
眼見一名冒險者墜落我們身旁,口中吐滿鮮血,我忍不住如此疾呼。
請進行支援炮擊,哪怕一發也好。彈開那面巨人之壁,拯救友軍!
「別停!衝過去!」
然而,師父如暴君般將我喝退。
乍看之下,是個殘酷至極的指令。
但是。
「你的同伴難道就如此不值得信賴嗎!」
「!!」
那對珊瑚紅的瞳孔,甚至未曾看我一眼,只是筆直地注視著前方。
「「「「『塵垢(那群傢伙)』可是很纏人的。」」」」
四胞胎的小人族也同樣認可了,那些曾在『派閥大戰(戰爭)』中與之互相廝殺的冒險者們。
以近乎唾棄的神情,認同了她們的潛力。
「──【神武鬥征】!」
伴隨著禱詞,紫色戰袍於高空猛烈翻飛。
「這裡就交給在下們!貝爾閣下!!」
命小姐掀起魔力的咆哮,將我的迷惘一刀兩斷。
「【布都御魂】!!」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也許是早在本隊趕到之前就開始不停凝練魔力,那必殺的『重力監牢』將『歌利亞』的巨軀死死壓向地面,迫使它下跪並繼續沉陷。
伴隨著猛烈的衝擊,巨人的立足之處裂出深深的縫隙。我不禁產生一股錯覺──窟室要承受不住了。『嘆息巨壁』發出悲鳴,連牆壁與天花板都遍布裂痕。
「【扎爾加・亞瑪達啊啊啊啊】!!」
「魔劍,開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學區』的魔導士們炮擊齊射,櫻花先生與千草小姐等人的『魔劍』也一同噴涌火焰。
那並非韋爾夫的『克洛佐魔劍』,而是『學區』提供的量產型魔劍系列作。
即便如此,威力依舊驚人!
為了確保能夠擊殺巨人,他們特意將『魔劍』留到此刻,配合命小姐的『重力魔法』全彈發射。霎時間,雷霆咆哮,烈焰肆虐,狂風怒吼,重力的結界內,種種元素盡數匯聚。
『歌利亞』猶如墜入熔岩沸騰的大鍋中,暴露在各屬性魔法的混合火力之下──伴隨著臨終的悲鳴,轟然四散。
恰在我們即將接敵的瞬間,『魔石』粉碎,重力結界隨之解除,揚起一片火星、電弧與大量的灰燼。
我們沖入灰燼風暴之中,背後傳來陣陣歡呼與激勵,推動著我們踏步前奔。
「請繼續前進,貝爾閣下!琉閣下!」
「去吧,貝爾・克朗尼!」「加油!」
「一定要回來哦,拉匹!」「我們等你回來!!」「我也!」
「蕾菲亞學姐——!」
「雷昂老師!!」
命小姐、櫻花先生、千草小姐、克里斯和伊格林,就連那個蕾琪都在大聲為我們送行。『學區』的學生們也扯開嗓門為我們吶喊助威。
正如師父所說,哪怕只是一瞬間,我卻居然懷疑過這些了不起的人們,真是丟臉。
但此時此刻,更勝於羞愧的,是命小姐她們的聲援給予我的力量。
我將這份力量緊握掌心,奮然奔向18層!
「──停!」
第一個安全樓層──『迷宮樂園』。
當前的時段為『白晝』。在蒼色水晶映照出的迷宮天穹俯視之下,『本隊(我們)』沿著甬道下坡穿出,一路衝進18層後,在樓層中心的中央大樹前,第一次被下達停止命令。
換言之,休息時間。
「恢複與補水!兩分鐘解決!」
師父怒吼般的指令飛來,言外之意就是『誰敢疏忽補給就宰了誰』。
他手持懷錶,貫徹極端的時間分配,連一秒都不容延誤!
那就是魔鬼監督不對是行軍指導師父(大師教練)……。
「哈、哈……!」
「沒事吧,納爾薇、艾莉希雅!」
「嗯,還好,這點程度……!」
剛升上Lv.5的我只是微微冒汗,可Lv.4……【洛基眷族】的上級冒險者們已是大汗淋漓,各自調整起了呼吸。蕾菲亞小姐也口吐熱氣,用手腕擦拭臉上的汗珠。
撇開能力值的差距不談,她們可才剛從『遠征』歸來。在參與『救援作戰』的冒險者之中,她們的負擔無疑最為沉重。再加上作為支援者,她們還得扛著大型背包在內的各種行李。無論是為了她們,還是為了我們這些第一級冒險者,拿出時間適度休息都是必要的。
「體力恢複請各自進行!」
「如果要治療傷口,就施展全體魔法!」
「補水在這邊!」
迎接我們的,是在中央大樹前待命的治療師一團。
以【迪安凱特眷族】為中心,再加上『學區』的學生們。她們開始為本隊的每一名成員施展恢複體力的魔法之光,其他的藥師則拿來特製的補給飲料,像護士一樣辛勤地遞到大家手中。
『這也是鬼畜精靈君的安排。說是包含這裡在內,直到60層為止,一共準備了四個休息據點!』
接過補給飲料時,眼晶里傳來神大人的聲音,簡短地為我做出說明。
在準備擬似豎井的階段,師父似乎在特定樓層部署了『回復部隊』。想必是利用了危險性低於其他樓層的安全樓層吧。
在我們『本隊』出發之後,她們便負責支援拚命維持豎井的『防衛隊』──接收傷患以及派遣少數治療師──一如字面所述,發揮『據點』的功能。
治療師們與護衛部隊一同先來到18層後,『歌利亞』隨即突然出現在17層,導致一度與後續部隊分離。不過從現在起,櫻花先生他們應該也能安全地接受治療了。
不過話說回來,從這裡出發後,剩下的休息據點還有三處……。
這到底是算多,還是算少,我實在拿不準。
60層的旅途太過漫長,就在我開始為可視化的數字感到緊張時,
「貝爾前輩!」
「……!妮娜!」
『第三小隊』中唯一駐留在18層的後輩少女,手持長杖跑了過來。
「為什麼會在這?」
「魔法能力被看中,給分配到這裡了!是莉莉前輩的指示!貝爾前輩的恢複,由我來負責!」
「妮娜,沒關係的。我的體力──」
我的體力肯定能撐到下一個休息據點。所以希望她去治療別人,或是為了後續保存精神力。我正想繼續勸說時。
「請讓我來!我想成為您的治癒師!」
被後輩女孩堅定地打斷了。
「雖然我還沒辦法,和貝爾前輩……和拉匹君一起戰鬥!」
「……妮娜。」
「可我還是想成為你的力量!」
──【聖愈之光】。
萬能的回復魔法,將我被削去的體力推升至萬全狀態。
在如白花般盛開的純白光芒中,我看向緊閉雙唇、心有不甘的妮娜,朝她微微一笑。
「我們已經在並肩戰鬥了哦。」
「!」
「因為有了妮娜和大家的奮戰,我們才能繼續前行。正因為有你們的努力……我們才能回來。」
這並非什麼安慰。而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聽到這句話,女孩的綠寶石雙眸不禁睜大,微微顫動,隨即臉頰泛起紅暈,笑靨綻放。
「謝謝你,妮娜。我出發了哦。」
「──嗯!我會一起戰鬥,在這裡等著你!直到你回來,我會一直等著!」
妮娜向我回以笑容,在魔法結束瞬間便匆匆離開。
大概是要去給剛剛打完樓層主(歌利亞)的命小姐她們治療吧。治療師果然是有多少都不夠用啊。看著那位認真可靠的後輩遠去的背影,正當我心中升起一絲自豪之時,
「請不要誘惑『學區』的學妹。」
「蕾、蕾菲亞小姐?」
如同和妮娜換班一樣,山吹髮色妖精靠了過來。
「人家臉都紅到耳根了好嗎……。明明憧憬著艾絲小姐,卻還想著開後宮嗎?」
「呃,那個……蕾菲亞小姐,我想您誤會了。」
『本隊』的冒險者陸陸續續地做好出發準備,而那對湛藍色眼眸正銳利地盯著我,被那股氣勢壓倒的我趕緊振聲反駁。
「妮娜她很依賴我……就像是前輩,或者說是『哥哥』那樣的感覺!所以我一◇ ◇ ◇點也沒有抱啥奇怪的心思!」
唯獨這點我可以昂首挺胸地斷言!
這肯定是蕾菲亞小姐的誤會或者說是妖精的潔癖啥的吧哈哈!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蕾菲亞小姐那絕對零度的眼神彷彿在看垃圾一般將我貫穿,不知為何還握緊了右拳。
「赫斯緹亞大人,我現在能給您的眷族來一拳嗎?」
「為啥!? 」
『可以哦!』
「為毛啊!? 」
突如其來的鐵拳宣言讓我魂飛魄散,更讓我絕望的是,眼晶那邊明明聽到一切的神大人居然秒回了,我不禁發出慘叫。
下一刻,Lv.4的妖精之拳迸發光芒,誓要將兔子大卸八塊──!?
『啊啊啊啊◇ ◇ ◇!? 』
眼晶里傳來可愛眷族的慘叫,「處女神(我)的派閥里開後宮可是罪孽深重哦貝爾君」「遲鈍後宮更是重罪哦拉匹君」,赫斯緹亞閉上雙眼,獻上默禱。
「18層不到一小時!? 」
「哈哈,太扯了吧!」
將目光望向突然熱鬧起來的地下祭壇中央,只見最大的眼晶──安裝在細長台座上的觀戰用水晶球周圍,那個赫菲斯托絲正一臉驚愕,就連赫爾墨斯也忍不住拍手稱奇。
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遠程教學的觀摩現場。
面對眷族(孩子)們的表現,眾神(父母)紛紛獻上掌聲與讚美。
「進度超贊……!」
赫斯緹亞也是其中一尊。
她抑制住心中的興奮,加入圍繞水晶球的圈子。
「行得通,行得通!真的一天就能到60層誒!這麼厲害的最強英雄團(夢幻小隊)不可能輸的!!」
貝爾雖然還在一旁悶叫,但『本隊』仍然按計畫在兩分鐘內完成補給,隨即出發。
從19層開始的『大樹迷宮』,『本隊』也正以一如往常的破竹之勢推進。為他們送上喝彩的女神──卻在此刻消去笑容,回頭望去。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事情不會這麼順利,對吧洛基?」
「……沒錯。」
此時此刻,向來愛湊熱鬧的洛基卻雙唇緊閉、沉默不語。
看著她那不容自己樂觀的姿態,赫斯緹亞在內的其他神明也收起了喜悅。
細長的朱紅眼瞳微微睜開,知曉60層『地獄』的女神宣告。
「敵人的『觸手』,要來了。」
「新、『新種』啊啊啊啊啊啊啊!? 」
突入那座猶如樹心般的植物系迷宮不久後。
宣告『異常事態』的悲鳴,充斥在正規路線上。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這、這群傢伙是──嘎啊啊!? 」
視野深處,前進路線上的擬似豎井一角被猛烈轟飛。
將冒險者一掃而飛的,是許多觸手。衝破樹皮之牆現身的,是令人仰望的高聳巨軀,形似巨蛇的頭部上綻開的……是炫彩色!
「是『新種』的食人花!先下『深層』的迦尼薩那幫人不是說過『會出現』了嗎!」
一名上級冒險者正試圖阻止敵人入侵正規路線,只見他一邊砍斷觸手一邊自暴自棄地大叫。
那黃綠色的長軀並非蛇身,而是花莖。
炫彩色的頭部沒有眼睛和鼻子,有的只是醜陋巨顎與密集牙齦構成的捕食器官。
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容,正可謂是巨大的『食人花』。
未被記載於公會的怪物圖鑑中的,未確認怪物。
「『維奧拉斯』……!這就出現了!」
位於『本隊』後方的【洛基眷族】中,傳出了憤恨的聲音。
名為『維奧拉斯』的食人花,正是【洛基眷族】熟知的對手。似乎在60層也遭遇過的新種,其詳細情報已由蕾菲亞小姐等人轉告給師父,並共享給了參與作戰的冒險者們。
「可惡啊啊啊啊!? 」
「根本撐不住啊!這種豎井!? 」
但果然──不是該出現在『大樹迷宮』里的怪物!
潛在能力與樓層完全不符!
換算成冒險者的話,是Lv.3?或者Lv.4?
哪怕考慮到個體差,也未免太強了!
事出突然,『防衛隊』的冒險者們一時間也應對不來。面對不絕於耳的破鑼般咆哮聲,蕾菲亞小姐也殺氣騰騰,要是沒人出來指揮的話,本隊就得親自出馬了──。
「冷靜下來!」
「歐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咕——!? 』
──我心中產生的些許擔憂,立刻就以杞人憂天告終。
以細劍將怪物切成碎片的達芙妮小姐,用大斧將花頭剁成兩半的柏斯先生,為冒險者們的混亂踩下了剎車。
「快想起【洛基眷族】的情報!弱點是斬擊和魔法!還有它們會被魔力吸引!魔法劍士先擔任『誘餌』,拜託了!就算脫離崗位也沒事,讓它們遠離豎井!」
「「「噢、噢噢!」」」
達芙妮小姐一邊巧妙地對付食人花,一邊接連不斷地高聲下令。聽到她給出的準確方針,粗野的冒險者們齊齊服從指令。
幾名中衛職離開擬似豎井,按照要求開始『並行詠唱』。咕嚕!強大的魔力波動令食人花群猛地轉頭,朝魔力的方向蜂擁而去。達芙妮小姐親自砍向它們的背後──大概已經掌握了『魔石』的位置──輕而易舉將其化為了灰燼。
不愧是教給莉莉指揮官基礎的老師,又是升上Lv.3的冒險者,真可謂大顯身手!
「混賬東西,不是說了打擊對這幫怪物沒用嗎——!要麼砍要麼燒!只要人夠多總有辦法!又不是樓層主,給我冷靜點!」
「抱、抱歉柏斯!」
而一邊,Lv.3資歷更長的柏斯,明顯比達芙妮小姐更強。
他用引以為豪的斧子將觸手和花莖統統剁成碎塊,同時朝小弟們大聲怒吼。
眼看就要瓦解的擬似豎井轉眼間又重整態勢,擊退了怪物的入侵。
「迷宮旅店街(里維拉)的冒險者還真是『萬事通』呢!那些麻煩的食人花就交給你了!其他冒險者處理普通種!」
「喂,開什麼玩笑啊,【月桂遁走者】!該死,給我記住了!? 」
稍微冷靜下來環顧四周,可以看出『防衛隊』以迷宮旅店街的冒險者為中心,正有效地進行應對。
長年在迷宮中生活的柏斯先生他們,對『新種』也有各種各樣的對策嗎──還是說,雖然沒到蕾菲亞小姐她們那種程度,卻也多次同食人花交戰過嗎──但總之,即使在這種『異常事態』中,他們也發揮出了十足的實力。
達芙妮小姐的指揮與柏斯先生他們的奮戰,正在將危險逐步排除。
(總感覺,好像漸漸明白了……!)
雖然之前通過眼晶聽神大人說明了作戰,但我現在終於開始悟到師父隱藏在『陣型』中的意圖。
師父在各個層域都部署了『小隊長』,抑或是『核心人物』。
截止12層為止的上層區域,是摩爾德先生以及Lv.2的上級冒險者。
17層的『岩窟迷宮』,是命小姐及櫻花先生等混編勢力。
18層是以妮娜她們治療師為中心的大型補給據點之一。
而這座『大樹迷宮』,則交由升上Lv.3的指揮官(達芙妮小姐)率領,迷宮旅店街的柏斯先生等人則以左膀右臂的形式進行補足!
不光是歐拉麗的冒險者們,就連『學區』學生的實力也納入考量,將這條擬似豎井投入運作……。果然,師父真了不起!
「就這樣繼續前進!」
「達芙妮小姐!」
將指揮權暫時交給柏斯先生後,達芙妮小姐踩著突出的樹枝作為立足點,開始與我們並肩疾馳。
我正因為她剛才的可靠而興奮不已時,仔細一看,卻發現她的臉上早已布滿汗水,神情中滿是疲憊,我立刻就被潑了一盆冷水。但達芙妮小姐隨即向我投來警告。
「我們已經好幾次切換部署了,基本上是在硬撐著!抱歉,從『下層』開始可能沒法構築像樣的豎井了!」
「……」
「【麗傑】她們就在前方!不過情況比這裡更糟!千萬小心!」
我甚至來不及回應。
她從懷中取出回復葯一飲而盡,隨即縱身一躍,將劍刃刺入即將從道旁衝出的大型怪物(猛獁愚公)額上。阿倫先生與雷昂老師躍身躲開倒下的巨軀,『本隊』其餘人也立馬跟上,隨後一頭扎進通往下層的甬道。
無需多言,樓層越深,維持豎井的冒險者們負擔就越大。持續奔行的途中,我將達芙妮小姐的忠告銘刻於心,更加意識到了時間限制的存在。
接下來的路上,迷宮旅店街居民以及奉Lv.3為主力的複數中間派閥展示了頑強的意志,讓我們得以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連續突破三層,將24層也甩在了後頭。
當『大樹迷宮』走向盡頭,寒氣漸漸主宰了甬道的洞窟,讓人恍惚間以為是在水邊。就在礙事的劉海因狂風凌亂時,『本隊』終於突入『第二道死線』──『下層』。
「────────」
霎時間,狂暴的蒸汽與熱風撲面而來。
是由『燒夷蒼炎』蒸發大量水分造成的!
「那是……!」
「『安菲斯・巴耶納』!? 」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我與琉小姐的驚愕,被雙頭龍的咆哮淹沒。
初次目睹『下層』樓層主的威容,我確實被震懾住了。
然而令我心生動搖的,是某種更強烈的情感。
「這不可能……。『安菲斯・巴耶納』在遠征前就被我們討伐了!」
代表我們心中強烈困惑發聲的,是蕾菲亞小姐。
正如她所言,『安菲斯・巴耶納』早在兩周前就被討伐了。而親手解決它的,正是【洛基眷族】。在去往『龍之谷』前,我也從公會的告示板確認了這一情報。
生產間隔絕對有問題!
已經遠遠超出『歌利亞』時的『誤差』範疇,是明確的矛盾!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與滿懷疑念與不安的我們形成鮮明對比,
「走了。」
強韌勇士與騎士的反應,僅此而已。
完全無視正在狂暴肆虐的龍,朝向甬道前的斷崖縱身一躍。
「!? 」
一瞬的停頓,只為確認狀況。隨即進入『垂直俯衝』。
阿倫先生、雷昂老師、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還有師父,全都毫不遲疑地執行。
──這裡是地下城,想再多也沒用。
他們的背影彷彿如此宣告,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蕾菲亞小姐也一樣。但她連剎那也沒猶豫,立刻緊隨其後。
那是在無數修羅場中磨鍊的成果,也是始終追逐『偉大前輩』背影的證明。
唯獨我還陷在短暫的空白之中,正當這時,已經進入下降姿勢的琉小姐高聲吶喊。
「快跟上,貝爾!」
「!!」
我跟上了。
將驚愕、躊躇與恐懼統統拋諸腦後,以半年前的我絕對會嚇昏的毀滅式絕望式悲劇式喜劇式加速度式自殺願望全開的氣勢,開始了『墜崖奔行』。
『貝、貝爾君◇ ◇ ◇—!? 』
在一瞬的漂浮感過後,重力的敕令將我猛然下拽,我的劉海,我的內臟,以及眼晶((神大人)全在代替我的喉嚨掀起慘叫!
但我沒有停下,已經沒法停下了!
這場沒有救生索的垂直俯衝!
「──────────────────────!!」
我在奔跑。
在這座近乎垂直的絕壁上奔跑。
用陡坡二字形容,簡直荒謬到令人嗤笑。
雙腳蹬過水晶牆,鞋底悍然砸上去,盯著前方的冒險者有樣學樣!
連悲鳴都無法發出。唯有唇間漏出的難堪喘息,是我此刻的全部。震顫的視野、劇烈的心跳、迸發後瞬間蒸發的汗水、迎面而來的風壓,所有的一切全是我的敵人。
命有幾條都不夠用的!
但是,如果這點都做不到,又怎能給賭上性命的防衛隊(各位)作出表率!
更何況,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想要儘早抵達憧憬她們的身邊,根本是痴人說夢!
所以,我必須執行。儘可能地迅速適應。思考也好,行動也罷,都要適應。
在一秒之內,將『未知』不斷轉化為『已知』,以此立下名為第一級冒險者的超人之證。
這種程度,比起戰場原野──!!
「沿著【騎士中的騎士】足跡前進!盯緊他,當作指引!」
穿透狂暴的風壓,琉小姐的建議飛入耳中。
在前方的眾多跑者中,我將目光鎖定在那身白銀鎧甲上。
那雙被厚重戰靴裹覆的腳底,一如琉小姐所言,正在絕壁上刻出深深的足跡。那正是我與蕾菲亞小姐易於追隨的軌跡。連奔跑的姿態也是如此,在這無人教授的墜崖奔行中,他以身作則,成為了真正的引路人!
「嘖」
幻聽到了咂舌聲。我寧可把那當成幻聽。
太溫和了。別嬌慣他們。總感覺師父的譴責似乎隨時都會傳來。
我差點雙眼翻白,發出乾笑。
(不過,會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說明我已經有了餘裕……!)
而餘裕,意味著我終於能將注意力轉向周圍的狀況。
將雷昂老師背影緊緊納入視野的同時,目光瞥過整座『水之迷都』。
「阿伊莎~~~~!!『本隊』來啦!跟、跟說的一樣,順著懸崖下來了~~~~~!? 」
首先映入感官的,是恢弘壯闊的『巨蒼瀑布』。
緊接著,是下方與『安菲斯・巴耶納』展開激戰的數十名戰鬥娼婦!
我能看到,女戰士的蕾娜小姐正指著這邊,嚇得目瞪口呆。
(『安菲斯・巴耶納』正在肆虐的,是26層的瀑布潭!)
巨大的空洞從25層貫通到27層之間,構成了階梯狀的空間結構。而那隻雙頭巨龍就盤踞在其中段。而我們正處於25層到26層的近道──豈止是近道。
領頭部隊是打算直衝27層的終點,也就是通往下一層的甬道!
「該死,沒用!果然沒法把那傢伙引到迷宮裡!偏偏在這種時候!!」
正當我們試圖一口氣略去三層的距離時,薩米拉小姐焦急的聲音傳入耳中。
討伐『安菲斯・巴耶納』時的常規做法,不是在大空洞與之交戰,而是將其誘導至存在『立足點』的特定大窟室,也就是巨蒼瀑布後方展開的迷宮地帶。
而當它賴在大空洞里不走時,就無法分出人手去迷宮的正規路線構築擬似豎井。儘管心裡十分的不樂意,但戰鬥娼婦們也只能在大空洞內迎戰樓層主。
(難道說,它是在防備入侵者,阻止對方進入更深的樓層……!?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得強行突破了!)
師父他們一定是一眼就看穿了當下的狀況──不對,說不定阿倫先生他們突破『水之迷都』的方法從一開始就是垂直俯衝(這個)──因此選擇了『墜崖奔行』吧。他們一定是早已預見到,若是無法得到豎井的支援,必然會損失巨量的時間。
「給我上!!把注意力都引到我們身上!」
手持大朴刀果敢衝鋒的阿依莎小姐也一樣,在意識到豎井陣型無法成立的剎那,便迅速切換了戰術。她或許也早已料到『本隊』會選擇『墜崖奔行』了。
或許是魔法與魔劍轟擊的結果,瀑布潭上浮起一座座冰島。和韋爾夫他們炫耀的英勇事迹中出現過的戰法一模一樣!
腳踏冰川般散布的無數『立足點』,以阿伊莎小姐為首的亞馬遜們奮勇上前,為支援我們揮刃斬向『安菲斯・巴耶納』!
『──!!』
然而,敵人察覺了。
那雙首四眼的水龍,憑藉兩片廣闊的視野,眼尖地察覺到了正沿著峭壁疾馳而下的『本隊』。左側那顆擁有蒼藍眼瞳的龍首如蛇般猛然迴轉,對準正好越過26層奔向27層甬道的我們。
「休想得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伊莎小姐,以及戰鬥娼婦們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或許是意識到追也來不及了,左側的龍首猛然張開了巨顎。在那張血盆大口中匯聚的,是足以焚盡萬物的燒夷蒼炎之光輝。
至於抱著必死覺悟發起特攻的女戰士們,則由擁有赤紅之瞳的右首迎擊。它噴吐出逸散魔法的紅霧,為死守另一邊炮台而橫衝直撞,那姿態正猶如肆虐的龍捲風!
「咕嗚嗚嗚~~~~~~~~~~~~~~~!? 」
『貝爾君──前──也──糟!!』
受到蒼炎的威脅,領頭部隊開始提速。
我們也衝破束縛,迎向一步之差即是粉碎的險境。
唇邊漏出的呻吟、龍的咆哮、女戰士的怒吼,交織而成的聲浪將眼晶中傳來的訴說(神聲)淹沒。
看到了,是甬道!!
「【吾饑渴之利刃(名字)乃希波呂忒】!────【冥獄混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猛烈的斬擊聲,龍的臨終哀嚎。
並行詠唱(歌聲)在熾熱的水面上回蕩──以身體的損壞為代價,她斬斷了右側的龍首。
『────嗷嗷嗷』
但還是來不及。
即便砍下其中一顆腦袋,剩下的炮台仍舊在運作。
女戰士們伸手阻攔,卻差了一步。
我用餘光掃見,火焰的輝光已然抵達臨界。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就在我們猛烈地抵達27層底部──甬道前的那一刻。
最大火力的燒夷蒼炎釋放而出。
重重落地,借勢化解衝擊。但這已是所能做的極限。
剛一起身,下一秒,那迅速逼近的蒼炎誓要將本隊吞噬──。
「「「「快走!!」」」」
寬闊的『矮人們的背影』,砸進了我們與蒼炎之間。
「──道爾穆先生!? 」
燒夷蒼炎炸裂,總計四枚巨盾將其擋下。
視野被閃爍的藍光吞沒,腦中一片空白之時,我終於領悟到守護者們的真面目。
【曼尼眷族】的矮人們!!
從甬道深處飛奔趕來……保護了我們!?
「從治療師團那拿了一堆解炎回復劑……!沒事的——……!!所以,快走吧貝爾・克朗尼!」
怎麼可能沒事。大盾肉眼可見地融化,身體仍被蒼炎灼燒著,根本不可能平安無恙。但道爾穆先生卻在笑。他流著大顆的汗珠,向我露出那張側顏,與其他矮人一起,用高聲的吶喊將我推向前方。
「跑起來,蠢兔子!」
師父的指示始終如一。他近乎殘酷地背過身去,轉頭就跑。
未曾忽視『盾』之證持有者的責任,也不忘卻被託付『劍』的自身之使命,向著前方邁進。
琉小姐的右手抓住了我的手。被那隻手拉著,我沒有抗拒。
面向前方,握緊拳頭,將那條『生命接力帶』緊緊纏在胸口,拚命向前奔跑。
「非常感謝!!」
取而代之地,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去喊。
朝向此刻仍在抵禦可怖烈火的矮人們,朝向賭上性命與龍廝殺的亞馬遜們。
感受著身後湧來的熱風與吶喊,『本隊』駛離27層。
更加用力地邁開大步,在通向28層的甬道內疾馳。
『貝爾君,沒事吧!? 』
「神大人!」
『穿過27層就是第二個中繼站!這次是卡珊德拉君她們在待命!』
在墜崖途中幾乎聽不清的眼晶通訊,此刻在青白色的水晶洞窟中回蕩。
我竭力冷卻那在多重意義上被點燃的頭腦和身心。冷靜點,仔細計算。60層都還沒走到一半呢。要像師父那樣,再冷酷點!
接下來治療師們待命的28層是安全樓層。即便怪物的威脅並非為零,但無疑會大幅降低。就在那裡接受治療和補給,讓亢奮的身心平靜下來──。
『但是,前方的安全樓層也很糟糕!!出現了完全沒見過的怪物──!!』
「誒?」
就在我努力約束自己之時,神大人的聲音卻突然偏到了意料之外的方向。
大概是透過眼晶通訊網,她得知了前方存在什麼。早在『水之迷都』時就想傳達的那份令人焦躁的情報,狠狠抽在了我的臉頰上。
疑問並未得到解答。
還沒等到答案,『本隊』便已穿出了甬道。
迎接我們的,是地城中的另一處樂園──『迷宮花園』。
本該是這樣的。
『【流星火雨】』
「哈?」
伴隨著無以言表的魔力,『死刑宣判(魔法名)』降下。
闖進視野中的是────從頭頂墜下的黑光隕石群!!
「不——是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燃著黑焰的大魔塊帶來了毀滅。
連鎖的爆炸、持續的爆風、衝擊的怒濤縱橫無盡。 面對將甬道前方連根炸飛的『魔法』,我們立刻朝左右或頭頂跳開。
被吹飛,被掀起,勉強著陸。
無人遭到直擊。
但用盡全力閃避的『本隊』,第一次真正被迫停下了腳步!
「那是……!? 」
抬頭望去,壓垮美麗花田盤踞於此的,是前所未見的超大型級(怪物)。
『嗚呼呼!啊哈哈哈!』
在『大樹迷宮』時,我們目擊了食人花。而此刻,那些食人花彷彿成束聚集,合成了一道巨大而縱長的下半身。
而那上半身,卻是與之不相稱的嬌小『女體』。
成熟的胸部,及肩的短髮。那美貌本該足以與女神比肩,卻因那異形的下半身而顯得無比瘮人。頭髮與肌膚均呈現出植物般的綠色,雙眸之中既無瞳孔也無虹彩,卻染上一片渾濁的金色。
目睹這一切,我的話語早已忘到了九霄雲外。而在啞然失聲的我身旁,蕾菲亞小姐她們像是瞪視仇敵般喃喃低語。
「『仙精分身』……!」
像是對自己的名號有所反應一般,視線盡頭的巨大生物,嘴角勾起了一輪新月。
『怪、怪物居然真的會用魔法……!? 』
令我止不住戰慄的,是一如神明所言的事實──怪物使用了『魔法』。
詠唱與魔法,本該是魔法種族,更進一步說,是以精靈為首的人族才被允許擁有的智慧,是奇蹟的片鱗半爪。本應是人族對抗怪物的強大利器,如今竟被怪物一方所操使。這般事實,早已超越矛盾,跨入了荒謬絕倫的範疇。
要不是事先得知此事,恐怕我早就癱坐在地,陷入絕望之中了吧。
『還真~~~給我出現了啊,討人厭的分身混賬!詳細情報老早就告訴你們了,總之那傢伙會用超離譜的速度發射超長文級的炮擊!連芬恩他們也吃了不少虧!!』
蕾菲亞小姐的眼晶中,傳來了洛基大人的聲音。
關於那個『仙精分身』的詳細情報,從醫務室醒來後,我也從蕾菲亞小姐那裡直接聽說了。如今再一次親耳聽到,令我不禁感覺,還真是個不得了的怪物啊。說實話,我甚至懷疑那到底是否還能算作怪物。在親眼面對實物的這一刻,我更是切身體會到了那股威脅。
安全樓層內一片狼藉。
花田被炸得支離破碎,漫天飛舞的花瓣化作了灰燼。受發射隕石群的巨大魔法陣波及,上方遙遠穹頂的光源──許多藤花都已被燒落。原本恍若澄澈青空般的神聖空間,此刻卻為暮色侵染,猶如黃昏將至的薄暗之時。如今的『迷宮花園』,不過是徒有其名的死地。
「嗚咕……!? 」
「本、本隊……!抱歉……!」
除了我們『本隊』以外,治療師和冒險者也被紛紛炸飛,以各種姿勢狼狽地倒在地上。
似乎是勉強撐過了那波全方位毀滅轟炸,詠唱和回復的光芒開始在四處升起。
「那就是【劍姬】他們一直對抗的敵人嗎……」
迅速確認完損害狀況後,琉小姐再度警覺地將目光投向『仙精分身』。
那就是,將艾絲小姐她們逼到全軍覆沒的敵人一角……!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現身?食人花會出現也是因為那個嗎?雖然心中有無數疑問,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不把那傢伙打倒,就沒法進行回復和補給!
『生產間隔有問題也是……這根本就是【最糟的連戰(boss rush)】嘛!』
根本是折磨招待(糞作)啊折磨招待(糞作)!!
隨著赫斯緹亞大人近乎悲鳴的喊聲響起,蘊含魔力的煙霧散去,我們正式與『仙精分身』目光交匯。
『【火啊,來吧──】』
冠以仙精之名的醜惡怪物眯起雙眼,彷彿在玩弄我們一般,開始了吟唱。
『【怒吼吧怒吼吧怒吼吧火炎漩渦啊紅蓮峭壁啊業火咆哮啊藉助忽起強風之力封閉世界燃燒的天空燃燒的大地燃燒的海洋燃燒的泉水燃燒的高山燃燒的生命將一切化為焦土放起憤怒與嘆息的號炮付出我所愛的英雄(他)之生命(時間)代價──】』
咒文!!
而且也太快了。這就是洛基大人警告過的『超高速詠唱』!?
下一發要來了──!!
「得阻止才行!? 」
我心急如焚地準備沖向敵人。然而,
「別亂來,臭兔子。」
「!? 」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槍柄,讓我不得不踩下急剎。
我扭頭一看,只見阿倫先生單手握著銀槍,水平伸出,擋住了我的去路。
他毫不理會陷入混亂的我,只是百無聊賴地望著前方。
面對那可疑的舉動,試圖打斷詠唱的蕾菲亞小姐也好,【洛基眷族】也罷,就連琉小姐和雷昂老師都忍不住投去目光。
而不為所動的,就只有不合時宜地推了推眼鏡的師父──。
「一股鐵銹味。」
在愣住的我眼前,「哼」地,
貓人冒險者鼻子一抽,
「就在這吧,那傢伙。」
最後,像是對『屈辱的記憶』打心底感到煩躁一般,他吐出這句話。
『【以代行者之名下令我所受之名為火精(沙拉曼達)炎之化身炎之女王(君王)──】!!』
魔法完成。新的魔法陣隨即構築。
面帶微笑欲毀滅一切的怪物,其炮擊即將釋放.
下一刻。
如同結束賭命的潛行一般,衝進有效射程的黑影猛然起身,將只手伸出。
「【無形鬼火】!!」
大爆炸。
『────────────────────嘰咿咿咿咿咿啊啊啊!? 』
連同展開的大型魔法陣一起,怪物所在之處掀起了盛大的『自爆』。
化作爆彈之花的『仙精分身』劇烈震顫,陷入極大的混亂,其原因正是──魔力暴走!
那是……!
「韋爾夫!!」
「煌月——————————————————————!!」
怒吼將我的歡呼聲淹沒,韋爾夫以終結一擊之勢揮下『魔劍』。
被後方襲來的紅蓮烈焰貫穿,『仙精分身』全身遭到火焰吞噬,終於掀起凄厲的哀嚎。下半身的食人花紛紛燒焦墜落,在敵人於痛苦中扭動之際,原本掩護治療師們的冒險者燃起了反擊的狼煙。
「就是現在!幹掉它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精靈盧維斯先生一聲令下,上級冒險者們從四面八方發起了突擊。
失去了大半肉體,喉嚨也被灼燒,連詠唱都無法正常進行。此刻的『仙精分身』已經無計可施。劍與槍一齊刺入她的身軀,飛來的箭矢也毫不留情地將其貫穿。一旁的阿倫先生仍舊百無聊賴地觀望著,然而正如他所預料,這場討伐終告結束。
韋爾夫的【無形鬼火】──反魔力魔法!
不止能用於人類,對怪物同樣奏效,正可謂是『魔法殺手』。
假如真的存在『能用魔法的怪物』,這招毫無疑問是它們的『天敵』!
阿倫先生和師父之所以如此從容不迫,是因為他們早就看穿韋爾夫就在這層!
「不藉助『本隊』的力量,就打倒『仙精分身』了……?」
「派閥大戰那次也好,這次也好,貝爾・克朗尼跟那個鍛造師也太誇張了吧……!到底咋回事啊,【赫斯緹亞眷族】那幫傢伙!」
這場堪稱巨人殺手的壯舉徹底搶走了【洛基眷族】的風頭,讓蕾菲亞不禁目瞪口呆。一旁的犬人冒險者半笑半嘆地喊出既像抱怨又像稱讚的感想。至於落得和『仙精分身』同樣下場的阿倫先生,則最終氣地咂了下舌。
明明韋爾夫正在受到誇獎,但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在確認『仙精分身』徹底沉寂之後,我顧不得三七二十一,一溜煙地沖向了韋爾夫身邊。並與琉小姐會合了。
「韋、韋爾夫!」
「沒事吧?」
「沒事是沒事,但也好不到哪去!第一發魔法沒能擋住,差點就沒命了!!」
他整個人向下倒去,一屁股癱坐在地,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件和服便裝式的『仙精護布』上到處都是焦黑,看來『差點沒命』並非誇大其詞。想來一定是沒擋下一開始的超火力魔法吧。
「貝爾先生~!韋爾夫先生~!還有琉小姐~!」
「啊……卡珊德拉小姐!」
看著韋爾夫豪邁地擦去積在下巴上的汗珠,我正煩惱該如何慰勞他時,將長杖抱在胸前的卡珊德拉小姐快步跑了過來。就如神大人所說,她似乎被部署到了這一層,不過……和長杖一起拿在手裡的『白布包裹的長條物體』是什麼?
「我來為三位進行治療!請稍等一下!」
她先將長條物放在地上,隨後架起長杖。
明明自己臉頰和肩上都有傷,卡珊德拉小姐卻還是將自己擺在後頭,開始進行詠唱──「【熾陽聖光】!」
雖說這麼比不太厚道,但那遠遠超出妮娜的高輸出『全體回復魔法』,將我們的體力迅速恢複。韋爾夫的傷勢也在轉瞬間痊癒。
比起『Lv.3的冒險者』,『Lv.3的治療師』在整座都市裡簡直是屈指可數。
我不禁深刻體會到,她的頭銜絕非浪得虛名。
「那、那個,因為時間緊迫,所以我想拜託您……琉小姐!請收下這個!」
「給我?」
剛結束治療的卡珊德拉小姐仍顯得慌慌張張,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白布長條物』,遞了出來。大概是沒想到會被指名,琉小姐的神情略帶意外。
「我又做了個可怕又殘酷慘烈到想吐差點就哭出來的預知夢了……!而且和以前做的噩夢很像,肯定沒法避免所有的預言了……所以超級煩惱的!!但我想這一定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卡珊德拉小姐拚命地訴說著,眼裡漸漸泛起了淚光。
至於內容,就算沒去聽也知道肯定是支離破碎的,完全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她的目光在我和琉小姐之間來回遊移,然後又小聲說著「關於『兔子的殺戮後宮』預言,雖然對貝爾先生非常抱歉……!」這種感覺非常不吉利的內容,聽得我不禁冷汗直流……。
琉小姐也露出困惑的神情,不知該不該收下這個突如其來的行李。
那雙空色的雙眸轉向了我。
感受到背上……【能力值】微微發熱,我開口說道。
「琉小姐,可以請您收下嗎?」
就這樣,我也替她勸了一句。
想起之前『遠征』那次,就在我準備前去幫助琉小姐時,卡珊德拉小姐特地為我備了一條《歌利亞圍巾》。多虧了這件防具,我才多次死裡逃生。雖然完全沒有任何根據,但我總感覺她的這份心意會再次幫到我們。
我一邊輕撫系在脖子上的黑色圍巾,一邊說道。見狀,卡珊德拉小姐睜大了雙眼,眼中頓時泛起淚光地叫道「貝爾先生~」。
「我明白了。」
一直注視著我的琉小姐,此時也輕聲答應,接過了『白布長條物』。
看著不斷鞠躬道謝的卡珊德拉小姐,以及開始詢問物品詳情的琉小姐,我不由露出微笑,同時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師父他們。
其他治療師正以蕾菲亞小姐為中心,忙著進行回復工作。看來離出發還要一點時間。討伐完『仙精分身』的冒險者,也在精靈們的指揮下,各自忙著進行急救處理與周邊警戒。
下達指令的盧維斯先生等【摩迪眷族】,應該是率領治療師守衛隊的『小隊長』吧。我猜,道爾穆先生他們原本大概也在其中吧。
這時,呼吸終於平復的韋爾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可惡,我的崗位明明是在更上面才對吧……!貝爾,這次作戰可真是太離譜了!」
韋爾夫似乎從剛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完全沒去注意卡珊德拉她們的對話。看見他馬上開始抱怨起來,我不由地只好苦笑。沒經過等級升華就被丟到這一層,對Lv.2的韋爾夫來說,確實只能說是飛來橫禍。
「什麼叫『我的魔法用得上』啊!莉莉仔那傢伙!居然搞這種離譜的部署變更……!!」
「莉莉……?話說你知道莉莉在哪嗎,韋爾夫?」
「我還沒見到她呢」,我這麼一問,韋爾夫立刻投來了訝異的眼神。
「莉莉仔留在地上哦?」
「誒?」
我頓時愣住。
緊接著,『啊,忘說了……』水晶中漏出赫斯緹亞大人的糊塗發言。
韋爾夫臉上寫滿了厭煩,再次罵罵咧咧地說道。
「這次也一樣,干『指揮官』的活。」
時間往回倒流。
「這是,什麼……?」
望著眼前的景象,莉莉頓時退化成幼兒──開始逃避現實──嘴上喃喃自語。
地點是公會總部的一樓大廳。
目前的臨時名稱,是『作戰室』。
將許多張桌子並排擺放,並在其上堆滿山一樣的羊皮紙後,埃伊娜等接待小姐──『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救援作戰』的管制員們,正恭候莉莉的到來。
「厄德氏,快下達指令!」
「呼啊!? 」
「是【白妖魔杖】的命令!說是『如今我與那位勇者都不在,你應當全力以赴維持豎井的運作』!」
「響、響么————!? 」
換言之,是這麼回事。
在迷宮中戰鬥的冒險者代表──達芙妮她們等『小隊長』──都攜帶著眼晶,會隨時隨地彙報戰況。具體來說就是「弄點援軍過來!」「人手不夠了!」「先去中繼站休息一下!」「幫忙填補下空缺!」之類種種強人所難不對是請求會如洪流般湧來。而負責處理那洪流般的請求並下達判斷的赫定代理人,也就是『臨時指揮官』,是這次作戰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有幸被選中的,正是莉莉露卡・厄德,十五歲!
明明是Lv.2的寶貴戰力,卻只需要待在地表安全地帶負責指揮,簡直是輕鬆愜意的工作!
赫定・瑟爾蘭德殿下如此慈悲為懷,真令人感激涕零!
「怎麼可能啦啊啊啊!」
「嗚哇啊—!? 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厄德氏已經開始發瘋了—!? 」
被埃伊娜等人強行推上『臨時指揮官』寶座的莉莉掀起了怒號。
接待小姐中個子較矮的蜜西亞尖叫出聲,但誰管這些啊。
除開【洛基眷族】的歐拉麗全軍+『學區』戰力,這些全歸莉莉指揮。
數以千計的規模,一個人來指揮?
『派閥大戰』那會兒也是,非自願升職管理層(超大步上位)也太過分了吧!!
「那個精靈,簡直是惡魔……!」
她雙手重重按在桌上,拳頭緊握,擠出『派閥大戰』時也說過的感想。
然而就算字面相同,其中蘊含的怨恨卻絕不可同日而語。
腦海中,鬼畜妖精的臉開始浮現,只見他推了推眼鏡,嘴裡還念念有詞『快點幹活,小人族』。真想給他來一拳!再把那副眼鏡砸個稀巴爛!
「費爾斯大人呢!? 您最愛幹這種事了吧這可是暗中活躍的大好機會哦—!? 」
「費爾斯大人是誰啊!? 沒有這號冒險者吧!」
「好好好來這套是吧搞這種設定是吧那個可疑到爆的黑斗篷!!之後給我走著瞧—!? 」
向原賢者求助結果被埃伊娜吐槽的莉莉發出破罐子破摔的怒吼,隨即像只野獸般低吼著環視起『作戰室』。
「【迦尼薩眷族】抵達37層!按照【白妖魔杖】要求,開始安放補給物資!」
「以『大樹迷宮』為中心,出現大批新種怪物!豎井進度較預期落後!」
「誒,哈……?樓、樓層主!? 怎麼可能……!? 」
「能繞過樓層主,繼續前進!? 現在以豎井構築為最優先!」
在『本隊』出發前的階段,『作戰室』就已籠罩在翻天覆地般的喧囂中了。
每個接待小姐所坐的席位上,都配有一顆『派閥大戰』中已經曝光了的眼晶。淡紫髮色精靈將先行前往迷宮的『防衛隊』訊息記在羊皮紙備忘錄上,將異常事態情報共享給『作戰室』全員的是某位人類,狸人少女──選擇公會職員為出路並志願參與協助的通識學科學生──因樓層主現身的報告而陷入驚慌失措,從她手中奪走眼晶貫徹作戰方針的則是一位狼人美女。
此處雖是地表,卻早已化為另一座戰場。
莉莉的臉部肌肉幾乎要抽搐。
「厄德氏!我們會盡全力提供協助!因此,還請將您的力量借給我們!為了貝爾君他們……也為了冒險者們!」
「「「拜託您了!」」」
埃伊娜緊握雙手懇求,蜜西亞等其他接待員也齊聲附和。
面對這群因職業使然而個個容貌端正外貌姣好的接待小姐集團,自稱矮冬瓜的莉莉在種種自卑感的驅使下,不由「嗚咕」地一時哽住。
這間『作戰室』,是左右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救援作戰成敗的要地之一。
這種重任,莉莉當然不想承擔。當然想馬上逃掉。
但莉莉也清楚,自己逃不掉。
正如赫定點名指定的那樣,要想讓獲賜【小小大師】稱號的莉莉露卡・厄德發揮出全部實力,地方非這座戰場莫屬。
──說實話真心不想干!要不是牽扯到貝爾大人他們,莉莉肯定早就撂挑子了!
「啊~~~~真是的——!就算埃伊娜大人你們不說,莉莉也懂得啦!!畢竟莉莉能做的也就只有幫助貝爾大人他們啦!」
「厄德氏……!」
「把目前為止的戰況,一五一十地告訴莉莉!從冒險者的情報到部署,統統都要!!」
埃伊娜掩飾不住笑意地點頭,與蜜西亞一起將堆積如山的文件咚!地砸在桌上。
莉莉的面龐立刻抽搐起來,但還是用雙手拍了拍臉頰,比貝爾等人更早一步展開了屬於自己的戰鬥。
時間回到現在。
「17層為止的豎井全部解除!讓有潛力的戰力,尤其是Lv.2以上的全都往18層去!符合條件的『學區』學生也一併聽從指示!」
「誒誒誒?要解除豎井嗎!? 這可是【白妖魔杖】的作戰欸……」
「少啰嗦—!現在的指揮官是莉莉!那當然是莉莉怎麼覺得方便怎麼來!好啦,趕緊照辦—!!」
「嗚誒—!各位~,好像說是往18層去哦~!!」
莉莉如暴君一般駁回蜜西亞的異議,她只好哭哭啼啼地傳達指令。
這點已經向眾神取得過確認,由於需要採取最短路線,『去程』時無法用到人造迷宮,但『歸程』時就另當別論了。
哪怕不特地抵達第1層,只需要花上一些時間,就能夠從18層返回地表。
既然如此,莉莉就乾脆擅作主張且專橫獨斷地將貝爾他們返回時的終點從1層變更為18層。這樣一來,就能將以命和櫻花為首的強大戰力送往下方的樓層。
反正對於莉莉的這個決斷,赫定八成也只會說什麼「正解」或者「就這麼辦」啥的。
(『就這麼辦』的話那就提前告訴我啊混蛋—!什麼叫『你的話肯定不說也能懂』啊你個鬼畜眼鏡—!!簡直比芬恩大人還狠毒惡魔好嗎——!!)
與幻聽搏鬥的莉莉不禁與強制弟子(貝爾)產生了共鳴,同時絞盡腦汁開始思考。
這一切的指令,都是為了貝爾他們。更關鍵的是,為了擠出哪怕一滴的戰力。
(已經確認到,從『大樹迷宮』開始,將洛基眷族逼入絕境的敵對勢力出現了……!從19層開始就是地獄!)
雖然對命她們很抱歉,但溢出的戰力全都要填進下方樓層。
命一行去支援達芙妮等人,達芙妮等人則趕往下一層。
這就是『泵式作戰』。戰力有多少都不夠用。
就像抱怨不止的韋爾夫所說,哪怕進行大膽的部署更換,也在所不辭。
迷宮本就是異常事態的寶庫。
不提前預測個三十步再準備個九道保險可不行。
否則,這場救援作戰是不會成功的。
「莉莉也會拚死去做的!所以各位也給我拚命加油啊該死的—!!」
「「「喔、喔——!」」」
面對雙眼血紅、陰氣逼人的莉莉,埃伊娜等接待小姐也伸出手來,響應號召。
「貝爾,之前『龍之谷』帶去的『魔劍』還在嗎?」
即將開拔離開28層時,韋爾夫這麼問我。
那是我從歐拉麗啟程時,神大人交給我的東西。
在『龍之谷』和雷昂老師磨練技藝時,用到的那把不過是大劍。『魔劍』還沒有去動。那想必是為了以防萬一,在『龍之谷』發生異常事態時而準備的吧。
當我在醫務室醒來時,裝備中也包括那把『魔劍』。所以我回答「在哦」,並把插在腰上的短劍型『赤色魔劍』亮給他看。
「是嗎。那就隨身帶著吧。雖然算不上護身符……但好歹是我不情不願打的『克洛佐魔劍』。應該能幫上你的忙。」
看著表情複雜的專屬鍛造師,我沖他笑了笑。
韋爾夫也馬上回以一笑「早點弄完回來啊」,並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再次握住這把與韋爾夫髮色相同的魔劍,將它緊緊插回腰間。
「出發。」
在師父的號令下,我們迅速啟程。
從29層開始的層域,是『密林峽谷』。
這片遍布恐龍的棲息地,前不久我才剛和自家派閥(赫斯緹亞眷族)的大家一起闖過。而這次,『本隊』以蠻橫的手段強行突破。
具體來說,就是之前提過的那招絕技『躍上巨大樹榦枝頂直奔甬道』。
之所以能採用這種方法,是因為樓層單體和『水之迷都』一樣,都是巨大的階梯狀構造。
就和之前『墜崖奔行』那時一樣,這次也是在沒有任何講解的情況下,被迫進行了『橫渡大叢林』,從樓層上方高速掠行而過。
那些成群襲來的有翼種(疾風翼龍),全由躲在樹上的『防衛隊』用魔法驅除。
在少數上級冒險者的支援下,我們持續橫跨著峽谷,然而那陣勢似乎並不像是打算構築像樣的豎井。
『從【下層】開始,樓層面積將會大到難以想像!想在所有正規路線上構築豎井,就算把整座歐拉麗的冒險者派來也遠遠不夠!』
因此才需要這些巧思變通。是重視效率的師父提出的高難度要求。
就算無法維持豎井的形狀也無妨。確保『本隊』以最高速度無傷抵達目的地才是最優先事項。
至於『歸程』,其實能從豎井終點『防衛隊』起,依次一同返回。
而沿途的應援者們,則會搖身一變成為保護跑者的『先導隊』或『伴走隊』。
聽完赫斯緹亞大人的說明後,我終於理解為何『去程』上的豎井會給人一種『粗糙』的印象。
要在這片廣闊且充滿異常的地下世界中奔走,臨機應變是必不可少的。
「前進!把所有怪物都擊落!」
「雷昂,可別輸給區區迷宮哦!」
從這裡起,能夠擔任『防衛隊』的,就只剩下Lv.3上位或Lv.4的眷族了。
在『派閥大戰』中升格的冒險者們不說,『學區』教師們的身影也開始陸續出現。在這群男男女女的掩護之下,我們轉眼間突破至32層!
『唔喔喔喔喔大叢林完了居然是沙漠—!? 』
『吵死啦小矮子!』
從33層起,新的層域──『沙漠迷園』──鋪展而開。
顧名思義,眼前是一片無垠的沙海。
在這片大沙漠地帶中,複雜的迷宮構造消失不見,放眼望去儘是沙塵與沙丘,偶爾還會出現形狀怪異的棘類植物(仙人掌)。遙遠的穹頂處,一顆巨大的紅水晶懸掛其上,如熾烈的太陽般光芒四射,造就出一片灼熱無邊的酷暑領域,令人簡直難以想像是地下迷宮。
整個層域無比開闊,從南處入口到北邊甬道,或是從北端至南端,一條南北走向的大道貫穿全境。
由於不存在複雜的迷宮,因此相當容易前進。──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腳底下陷的沙地遠比任何樓層都要難以前進,怪物們一隻接一隻從沙塵中爆裂而出,向我們發動地雷般的奇襲。更有超乎常理的海市蜃樓(幻景)伴隨魔力不斷出現,擾亂冒險者的感官,以此誤導他們的路線。據說,若是沒有專用的特殊裝備或老練的直覺,是絕對無法成功突破的。而這裡也確實不負『下層』最終領域的威名,儼然一座遍布陷阱機關的魔境。
對我而言,眼前的景象和初見並無二致。而面對這片廣闊的樓層──『本隊』再次一蹬。
『本隊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來個閃光彈(信號)?要來嗎?還是只靠我【火焰爆炎火焰】這不輸給沙漠酷熱的轟鳴就夠了!? 燃燒吧鬥志燃燒吧鋼鐵的冒險之魂!此刻正是登場之時【冰之大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布里吵死啦啊啊啊!!」」」」
終於登場的,是都市(歐拉麗)引以為傲的大憲兵團【迦尼薩眷族】。
霎時間,咆哮轟鳴,魔法齊射。
哪怕身處這片酷暑領域中也不會輕易融化的強力『凍結魔法』,隨著我們的抵達,沿南北方向一線展開。
拔地而起的,正是『冰之大橋』。
儘管形狀歪歪扭扭,這座綿長的大冰塊卻足足有5米之高。眼見冰橋現身,『本隊』便毫不客氣地全速踏上。
驚愕的怪物們紛紛從側面以及沙地中衝出,試圖摧毀大橋。但即使冰橋有部分損壞,對我們來說,只要有『不會陷入沙中的立足點』以及『不會迷失方向的人工道路』,就已足夠。在這支『本隊』的成員看來,踏著殘破不全的大冰塊飛躍疾馳簡直是小菜一碟。真要說來,這遠比『墜崖奔行』和『橫渡大叢林』輕鬆多了!
儘管超巨大蛇『巴西利斯克』與食人花群接連現身,但都被沿著冰橋並進的【迦尼薩眷族】設法解決。
沙漠中驟然升起的『青冰豎井』。
若非在這種狀況下,這超現實的光景足以令人駐足凝望。
同時我敢斷言,若不是身處此等大規模作戰之中,這種霸道的突破方式絕無可能再現!
英雄之都(歐拉麗)……太厲害了!!
『【洛基眷族】就拜託你們啦夢———幻小隊◇ ◇ ◇——————!!』
明明是在迷宮裡,伊布里先生卻仍用魔石擴音器(麥克風)放聲高呼。我朝他豎起大拇指回應,繼續向前發起衝刺。
34層與35層,我們以相同的方法順利通過。坐擁都市最多人員的巨大派閥(迦尼薩眷族)在這裡也大顯身手。踏入最後的36層時,此前『炎天』的穹頂驟然變為『寒夜』,形成一片『夜之沙漠』。面對足以令常人昏厥的劇烈溫度差,我們憑藉上級冒險者的強韌體質輕易化解,就連正常探索時必定要前往休息的綠洲地帶,也被我們直接略過。風馳電掣的奔襲中,下層區域徹底突破。
馬不停蹄的『本隊』,終於邁入真正的死線──『深層』。
那正是令我和琉小姐吃盡苦頭的37層,『白色宮殿』!
「蕾菲亞小姐……!你沒事吧!? 」
「哈啊、哈啊……!不用管我!繼續走!我一定會跟上!」
正當我也逐漸開始喘氣之際,Lv.4的蕾菲亞小姐她們則早已汗如雨下,彷彿身體就要崩潰。
先前的那一段路程,與1到18層、以及19到28層的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隨著層級的下降,樓層構造也越發遼闊,而我們卻無休止地以第一級冒險者的基準一路高速行進,這種殘酷的超長距戰鬥接力,不辛苦才怪。哪怕被甩下都是無可奈何。但即便如此,蕾菲亞小姐仍駁回了我的安慰,鐵了心絕不掉隊。
【洛基眷族】的其他冒險者也一樣。無論多麼氣喘吁吁,都絕不脫隊。哪怕再苦再累,也一定會揮動雙臂,緊咬不放。黑髮青年的那雙瞳孔中,拯救團長們(芬恩先生他們)的意志熊熊燃燒。我看著那道身姿,不由地屏住呼吸,決定不再侮辱他們。
畢竟這些人,可是無數冒險者敬畏而嚮往的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啊。
「【疾風】,在哪!」
「前方右拐!盡頭的窟室里!」
領頭的阿倫先生高聲大喊,琉小姐隨即回答。
借著聊勝於無的擬似豎井掩護,我們奔向那間熟悉的窟室。從深處的岩堆中找出形似石英的純白礦石,將其破壞。
出現在眼前的,是通往『地下』的階梯!
「居然把我們當初遇險的『清流』,當作捷徑來使用……!」
眾人立刻猶如雪崩般衝下百餘級的台階,途中,琉小姐轉頭望來,我下意識點頭回應,露出一道笨拙的笑容。
下到底部後,映入眼帘的是一條單向延伸的『地下水脈』。這條瀰漫著神聖氛圍的水路,正是在37層的決死行中,我與琉小姐拚死抵達的『蒼之道』。
「迦尼薩那幫人,看來有按計畫留下物資呢。」
「那種亂鬨哄的祭典中,真虧他們能弄到這麼多道具。」
「格雷爾,回復葯拿去。」
「謝啦—」
沿著水道行進的路途中,耳邊響起的潺潺水聲與深層領域格格不入。就在我們走完約半程時,眼前出現了大量堆放的木箱。那是【迦尼薩眷族】在數日前預先放置好的道具。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脫下沙色頭盔,隨即毫不客氣地在箱子里翻找一通,取出回復葯一飲而盡。
這裡是第三個中繼站。
為了節省遠比其他職業稀缺的治療師,這個站點僅由道具構成,是一處『隱秘據點』。
這片空間是當初我與琉小姐從『鬥技場』墜落時偶然發現的,可謂是一處隱秘安全地帶。我們已經確認過這裡不會生成怪物,返回地表後,便將情報告知了費爾斯先生,請他幫忙調查。
確認安全無虞後,這裡便立刻被納入『救援作戰』的行進路線之中。
「之前聽說時我就在想了,真虧你們能發現這種地方啊。」
「連我們都沒能察覺的未開拓領域」「實在了不起」「值得表揚」
「哈哈哈……謝、謝謝誇獎……」
面對遞來回復葯的阿爾弗利克先生,我臉上不禁擠出陣陣乾笑,與琉小姐一起悄悄羞紅了臉頰和耳根。
擺放道具的這裡,就是當初我們幾乎一絲不掛地抱在一起的地方……!
「幹嘛突然鬼鬼祟祟的?」
「啊,不,沒什麼……!」
在周圍嘈雜的喧鬧聲中,只有兩個人被羞恥與尷尬所淹沒。而另一邊,蕾菲亞小姐則獨自一人在清流旁單膝跪下,正用纖細的手掬水潤喉。
那張潮紅的臉蛋布滿汗水,將髮絲緊緊黏住。她把黏住的山吹色秀髮撥到耳後,那莫名嫵媚的舉動令我心頭一顫……但我現在可沒餘力去想,而是優先從那狐疑的目光中匆匆逃開。為了掩飾,我來到稍遠的位置蹲下,將整張臉埋進水中。
給發燙的腦袋降降溫,再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接著微微睜開眼睛。
(貝爾!)
(啵噗嗚!? )
宛如從水底浮上來般,『美人魚』出現了!
在嘴唇幾乎相觸的距離,少女向我露出滿面笑容。看到異端兒的少女瑪麗,我大吃一驚,口中猛地噴出無數氣泡!
「噗哈!? 咳嚯,嘎嚯……!瑪、瑪麗?你怎麼在這兒!? 」
「是黑衣人(費爾斯),告訴我的喲!說只要來清流(這裡),就能見到貝爾!」
我先將頭從從水面抬起,用力咳了幾下,慌忙向四周窺視。
遠離岸邊的蕾菲亞小姐和其他人似乎都沒注意到這邊。在做完確認後,我最後小聲問道。瑪麗稍稍探出臉來,像個淘氣的女孩般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在我耳邊痒痒地低語。
得知是費爾斯先生的指示,我恍然大悟。
在告知『蒼之道』的情報後,費爾斯先生和里德先生有說要將這裡設為『異端兒隱居所』。瑪麗肯定是被裡德先生他們帶過來,成為了管理隱居地的『守衛』之一吧。
「……瑪麗。薇妮和,里德先生他們呢?」
「不在這喲。很早之前,就跑去下層(下面)了。」
雖然路上也向神大人確認過了,但果然,薇妮她們在更深的……。
想到那些協助【洛基眷族】『遠征』,又馬上接著參加『救援作戰』的異端兒,我的擔憂不禁湧上心頭。聽說給他們的眼晶現在也聯繫不上……薇妮和里德先生他們,真的沒事嗎?
「……貝爾,這個。」
瑪麗仰起頭來,凝望著難掩不安的我,然後雙手捧出某樣東西。
那是個小瓶子。裡面裝著紅色液體,宛若海洋的結晶。
這是……。
「人魚(瑪麗)的,血……?」
「嗯!想交給你(貝爾)!」
『人魚的鮮血』是稀有掉落道具。
具有讓傷勢與體力完全恢複的強大功效。這個小瓶子,不知是里德先生他們給的呢,還是瑪麗自己在『水之迷都』里找到的寶物呢?
我收下瑪麗不惜割傷自己也要準備的這份獻身,緊緊攥在手心。
『加油哦,最喜歡的人(貝爾)!』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們即將面臨的艱險,瑪麗的眼眸閃起淚光,然後──啾,地。
她探出身子,在我臉頰上落下一吻。
看著當場僵住的我,她再次報以微笑。下一刻,水都新娘消失在了清流之中。
獨留我化作一尊通紅的石像。
「貝爾。」
肩膀猛地一抖,我僵硬地轉過頭。
琉小姐就站在身旁。她俯視著我,面無表情。絕對看見了。
清流旁,我雙手撐地,姿勢難看。剛剛攝取的水分化作冷汗流下。
凝視片刻之後……琉小姐嘆了口氣,向我伸出手。
「我們走吧。」
「……啊,是!」
「真受不了」,神大人的輕嘆從眼晶傳出。伴隨著這道嘆息,『本隊』再度開拔。
單行的地下水道不存在迷路一說。儘管我和琉小姐是從塌陷的『鬥技場』直接闖入,但前去調查的費爾斯先生他們已經發現了正規出口。我們遵從神明的指示,轉眼就將『蒼之道』甩在後方。
擊碎石英狀的礦石,眾人飛身躍出。
闖入眼帘的,是『戰士之廳』。
此處位於靠近『鬥技場』的第二圓壁與第三圓壁之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便是徑直前往下層甬道所在的第一圓壁內側──『玉座之廳』。
這座『白色宮殿』,由共計五道的巨型『大圓壁』所構成。
多虧了『蒼之道』,我們得以無視三道『大圓壁』,大幅縮短了行程。
這也為構築豎井的『防衛隊』省去了不少人手。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嘎——!? 』
等待『本隊』現身的【迦尼薩眷族】形成一道擬似豎井,將我之前苦戰許久的『地生人』與『蜥蜴人精英』紛紛擊退並反殺。
不愧是被部署在『深層』的成員,他們個個實力強大。雖說也是因為『戰士之廳』到『玉座之廳』這段路程距離有限,能將動員兵力集中起來,但帶來的安心感果真截然不同!
一切進展順利。希望如此。
然而,在37層留下的痛苦記憶,終究不允許我樂觀。
緊接著,彷彿在誇獎我一般,撼動樓層的震感傳來。
「……」
震源還很遠。
但順著地面,我們仍能感受到這股震動。
我、蕾菲亞小姐以及琉小姐她們紛紛皺起眉頭。與此同時,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遠嘯響起。有如某種龐然大物的『初啼』。
『赫定大人!37層,樓層主……!!』
師父的眼晶中,莉莉的通訊傳來,聲音清晰可聞。
跑在斜前方的師父身上,瞬間湧出一股難以接近的險惡氣場。
『本隊』成員無不噤若寒蟬,周圍的【迦尼薩眷族】也難掩動搖。在這股氛圍籠罩之下,眾人最終抵達『玉座之廳』。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寬大高聳、格外廣闊的窟室中,那個東西長出了上半身。
下半身埋入地中的,巨大漆黑骸骨。
高約10米.
眼窩深處,代替眼球的怪火燃起,巨大的『魔石』漂浮在脖頸下方,被胸骨與肋骨牢牢護住。
37層的迷宮孤王……『烏代俄斯』。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開、開什麼玩笑啊,混賬……!? 嘎啊!? 」
幾乎就在我們確認樓層主的同時,在窟室中也築起豎井的【迦尼薩眷族】遭黑骨剛腕一揮,凄慘地四散而潰。
『烏代俄斯』的潛在能力值在Lv.6之上。Lv.4自不用說,哪怕是Lv.5的第一級冒險者,一旦遭到直擊也難逃致命傷。
更何況,還被『本不該出現』的意外打了個措手不及。
「生產間隔到底在搞什麼鬼……」
「早在『安菲斯・巴耶納』那時就懂了吧,想這種東西沒啥意義。」
停下腳步的本隊中,阿倫先生不禁咒罵,而杜華林先生只是淡淡地回應。
一路上,我的疑念早已堆積如山。但現在看來,生產間隔果然全亂套了……!
難道說,迷宮在阻撓我們救援【洛基眷族】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蹂躪完【迦尼薩眷族】,『烏代俄斯』的怪火將我們鎖定。
戰鬥,已經無法迴避。
一旦開戰,象徵『烏代俄斯』的逆樁──類似『骷髏羊』釋放的的骨刺,曾經令我飽受其苦──會從窟室的四面八方射出。破地而出的攻擊既銳利又強悍,根本不給冒險者自由行動的機會。即便試圖從紮根地面的龐大巨軀身旁穿過,密集的逆樁也會將四處逃竄的獵物插成肉串。
就在我思緒飛快運轉時,咚咚咚!
『本隊』的正後方,以及窟室盡頭的出口,兩處徹底被逆樁封死。
退路已斷。面對初次目睹的『深層』樓層主,我甚至早已無暇畏懼。
漆黑的劍山四下林立,既無規則也無縫隙。眼見這一切,我的汗水不禁沿臉頰滑落。
想要繼續前進,唯有打倒眼前的『烏代俄斯』。
「嘖!」
計畫被打亂的師父,發出了今天最響亮的咂舌聲。
包含食人花新種的襲擊在內,這類不違反規則的異常事態,想必都在預料之內。
但樓層主的『最糟連戰』這種違規行為,哪怕是師父也始料未及。
這早已超出惡意的範疇,是赤裸裸的犯規後手。
師父身上升起的怒氣極其嚇人,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必須做好浪費時間的覺悟,爭分奪秒地將其打倒……!)
為了重啟師父的計畫。哪怕本隊會遭受損失。
阿倫先生他們已經架起武器,全身殺氣騰騰。而我也一樣,準備將手伸向《女神之刃》。
就在這時,
「計畫被打亂了嗎,赫定?」
一名騎士邁步上前,將我們阻止。
「那麼,就我來吧。」
騎士沒有等待回應。
就像對奧塔先生做的那樣,他彷彿早已知曉那道憤恨的目光會作何回答,於是縱身躍出。
我與阿倫先生他們不禁瞠目結舌。
骨骼喀拉作響,樓層主作出反應。
以近乎魯莽的一躍,在距樓層主不過十五米之處,雷昂老師悍然著地。
那身姿與架勢,彷彿正將『烏代俄斯』的警戒(仇恨)全數引向自身。
「【轟鳴吧殘光。此即英勇無畏之十二席。】」
身後的巨劍並未拔出,取而代之地,他啟動了『強化魔法』。
開戰的扳機,正式叩響。
正面施展魔法的冒險者,其無禮的行為,亦即宣戰的布告,骸骨之王絕不容許。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駭人的逆樁如怒濤襲來。
四十四道穿刺之刑,於四面八方宣判。
騎士以超越極速的劍舞,將其盡數斬斷。
「我軍軍師經費管控可嚴了。」
獅金色光劍織就斬擊的結界。
太快了。但關鍵在於光劍撐不住。
「故而,一擊決勝。」
斬斷二十道逆樁之際,『單手劍』轟然粉碎。
四散的光粒隨即重組為『雙劍』。
又斬落餘下逆樁二十四道後,『雙劍』也隨之消散,『光之戰斧』迎來降生。
「『一之試劍(帕西爾)』、『二之試劍(加貝爾)』突破。──『三之試劍(達巴扎爾)』,解放。」
圓桌般的【十二試劍】中,第三試劍(武裝)受召而出。
(啊────)
背脊猛地一顫。
眼見這幕過於熟悉的光景,我不禁泛起雞皮疙瘩。望著那道雄偉的背影,心臟不由劇烈震顫。
身旁碧眼圓睜的蕾菲亞小姐,也如我一般。
「儘管有失體面,但是個好機會。『本大爺』究竟變強了多少?距離昔日究竟還差幾步?」
逆樁的死刑宣判,被騎士的超凡劍技盡數斬落。而他口中的話語,畏怯的骸骨之王卻無法理解。
那份『誓約羅列』的真意,它無從知曉。
為抹去降生以來的初次恐懼,黑骨剛腕悍然揮出。
對此,騎士將『光之戰斧』蓄於背後,降下宣告。
「劈裂丘巒、斬破城垣、討滅惡龍,在這之前──先宰了樓層主(你)」
揮下的一閃,化作盛大的斬擊。
──『殘光』。
輝煌之景於眼底深深烙印,心湖深處低喃響起。
光之洪流奔騰,將一切染上艷彩。
抹去距離,轟飛剛腕,於凍結的時間中,將『烏代俄斯』一刀兩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雄獅的斬光咆哮,將樓層主的上身抹消,也將臨終的哀嚎吞沒,連骨鎧守護下的『魔石』也在極光深處湮滅。
矗立於窟室盡頭的巨壁,乃至封堵出口的逆樁也被破壞殆盡──餘下的,唯有漫天飛舞的大量灰燼。
光之戰斧完成使命,於騎士掌中消逝。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驚愕與興奮到達極點,我獨自一人放聲大叫,彷彿壞掉的玩偶。
師父一腳踹來,阿倫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杜華林先生、貝林格先生、格雷爾先生也對我又踢又打又肘擊。
即便如此,我仍要嘶吼!
在啞然呆立的琉小姐身側,在手捂顫動心口的蕾菲亞小姐身旁,為目光盡頭的『偉業』獻上歡呼!
好厲害!太厲害了!!
樓層主討伐,只用一擊!!
那就是【騎士中的騎士】!
『當代的英雄』──!!
「只要和雷昂老師……和大家一起,我們就能抵達!」
一定能抵達艾絲小姐她們身邊!
如同與童話中英雄重逢的孩子,我激動到近乎流淚的臉龐漲得通紅,目中映出粲然閃耀的希望。
「好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與眷族的少年如出一轍,主神赫斯緹亞放聲大叫。
水晶球中映出的光景,令地下祭壇歡聲雷動。
芙蕾雅坐在椅子上,帶著真誠的笑容獻上掌聲,「赫斯緹亞吵死了!」赫菲斯托絲嘴上抱怨,卻難掩心中的激動,安然守望的巴德爾身旁,洛基則狠狠將嘴角一撇。
在眾神之中,赫爾墨斯的雙眼最為閃亮。
「看得見……!確實看見了!宙斯和赫拉的背影!!」
昔日曾君臨迷宮都市的兩大派閥。
那群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以最強之名傲立的英傑們。
如今,其輝煌正被當代的英雄們快步趕上。
神明如此斷言。
『秒殺樓層主』的壯舉,就是這等匪夷所思。
「將『烏代俄斯』一擊擊殺,簡直是英傑(馬克西姆)與武人(查爾多)之所為!」
「哼—!咱家艾絲碳不也一人幹掉過四天王最弱的『烏代俄斯』—!!而且還是在Lv.5時候!那玩意兒,有啥大不了的!」
「你就別較勁啦,洛基……」
「再說咱可壓根沒聽過宙斯那有人單刷樓層主—!公會裡也沒留記錄!怕不是瞎編的吧—!」
「宙斯跟赫拉,那倆人本來就很隨便,估計根本就沒去彙報吧……。眷族們好像也完全沒那個興趣。」
面對讚不絕口的赫爾墨斯,洛基不禁燃起了勝負欲,赫斯緹亞則是一臉無奈,而看到洛基又開始嚷嚷,赫菲斯托絲開始憶起往昔,露出一副疲憊的神情。
「多想告訴過去的你。在悔恨與憧憬的盡頭,未來的你終於抵達了彼岸……。恭喜你,雷昂。」
唯有身為主神的巴德爾,既不誇耀也不自滿,只是凝視著水晶球中雷昂的側顏,向他送上祝福。
「確實見識了有趣的場面,不過……烏拉諾斯?剛才那一連串犯規(異常),到底是怎麼回事?地下城的居心叵測,你還打算繼續裝作沒看見嗎?」
在眾神熱鬧的氣氛中,芙蕾雅向上方投去銳利的視線。
那道眼神彷彿在說,拜它所賜,我可愛眷族那好不容易的作戰全搞砸了。面對充滿責備的目光,端坐神座之上的烏拉諾斯閉上了雙眼。
「居心叵測……倒不如說,是『動搖了』。」
並非為其辯護,而是斟字酌句作出說明。
「如此規模的冒險者同時闖入迷宮,這千年以來都未曾有過。」
「……所以才嚇了一跳,強行孕育出強大的怪物?」
「沒錯。她誤以為……『約定之刻』未到,就已遭到入侵了。」
老神點頭回應赫斯緹亞,他的說明中,蘊含著神明才能理解的說服力。
能夠掌握迷宮細微變化的,唯有仍在獻上『禱告』的烏拉諾斯。
「『最糟的連戰(boss rush)』……還真是貼切。」
他睜開眼帘,蒼穹般的瞳孔望向下方。
那裡,面對倒下的【迦尼薩眷族】,貝爾等人將多餘的道具讓出,繼續向前邁進。
得益於雷昂老師剎那間的大顯神威,眾人平安突破37層。
無意間刷新自身到達記錄,同時邁入38層。
那座『白色宮殿』,是僅存於37層的特殊領域。從這裡起,將會切換為全新的層域,正是應該提高警戒、探索新發現的時刻。然而──映入眼帘的光景,讓人將這些念頭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終於來啦~~~!喂——快一點啦—!!」
犬人的露露涅小姐等【赫爾墨斯眷族】,以及,
『咕嗷嗷嗷嗷—!』
『啊咕——!』
在她們身旁翅膀大張的飛龍(怪物)們!
這畫面已經不是什麼水火不容了!我不禁大吃一驚。
為啥冒險者和怪物沒有打起來,反而其樂融融地站在一起!!
「咕、咕啊—」
(?石龍(古羅斯)先生居然在這—————!? )
是『異端兒』!
那邊那些怪物,全是『異端兒』!!
話說古羅斯先生,您那誇張到離譜的可疑叫聲是鬧哪樣啊!?
「哎哎!等下等下!先別緊張!【白妖魔杖】的作戰里提到了吧!? 這些飛龍是你們接下來的『代步工具』啊!」
眼見蕾菲亞小姐她們一臉狐疑地準備架起武器,露露涅小姐連忙伸出雙手拚命解釋。
前方某處會有『代步工具』這事,確實有從神大人的通訊里聽過就是了……!
「實不相瞞,這些怪物都是經由【迦尼薩眷族】調教完成的!」
(這個設定居然還要用嗎……!)
「已經狠狠調教過了,就算不是馴獸師本人也能自由駕馭!……真、真的哦?」
(這設定也太牽強了吧……!)
和一般常識自相矛盾了啊!不是說好馴服的怪物只聽馴獸師的嗎……!
『調~教—!調~教—!』
求你們別發怪聲了!要穿幫了!!
聽見飛龍們裝模作樣的叫聲,我不禁心急如焚。又被『貝、貝爾君,想辦法糊弄過去!』這道水晶中小聲的胡來請求弄得手忙腳亂。想辦法,哪來的辦法啊—!?
我緊張得心臟直跳,戰戰兢兢地望向蕾菲亞小姐她們……結果換來了一陣嘆息。
「異端兒……那些會說話的怪物,我們也知道。」
『「誒?」』
「順帶一提我們也是」「早就知道了」「搞什麼啊你」「你才是消息最不靈通的」
『「誒誒?」』
面對【洛基眷族】+【芙蕾雅眷族】眾人的回答,我和神大人一起漏出了愚蠢的聲音。
但、但仔細想想也是……畢竟我和薇妮她們的關係,從迷宮街之戰時起就被艾絲小姐知道了,那就算【洛基眷族】全員都知道也沒啥好奇怪的。
至於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那……說是之前奉芙蕾雅大人之命對我展開行蹤調查時,通過赫爾墨斯大人那邊泄露出的情報等等,早在異端兒和狩獵者事件那時候就掌握了內情。
……行蹤調查,那是啥,聽著好可怕。
「真~~是的,搞什麼嘛~!? 這不白費功夫演戲了嘛,赫爾墨斯大人~~!!」
露露妮小姐單手掩面仰天長嘆,陷入另一種意義上的情緒不穩定,其他的【赫爾墨斯眷族】成員們也紛紛抱怨起來。而就在這時,眼晶里傳來男神的聲音。
『不啊,你們看。姑且還是有不了解咱們內情的【學區】大人在場哦?』
「「「「「啊」」」」」
聽到這句話,我、蕾菲亞小姐、露露涅小姐她們,甚至連古羅斯先生他們都看向了同個方向。
默默聽著我們談話的雷昂老師……片刻之後,聳了聳肩。
「就當沒聽見吧。」
聽到這份過於成熟的回答,我不禁爆出先前的冷汗,差點癱倒在地。
蕾菲亞小姐也露出尷尬的神色,似乎在深刻反省自己的輕率。
看到我們這副樣子,雷昂老師聳了聳肩,似乎覺得十分有趣。
「小的時候,我也曾嚮往過龍騎士。夢想成真可真是太好了。」
──會說話的怪物這種傳聞,十六年前倒也聽說過一次呢。
聽見雷昂老師這句喃喃自語,我雖然有些在意,但眼下的首要之事還是繼續前進。
此時此刻,【赫爾墨斯眷族】正在拚命抵禦怪物的襲擊,他們將窟室的牆壁破壞,堵住了唯一的通道。在師父銳利的目光催促下,我們也趕緊做起準備。
包括飛龍在內,在場的異端兒全是有翼種。
每隻飛龍最多承載兩人。琉小姐與蕾菲亞小姐共乘一頭飛龍。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雖是小人族,但他們似乎喜歡兄弟結隊,所以也是兩人騎一頭。只有師父和阿倫先生是一人各騎一隻。該說是像傲慢的國王陛下呢,還是說兩人關係實在過於糟糕……。
順便一提,阿倫先生最初其實是毫不客氣地說「要靠自己腳走」,但在聽到女神大人那句『阿倫?』之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服從了。
聽到那聲音居然不是希爾小姐,讓我著實嚇了一跳,但仔細想想確實合理……。
「剩下的我……是跟古羅斯先生一起呢。」
「抱歉啊,小子。我這身子坐著肯定不舒服吧……」
古羅斯先生似乎很在意自己那副石頭身體,但我輕輕搖頭笑道。
「不會的,您能過來幫忙我很開心。謝謝您,古羅斯先生!」
「哼……那就抓緊了,要飛了!」
古羅斯先生露出獠牙,彷彿是在向我回以一笑。而我也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下一刻,古羅斯先生托著我輕盈地騰空而起,隨後猛地加速衝刺。
「加油哦~~~~~~~~~~~!!」
「亞絲菲,可別逞強哦!」
在露露涅小姐和虎人法爾加先生的聲援下,我們越過被重重壁壘和鐵衛封鎖的通道口上方。我和古羅斯先生在前方帶頭,飛龍們也陸續跟上。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但古羅斯先生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協助【洛基眷族】的『遠征』時,我負責的區域本來是50層……但通過眼晶接到黑衣人(費爾斯)的指示,於是決定來幫你們一把,小子。」
古羅斯先生他們的『飛行』簡直堪稱劃時代。
不僅能讓我們保存體力,還能在這廣闊的迷宮中,真正意義上地『飛速』前進。
相較於既有樓層,深層區域無論是通道的寬度還是穹頂的高度,都不可與之同日而語。尤其是正規路線特別明顯,能夠在廣闊的空間中自由飛行。但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在『深層』,或者最少也得是『下層』以下,『飛行穿越迷宮』這種絕技肯定是行不通的。
為了支援【洛基眷族】,尤其是為了掩護撤退者們(蕾菲亞小姐她們)逃走,古羅斯先生曾在50層持續奮戰。而那之後,他召集有翅膀的異端兒,火速趕往38層與我們會合。師父他們一定是綜合考量各種條件後,才得出了這個結論。
頂著迎面拍打臉龐的風壓,我拉高嗓門,重複之前問過瑪麗的問題。
「薇妮她們呢!? 」
「如果真如通信中斷前所說,她應該是和蜥蜴人(里德)一起去到50層下面了。為了救出被落下的同胞,還有就是【洛基眷族】……」
環在古羅斯先生脖子上的雙臂,不禁加大了力度。
艾絲小姐她們,還有薇妮她們,都讓人好擔心。心中的不安始終揮之不去。
但古羅斯先生肯定也一樣。他沒有去找里德先生他們,而是選擇相信我們並為之等待。哪怕只是為了回應這位『友人』的心意,我也必須加快步伐去幫助大家。
「古羅斯先生,能再飛快點嗎!? 不用管我,再快點!」
「……行!可別後悔!」
古羅斯先生猛地加速,猶如撕裂空氣的箭矢,底下的怪物紛紛抬頭仰望,大驚失色。『異端兒飛行隊』劃破長空,將飛來的火焰與觸手全部甩在後頭。
『貝爾君!我想你應該明白了,接下來的擬似豎井全是斷斷續續的!主要是掩護你們不從空中被擊落!』
從深層區域開始,各階層面積已擴大到超過英雄之都(歐拉麗),基本無法再構建連貫的正規豎井。主要原因在於,能夠抵禦強敵的Lv.4以上冒險者數量嚴重不足。
因此,從這裡起,『防衛隊』將專註於為飛行路線保駕護航。
各個小隊分布在正規路線的關鍵節點,負責清除那些具備對空遠程攻擊的個體或大型怪物。憑藉這支『異端兒飛行隊』與新建豎井的組合,爭取一口氣縮短時間!
這趟空中旅程絕稱不上安全,卻迅如疾風。
39層的安全樓層,未被設置為中繼站的『迷宮灰橋』。
自40層起的層域『巨人墓場』。
44層之後的『紅蓮山嶽』。
這些地點,都被我們一掠而過。
當然,危險瞬間屢屢發生。
尤其是在『紅蓮山嶽』,以『烈焰魔岩』為首的爆炎攻擊極其猛烈,我們甚至還差點被大型級怪物『朱紅巨獸』逮到。
然而,
「趕緊走,貝爾!」
「梵先生!? 」
躍起的梵先生等人,強韌勇士們撕裂阻礙,為我們開出一條血路。
「別這種程度就哼哼唧唧!要是敢露出窩囊樣,老子就到戰場原野上再揍你一頓!」
「……!是!!」
「老子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傢伙!!該打趴你的不是怪物,而是我!別忘了!!」
梵先生依靠自己的敏捷與我們並肩疾馳,速度完全不輸給古羅斯先生他們的飛行,並將靠近的敵人一一斬殺。面對他怒吼般的厲聲激勵,我一遍遍地回應。就像那時,作為『【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一樣。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赫格尼大人那,就拜託你們啦!」
「奧塔大人那邊……八成沒問題!」
除梵先生以外,拉斯克先生和蕾米莉亞小姐他們也在幫忙清除魔法威脅並掃蕩食人花群。無論敵人有多少,他們都全數殲滅。明明並不擅長團隊配合,但在守護我們這一點上卻十分堅定,粗獷地近乎莽撞,狂烈地近乎野蠻。強韌勇士的每一位,都展現出令人戰慄的強大。
那在『箱庭』中發生的一切,也許全都是『虛假的羈絆』。
但我不禁感受到,那份羈絆正逐漸轉化為另一種珍貴的東西。
「繼續前進!」
「夏克緹團長在等著你們!」
「雷昂前輩!可別輸給冒險者們哦~!」
除【芙蕾雅眷族】外,還有【迦尼薩眷族】,以及『學區』的上級教師陣營。這三大組織共同組成的堅固豎井,護送著我們脫離火山迷宮。
緊接著──是豎井人員完全絕跡的49層。
僅由一座超巨大窟室構成的層域,其名為『大荒野』。
「那、那是……」
在與大荒野之名相稱的荒涼景色中,我的目光,唯獨被那一幕奪走。
長達一千米有餘的窟室盡頭,大量灰燼與沙煙瀰漫的彼方,『龐大無比的存在』正在肆虐。
猶如此世終結般的咆哮與轟鳴。每當那長臂揮下,荒野的大地便劇烈震顫,不見天日的石盤穹頂上,岩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不久,混雜著大量灰燼的濃煙散去,巨大的身影終於現形。
那是『獨眼的巨人』。
它擁有細長的脖頸,乍看之下也像是龍種,甚至讓我一時懷疑『巨人』一詞是否合適。形狀扭曲的雙臂,猶如童話故事中登場的惡魔般節節凸起,鋒利的白色突起遍布全身,彷彿骨頭正從皮膚中刺破而出。
支撐那具詭異隆起肉體的,是令人聯想到海洋生物的複數節肢,又像是昆蟲的腹足。相較於足足超過10米的上半身,那隻下半身卻極度不均衡,其體型輪廓或許更像是下半身埋在地里的『烏代俄斯』。當然,有必要註明的是,它比『烏代俄斯』還要整整大上一圈。
其全身呈現灰色。
那張臉部的中央,赫然鑲有一顆巨大的猩紅獨眼,彷彿要將世間的一切拽入毀滅。
「樓層主……『巴羅爾』。」
面對那道初次目睹的樓層主之姿,琉小姐的低語被乾燥的沙風擄去。
湖面般鋪展而開的灰粉地毯中,樓層主傲然君臨於此。
為了越過這位迷宮的孤王,所有人必須絞盡腦汁、集思廣益。
──話雖如此,我卻突然有股衝動,想用手臂去擦拭眼角。
因為緊抓著古羅斯先生,所以沒法實現,但我幾乎要開始懷疑那是不是『視錯覺』。
這片理應只剩絕望的戰場上──一道『渺小的身影』,卻在威脅那遠比自己龐大的巨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震天撼地的咆哮也好,惡魔般的利爪與突起也罷,無一不被盡數擋下。而達成這道壯舉的,是那『剛劍』的音色。『影子』迅捷而有力,以足以撕裂大地的劍擊,將巨人下身斬得血染赤紅,支離破碎。
在這片寸草不生、萬物盡染赤茶色的荒野上,『唯二的生物』正在展開死斗。
「…………奧、奧塔先生…………」
他理應聽不見我的低語。
然而豬人武者卻如狂獸般奮起,釋放出與先前判若雲泥的、震天撼地的一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伴隨著怒吼,原本就已千瘡百孔的『巴羅爾』一隻手臂墜地,凄厲的哀號響徹了整片『大荒野』。
他、他還活著。
聽說他和赫格尼先生一起失蹤了,但果然還活著!
只是……他這是在做什麼啊!?
「難不成……幫我們逃走之後,就一直在這裡戰鬥……?」
看見【猛者】正在絕贊上演『單挑樓層主』,我震驚得合不攏嘴,那場面甚至與雷昂老師當時比也大相徑庭。而就在這時,我聽見斜後方的飛龍上傳來茫然的低語。
我扭頭望去,只見蕾菲亞小姐那張精緻的側顏上也寫滿了錯愕。
自從蕾菲亞小姐她們撤退以來……這豈止是一天兩天啊!?
超過一周!? 就算再怎麼Lv.7,水和糧食總要吧!?
『單挑樓層主』本身就夠詭異了,可奧塔先生的續戰能力(耐力)也太扯了吧!?
「那隻臭豬!怎麼還被拖住了!!」
「趕緊解決完過來幫忙蠢貨」「說想單挑的不是你自己嗎白痴」「少磨蹭你個肌肉笨蛋」「別偷懶了快給我豬突猛進」
而且阿倫先生他們還莫名其妙發起飆了……!
根據眼晶另一頭的芙蕾雅大人所說,
『阿倫他們之前打倒過巴羅爾,所以不太害怕呢』
話雖如此,但那好歹也是『深層』樓層主啊!?
推定潛在能力Lv.7,個別甚至能達到Lv.8喲!?
「……那個樓層主(巴羅爾),是第二頭。」
「誒」
就在這時,一顆驚天炸彈投下。
用凝重語氣說出這話的,是古羅斯先生。
他的表情沉痛,不對,反倒更像是古羅斯先生自己也被雷到了。
「我之前穿過這層時,那個豬人,已經擊敗了樓層主(巴羅爾)……」
「…………」
「所以,他現在還在戰鬥,就意味著……那個樓層主,是新生的個體吧……」
「……………………」
無視生產間隔的『最糟連戰(boss rush)』。
奧塔先生也不例外,才剛打倒一頭常規的『巴羅爾』,就因為異常出現的『巴羅爾』,而不得不馬上展開連戰……?
語言、思考、就連表情都融化的我,恍然大悟。
從剛才就如沙暴般飛舞的灰燼,以及覆蓋荒野的灰粉地毯。
那不僅僅是『大荒野』中湧出的雜兵(怪物)們,更是第一隻『巴羅爾』的殘骸……。
(又要口吐白沫暈過去了)
伴隨著荒謬至極的衝擊,『派閥大戰』的噩夢在腦海中復甦,我的雙眼幾乎翻白。而聽完那番話的阿倫先生和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猛地瞪大雙眼,接著咬牙切齒髮出「咯咯咯咯!」的聲響。那是憤怒與不甘的流露。
一旁的琉小姐也開始抱頭,蕾菲亞小姐嘴裡則漏出了「要是我有那種力量……!」這種聽上去完全搞錯重點的低語。
「看來還是老樣子啊,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只有雷昂老師一人,在聽到【猛者】的怪物表現後仍面帶笑容,彷彿是在對待『宿敵』一般。
「趕緊前進。擔心那個戰鬥狂純屬白費力氣。」
隨後師父以冷酷指揮官的面孔下令。
儘管因為從38層起就已經開始全速飛行,異端兒們早已疲憊不堪。但師父此刻再次加以鞭策,隨後,飛行隊整齊劃一地從『大荒野』上空縱貫而過。
熱浪般搖曳的『巴羅爾』正急速逼近。
奧塔先生原本那麼渺小的身影,現在已經清晰可辨。
而守護這片曠野的巨人,察覺到了我們這群異物。
儘管雙方之間仍有一段距離,它卻匯聚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詭譎而強烈的紅光開始從那具灰軀全身上下迸發而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唔!? 」
下一刻,猩紅濁流噴涌。
閃爍的單眼中,大閃光迸射而出,誓要將我們吞沒。
古羅斯先生他們憑藉怪物的反射速度將其躲過,但獨眼巨人卻毫不費力地甩動整個脖子,將大閃光一掃而過,企圖一舉蒸發我們──。
「【希爾帝斯・維尼】!!」
身披黃金毛皮的巨豬,將其攔下。
被賦予必殺技的『強化魔法』後,奧塔先生的漆黑大劍重重劈下,命中毫無防備的巴羅爾側腹,徹底將其削去。
『────────────────────────!? 』
近乎臨終哀嚎的慘叫掀起,失去平衡的巨軀連同獨眼一道仰天傾覆。
大閃光直刺穹頂,引發遠超『巨蒼瀑布』的轟鳴與岩盤傾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面臨接踵而至的危難,古羅斯先生他們卯足全力在空中疾馳。
「咕嗚~~~~~~~~~~!? ……奧塔先生!」
躲避著襲來的狂岩暴雨,『本隊』向下層甬道發起衝鋒。而緊抓古羅斯先生的我,望向了背後。
早已遍體鱗傷的豬人巨人,卻如同永不崩碎的巨岩般矗立著,僅僅投來一瞥。
「快去。」
隨即,他再次奔向巨人,投身那場仍未結束的死斗。那道雄姿深深烙於我眼底之刻,也是我們終於抵達50層之時。
我們猛然衝出甬道,如蛇行一般搖搖欲墜地調整航線,最終在樓層中央附近的巨大孤岩上緊急迫降。
「!」
「古羅斯先生!」
飛龍刮擦著地面翻倒,蕾菲亞小姐與琉小姐先後滾落,我也從古羅斯先生的背上被甩了下來。眾人一起著地後,回頭望去,只見飛龍們伸出舌頭,氣喘吁吁地發出微弱的鳴叫『咕哇……』。
「抱歉,小子……。接下來的路,怕是沒法再送你們了……」
「……不會,謝謝您!幫大忙了!」
古羅斯先生勉強從地面撐起身子,但轉眼又重重跌坐在地。
對這些以驚人速度將我們送來的異端兒,我由衷地獻上感謝。蕾菲亞小姐也輕輕走近一頭飛龍,輕聲道謝,像撓痒痒一般,輕撫那閉上雙眼的面頰。
「這裡是……!」
「我們的根據地。準確來說,是『原先』的根據地……」
我同師父和雷昂老師他們,再次踏上闊別半日的大地,環顧四周。
正如蕾菲亞小姐所說,這裡散落著許多損壞的帳篷,以及好幾輛棄置的物資搬運用大型貨車。
50層是不會誕生怪物的安全樓層。
據說,【洛基眷族】就是在這塊高達10米以上的孤岩上建起了根據地,並從中選拔精銳組成小隊,向未到達樓層發起進攻。也只有總數超過五十人的大遠征隊,才能採用這種攻略方法.
「……」
蕾菲亞小姐環視著根據地遺址,目光銳利。
這片面目全非的營地景象,正是敗北的證據。我能看出,她那纖細的手已經攥得發白。然而此刻的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因此,作為並肩作戰的冒險者,我決定優先判斷周圍的狀況。
據神大人所說,這裡應該有最後的中繼站才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怪物的咆哮,以及交戰的聲響。
在我察覺之前,雷昂老師他們已經率先沖了出去,我連忙跟上。
從迫降的孤岩東側向西側移動。在那道殘存的防禦工事處,
「夏克緹團長!西北防線要被突破了!」
「……盾衛,後撤!」
冒險者正與怪物們展開激戰!
攀上孤岩峭壁蜂擁而至的,是炫彩色怪物──巨型『幼蟲』新種的大群,數量多到令人頭皮發麻。它們能射出類似溶解液的液體,將壁壘和盾牌紛紛溶解,令冒險者們苦不堪言。
而奮力迎擊它們的,則是夏克緹小姐率領的【迦尼薩眷族】精銳。
但是……不行,要被突破了!
「咕嗚嗚嗚嗚嗚!? 」
在崖邊抵抗的東北防線崩潰,怪物群開始攻入孤岩的一角。
我正要違背師父的命令,準備發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幫助【迦尼薩眷族】。就在那時,
「閉嘴吧!!」
從天而降的『矮人炮彈』,將怪物們統統炸飛。
「蜜……雅阿姨!? 」
我大吃一驚,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而矮人的肉體已經開始橫衝直撞。
她不僅砸碎了崖壁一角讓怪物紛紛摔落,又舞起金屬大鏟將敵人個個扇走、連連掀飛。面對溶解液的集中火力,她直接猛擊腳下的地面,用岩壁當場築起屏障。
當作為『誘餌』的蜜雅阿姨大顯神通時,聽從夏克緹小姐指示的魔導士們完成詠唱,發動炮擊回敬怪物。這才徹底阻斷了敵人的攻勢。
「終於來了啊,小子!還有琉!」
「讓、讓您久等了……?」
「先別管這個了蜜雅媽媽,您的身體在溶解啊!」
「這點小傷,澆點回復葯就能治好啦!」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與食人花不同,這種『幼蟲型』怪物不僅會進行遠程攻擊,其噴洒的溶解液還會順著傷口溶解肉體。儘管蜜婭阿姨以豪邁的拳腳和敏捷的身法將傷害降至了最低,但此刻此刻,平日那身店主服捲起的袖口下,她的雙臂也正升起肌膚灼傷的白煙。
「放心好啦~,貝爾~。傷口我們會來治的~。……哈啊,工作太多累死了。」
「海慈小姐!還有……」
「哥哥大人~~~~~~~~~~~!!你來救喵們了喵!」
「別靠過來,蠢貨!」
不光是蜜雅阿姨,【迦尼薩眷族】的成員也籠罩在『廣域回復魔法』的光芒之中。
轉頭望去,只見一副死魚眼──不對是神色疲憊不堪的海慈小姐和飽腹灰姑娘的各位治療師們正齊聚於此。
再加上從她們身後『嗖!』地冒出來沖向這邊的阿妮雅小姐。
她隨手扔掉金色長槍,準備一頭撲進哥哥的懷裡,而阿倫先生只用單手就擋住她的頭,額頭上不由青筋暴起。
「一眼望不到頭的超絕持久戰(死亡行軍),真是累死了喵~」
「既然冒險者小弟你們來了,那接下來只要找到【洛基眷族】就能收工了對吧?」
「可蘿伊小姐、露諾娃小姐!」
不光是她們。就連參加過派閥大戰的『豐饒女主人』的店員們也來了。
大概是跟飛來的蜜雅阿姨一起,守在根據地的北側防線吧。只見她們都身穿戰鬥服,胸口上別著『盾』的指令證。
是師父召集來的嗎,還是希爾小姐打點安排的呢?
「北邊和南邊,好像都暫時安定下來了呢~。想要回復的人往魔法陣里站~……啊,不過大家都要吧~。」
搖搖晃晃的海慈小姐,儘管看著下一秒就要倒下,但還是和飽腹的灰姑娘們展開了回復工作。與此同時,南北方向不斷開始有人聚集過來。這片重新改造過的【洛基眷族】營地遺址,可謂是救援作戰的要衝之一──也就是『前線基地』。
能夠獲准留在這『最前線』的,都是些赫赫有名的面孔。
「伊爾塔,備用裝備還有嗎?」
「沒問題,大姐頭!武器那邊多虧了古伯紐的不壞武裝(杜蘭達爾),完全夠用!盾的話……可能有點吃緊。」
【迦尼薩眷族】有夏克緹小姐……那位女戰士(亞馬遜),記得是伊爾塔小姐。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許多知名的第一級冒險者齊聚一堂。
「馬利克,抱歉讓你久等了。」
「看到你的臉真是放心啊,雷昂。這裡全是冒險者,我這『學區』的人多少有些不自在。」
從『學區』來的精靈馬利克先生。聽巴德爾大人說,他是Lv.5的超強魔導士,也是雷昂老師的好友。
此外,從其他派閥也零零散散來了些Lv.4以上的眷族……應該個個都是派閥中數一數二的存在吧。
「哈托爾大人~,我不行啦~!這哪是偶像(暫定)乾的事兒啊~!」
『別哭嘛—,奈露緹。你看你看,歐拉麗金龜婿排行榜No.1奈露緹的頭號夫婿候補【獅兔之光】就在那喲—。這可是表現自己的好機會吶—。』
「──我會加油的!!」
總感覺隱約聽到眼晶中傳來了謎之通訊和對話……但總之,我的第一感想就是『好厲害』。這是至今為止見到的豎井和中繼站中,堪稱『最強』的面孔們。
但這也意味著──如果沒有這等充足的戰力,在這片上『激戰地』維持戰線根本是天方夜譚。
「抱歉,赫定。這裡就是極限了。豎井沒法再向前延伸了。」
「本來就沒抱期待。光是沒低於要求就謝天謝地了。」
擔任此處守備隊總指揮官的,似乎正是夏克緹小姐,只見她焦躁的語氣中流露出深深的無力感。而師父對此既無褒獎也無責備。
只是純粹評價了已完成的工作。
「原本打算怎麼說也得把你編入『本隊』……但既然選擇留在這裡,至少『退路』要給我確保好,蜜雅。」
「用不著你提醒哦。」
面對師父略顯不悅的叮囑,蜜雅阿姨的回答無所畏懼。
看樣子,將蜜雅阿姨編入『防衛隊』這事,對師父而言是相當不情願的。
「既然如【白妖魔杖】所通告,這裡是『防衛隊』最前線的話……」
「「「「終於能大鬧一場了。」」」」
與悲嘆和沮喪無緣的『本隊』,已然轉入臨戰態勢。
琉小姐一開口,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便將槍、錘、斧、劍四把大型武器扛在肩上。那姿態中沒有一絲畏懼。
我與蕾菲亞小姐,也都做好了覺悟。
雷昂老師自從進迷宮以來,首次從鞘中拔出了巨劍。阿倫先生則把哭喊著「哥哥大人~!喵也要去喵~!」的阿妮雅小姐硬塞給了可蘿伊小姐她們。
「海慈。按我之前說的,你也給我過來。」
「啊~,果然吶~~。明明已經幹得要死要活了~~~。拜託您下趟地獄吧說真的。」
師父毫不留情地呼喚海慈小姐的名字,彷彿是在召集『本隊』的最後一名成員。
原本偷偷躲在一臉困擾的兩位副官(蘿娜小姐和伊露德小姐)身後的海慈小姐,終於浮現出一副彷彿世界末日來臨,早已放棄了一切的絕望笑容──還小聲地吐了句毒──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她手上拿著的,是『劍』與『盾』的指令證……。
居、居然有兩張?『防衛隊』和『本隊』兩邊跑……!?
第、第一次見……!
「貝爾~。待會兒給你500法利,去幫我把那個披精靈皮的惡魔暗殺了唄~?」
「辦不到啦!? 話說也太便宜了吧!? 」
頂著黑眼圈,海慈小姐發出「呼呼呼」的陰森笑聲,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接著她把我當牆壁靠了一會兒,過了不久,等治療師部下把趴在地上的飛龍們拖過來後,用法杖輕輕敲了敲他們。
『『『『『咕啊!? 』』』』』
讓他們喊出聲來。
「你、你這傢伙,做了什麼……!? 」
「強制復活(治療)啦,強制復活(治療)。能小聲說話真乖~,異端兒先生~。」
海慈小姐低頭看向古羅斯先生,而此時的他正狼狽地趴在地上,和飛龍們一起沐浴在魔法的光芒中。
據她所說,「在抵達60層主戰場前,就把這些孩子當龍車(計程車)用啦~。等要出場了再叫醒我~。」
『『『『『咕啊!? 』』』』』
「閃么!? 」
接著再次讓飛龍們和古羅斯先生發出慘叫。
嘛,不過,如果真要緊急趕往60層的話,我們確實也一起飛過去更好……但這強制復活(治療)也太離譜了。
也難怪師父要把Lv.4的她硬拽來。
海慈小姐是填補『本隊』的最後一塊拼圖。
話雖如此,但到頭來海慈小姐也跟師父一樣,骨子裡是過勞至上主義……!
「阿倫大人呢,也要坐龍車嘛~?」
「比我慢的翅膀鬼才要。」
「也是哦~。那貝爾,這隻石龍就送我了唄~。看著就像最強的~。」
「誒,啊,好……」
咕嘟咕嘟喝著營養劑的海慈小姐已經擅自決定好一切,於是我就坐上了剩下的飛龍。正當被直接指名的古羅斯先生還一臉啞口無言之時,阿倫先生已經邁步朝向北方。
「弄快點。走了。」
我們也隨之跟上。
『防衛隊』的各位也跟在身後,像是為我們送行一般。
咚、咚,從剛才起下層就一直傳來震動。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那不間斷的地鳴實在讓我們無法安心。必須戰鬥的念頭,此刻也在刺激著冒險者的本能。
「你可以為了妹妹留下來哦,阿倫。」
「開什麼玩笑。趕緊把勇者那幫人撿回來,再把敵人統統碾碎。」
我聽到阿爾弗利克先生小聲對走在前頭的阿倫先生這麼說。
「不然那個笨蛋只會幹些多餘的事。」
緊盯前方、冷冷吐出這句話的背影,此刻卻比恐怖更讓人心安。
一心為了妹妹而回來的阿倫先生。望著他,我也想起了家人(眷族)的面容,以及憧憬之人。
救人,然後回來。
所需的,僅此而已。
冒險者們,再次跨上飛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女體型,三隻!從西邊接近!」
「那個由我們應付!『本隊』快走!」
「當然。這裡不是我們的戰場。」
大地裂開,在28層遭遇的『仙精分身』──其『殘次品』赫然現身。
連詠唱都無法進行的質量集合體飛速襲來,而馬利克先生與黑妖精魔導士不為所動,將驚人的魔法一舉釋放。
那一刻,便是出擊的信號。
阿倫先生從孤岩一躍而下,飛龍之翼也紛紛揮舞跟上。
「去吧!」
在蜜雅阿姨的吼聲推動下,『本隊』全員化作離弦之箭。
魔法命中目標,『女體型』痛苦掙扎。我們從那身側一掠而過,筆直飛向西端的大深坑。
奔赴下層的入口,我們的戰場所在。
飛龍們靈巧地收攏翅膀,接連沖入堪比懸崖的陡坡。
穿過甬道的深坑後,映入眼帘的,是深層域中也十分罕見的純粹迷宮構造。
黑鉛色的大迷宮,向入侵者們放出成群的怪物。
「束縛的鎖鏈已經解除,肆虐吧,野獸。」
師父首次下達了『無限制』許可。
未等聽完便率先行動的,是先登之槍(阿倫先生)。
「滾」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以飛龍絕無法企及的超加速,將迎面衝來的犀型怪物『黑犀獸』盡數肢解。
銀槍化成的戰車將一切碾殺,只留下噴濺的鮮血,在通道內橫行無忌──好快!? 已經沒影了!
明明已經是『深層』了,卻和第一層沒兩樣!
「岔道出現食人花,還有巨蟲!數量眾多──」
「【卡盧斯・希爾德】」
與正規路線交錯的通道中,炫彩色怪物蜂擁而出,卻在轉瞬間就被殲滅。
悠然騎於龍背上的師父展現出王者風範,降下雷彈之雨,而警告聲未落,敵影已盡數化作灰燼。負責索敵的【洛基眷族】青年不禁陷入了沉默。
「都怪笨貓和精靈,害我們無事可做」「「「說好能大鬧一場了呢」」」
「多虧阿倫幫忙開路,我們能省下不少力氣呢。」
阿爾弗利克先生一行在龍背上發起牢騷,雷昂老師則謹慎地觀察著四周。
雖然在深層單獨行動簡直是難以置信,但只要沿著阿倫先生的『車轍』前進,確實能輕鬆不少。
「還真是荒謬至極啊。」
在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時,琉小姐的驚嘆也傳入耳中。
琉小姐也很清楚。為了避免『強化種』誕生,阿倫先生和師父都在精準地將『魔石』破壞。在那種速度下還能做到這種程度,比起視覺上華麗的場面,更是細膩到難以想像的神技。
老實說,『派閥大戰』中能贏簡直是不可思議。
「石龍(石像鬼)先生—,溫柔點抱唄—。這樣睡不著啦~。」
「這、這女人……!」
當師父他們正大顯神通之時,部隊後排被橫抱著的海慈小姐開始抱怨,而古羅斯先生的那張臉,要不是石頭之軀(要是是人類之軀),估計早就青筋暴起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神經到底是什麼構造,居然能在這種狀況下睡得著覺,或者說是根本無法想像她至今為止到底是被壓榨得有多狠……!那個,這對我來說好歹也是值得紀念+值得緊張的50層以下首次進攻啊……!
雖然瞥了眼身旁兩人的狀況,但我自己也自顧不暇。雖說聰明的飛龍異端兒代我承擔了大部分事情,但我還不熟悉操縱韁繩,光是控制高速移動的平衡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貝爾君,照這樣下去馬上就能到52層!還記得我告訴你的嗎!? 』
「是!從52層開始……就是『龍壺』!」
為了打起精神,神大人開始和我確認情報,而我也順勢進行複習。
從52層開始的新層域。俗稱『龍壺』。
其名稱的由來,是源於遙遠下層龍種發動的超炮狙擊。
從層域終點的58層,被稱為『炮龍』的超大型級怪物『瓦爾岡龍』會發射大火球,狙擊入侵層域的冒險者。
以弩級威力著稱的大火球會貫穿樓層間的地台和穹頂,最遠甚至可達52層。換言之,冒險者們不僅要面對層內的敵人,還得遭受來自層外的攻擊──被棲息在深部的強大怪物威脅性命。
無視樓層到達標準的,絕不該有的暴行。
換言之,『樓層無視』。
(要是在『上層』或『中層』遇到這種事,絕對必死無疑……!)
簡單換算一下,等於是當時在『上層』11層探索的我,直接被17層樓層主(歌利亞)的攻擊所波及。這比在我心中留下噩夢的那條樓層穿梭的大蛇(拉姆頓)還要糟。初次聽聞時,我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隨即就不得不接受現實。
──『下層』與『深層』的情報……尤其是50層以下,公會方面有所管制。
──好像是說……要是知道太多,會因為世界觀相差過大而精神崩潰,什麼的。
大約四個月前,我們曾組成『派閥聯軍』向下層區域發起『遠征』。莉莉和阿伊莎小姐那時說過的話,此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有傳言說……好像會有龍飛越樓層出現哦?而且是跟樓層主差不多的傢伙,成群結隊地出現呢。
當時,二人所描述的那個『異世界』,如今我終於踏入了。
一個徹底打破以往迷宮常識的,『真正的地獄』。
「大火球的範圍約為10米,狙擊開始前會先聽到龍的遠吠……!」
『另外因為有好幾頭炮龍,所以會連著射好幾發!看來沒啥問題呢!』
從六層之遠的樓層射來的高火力攻擊,不僅會威脅冒險者,連地形也會遭到破壞。貫通的巨大縱穴意味著52層到58層就此相連,位於下方樓層的有翼種(邪翼龍)也會隨之成群結隊地飛上來。由於那片龍種泛濫的噩夢光景,此處才被命名為『龍壺』。
我邊與神大人確認情報,邊與緊張感對抗。
距離抵達52層,還有一點時間。
趁這段間隙,我得整頓心神,一定要衝破這片可怕的地獄。
這支『最強的英雄一團(夢幻小隊)』,一定能辦到。
就在我如此心想之際。
『啦啊───…………啊────…………────啊啦』
彷彿自遙遠的地底深處響起,斷斷續續的高頻波(歌聲)傳入耳中。
『……?』
我能感覺到,眼晶那頭,神大人的話語哽住。
行進的隊伍中,剎時間,萬籟俱寂。
在迷宮中,任何未知的現象,皆是『異常事態』之前兆。
猶如嚴守那條鐵律一般。
猩紅的炮紋,於正下方的地面浮現。
「「「「「「「「「「────────────────────────────────」」」」」」」」」」
師父、雷昂老師、阿爾弗利克先生、杜華林先生、貝林格先生、格雷爾先生、琉小姐、蕾菲亞小姐、海慈小姐,整個小隊的時間,都被封入凍結的狹縫中。
「誒────」
與飛龍一同沐浴在猩紅光輝中的我,也未能倖免。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但我清楚,要開始發生什麼。
違背一切預告,『地獄』開幕了。
(這還只是51層──)
這裡不是52層。
(不管怎麼看,都超過了100米──)
大火球的效果範圍,說好的10米呢。
(誓將一切燃盡的,烈焰──)
猩紅的炮紋,開始膨脹。
當我幻視到一張驚悚的『嘲笑之唇』,那炮紋,在我眼中竟如同『魔法陣』一般。
下一刻,大地爆裂。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在我們化為灰燼之前,琉小姐的怒吼響徹。
本是傳承自正義使徒(亞莉榭小姐等人)的魔法『星之正域』,此刻被她當作『結界』展開。
光之文字織成的『群星光輝』,將整支隊伍裹覆。
但是,它碎了。
「——咕!? 」
視野激震,難以置信的衝擊與灼熱,將整座正域撼動。
雖化作無數星塵崩散,正域仍抵消了煌煌『火力』的大半。
然而,也僅止於此。若直接命中,足以將全員蒸發的那股『火力』,化身狂暴的『紅蓮碎片』,與萬千岩屑一同化作散彈襲向我們。
憑藉神乎其技的操作,師父將其躲開。雷昂老師也成功迴避。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海慈小姐、琉小姐、蕾菲亞小姐全避開了直擊。而唯獨我,沒能做到。
「────」
遠遠不及師父的拙劣手法,加上最糟糕的位置。
紅蓮的碎片與岩彈如惡魔般匯聚,將飛龍的翼膜貫穿,也洞穿了它的身軀。
將我守護的溫柔異端兒,發出短促的臨終哀嚎,隨即爆散。
胸口中央被貫穿。失去『魔石』的致命傷。
龍的全身化為灰燼,而我則被爆風掀起,向外拋去。
也就是,半空中。
「嗚哇啊!? 」
「小子!!」
「貝爾!? 」
一切放緩的世界重新恢複了流動,我以驚人的速度朝部隊後方飛去。
我被炸飛到炮紋的射程之外,狼狽地在迷宮地面翻滾擦撞。
古羅斯先生和琉小姐高聲呼喚。
我知道,他們正想折返回來救我。
「不許停!!」
「貝爾,快跑!!」
但師父不允許這麼做,雷昂老師則向我警告。
地面浮現的下一發炮紋,瞄準了本隊,同時也瞄準了我。
「「「———!? 」」」
我拚命背朝本隊方向狂奔,琉小姐她們則全速飛往前方。
不等片刻,大爆炸掀起。
這次是雙倍分量。我勉強逃出範圍之外,背部卻遭爆風再度掀起,如皮球般彈至迷宮深處。
「啊———咕!? 哈啊、哈啊……!?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遭受重擊,肺部的起伏劇烈無比,在一片混亂的思緒中,我拔腿狂奔。
我迅速起身,立刻逃離了現場。
身體在本能驅使下狂奔,求生的嘶吼化作警告,下一刻,無情的『炮擊』如怒濤襲來。
『貝爾君——!? 』
眼晶中響起神大人的悲鳴,卻被灼熱的炮聲無情淹沒。
沒能保護好異端兒。害他死於非命了。腦袋和胸口簡直要碎裂。但身上升起的焦臭味,不允許我墮入罪惡感中。醜陋的生存本能不斷喧嚷,不許我將異端兒救下的性命白白浪費。那麼我此刻該想,該思考的就是,
(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事了!? )
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
和本隊走散了!距離也越拉越遠!可我決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停下就會化成灰!!
這裡不是52層!是51層啊!那『炮擊』為什麼會開始!?
混亂充斥著大腦。
緊張感消失無蹤,『為什麼』和『怎麼會』佔據了一切。
糟了糟了糟了。沸騰的焦躁奪去了一切思考和判斷。恐慌到無地自容。孤立無援到近乎絕望。這樣下去不行。這是死亡的預兆。盲目的逃亡前方,必有死神在等候。成為第一級冒險者後的首次錯亂,將菜鳥冒險者(貝爾・克朗尼)的偽裝徹底剝落!
這裡早已沒有豎井。
可靠的冒險者自不用說,眾神的眼晶(睛)也無法觸及前方的領域。
發生了什麼、有什麼存在,無法像以往那樣預見。
那麼,這樣的話,我…………就要這樣被『未知』吞噬了────。
『冷靜點,貝爾君!!』
『咱會給你指路!照做就對了!』
「!!」
當我即將沉淪於極限的地下世界時,赫斯緹亞大人與洛基大人的拚命呼喊拍打在我臉頰上。
陷入錯亂的我猛然驚醒,緊緊攀上思考與理性,拉起了栓。
──冷靜冷靜冷靜啊啊!!
雖然落單了,但我不是一個人!神大人就在這裡!神明們正在看著!照耀眷族的神諭就在這!那麼就算糟透了也還不是最糟!
炮紋的凶烈光輝仍在持續灼燒我的面龐,我全力揮動雙臂,在火焰噴發前脫身,同時為了驅散混亂,聲嘶力竭地高喊道:「拜託了!」
神明們安心的氣息傳來,路線指引(導航)隨即開始。
『在那裡右拐!』
『只要往前走──接應──!!』
炮火連綿不絕,神明們也得扯開嗓門才能將聲音傳來。洛基大人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楚。向著100米級別的荒謬炮擊範圍外,我仗著第一級冒險者的體能不斷逃離。
再這樣下去,整座樓層都要崩塌了吧……!
這51層開始的炮擊,下面真的是『炮龍』嗎!?
『──嗚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
為我的疑問給出暗示的,是驚悚的初啼聲。
指定的路線已經遭炮擊炸出了大洞,讓我不得不繞行。而就在這時,那陣嘶鳴聲令我下意識望向頭頂。
炸碎地面的並非純粹的大火球,而是被爆炎包裹的『炮彈』。
深埋進51層穹頂──也就是50層地底的物體,表面布滿凹凸不平的黑色外皮與紅色紋路,那冒著高溫蒸汽的模樣令人聯想到熔岩或隕石。
然而它的真面目,是畸形的『球根』。
外皮噼里啪啦地剝落,從中現身的是『仙精分身』的殘次品──在50層橫行肆虐的『女體型』。
「────」
明明不是該分心的時候,我卻聽見了冰釋的聲響。
我剛剛還一直在納悶,那麼龐大的身軀是怎麼從下層來到50層的。
我錯了。不是爬上來的。而是射上來的。
是從遙遠的下層,一路貫穿嵌進50層地底的!
『女體型』向51層而非50層探出頭,用那張無瞳的無貌之面將我精準鎖定,一舉釋放出不計其數的觸手。
「嗚——!? 」
揮出《女神之刃》斬落,但絕不能纏鬥!
為了儘早逃離這片區域,我拔腿狂奔,但從其他通道殺來的食人花卻擋住了我的去路──魔力炮紋再度綻放。
『貝爾君—!? 』
強行突破食人花。
即便如此,還是來不及。
連同醜惡的怪物一併,我也染上了炮滅的光芒。在絕望襲來之前,我交叉雙臂選擇防禦。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銀之藤鞭】!」
「!? 」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纏在右手腕上的『綠光之鞭』,以驚人的勢頭將我拽出炮擊範圍。
食人花連同『女體型』在爆炎深處湮滅之際,我已不知是第幾次滾倒在迷宮地上了。
『好耶!』
『成功了!』
洛基大人與赫斯緹亞大人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用手撐向地面。
這……不是『鞭子』,而是『魔力藤蔓』?
藤蔓消失的瞬間,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驚詫時已被拉起身的我,對上了那雙湛藍色眼眸。
「跑起來!快點!」
「蕾菲亞小姐!」
我連忙跟上那道背影,她似乎並不懷疑我的安危。
緊接著,未能擊殺獵物的焦躁炮火連連升起。面對毫無好轉跡象的戰況,我強忍狂跳不止的心臟,努力並肩跑上她身旁。
「為什麼會在這!? 」
「來救你!僅此而已!」
「一、一個人!? 」
「不行嗎!? 」
「沒、沒說不行!」
那副彷彿在說『這還用問!』的口吻,讓我一時間忘了現狀,瞠目結舌。結果又被訓了!
剛才隱約聽到的『接應』……原來是指蕾菲亞小姐啊!
「可是,為什麼要……!? 居然獨自離開『本隊』……!」
雖然可能又會挨罵,但還是問出口了。
一句『太危險了』停在嘴邊。
明明是被救的一方,心裡卻想著應該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
哪怕師父再怎麼暴虐,也不可能下達這種指示。
蕾菲亞小姐肯定是擅自衝出本隊的。她隨即回應道。
「我們不能失去你!」
「!」
她直視前方,語氣堅定。
「我再也不會拋下任何人前進了!」
那是悔恨的話語。
那是拋下艾絲小姐她們敗逃後,她對自己立下的『變強』誓言。
我目不轉睛注視著高潔妖精的側顏,將方才的混亂與不安徹底拋之腦後。
『謝謝您來救我。蕾菲亞小姐!』
取而代之地,懷著胸口燃起的熾熱,我將真摯的感激獻上。
蕾菲亞小姐瞥了我一眼,不知是在生氣還是害羞,一臉傲氣地將視線轉回前方。
「放棄與『本隊』會合!我們自己前往58層!」
「是!……誒誒!? 」
勇氣與鬥志在心中燃起,我立刻爽快地答應了,但隨即察覺到這提議簡直太過荒唐,忍不住嚇得發出怪叫。
「您這是什麼反應啊!? 」果然又被訓了。
「對、對不起!」於是我又乖乖道歉。
『真是複雜吶……』
『真是複雜啊……』
默默關注我們的眼晶中,似乎傳來了神明們無奈的聲音。
『『簡直跟兄妹(姐弟)一樣啊(吶),這兩人……』』
「貝爾、【千之妖精】……!」
貝爾走散之際,望見蕾菲亞從共乘的飛龍上瞬間躍下,琉的聲音中滿是悔意。
本來該由自己去的。自己本來想去的。手上還握著龍的韁繩?這根本算不上借口。此刻的琉仍被返回去救貝爾他們的衝動驅使著,但赫定不允許她這麼做:擁有強力『結界』的琉與蕾菲亞聚在一起是下下策。
身為一名老練的冒險者,理性、責任與使命感無一不在約束著琉,儘管她心存不甘與焦躁,卻終究無法像蕾菲亞那樣成為『任性的孩子』。
「赫定,下邊有『東西』。」
任憑琉在一邊糾結,雷昂如此相告。
「凈會添麻煩……聒噪的『仙精』。」
赫定狠狠啐道,似乎根本不需要確認。
在重新布好的『星之正域』庇護下,『本隊』繼續保持高速前進。而在他們身後,一秒前的位置上正接連升起炮火。
瞥見此景,赫定立即下達作戰。
「全員散開,分成三支小隊。聚在一起就是活靶子。」
驚愕的琉和【洛基眷族】還來不及提出異議,赫定就先一步下令封殺。
「包括蠢兔子和千之妖精在內,趁著一支小隊成為靶子時,直接奔向58層。」
面對神明也無異議的強攻之策,小人族四兄弟輕鬆轉起武器,彷彿這只是日常的延伸一般。
「蠢貓會先抵達58層,炮擊遲早會減弱。別錯過這個機會。在被燒成灰燼前,將『元兇』徹底剷除。」
赫定口中吐出的並非信任,而是摻雜著唾棄的冷酷評價。同時也向琉傳達了言外之意:『與其猶豫不決,不如去討伐元兇。那樣蠢兔子的存活率會更高』。
這位同胞,果然讓人喜歡不起來。
琉如此心想,同時提起覺悟,吊起雙眼,決定遵從作戰計畫。
「【解放那束光,聖木的弓身】──」
『並行詠唱』不絕於耳。
同我手持《女神之刃》與《白幻》一樣,蕾菲亞小姐手握短杖與短劍,一邊吟誦咒語,一邊保持移動。
──前衛,就交給你了。
在我耳邊低語的信任之聲,讓我無法不去回應。
我擔任前衛,蕾菲亞小姐負責後衛。
兩人一組這種配置,在深層深部簡直荒謬絕倫。而正是為了挺過這份荒謬,我們將背後託付給了彼此。
『呶嗚咕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嘶咿——!』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遭遇過的『黑犀獸』、攀附在穹頂與牆壁上,以棘手絲網捕食獵物的『畸形蛛』、從貫通的大洞中飛來的下層龍種『邪翼龍』……不斷移動的途中,擋在我們面前的儘是以炫彩色怪物為首的強力深層種,哪怕是Lv.5照樣也會嚇得昏厥過去。
「呼——!」
『呶卟嗚!? 』
『嘰咿!? 』
我效法戰車(阿倫先生)的動作,斬斷『黑犀獸』的四肢使其無法行動。又以紫紺一閃將從頭頂襲向後衛的『畸形蛛』一刀兩斷。
在51層也能應付得來……!只要注意敵人的數量,貝爾・克朗尼就能戰鬥!
我動用起琉小姐37層教導的『戰術』──『近乎預知未來的誘導術』,以及其他種種技術。沒錯,只要將至今培養的一切動用起來,我就能夠戰鬥!
(可是,我沒餘力去處理『魔石』……!)
將怪物化為灰燼的一擊必殺,也遲遲無法成功。
初來乍到的樓層、初次交戰的怪物、明顯的經驗不足。
雖然很窩囊,但我看開了。
承認自己的稚拙,交給蕾菲亞小姐處理。
(比起那個,現在更重要的是……!)
『黑犀獸』以怪力和防禦見長,卻行動遲緩;『畸形蛛』擅長使用蛛網陷阱等各種狡猾奇特的狩獵手段,但耐久力低下。儘管這些怪物威脅不小,卻還尚能應付。早在『中層』開始就出現的食人花,如今已達不到樓層標準,反而成了容易應付的對手。
真正棘手的,是那些行動敏捷,會用火焰球招呼敵人的『邪翼龍』。以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以巨軀為傲的『幼蟲型』!
【洛基眷族】的成員稱這種怪物為『巨蟲』,它的動作並不特別快,攻擊力也並沒多驚人。真正麻煩的……是『腐蝕液』!
從口腔釋放的噴射攻擊本就棘手,更糟的是,即便給予傷害,從傷口濺出的『體液』也會溶解我們的身體和武具。若是貿然衝進懷中近身劈砍,反倒會讓自己被腐蝕殆盡,堪稱『前衛的天敵』。
《白幻》不行。會失去寶貴的武器。但《女神之刃》沒問題。這把與我一同成長的神之刃,我確信它不會融化。
但即便如此,鋒利度也會下降。
『別怪咱啰嗦啊!千萬小心那些噁心的幼蟲啊,少年!』
洛基大人透過眼晶告訴我,那『腐蝕液』可是讓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吃盡了苦頭。
在抵達目標60層之前,主武器的喪失及威力下降是致命的。
儘管現狀容不得我吝嗇,但現在必須改變戰術!
「【火焰閃電】!」
面對逼近的三隻巨蟲,我不敢貿然近身,轉而發動『速攻魔法』。
四道炎雷接連轟出,試圖將其逼退──卻未能徹底消滅。
「……!? 」
所剩之數為二。
領頭一隻承受了大部分傷害,崩塌倒地。而剩下兩隻,則僅僅失去了部分頭部與腹部。
我久違地體會到【火焰閃電】的特性──『單發威力低下』!
巨蟲燒爛的部位中,體液『咕啾!』一聲漏出,將倒地的一隻溶解殆盡。隨後,醜惡的怪物張開巨口。
我屏住呼吸,
『──【射穿吧,必中之箭】』
毫不猶豫地側身閃開,將『射線』讓出。
怪物們射出腐蝕液的同時,手舉短杖的妖精展開炮陣。
「【靈弓光箭】」
寂靜中詠唱而出的魔法,化作誇張至極的『大閃光』──將腐蝕液同怪物統統蒸發!
不僅是巨蟲,射線上的一切魔物都被消滅,連盡頭的牆壁也遭到粉碎。甚至我未能處理的無數『魔石』,也一併被那光芒吞沒殆盡。
已經是第四次了。
第四次見識到了。那誇張的威力,我的炎雷根本無法企及,這就是洛基大人所說的『笨蛋魔力』!
「【以維榭之名祈願】!」
放任我在一旁臉頰抽搐,蕾菲亞小姐繼續疾馳,立刻轉入下一段詠唱。
(不是,這人到底有多能唱啊……!? )
戰鬥一結束就立馬吟唱。
不知是不是習以為常了,她那美麗的歌聲幾乎從未停歇,彷彿隨時為迎接下一場戰鬥做好準備。
論詠唱速度,琉小姐更快。
可問題是,她詠唱的『絕對量』簡直非比尋常!
比琉小姐更多,比春姬小姐更甚,遠遠超出!
「炮擊來了!」
我剛衝上前與她並肩,妖精的警告隨之響起。
眼見猩紅炮文於地面浮現,我們不顧一切地加速衝刺。千鈞一髮之際,我們總算衝出100米炮擊範圍。下一刻,震天的熱浪與爆風從背後襲來。
「咕——!……!? 」
衝擊直直將我掀飛到丁字路口,我幾乎摔倒在地。而下一刻,我整個人僵住了。
左側空中,『邪翼龍』大群早已守候多時,火星四濺的咽喉深處,顆顆火球齊射而出──!!
「【破邪聖杯(之樽),化身堅盾】」
結束了。
一瞬的絕望掠過腦海,但傳入耳中的並非終曲,而是神聖的禱詞。
「【至神・救世聖杯】」
超高強度的『屏障魔法』。
蕾菲亞小姐衝到我面前,架起持握短劍的左手,將席捲視野的紅蓮,以純白的光輝吞沒!
「【追奏解放】」
全彈防禦。無懈可擊的蜂巢狀屏障展開之剎,伴隨簡短的咒文吟唱,妖精右腕浮現的『魔力手鐲』應聲展開。
下一道魔法陣瞬間顯現,瞄準了僵住的飛龍群。
「【齊射火標槍】!」
火矢豪雨傾瀉而下。
『邪翼龍』們應聲而行,齊齊施展引以為傲的高速機動,但終究徒勞無功。席捲通道的數百發烈焰魔彈咬住尾巴,貫穿雙翼,在龍首炸裂。
飛龍大群瞬間被射成蜂窩,又在下一刻炸得粉身碎骨。一陣刺眼的爆光過後,無數『掉落道具』紛紛落下,大量的灰燼與粉塵瀰漫了整個通道。
我不禁再次面龐抽搐,蕾菲亞小姐隨即向前衝出,再度進入歌唱。望著有如引航者的她,我趕忙緊隨其後跟上。
『洛、洛基!你家妖精小姐會不會有點太扯了!? 算上一開始救貝爾君那次,都已經用了四種以上魔法了吧!』
代替啞口無言的我,眼晶的光芒閃爍。
緊接著,傻眼至極的怒吼響徹。
『你這不諳世事的傢伙,還真是啥都不懂啊!咱家蕾菲亞可是號稱【千之妖精】吶!只要是精靈的魔法,她都能用【召喚魔法】想招多少招多少,是咱引以為傲超了不得的孩子吶!』
『哈~~~~~~~~~~!? 那豈不是真能用上千種魔法!? 這不開掛嗎,開掛啊!』
『你個家裡養世界最快兔(紀錄保持者)的好意思說嗎呆瓜!』
『順帶一提,蕾菲亞是學區的畢業生。我也覺得臉上有光呢。呵呵。』
『少在一邊得意啦蠢蛋校長!』
眼晶中回蕩著赫斯緹亞大人、洛基大人與巴德爾大人的吵鬧聲。
雖說現在沒餘力吐槽,但就連我都知道【千之妖精】啊,神大人……!
原則上,眷族能使用的魔法最多三種。
之所以被冠上【千】之盛名,正是因為她能無視上述法則,只需付出相應的詠唱時間與精神力,就能將任何精靈魔法『召喚』而出。而那位享有『都市最強魔導士』美譽的里維莉亞小姐,其後繼者正是蕾菲亞小姐!
但現在比起這個事實,更讓我在意到抓狂的是……!
「蕾菲亞小姐,您是不是在連續使用魔法……!? 」
我一邊移動,一邊發出慌亂的聲音。
就在剛剛,她施展完『屏障魔法』後,立刻就發動了『廣域攻擊魔法』。
完全無視了『施展魔法時必須詠唱咒文』這個過程!
能同時操控兩種魔法什麼的,簡直聞所未聞!
「詳細說明就先省略了,總之是『技能』的力量。只要預先詠唱咒文,讓魔法進入待機狀態,就能在任意時機發動。」
蕾菲亞小姐輕輕抬起右腕,向我展示重新賦上的『魔力手鐲』──小型魔法陣,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啊,雖然不確定對不對,也就是說……蕾菲亞小姐用的不是『同時施法』,而是『時間差施法』吧?
先準備好先行魔法,再詠唱後發魔法,然後同時維持兩種魔法,視戰況需要發動其中之一,或兩者並用……。而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在同時操縱魔法一樣。
是這樣啊。難怪這個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不停歌唱。
為了將自己的『技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話雖如此,這果然還是……。
「好、好狡猾……」
「無詠唱(作弊)施法的您沒資格說我!」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抗議後,原先一直鎮定自若的妖精臉上,猛地露出代表全體魔導士的憤慨神色。那銳利的目光中幾乎能聽到『鏘!』的一聲,我立刻條件反射般地道歉「對不起!? 」。真是有其神必有其眷族……!
但也讓我明白了。
明白了為何蕾菲亞小姐明明才Lv.4,卻能取得超過我的戰果。
明白了這位魔導士的實力無愧於都市頂級派閥【洛基眷族】。
一般來說,常規探索中前衛更重要,而在強大的敵人與異常事態紛至沓來的『遠征』中,後衛則更受到倚重。如今的我,終於切身理解了這句話。即使適配Lv.稍低,只要有能力超群的後衛在,哪怕是處於『深層』的深處,戰鬥效率和生存率也會一口氣暴漲。
在這初來乍到的樓層,我的命數卻仍未耗盡,全是託了蕾菲亞小姐的福!
「食人花的話我也能應付!其他個體就拜託了!」
蕾菲亞小姐左手反握短劍,擺出架勢,準備迎戰正面出現的怪群。
言出必行。在我對付『黑犀獸』的期間,她行雲流水地料理起釋放觸手的食人花,擦身而過的瞬間便給予那道長軀致命一擊。並肩的我轉身釋放炎雷將『魔石』一併燒毀,而蕾菲亞小姐已經投身下一場近戰。
身為魔導士,卻擁有保存魔法的膽識,以及卓越的白刃戰技術。
在治療室重逢時我就在想了。她已經不是我認識的蕾菲亞小姐了。
那副身手並非後衛魔導士,而是與師父和琉小姐一樣的『魔法劍士』。
保衛自身安全的同時,以速度與魔法火力壓制敵方的『上級中衛職』。
(這個人……變強了啊)
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但是,蕾菲亞小姐一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懷抱著堅定的覺悟,付出了嘔心瀝血般的努力,才出落成如此出色的妖精。
戰鬥結束後,她察覺到我一直在盯著她,於是回望過來。
──你也一樣吧?
那道投來的目光中,彷彿早已看穿我的心思。
『貝爾君,前面是死路!往左!』
懷著難以言喻的心情,我盡量避開正面纏鬥。
眼下最該警惕的,就是在和怪物糾纏時,被來自下方的大炮擊吞噬。不能過度依賴蕾菲亞小姐的全能,也不能過分相信自己的速度。我們遵循著神大人的指引,小心避開死胡同,在逃亡與突破間循環往複。
「咕——,嗚~~~~~~~~~~~~!? 」
在這連地基都統統掀飛的炮擊中,我被震得東倒西歪,同時咬緊牙關,面對這場永無止境的追逐。
回頭望去,完好的通道早已不復存在,剩下的唯有弔橋般岌岌可危的狹窄落腳處。而那非人的炮火仍在持續肆虐,其程度之烈,迷宮甚至都來不及修復。
這哪算什麼『龍壺』啊。這根本就是『峽谷』啊……!
明明才剛去過『龍之谷』,竟又要被迷宮塑造出的史無前例的峽谷折磨!
「哈啊、哈啊…………?蕾菲亞小姐?」
被情緒的漩渦拉扯著,我不禁喘起粗氣,卻發現蕾菲亞小姐放慢了速度。
氣息比我更紊亂的她,擦著額頭的汗,在前方張開的大洞前徹底停住。
將各層溶解的熱浪如火山氣體般在洞底瀰漫。此刻,什麼也看不清。
目光緊緊盯著下方,蕾菲亞小姐開口了。
「我們從這跳下去。」
「……誒?哈啊!? 」
「直接前往58層。」
如此令人心驚肉跳的話語,她卻說得不但毫無懼色、而且理直氣壯。
「和最初相比,炮擊的間隔明顯延長了。肯定是【女神戰車】他們抵達了58層,正在設法解決『元兇』。」
條理清晰的推測,得到了眼晶無聲的肯定。
朝僵住的我,也朝她自己,蕾菲亞小姐施加了綠光的『防護魔法』──【薄紗吐息】。這一定是為了保護我們免於怪物攻擊和下墜衝擊的,以防萬一的救生索。接著她又為了保險起見,朝嵌在穹頂上的『球根』射出一記大閃光。
接著,她流暢地進入詠唱,在手腕附加新的小型魔法陣,同時取出一瓶精神力回復葯。
「已經跑得差不多了,這下周圍就不會生成怪物了。總算能夠開始下墜了。」
我恍然大悟。
『受損的迷宮會優先修復結構,而非生成怪物』。這是迷宮的特性之一。
至今仍未來得及修復的51層,至少周圍並沒有生成怪物的跡象。而且和怪物的遭遇也中斷了,最後戰鬥的對象甚至不是樓層原生種,而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食人花。
或許就連52到57層也已經破損得不再是『壺』狀,而是『谷』了。感覺翼龍飛上來的頻率也降低了。我們現在能在這裡悠哉游哉地交談,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
原來她不是漫無目的地亂跑,而是看準了迷宮的修復機制……!
「從、從這裡跳下去啥的,真能做到嗎!? 」
即便如此,這種形同跳樓自殺的行為,和之前從巨蒼瀑布墜落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甚至不同於今天剛體驗過的『墜崖奔行』。
在這巨大無比的深層區域,從足足七層的高度墜落──字面意義上地不是一個量級。
更別提等待我們的還有極熱的大火球和飛龍的獠牙。
不難想像,無需等到落地,我們就會被蹂躪殆盡。
「之前和緹歐娜小姐她們一起跳過好幾次了。沒問題的。」
全然沒體諒我這邊的感受,她只是利落地喝下精神力回復葯,理所當然地說道。
彷彿這一切,都不過是再現自己至今所見過的景色而已。
可我根本沒見過那種景色啊!
「不能再拖時間了。得趕快去到艾絲小姐她們那。」
那雙美麗而意志堅定的蔚藍眼眸,此刻仍牢牢鎖在大洞的深處。
我一時語塞。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而是為了艾絲小姐她們非做不可。
我當然明白。也早就做好了覺悟。可是……。
「……可是,萬一我扯了蕾菲亞小姐的後腿,把事情搞砸了……!」
我害怕這點。
自己在這層樓差點發狂、醜態畢露的那幕光景瞬間閃過腦海。
拋開自卑感後,頭腦就能冷靜分析。蕾菲亞小姐之所以比我聰明,在各種應對上更加靈活,是因為她多次攻略過這座樓層。同芬恩先生他們一起,次數甚至比【芙蕾雅眷族】更多。
她當然能說,那不過是經驗的差距罷了。
但我們冒險者最清楚不過,那份經驗的差距才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缺乏經驗,只能被迷宮戲耍的我,到底該相信什麼?
我該憑什麼去跳?
然而,面對我一瞬間流露出的怯懦,蕾菲亞小姐沒有責備。
她只是回過頭,對還沒能並肩而立的我,淡淡地說道。
「我做到了。那麼,您也能行。」
她如此斷言,湛藍的眼瞳中沒有一絲懷疑。
「──────」
比起言語盡失的我,她更相信……更認可我這個人(貝爾・克朗尼)。
「對吧?」
她彎起嘴角,淺淺一笑。
那不是友人的笑。也不是同伴的笑。
而是勁敵的笑……無論何時,都將我視為眼中釘的笑。
我用力握緊雙拳。
難堪的喪氣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地,某種東西正在心中誕生。
我堅定地站上她身旁,出聲回應。
「直到現在,我第一次……有了不想輸給蕾菲亞小姐的念頭。」
「太晚了呢。我可是早就這麼想了。」
再次傳來的,是拌嘴的話語。
我也揚起嘴角。與她的笑容如鏡面般重疊。
已經什麼也不需要了。我將利器握於手中,俯瞰那火山口般的龍巢。
「上了。」
兩人一同前傾,墜落。
駭人的龍嘯聲,向魯莽之徒獻上歡迎。
「【以維榭之名祈願】──」
沐浴在妖精的美麗旋律中,此刻,迎向只屬於兩人的冒險。
「──────────!」
狂風的怒吼在耳邊呼嘯。
猙獰的熱氣拍打著臉頰與額頭。
不同於漂浮感的墜落體驗,簡直與絕望無異。。
無論多麼逞強,唇間仍會泄出近乎恐懼的氣息。
但,僅此而已。雙眼睜開,身體能動。心跳如烈火燃燒,血液在體內奔流無阻。
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感受到她就在身旁,我告別戰慄,以熾烈的目光鎖定該前往之地,鎖定該面對之敵。
下一瞬,火花與蒸汽瀰漫的彼端,數十道龍瞳閃爍發光。
「蕾菲亞小姐,要來了!」
通往巨大坑洞的橫穴如蟻巢般遍布,群聚的『邪翼龍』從中飛出,一齊振翅襲來。
鋒銳的羽翼嘲笑著無翼之人,以獠牙與利爪刻下蹂躪之名。
「【妖精之環】!」
妖精的歌聲織就山吹色圓環。凝聚千重因緣的『召喚魔法』。
展開的魔法陣為召出的魔法屬性所染,由山吹轉為青藍。
詠唱之詩節回蕩,描摹那不在此處的同胞之歌。
「【凍結之蒼空,天穹之蒼雨。點綴森林的白冰啊,驅逐卑劣的蠻族吧。汝乃崇高靈峰之遺志,汝乃嚴峻聖域之承繼】」
歌聲迅捷,甚至凌駕于飛龍的急襲。
爆裂升騰的魔力令怪物們神色大變,畏畏縮縮,但為時已晚。
「【凍結吧,凜冬縛鎖】!」
裹挾著焦躁之風,無數龍翼蜂擁而至,卻盡數染上蒼與白的光輝。
蕾菲亞小姐雙臂微張,轉身面向迫近的地底,於背後現出巨大的光球。
「【冰晶雹塵】!」
數以百計的蒼白雹彈。
冰屬性魔法彈於光球中迸射而出,描起弧線,繪出直角,以無數交織的軌跡向全方位傾瀉而下。
飛龍們自前後左右上下三百六十度襲來,卻無一倖免,全遭冰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被穿透後頃刻凍結,碎裂後化作無數冰片,翼膜被貫穿者當即墜落,胸腔同魔石一併遭洞穿則化為灰燼。光球體的彈幕射擊永無止息。火星翻飛的大洞轉瞬為寒氣與冰塵所支配,連怪物的悲鳴也被徹底凍結。
不止如此。
「我來造『立足點』!」
「好!」
雹彈與雹彈相互碰撞,沿著大洞的牆壁,或是憑空築起細長的『冰之橋』。用鞋底咬住歪扭弓形或鉤型的『立足點』,我們在空中奔騰疾馳。
「哈啊啊!」
『嘎———!? 』
將驚愕的飛龍一刀兩斷,持續下墜的同時跳向其他『立足點』,割下龍的首級。
踢踩騰躍,蹬踏奔襲,軌跡如雷光狂舞,與群龍交錯之際,將其擊墜。對觸不可及的敵人,則投以炎雷之矛。右手緊握漆黑短刃,左手燃起緋紅之炎,無止無息,憑利刃與魔法填補冰雹彈幕的空隙。
「手!」
「知道!」
配合與呼吸不曾間斷。
伸手迎向沿下墜的細長冰坡滑行的蕾菲亞小姐,我握住那隻伸來的右手,與她上演一出驚人的空中特技。
躲過從各層橫洞連續射出的火球,我穿過道道冰環,扭動身體以魔法回敬。山吹色髮絲劈開強風,她也不甘示弱,以短劍斬向龍的身軀。
早已超越心有靈犀的境界。
右側、左邊、斜向。我與無翅的妖精交織迴旋,於墜落之中,持續繪出冰焰交匯的螺旋。
「──!!『瓦爾岡龍』!」
當越過飛龍的風暴,墜落旅途的終點映入眼帘時,災禍的龍首顯現身姿。
全身包裹焰色鱗片的大紅龍。
嚴陣以待的兇殘巨顎中,灼熱的吐息翻湧奔騰,誓要將我們焚燒殆盡。
比傳聞中還要龐大。
『強化種』?還是『亞種』?
它噴出的大火球足以粉碎迷宮,不留一縷灰燼。
「【追奏解放】!」
但無所謂。我不會輸給她。
高喊啟動的咒語之鑰,蕾菲亞小姐喚醒裝填完成的魔法陣,用唇瓣瞬間編織出咒文。
「【一掃而盡吧,破邪之聖杖(雷霆)】!」
奔流的超短文詠唱旁,【英雄願望】啟動。
純白光粒於左手凝聚,小鍾之聲叮鈴作響。五秒的蓄力。綽綽有餘。
『────────────────────!!』
龍的炮門張開,大火球噴射而出。我與蕾菲亞小姐側身朝下,軀體幾乎要彼此相碰。左手光粒纏繞,右手短杖舉起,隨後同時擊出。
「【火焰閃電】!」
「【至神・酒神之杖】!」
白炎與白雷。
兩股純白交織匯聚,與大火球相撞。僵持不及片刻──直接貫穿!!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炎雷的閃光將紅龍滅除,爆裂四散。幾乎同一時間,我們穿出大洞。
「咕呃呃!!」
為了減緩速度,我連續發射炎雷。在爆風與反衝力中,我將身旁的軀體摟緊。
不等片刻,衝擊襲來。我將蕾菲亞小姐護在懷中,嘗試做出受身姿勢,但背部還是重重撞在地上!狼狽不堪的這副墜地醜態,打死我也說不出平安著陸四個字。
萬幸的是,即便在遭到魔法轟擊後,地面上仍舊鋪滿了大量灰燼。
漫天的煙塵中,唯獨此刻,我向墊在身下的怪物殘骸獻上感激。
「……為什麼您要保護我?」
「呃,那個……因為是女孩子?」
「好蠢。」
我仰面朝天躺倒在地,成為蕾菲亞小姐的肉墊,她臀部壓在我腹部的上方,用半眯的雙眼冷冷俯視著我。
以為她在責怪我抱住她,我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對莉莉說過的那句老話。結果果然又挨罵了。
面對這值得慶幸的生還與過於狼狽的姿態,我還沒來得及發出苦笑,站起身的蕾菲亞小姐就已向我伸出手來,伴隨著「謝謝」這聲不太坦率的低喃。
我抓住她的手,迅速站了起來。
成功抵達58層。令人膽寒的啼叫聲、刀劍聲、魔法聲,彷彿壞掉般響個不停,不容許我們細細品味感動。
兩人一同握緊武器,從漫天飛舞的灰霧中衝出。
「!」
「那是……!」
首先闖入眼帘的,是迄今為止所見的怪物中,體型堪稱『最大』的龐然巨物。
猶如多頭龍(海德拉)般,『九顆龍首』生長而出。
而這些龍頭的長相,正是我們剛剛聯手打倒的『瓦爾岡龍』。
那具堪稱本體的多頭龍巨軀,雖不知是否能稱之為『下半身』,但相較那半人半蛸(斯庫拉)樣蠢動的龍首,身軀中央長有一道最多5米的『女體異形』。錯不了,是『仙精分身』!
在28層時明明還是植物的肉體,難不成這是吸收了複數『瓦爾岡龍』後誕生的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三顆龍首同時發出駭人的咆哮,張開巨口,形成的『炮紋』射線與瞄準位置,熟悉得令人不寒而慄。我與蕾菲亞小姐不禁愕然,隨即拼盡全力開始狂奔。與此同時,三顆隕石般的巨型赤黑烈焰球──蘊含著難以置信魔力的炮彈──同時轟射而出。
整座地下城為之震動,劇烈的衝擊將58層徹底籠罩。
即便參照51層的經驗,其效果範圍保守估算也達到了300米。
如此規模龐大的廣域攻擊,說得難聽一些,若非Lv.4以上的冒險者是絕無可能逃脫的。周遭的食人花、巨蟲乃至其他炮龍瞬間灰飛煙滅,我們也直直頭朝下栽倒在地。
「那就是,異常事態的『元兇』……!」
確信無疑。
引發連續狙擊的,不是『瓦爾岡龍』,而是那隻多頭龍型的『仙精分身』,也正因如此,原本應是『龍壺』的地形,才被徹底炸成了『峽谷』。
不止如此,將下墜的我們接住的地面──這片布滿樓層全境的灰之大地,也是其他魔物被不計其數的炮擊捲入的結果。『仙精分身』魔力加持下的弩級炮擊一旦釋放,不分敵我,一切都會被消滅殆盡。
九頭炮龍融合而成的『仙精分身』,其體型之龐大早已超越了『歌利亞』、『安菲斯・巴耶納』以及『烏代俄斯』,甚至就連『巴羅爾』都相形見絀。
雖然因為『最糟的連戰(boss rush)』導致感官已經麻木了,但沒想到來這裡後規模感又被刷新了。
常識碎得一塌糊塗,我已經搞不清狀況了。
──然而,這頭名副其實的怪物,此刻卻遭到猛烈的壓制,已經傷痕纍纍了。
「吵死了大塊頭!!」
「「「「連個影子都打不中的廢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是阿倫先生。是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
他們毫不畏懼那超超大型怪物的威容,正全力發起進攻!
為了擾亂對方的行動,戰車在多頭龍的身軀周圍急速奔襲,隨手揮舞銀槍剜開龍鱗,讓鮮紅的血沫從各處迸射而出。阿爾弗利克先生一躍而起,將手中的槍奮力刺出,與格雷爾先生的大劍一道將龍頭的雙眼戳瞎,杜華林先生的大鎚則瞄準其他龍頭的頸下,與貝林格先生的巨斧合力將逆鱗擊碎。彷彿擁有獨立的意識一般,龍頭們紛紛掀起震天的哀嚎。
而操縱多頭龍的本體『仙精分身』,此刻已經轉入高速詠唱狀態,準備發動那原本堪稱犯規的『魔法』,「【來吧來吧來吧大地之殼啊黑鐵之寶(光)閃星辰之鐵鎚以開闢之契命你反轉焚燒天空粉碎大地架起橋樑合為天地(一體)降下的天空之斧破壞之厄災】────!!」
然而,
「蠢貨」
『────嘰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在後方待命的師父毫不留情地啟動精密射擊,以雷電的猛烈彈幕,將那正在詠唱的『仙精分身』整張面孔徹底焚盡!
咒語被毀的『仙精分身』甚至引發了魔力暴走,只見熾烈的爆炎火柱從她的眼與口中噴涌而出,讓自身嘗到有如置身地獄般的痛苦。
什麼啊,那是……!?
『在上層讓敵人跑掉,被近身的那一刻,這頭怪物就註定完蛋咯。』
「洛、洛基大人……」
『你們兩個還真獨自搞定了嘛,乾的好,蕾菲亞,還有少年。』
面對這幅完全該配上『怪獸大戰爭(人類方是惡魔)』這一標題的光景,我們不禁呆立在原地,而就在這時,眼晶中響起了洛基大人的聲音。她的語氣里充滿慰勞,彷佛這裡已經徹底變成了『安全地帶』。
『作為力摧萬軍的【固定炮台】固然無比強悍……但那道火力也成了她的弱點,一旦被接近就會變得如此脆弱不堪。』
『而且對上阿倫他們,相性也差得不行。』緊接著芙蕾雅大人的聲音傳來。
透過師父的眼晶,神明們早將58層的戰場也盡收眼底。於是在說明的同時也一邊為我們補充事件全貌。
首先,腳程最快的阿倫先生穿過『樓層無視』的炮擊群,率先抵達58層──原本絕不容許單獨行軍的深層種大群,也都被猛烈的炮擊轟得七零八落,導致樓層間的移動變得輕而易舉──遇上驚愕無比的『仙精分身』後,他完全無視迎面襲來的彈幕,一舉逼近展開肉搏並進行擾亂,而趁著炮火鬆動的間隙,師父他們便陸續抵達集結。
即便是以特大效果範圍著稱的大炮擊,一旦在極近距離下發射,難保不會波及敵人自身。於是他們就像攻陷一座失去最強武器的要塞一般,不斷深入敵陣削弱防禦。至於『仙精分身』魔法這另一武器,也被師父的精密狙擊完全封殺……哪怕在怪物們看來,師父他們的存在也是十足的異常事態吧。
雖然已經沒有爭議的空間了,但那恐怖的炮擊不再繼續威脅51層,也是多虧了阿倫先生他們吧。
「果然,【芙蕾雅眷族】實在太離譜了……」
蕾菲亞小姐也忘記現狀,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雖說屬性相剋的優勢過於明顯,但面對阿倫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以及師父這種擅自攻擊且毫無配合可言的戰術,身為敵對派閥的她似乎感到相當五味雜陳。
據說在與樓層主的戰鬥中,雜兵的干擾也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但既然多頭龍型『仙精分身』那高火力炮擊會將一切捲入其中,也就不成問題了。不過師父在專註於掐掉『仙精分身』魔法的同時,也會順手將雜兵一併燒死就是了……沒想到僅憑六人,他們就建立起了『有利形勢』。明明這裡可是異常事態頻發的58層啊。
『不過呢,原本應該是不會就這麼輕易佔據優勢的。歐拉麗引以為傲的【妖術】還真是可怕呢,貝爾。』
「誒?」
巴德爾大人這句別有深意的發言,我一開始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當我遠遠望見阿倫先生他們身上附著的『金色光粒』時,不由地睜大了雙眼。
「【萬寶槌】!──【起舞吧】!」
彷佛印證了心中那道『不會吧』的預感,『妖術師』的聲音響徹戰場。
趁著師父的猛射將敵人束縛之際,阿倫先生與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雖然略顯不滿,但還是領受了那份『最強妖術』的恩惠。
那是……春姬小姐的等級升華!
「啊——!? 『哈迪斯之盔』的充魔耗盡了!要、要死了……!? 」
「請、請您冷靜點,亞絲菲大人!? 」
我抬頭望向突然喧鬧起來的頭頂,只見亞絲菲小姐正穿著飛天靴浮在半空中,『透明狀態』正有如薄膜溶解般解除,而春姬小姐則被她以公主抱的姿勢抱在懷中。
說起來,在『本隊』行進的過程中,我完全沒有見到她們……難道說,其實一直跟在我們的身後?利用魔道具的組合,從一開始就飛在空中,並時刻保持『透明』以免被怪物發現?
這肯定是為了保護『本隊』中最無力的春姬小姐──畢竟在這深層區域,她只要挨上一發就可能瞬間斃命──而制定的戰術吧……只是,一路上發生了太多事,我完全忘了她們的存在!
『也難怪【白妖魔杖】會說,動用亞絲菲,【務必要把人帶上】吶。』
似乎是從師父那直接接到了指令書,赫爾墨斯大人不禁漏出一陣苦笑。與此同時,發揮出偽Lv.7、Lv.6能力的阿倫先生和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仍在持續發動猛攻。
因為他們各種意義上都太強勢了,導致我出現了錯覺,但其實那隻多頭龍型『仙精分身』的耐久力,從那龐大的身軀就能一目了然,肯定是相當的高。細看之下,它的傷口正像『漆黑的歌利亞』那樣不斷地噴出蒸氣,顯然具備著極其棘手的『自我再生能力』。
目前九顆頭顱中,已有五顆眼中失去光芒,陷入了沉寂,沒有復活的跡象。能突破那非比尋常的防禦,令自我再生也無法趕上損傷積累,看來也是託了等級升華的助力吧。
若是單論純粹的壓制力,那隻多頭龍型『仙精分身』想來肯定要比『巴羅爾』更具威脅。要是稍有差池,隨時都有可能出事。正因為阿倫先生他們和春姬小姐都在,戰局才得以維持『優勢』。絕非是可以掉以輕心的戰況。
證據就是,唯獨師父一人沒有接受等級升華,而是讓空中的春姬小姐保留一條『光之狐尾』,以備不時之需。
「貝爾~。你還活著真是太好啦~。赫定大人他們……應該死不了吧~。」
「海慈小姐!還有古羅斯先生!」
「來晚了!」
就在這時,海慈小姐和張開雙翼抱著她的古羅斯先生也從縱穴中現身了。
或許是以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集結的戰力,師父在目光緊盯『仙精分身』的同時大喊。
「蠢兔子,繼續前進!」
都怪『仙精分身』這個異常事態的集合體,耗費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預期。
在那近乎怒吼的指示中,我察覺到了隱藏的含義,不由心頭一震。
「那傢伙就由我們來討伐!作為『先遣隊』──」
師父剛說完,就在這時。
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聯手斬下新生龍頭的瞬間,另一顆龍頭抱著自爆的覺悟發動了炮擊。只見杜華林先生迅速衝進懷中,用大鎚將它的下顎粉碎,使出一記猛烈的上鉤錘。龍的炮口被迫仰天朝上,下一秒,大火球轟然炸出。
在那股依舊難以置信的威力下,別說是穹頂了,就連樓層本身都被接連摧毀。
而在那道駭人的爆炎中,我們也連忙用手臂護住臉。
就在這一剎,
迷宮,哭泣了。
「────────────────────────────────」
戰慄貫穿脊樑。
全身汗毛倒豎,背脊彷彿異物寄生般顫抖。
迷宮受到了來不及修復的重創。
哪怕是足以容納數座迷宮都市的遼闊層域『龍壺』,也有超過兩成區域被毀。
並非入侵者所為。
但對迷宮而言沒區別。
整個地下世界掀起痛苦的哀號,連阿倫先生他們的動作都為之一滯。──緊接著,啪嚓,一聲。
致命的聲音響起。
那是不該響起的,絕望的前兆。
知曉那道聲音的含義,我和春姬小姐瞬間臉色發白。眼晶那端的眾神也倒抽一口氣。
一切都僅僅發生在一瞬。一瞬之間,『那東西』就已發出初啼。
穹頂之上,裂縫竄過。異於羊水的濃稠漿液滲出,它就此降生於世。
不妙糟糕那個是。
那道『災厄』,不在預料之中。
「────啊」
化作死神的『災厄』轟然著地,隨即消失。
閃向距離最近的入侵者。
古羅斯先生剛放下的,海慈小姐。
超速的逼近。連知曉真身的我都沒能預料的異常速度。治療師根本來不及反應。
無情的『破爪』。
破壞者(札格諾特)。
搶在我發出慘叫之前,漆黑的災厄已將海慈小姐斬斷。
「休想得逞」
擊碎這場噩夢(幻覺)的,是妖精的一閃。
一幕幕萬事皆休的走馬燈於腦海中閃過,但一切都在瞬間遭到改寫,本該亡於災厄口中的犧牲被無事奪回。
『!!』
「──!!琉小姐——!」
被彈飛的『札格諾特』於地面著陸,與此同時,擋下那記『破爪』的琉小姐也在空中旋身,同樣落在這片灰之大地上。
剛抵達58層的正義使者,如同昔日在37層時那樣,攜著無數風之大光彈(光明之風),定睛注視著『札格諾特』。
能在海慈小姐的危機中及時趕到,全憑大光彈炸裂帶來的超加速。
而擋下『破爪』一擊的,則是陌生的長條物。
從殘破不堪的白布中現身的──是『白銀的長劍』。
「【悲觀者(Mirabilis)】求我幫忙時,還覺得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不壞屬性,真的派上用場了呢!」
赫菲斯托絲大人的聲音從眼晶傳來,我不禁瞪大雙眼,完全明白了發生的一切。
──卡珊德拉小姐!
那個人的行動,又一次救了我們。
在師父他們對上『仙精分身』的當下,本可能造成『本隊』全滅的危急時刻!
『────────────────────────!!』
風之大光彈(光明之風)的加速力疊加其上,不壞屬性那猛烈無比的一擊,讓『札格諾特』的最強破爪(武器)出現裂紋。凝視著那裂紋,它發出憤怒的咆哮。
這份壓迫與先前的速度,比起我所知的中層『災厄』,眼前的『札格諾特』要強得多。強到恐怕連Lv.6,甚至在條件合適時連Lv.7都能瞬間擊殺!!
「將等級升華賦予【疾風】!!」
「啊,是!」
將那道『災厄』的威脅一眼看穿,師父下達了最後的等級升華指令。
冷汗直冒的亞絲菲小姐和春姬小姐立刻響應,金色的恩惠隨即降臨在琉小姐身上。
「去吧,貝爾。」
該怎麼辦才好?什麼才是正確的?
在我陷入迷茫的瞬間,琉小姐定睛注視著眼前與昔日因緣模樣相同的怪物,對我露出了令人安心的微笑。
「唯有這個敵人,希望能讓我來阻止。」
「──是!」
飽含各種決意的那句話語,唯獨我無法讓其被否定。
相對地,我用力一拋。
扔出頸上纏繞的漆黑之帶。
若那銀之武器為『劍』,這條巨人圍巾便是『盾』。
「感激不盡──」
捲起拋出的圍巾於空中展開,纏上琉小姐的手。
幾乎同時,風之大光彈呈圓頂狀展開,將妖精與破壞者包圍。
那是防止超高速機動與魔力反射並用的策略,也是將對方逼入一對一決鬥的『星之柵』。
下一刻,『札格諾特』消失不見,偽Lv.7的琉小姐也追隨它而去。
伴隨著令人屏息的衝撞聲,肉眼無法捕捉的斜線交鋒就此打響。
「嗚哇……我剛剛,是不是死過一次了?好可怕……」
面對那次元之外的戰鬥,海慈小姐面色發白,急急忙忙地與我們會合。
不止如此,
「抱歉,繞了點路。」
「雷昂老師!」
雷昂老師騎著飛龍,遲琉小姐一步抵達58層!
「雷昂,帶上蠢兔子快走!別忘了『先遣隊』的職責!」
「明白。我們在前方等著。」
『札格納特』的登場,使得狀況為之一變。
為了儘可能避免全滅的風險,更為了不再浪費任何時間,師父當機立斷,下令分隊。
從他那決斷中,我聽出了苦澀。於是我沒有耍任性,只是放聲高喊。
「琉小姐、師父……!大家,一定要贏啊!」
「趕緊走!」
師父怒吼著回應,同時開始瘋狂發射雷彈。我隨即向前奔去。
同行的有雷昂老師、蕾菲亞小姐、海慈小姐。還有,
「我也留下。」
「古羅斯先生……!」
「那隻狐狸是心臟吧。總得有人守著。」
失去了隱身術、又雙手被占的亞絲菲小姐,無法獨自保護春姬小姐。
並肩滑翔的古羅斯先生抬升高度,像是在與我們告別。
「同胞託付給你了。別死了,小子!」
「古羅斯先生也是!」
將拚命撲棱翅膀跟上的飛龍們託付給我後,古羅斯先生隨即折返,飛向亞絲菲小姐她們的身邊。
隊伍驟然變得寥寥無幾。但我們沒有停下腳步,穿越這片駭人的戰場,奔向甬道。
遙遠後方的戰鬥聲漸漸遠去,急促的腳步聲在階梯中回蕩,我們衝出甬道,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的前站──59層。
「這裡是……」
映入眼帘的,是與『下層』截然不同的密林。
高聳的樹林層層疊疊。
青色的草原在腳下蔓延,斑斕的花叢散發著毒蛇般的艷麗。
遙遠的四面八方綠牆聳立,大小不一的無數花蕾垂掛而下。
與普通密林的決定性差異在於,『赤黑色孢子』充斥著整座樓層。
「完全變了樣……」
遠征時曾經過此處的蕾菲亞小姐不禁皺起臉,喃喃自語道。
那些存在巨大無比,早已無法稱之為菌類孢子。它們泛著點點的微光,將整座樓層盡數染上赤黑之色。似乎是相當濃密的魔素。儘管那外表看起來極為有害,讓人本能地戒備,但雷昂老師卻表示「似乎沒有問題」,於是我們相信他的判斷,繼續前行。
樓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地帶築起的巨大魔法陣。
直徑約有400米上下,綠肉之柱沿著圓周排列,看起來像是沉睡於密林深處的遺迹,又像是正在準備可疑儀式的大祭壇。
(………………『發射台』?)
又或者,是炮口。
儘管沒有任何根據,我卻不禁這樣覺得。
就在雷昂老師也陷入沉默時,洛基大人二話不說下令『把它燒了』,我們立刻遵從指示。
蕾菲亞小姐主動請纓,隨後仔細將魔法陣燒得一乾二淨,絕不容許那東西存於世上。
沒有任何復活的徵兆出現。
這之後,眾人向著樓層最深處移動。
「飛龍們就留在這裡。」
就在我們用道具恢複體力與精神力時,雷昂老師發話了。
「這些龍接下來的任務,是將發現的倖存者送往安全地帶。但要穿過不知會冒出什麼的60層,以現有的戰力怕是難以保護它們。」
似乎是聽懂了對話的內容,飛龍異端兒們顯得有些不安。
目前來看,這一層並沒出現怪物,而且看樣子也不會出現。能夠順利燒毀那個神秘魔法陣,也說明了這一點。神明們也跟著補充,說是『龍壺』里大量出現的炫彩色怪物──包括28層現身的『仙精分身』也是類似──多半都是從51-57層的糧食庫里跑出來的。
某種意義上,這片區域可算是最後的休息點。
想讓飛龍待命,也只能在這裡。
「為了後續趕到的赫定他們,也應該留下『代步工具』。至於我們……就去履行『先遣隊』的職責。」
『先遣隊』……儘可能收集60層的情報,將『未知』化為『已知』。
若是有機會,就直搗最深處,儘可能找出【洛基眷族】。然後……再討伐那個將艾絲小姐她們逼入絕境的存在。
但要實現後者,小隊人數實在少得可憐,戰力也十分匱乏。
Lv.7的最強前衛,加上經驗不足的Lv.5游擊手、Lv.4的後衛魔導士和治療師。這些我們都心知肚明。
但即便如此,我們也……我和蕾菲亞小姐也打算完成使命。
救出艾絲小姐她們,討伐『元兇』。
補給結束後,雷昂老師望著我們的眼神,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眯起那獅金色的雙眸,像在欣賞某種令人欣慰的事物一般。
「不管怎樣,我反正就是治療師兼搬運工咯—。前線戰鬥肯定指望不上啦……找到的【洛基眷族】肯定也都喉嚨乾巴巴肚子咕咕叫了吧~」
海慈小姐把飛龍鞍上的糧食和水以及道具類物資塞進大型背包里,「嘿咻」一聲背了起來。雖然語氣依舊輕快,但手持金杖的她身旁早已不見平日弔兒郎當的氛圍了。
「等蕾菲亞的魔法準備完畢,就立刻突入。」
我們此刻的所在地,是通往下一層的『門前』。
被植物組織包裹的『裂隙』,像一道大裂谷般伸展開來。
夾雜著異樣魔力的風從中漏出,發出嗚嗚嗚的低沉聲響。
前方就是目的地……嚴陣以待的60層。
「【吾之名為阿爾弗】──【寄命幻夢】」
不同於51層時的魔法施加在了四人全員身上。那是兼具回復效果增幅與異常耐性上升的大聖樹之加護。也是探索未知領域時的強力鎧甲。
我們完成最後的準備,由雷昂老師帶頭出發。
「沒想到會變成這種隊伍呢,不過你可得好好保護我哦—,貝爾。……貝爾?」
海慈小姐故意開起玩笑。
她試圖讓隊伍的氛圍保持輕鬆,但我卻沒能好好回應那份體貼。
「你怎麼流了這麼多汗—?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沒。」
這樣啊。
原來我現在,正在流汗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要擦臉。
『全仙精護布』的下擺濕到令人不快。
『貝爾君……你還好嗎?』
「……嗯。」
面對神大人的通訊,我也只能擠出一句乾巴巴的回應。
胸腔內躁動不已。
無法掩飾的強烈不安與擔憂。以及惶惑。
至今為止都只顧著前進,某種意義上,那一直視而不見的問題,此刻正在啃噬我的大腦。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自己其實很清楚。
「這就是……第60層。」
啟程前往迷宮前,我得知了『憧憬』的下落──。
「這股『魔力』……」
極度陌生的景象在眼前鋪展而開,那是宛如『龍之墓場』般的大迷宮。
肌膚之上,寒意襲人的氣流掃過。
我知道。
我果然知道。
這陣『風』,我曾經感受過。
在那日的城牆之上──。
「我們交手的對象,是『汙穢仙精』。」
出發前的治療室中。
月光透進只有兩人的房間內,蕾菲亞小姐向剛蘇醒的我解釋。
她們究竟遭遇了什麼。
艾絲小姐她們,究竟遇上了什麼。
「『汙穢仙精』……?」
「古代時,本是受眾神派遣的天之使者,卻被魔物吞噬,在迷宮中存活了千年以上,成為墮天的大仙精……」
講述時,蕾菲亞小姐回想起當時的記憶,神情滿是苦澀,左手緊緊掐著自己的上臂。
纖細地彷彿一觸即碎的妖精,卻用滿含悲憤的目光說道。
「我們中了那東西的圈套,被命運所遺棄,與團長、里維莉亞大人以及第一級冒險者的各位失散了。我們凄慘地敗逃,而團長他們墜入了60層的深處……」
然後──。
她的薄唇微微顫抖,吐出一口氣,閉上片刻,隨後下定決心。
胸口之下心臟狂跳,討厭的撲通聲響個不停。看著這樣的我,她開口了。
「艾絲小姐……被『汙穢仙精』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