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8

第九章 將花語贈與妳

對不起喔……阿妮雅。

對不起喔……可蘿伊。

對不起喔……露諾娃。

對不起喔……琉。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

「…………」

坐在石制王座上的芙蕾雅,柳眉深鎖地緊閉雙眼。

單手托著下巴的她,對於直接浮現在腦中的文字與不曾停歇的聲音感到相當不悅。

(難道她還在「夢」中嗎?)

芙蕾雅能感受到隨侍於身旁的男女兩名護衛正一臉擔心地窺視著自己,但她現在就連做出回應的耐心也沒有。

已死的女孩(希兒)──不,是另一名女孩(赫倫)還在「夢」中。

受「變神魔法」這個專屬秘術(唯一秘法)的影響,芙蕾雅和赫倫會共享五感。由於赫倫維持著魔法陷入假死狀態,因此芙蕾雅不時能感受到她的「夢」。

儘管視野一片漆黑,卻還是能聽見她的「道歉」。

雖然赫倫在女神的情緒出現波動時會發生「情緒逆流」,可是同樣的情況並不會反過來發生在芙蕾雅身上。芙蕾雅基本上無法得知赫倫的思緒與心情,就只會接收到「訊息」,偏偏現在竟化成令她備感不快的「雜音」。

倘若赫倫是接收到女神的情緒之後,在自己的夢中像這樣不停「道歉」,那她等同於倒映出芙蕾雅心思的一面鏡子。

明明女孩(希兒)早已被芙蕾雅殺死,赫倫居然還能打撈出她殘留的意念,並毫無保留地揭露出來。

(怎會有如此醜陋的鏡子……)

倘若睡眠產生的「夢」也是由記憶和情感所組成,芙蕾雅理應無法接收到赫倫的夢。因為視野仍被黑暗所覆蓋,表示少女仍沉睡著,不過滑過臉頰的液體八成是從她眼中流下的淚水。

由於戰爭遊戲大局已定,因此芙蕾雅無心再關注,彷彿強忍頭痛地試圖抑制住不斷回蕩於腦中的那股聲音,就在這時──

「!!」

芙蕾雅猛然從座位上起身。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幾乎沒有女王平日的風範。

在護衛們驚慌的注視之下,芙蕾雅大大睜開她那銀色眼眸。

「……芙、芙蕾雅女神?」

「您這是怎麼──」

「吩咐赫定儘快結束遊戲。」

女神開口打斷兩人的關心。

她眼神犀利地注視著愣住的兩名眷族,開口下令:

「立刻通知赫定,要他趕緊讓這場戰爭遊戲分出勝負。」

「「遵、遵命!!」」

難得看見主神像這樣大聲下令,男女護衛近乎倒吸一口氣地全身一顫。

接著兩人快步跑出「神之家」,朝指揮官直奔而去。

在沒有其他人的神殿里,女神重新坐回王座上,首次露出焦慮的神情。

「女神吩咐要儘快分出勝負嗎?」

赫定轉頭向護衛再度確認命令的內容。

「是、是的,芙蕾雅女神確實這麼下令。」

「女神突然交代,儘快了結派系聯盟……!」

赫定注視著代替主神幫忙傳令的兩名護衛。

不難看出他們在親眼目睹芙蕾雅失控的態度之後驚魂未定。

換言之,這確實就是「女神的神意」。

在「她」的心中,出現了不得不如此下令的變化。

赫定靜靜地眯起他那藏在眼鏡後方的眼眸。

「……我知道了,全軍由我親自指揮。至於包含蠢貓在內的幹部們,拉斯克、蕾咪莉亞,麻煩你們親自前往傳達女神的神意。假如我突然改變方針的話,那些笨蛋可能會起疑,不肯乖乖服從指示。」

「遵、遵命!」

赫定以指揮官之姿迅速制定好針對第一級冒險者們的獨立命令,並交由兩人幫忙傳達。

從芙蕾雅身邊特地趕來的兩名團員,對於再次幫忙傳令一事並沒有任何不滿,就這麼跑向派系聯盟仍在持續抗戰的「主戰場」。

赫定默默目送兩人離開之後,迅速抬起頭來大聲下令。

「全軍進攻!本隊的位置也往前移!這是女神親自下達的命令,所有人立刻遵從指示!!」

「女神吩咐『加快攻擊腳步』嗎?」

艾倫以神速刺擊又擊倒一名鐵匠之後,困惑地挑眉反問。

當「克羅佐魔劍」落在石板上時,氣喘吁吁趕來的女團員點頭回應。

「是、是的……是針對全軍的命令!」

「原本預計是趁現在將敵方的戰力連根拔除,事到如今才改變方針,那隻飛蟲想幹嘛?」

「這是芙蕾雅女神的指示,而非出自赫定大人!女神吩咐請儘快分出勝負!」

面對一如預料表現出反感的艾倫,女團員馬上說出當初設想好的回答。

原本一臉嚴肅的艾倫也狐疑地皺起眉頭。

「妳說什麼……?這是真的嗎?」

「是的,芙蕾雅女神當時特別加重語氣……親口對我和拉斯克下令。」

拉斯克和蕾咪莉亞從一開始就被選為負責守護「神之家」的護衛,既然他們這麼說,即表示這確實是芙蕾雅的神意。事實上,兩人像這樣離開主神所在的最終大本營出來傳令一事,就已稱得上是異常狀況。如果這是赫定的指示──假如自己對指示感到不爽的話──原本考慮抗命的艾倫,在得知這是芙蕾雅的意思之後也只能另當別論了。

艾倫啐了一聲,用他犀利的貓眼迅速觀察四周。

其實算是大局已定。

勝負早已分曉,無論派系聯盟如何掙扎都必敗無疑。

但既然是女神的神意,撥快時鐘指針的轉動也無傷大雅。

「都市最快」的第一級冒險者雖然眉頭深鎖,還是接受了大本營的決定。

「……我會聽從那隻飛蟲的指示,穿越敵方右翼,把空閑的成員們都給我調過來!」

「遵命!」

待女團員離開之後,艾倫停下殲滅敵方魔劍部隊的動作。

在來去自如、神出鬼沒的艾倫襲擊之下,【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們和攜帶「克羅佐魔劍」的冒險者們已瀕臨全軍覆沒,「魔劍」至此已無法構成威脅。看著鐵匠倒地後鬆手放開的長劍型「魔劍」掉到自己面前,艾倫先是一腳踩碎,接著轉身面向聯盟右翼的方向。

「…………呼──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滾,大塊頭。」

渾身是血的多魯木爾將雙手撐向地面,自艾倫的面前重新站起來。

擔任前鋒肉盾的矮人被剽悍勇士們的衝殺突破防線,被撞倒在地,之後又被赫定的魔法炸飛至此,但他為了阻止打算給聯盟致命一擊的第一級冒險者,依然高高舉起手中的武器。

「你休想過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多魯木爾他那傷痕纍纍的鎧甲從身上脫落,鮮血直流地將戰錘砸向貓人。

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艾倫別說是被戰錘擊中,甚至連身體也沒有沾到多魯木爾噴濺出來的鮮血。

他悄然無聲地從多魯木爾的身邊穿過,將矮人壯碩的身體與手中的武器當場撕碎。

「咳呃────!?」

矮人伴隨一聲巨響倒地不起,但艾倫對手下敗將不屑一顧。

受命加快攻擊腳步的「戰車」,對其餘冒險者完全不放心上。

「你們這群遲鈍的傢伙都隨我來。」

戰車在確認兵力集結之後,立刻冷酷無情地開始「進攻」。

『啊………………哎呀────────────!!【芙蕾雅眷族】展開侵略了!!【芙蕾雅眷族】展開侵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這一刻,伊卜里才首度履行身為實況播報員的責任。

他就只有在剛開戰,聯盟以「魔劍」展開炮擊的時候有大呼小叫一下。

但局勢在那之後始終都是【芙蕾雅眷族】單方面的蹂躪,讓伊卜里看得啞口無言。面對那種即使播報或解說都毫無意義的凄慘戰況,他就只能跟其他觀眾一樣陷入沉默。

不過從現在開始,伊卜里終於能大聲播報了。

而這也意味著【芙蕾雅眷族】要結束這場比賽了。

「【女神之戰車】率領部隊穿過派系聯盟的右翼,轉眼間就向東挺進!!目標自然是遺迹東側,如今已無人防守的聯盟大本營────────!」

聽見震耳欲聾的播報聲,得知戰況發生巨大變化之後,位於歐拉麗的民眾開始騷動。

在芙蕾雅和赫定的指示之下,剽悍勇士們集結於「主戰場」北側。

帶頭的艾倫以看在常人眼中也非比尋常的速度進攻,排成一列的軍隊從島嶼北側向東挺進。

「唔唔……!?」

莉莉就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敵軍接連從視野的側面穿過。

剽悍勇士們採取繞道的方式,從外圍經過位在島嶼西側中央的巨型墓地,直接穿過已潰不成軍的聯盟右翼部隊。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就是包含使用雙面隱身衣的春姬在內的後備部隊,已被派去支援由阿伊莎等人率領、直到現在仍勉強撐住的左翼部隊。艾倫他……不,而是敵方指揮官(赫定)確切掌握莉莉所布下的陣形,所以才能夠像這樣一口氣穿過防守薄弱的右翼部隊。

已再無其他手段或部隊能運用的莉莉,就只能待在墓地的屋頂上眼睜睜看著敵軍進攻,而艾倫他們也無視身為指揮官的莉莉,打算直接結束這場大戰。

他們的進軍速度迅如疾風。

戰車率領的侵略部隊輕鬆越過中央分界線,開始入侵都市遺址的東部。

「敵方部隊沖向大本營了……!?赫斯緹雅女神!請您快逃!!」

此舉代表的意義就是──殲滅敵方所有主神。

莉莉的尖叫聲從分配到眾神們手中的眼晶擴散出去。

赫斯緹雅他們都錯愕得瞠目結舌。

「暫停!等一下────!!我投降──────!!」

「我們都是美神(芙蕾雅)大人的同伴!!就只是被眷族(孩子們)牽連才被迫來到這裡!Do you understand──!?」

「吵死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率先被秒殺的是曼尼和摩迪兩神。

躲在蕭條遺迹內的兩名男神高舉雙手大聲投降,卻被一馬當先的艾倫所揮出的長槍──因疾走產生的風壓──吹倒在地。

銀槍的槍尖精準毀掉兩神胸口上的「花」,紅色與橙色花瓣凋落四散。

『曼尼眷族與摩迪眷族都遭到淘汰!!』

位於歐拉麗的伊卜里立刻宣布在遊戲中遭到淘汰的兩位神明。

此次的戰爭條件(遊戲規則)是主神失去「花」遭淘汰後,眷族也必須一併退場。

隸屬摩迪和曼尼麾下的【眷族】,也就是盧維斯率領的精靈們與多魯木爾領導的矮人們都將喪失戰鬥資格,必須即刻離開島嶼。

不過,比起眷族離開島嶼的速度──眾神遭淘汰的速度還要更快。

「散開!附近的遺迹內都有人躲在裡面!」

「遵命!」

「找到了!!」

「──嗚哇啊啊!?」

在艾倫的指示之下,同時散開的團員們接連捕獲聯盟的主神們。

以艾倫為首的獸人剽悍勇士們都具備出色的五感,能精準找出主神們的藏身處。他們緊鑼密鼓的攻勢不曾減緩,彷彿化成一股風暴席捲遺迹內部,以雷霆之勢稱霸戰場。

就連透過「神鏡」從多方視角俯瞰戰場的市民們都看得目不暇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歐格瑪眷族】淘汰!!」

伊卜里靠著高級冒險者的動態視力勉強看清戰況負責播報,大聲宣布退場的眾神以及派系(眷族)名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塞爾凱特眷族】淘汰!!」

「……果然還是很勉強。」

「【蘇摩眷族】淘汰!!」

眾神的「花」接連凋零。

無論是遺迹內部、石柱後側、陶壺之中,甚至就連藏身於異想天開地點的男神也被逮個正著,拚命逃跑的女神遭人無情地一刀砍向胸口。儘管以護衛之姿留守的眷族奮力抵抗,但終歸是不堪一擊。就連擔心昔日眷屬的「抱歉,莉莉露卡•厄德」這聲低語也消散於空氣之中。

「夏克蒂團長!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進攻速度太快!我們來不及回收聯盟的冒險者喔!?」

「儘可能回收就好!總之在避免干涉戰鬥的情況下,把重傷的人運出場去!」

儘管眾神被接連淘汰,但眷族的退場進度停滯不前。

現在還能雙腳站立──保有意識奮力抗戰的冒險者們屈指可數,大多人都已經失去意識,倒卧在地。

以裁判身分在島嶼外圍待命的【迦尼薩眷族】,將目視範圍內遭淘汰的眾神請離戰場,並且儘可能將無法自行退場的冒險者們送出去,就連失去意識的盧維斯、摩多以及多魯木爾等人也在其中。

「赫斯緹雅!妳趕快從這裡逃走!」

「就、就算要逃……要逃去哪!?」

「島嶼東部已徹底淪陷!妳往前線移動吧!」

在【芙蕾雅眷族】將魔掌伸向遺迹東部之際,眾神的反應大致上分成兩種。

分別是繼續躲藏(捉迷藏),或是孤注一擲逃出生天(鬼抓人)。

其中和赫斯緹雅一同躲在某座遺迹內的赫菲斯托絲,決定採取極東棋盤遊戲里的戰術之一「入玉(讓己方王將進入敵陣)」。

「妳朝著位於西側的孩子們那邊全速奔跑!就算只有妳和他們會合也好!」

「那、那妳怎麼辦!?赫菲斯托絲!!」

「我會前往其他地方!兵分兩路至少能避免兩人同時退場!」

「……!?」

「擁有Lv.5眷屬的妳跟我,至少有一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存活下來!!若是我們都退場的話,這場戰爭遊戲就真的必敗無疑了!!」

赫菲斯托絲化身成不許赫斯緹雅提出異議的獨裁者。

其實赫菲斯托絲根據指揮官(莉莉)透過水晶泄露的反應,得知椿已經倒下,她的眷族也幾乎全軍覆沒,因此她決定擔任「誘餌」來保護赫斯緹雅。

在眾神都已經無計可施的嚴峻局勢中,她說什麼都不能就此失去唯一的勝算。

「妳趁著建御雷還能攔住敵人的時候趕緊逃走!快!!」

「嗚……抱歉!!」

在赫菲斯托絲的大聲催促之下,赫斯緹雅從藏身的遺迹內飛奔出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

「包、包圍他啊啊啊啊啊啊!所有人一起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來勢洶洶的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聯盟就只能進行短暫的抵抗。

準確說來,是只有一尊神明。

「武神」下定決心隻身一人力戰群雄,他採取的「應戰方式」是利用敵方只鎖定自己胸口上的「花」進行誘導,藉由「技巧」牽制敵人的攻勢。

建御雷借力使力,將一名剽悍勇士摔出去,讓對方因重摔在地的衝擊當場昏迷。身為隊長的獸人一聲令下,讓剽悍勇士們同時圍攻早已戰得汗流浹背的建御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隨著一聲視死如歸的吆喝,儘管武神奮力抵抗,卻還是被擔任隊長的獸人一把奪走胸口上的紫色雛菊。

「……抱歉,赫斯緹雅、赫菲斯托絲……」

建御雷任由豆大的汗珠滴落地面,眉頭緊皺地仰天長嘆。

奪下「花」的獸人立刻不支倒地,另外能看見二十一名剽悍勇士也躺倒在周圍,至於昏厥在更外圈的那群人,是除了櫻花和千草以外負責保護武神的護衛們。

成功親手報了一箭之仇的武神,令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硬是折損一支部隊,而這也是他們今日受到最嚴重的損傷。

「哈索爾!妳快逃!這裡交給我們來殿後!」

「只要盟主(妳)還活著,女神聯盟就永垂不朽!无須將我們的犧牲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了~」

佔據島嶼東側軍用要塞遺迹的女神同盟也展開行動。

面對殺氣騰騰不斷逼近的剽悍勇士們──當女神們仗著對方不能殺神(動粗)──有恃無恐地築起人牆之際,哈索爾腳底抹油地獨自從要塞中溜之大吉。

可是,派系聯盟的抵抗也只能到此為止。

「【建御雷眷族】淘汰!!」

這波攻勢迅如閃電。

「【得林眷族】淘汰!!」

派系聯盟兵敗如山倒,宣布淘汰的聲音直到現在都尚未停歇。

「【拿德利眷族】……淘汰……!!」

伊卜里的嗓音也逐漸變得有氣無力,最後更是稍稍一愣,以僵硬的語調說:

「【赫菲斯托絲眷族】……淘汰…………」

並且──

鍛造神眼見艾倫毫無情緒波動地揮動銀槍,砍碎她胸口上的「花」之後,狀似想忍住心中遺憾似地閉上左眼。

派系聯盟的最大勢力就此退場。

這導致聯盟的士氣和市區觀眾的心情都被打入無底深淵。

派系聯盟的戰力只剩下四支派系。

原先由多達四十六支眷族組成的派系聯盟,已有四十二支【眷族】慘遭淘汰。

艾倫主導的這場進擊徹底掃蕩遺迹東部,範圍甚至達到東側底端。

「貝、貝爾大哥哥~……赫斯緹雅女神~……!」

這裡是迷宮街(代達羅斯路)的一間孤兒院內。

人族少年萊伊嗓音哽咽地呼喚著。

「貝爾大哥哥!加、加油……嗚嗚嗚嗚嗚……!!」

「小路……不哭喔……!」

半精靈小路聲援到一半就哭了出來,獸人菲娜見狀也跟著嚎啕大哭。看著傷心欲絕的孩子們,母親(瑪麗亞)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將三人摟進懷裡。

孩子們的反應最為直接。

他們比大人更坦率,表裡如一,以行動表達派系聯盟再無任何勝算。

──結束了。

對於聯盟的勝利──

大家都已不抱希望。

所有人都對【芙蕾雅眷族】將會取得壓倒性勝利不疑有他。

結果就只是一如當初所料。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留在市區里的冒險者們都垂頭喪氣地如此心想。

終究躲不過這樣的結局──眾神落寞地如此低語。

無論是戰場或市區,都已被認命的念頭所支配。

在這當中,有一個人抱持著「認命以外」的想法──

(──唉,果真一如莉莉原先的預料。)

此人正是莉莉。

比誰都更正確理解當下戰況的指揮官,到現在仍維持住心中的理智。

(沒錯,打從一開始就料到會變成這樣……考量敵我雙方在戰力上的差距,沒出現這種情況才說不過去……因此……還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戰線宣告瓦解,部隊幾乎全軍覆沒,戰局已進入尾聲。

依目前的局勢,身為指揮官的人勢必會被冠上「無能」二字,飽受非議;不過莉莉靠著划過臉頰的幾滴冷汗,暗暗讓心情冷靜下來。

儘管剛才在目睹貝爾遭人蹂躪時心如刀割,幾乎徹底慌了手腳。

雙眼也泛起淚光,好想當場放聲痛哭。

不過眼晶接連傳來「哎唷喂呀~!!」或「哇哩咧~!?」等眾神所發出的搞笑慘叫,莉莉不由得從額頭爆出青筋,外加上赫斯緹雅全力奔跑時發出「呼唔唔────!!」的嘶吼,令莉莉當場發飆,怒火中燒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不慎咬破嘴巴所產生的血味,如麻醉劑般暫時麻痺了莉莉的情緒。

『唔唔唔唔浯…………啊啊啊啊啊…………!』

重點是──

隔著水晶,仍能聽見「少年」在奮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肌肉纖維遭扯斷的聲響,貝爾說服自己那只是幻聽,將手撐向地板。

血肉四散,受損的骨頭髮出呻吟,受創的心靈傳出哀號。

不行,根本毫無勝算,快逃吧,自己真的承受不住了──

貝爾借著緊握住女神之刃來堅定意志,強行壓下身與心同時傳來的哭訴。

(我已經受夠了………………拜託快停手………………才怪。)

貝爾記不清自己已有多久沒再說過這種喪氣話了。

自從他遇見異端兒們(薇妮等人),敗給自己的勁敵(阿斯泰里奧斯)那天之後,字典里就沒有示弱二字。

不管是跌入「深層」,或是受困於美神的「封閉世界」時都一樣。

無論身陷何等絕望,腦中不停閃過認命的念頭,就算只是欺騙自己,也會懷著「怎麼能輕言放棄」的心情強行振作起來。他總像個耍任性的孩子般拚命反抗,最終都挺了過來,絕不會將喪氣話說出口。

自從遇見「異端兒」那天以來,貝爾•克朗尼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已經壞掉了。

他的思想,他的內心,甚至是他的靈魂已出現「異常」。

不過貝爾下意識地逐漸明白,這樣的「異常」就是成為「英雄」的條件,更是一種資格。

可是眼前的武者,讓貝爾•克朗尼回歸「正常」了。

他憑藉一身怪力,僅僅使出一記沉重的攻擊,就把貝爾打回原形,讓他變回對猛牛(彌諾陶洛斯)抱有心理創傷、還是「窩囊新手」當時的自己。

那是怪物。

那是猛獸。

那是千真萬確的「最強」。

那身比任何人都更強大的力量,甚至能讓「英雄候補」變成膽小驚恐的幼兒。

(好強…………好可怕…………我根本沒勝算…………!!)

自己被打飛多少次了?自己被折磨多久了?貝爾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更不想去思考是誰讓周圍形成這片血泊。

當全世界都說自己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於「戰場原野」時接受的一連串「洗禮」,與眼前的「洗禮」相比就只是小巫見大巫。

這片由痛楚與苦悶所組成的地獄前所未見。

即使人登上足以令自己腿軟的高峰,也無法觸及穿梭於天上的閃電。就算真能觸及,也只會落得全身被烤焦而一命嗚呼的下場。此時此刻低頭望來的武者,儼然就是雷霆的代言人,註定能把目前就只會操控貧弱火焰和雷光的貝爾當場吞噬。

【白兔腳(Rabbit Foot)】貝爾•克朗尼絕對打不贏【猛者】奧它。

(…………就算如此…………!!)

貝爾的雙手不停痙攣。

如初生小鹿剛學會站立般一直發抖的雙腿也不聽使喚。

儘管他口吐鮮血,視野不時迸現閃光,卻還是從地上撐起身體。

經由「神鏡」的轉播,在埃伊娜、艾絲、蒂奧娜、芬恩、萊伊、菲娜、小路、市區內的冒險者們和民眾,以及荷米斯等眾神瞠目結舌的注視之下──貝爾將五指撐向碎裂的石板,緊握住手中的匕首,緩緩地站起身來。

「沒錯,站起來。」

唯獨奧它一人面不改色。

他沒有開口讚美。

就只是出聲「肯定」。

野豬人武者只會認同奮戰不懈的勇士。

「若是我……不打倒你……就沒辦法前往……芙蕾雅女神身邊嗎……?」

「沒錯。」

意識已模糊不清的貝爾,以他那朦朧的思緒提出問題。

「再這樣下去……我就見不到希兒小姐嗎……?」

「沒錯。」

貝爾強撐住鮮血直流、千瘡百孔得宛如屍體的身軀,開口提問。

「再這樣下去…………我也救不了那個人…………?」

「我不許你這麼做。」

那就簡單了。

貝爾無論如何都非得完成不可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我就打倒你…………」

縱使身處無盡的「洗禮」之中,貝爾選擇扼殺頓悟出自身「末路」的自我,消弭心中的恐懼,跨越名為絕望的阻礙,找出自己必須奮戰到底的理由。

因為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猛然想起了自己從那天起,究竟害誰傷心欲絕。

「我要……打倒你……!!」

貝爾的雙眼取回了光彩,以無比堅定的口吻如此宣布。

雖然他的大腦早就沒在運作了。

視野隨著明滅的白光多次失焦,意識也中斷過無數次。

不過他的靈魂燃起無比堅定的鬥志與決心。

既然前一秒已頓悟出自身的「末路」,那只要變得比前一秒的自己更強即可。

貝爾決定克服這場「最強的洗禮」,前往「她」身邊。

「沒錯。儘管來吧。」

武者沒有因此露出笑容。

女神最強的隨從只是擺出戰鬥架勢。

「燃燒自我吧。」

面對露出獠牙、口吐鮮血放聲咆哮的白兔,猛豬選擇正面迎戰。

「貝爾大人……!」

莉莉緊握在手中的水晶,倒映出少年被打飛出去、鮮血四濺的身影。

但即便內心被恐懼吞噬,貝爾依舊站起身來。

就算曾經死在絕望手中一次,他還是挺身對抗「最強」。

如此一來,莉莉豈能不設法反抗「最強軍隊」。

身為少年的「支援者」,若是不支持他到最後一刻,那自己又何必繼續待在這裡!

(所以莉莉不能輕言放棄!就算其他人都已放棄希望,唯獨莉莉也得堅持到底!!)

於是莉莉站在能俯視戰場的位置上,忙碌地轉動著她那栗色的眼眸,迅速更新近乎絕望的戰況。

(只要一名!就只要一名!!就只要僅僅一名即可!!若能打倒一名第一級冒險者,就可以扭轉乾坤!!)

有了這個戰果,必能止住頹勢,產生反轉戰局的「浪濤」。

莉莉十分清楚「擊敗一名」的目標是何等艱難,而且无須他人提醒,她也徹底理解這個計畫是多麼天馬行空又痴心妄想,簡直就是令人噴飯的空口白話。

(「框架」已經成形!「準備」已經就緒!盯上的「第一級冒險者(目標)」已經挑好!!只差臨門一腳,只要安排好這臨門一腳就──!!)

莉莉仍在摸索中。

她的大腦運作到發燙,即便絞盡腦汁到雙眼充血,仍持續在構思計畫。

莉莉隻身待在墓地上,而這正是指揮官必須獨自面對的戰鬥。

韋爾夫等人已經戰敗,貝爾也遍體鱗傷,莉莉的本能和感性早已因為當下的情況而亂了方寸哭天喊地,但唯獨理性戴上冷酷的面具,才讓她勉強挺下來。

莉莉堅持不肯放棄思考。

在如此嚴峻的情況之下,至少自己必須保持冷靜。

(快啊!快想起來!!在目前的狀況中──莉莉非得「善加利用」赫定大人不可!)

无須多言,這個方法正是出自於一族的「勇者」之口。

「既然妳要擔任這場戰爭的指揮官,就不得不從一開始便感到『絕望』。」

時間來到戰爭遊戲開始的五天前。

芬恩對不眠不休接受指導的莉莉說出這句話。

「不得不從一開始……便感到『絕望』……?」

「沒錯,依妳目前掌握的手牌……能執行的戰術有哪些?」

「……韋爾夫大人量產的『魔劍』、春姬大人的等級升華、命大人的重力魔法,以及貝爾大人的【英雄願望(技能)】……至於最後的下下之策,就是莉莉的變身魔法或許可以偵察敵情並製造混亂……」

「是嗎?完全不夠呢。」

對於芬恩沒有一絲挖苦之意的回答──明明是信賴他的為人才老實說出名為春姬的最強底牌──惹得莉莉氣呼呼地瞪向芬恩。

「……您把話說得這麼直白,莉莉還是會有點受傷喔。」

「我只是道出事實,而且妳現在不得不正視橫阻在眼前的『現實』──就是那蠻橫無比且毫不講理,根本無從顛覆的『戰力差距』。」

「!」

此刻,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對側椅子上的芬恩,從嘴裡說出來的並不是必勝計策。

而是更為重要的、身為指揮官的「心態」。

「莉莉露卡•厄德,既然妳決定擔任指揮官,那就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沉著冷靜,而且是冷靜得就連後衛魔導士都無法和妳相提並論。」

「……同時還得冷酷無情嗎?」

「這得視情況而定,但妳並不期望變成那樣吧?」

莉莉僵硬地點了個頭,有種內心被人看透的感覺。

明白莉莉是抱持何種心情陪伴在貝爾身邊的芬恩,有那麼一瞬間揚起嘴角。

「我這個人是任何事物都會拿來利用,無論是鼓舞、自然現象,甚至犧牲同伴也在所不惜。」

「……!」

「因此,不願犧牲同伴的妳,就必須比我更加無所不用其極。妳不能認為自己已經沒有手牌了,而是連掉在路邊的石頭都要設法變成手牌,得不停思考去找出致勝機會。」

「開戰當天,我並不會出現在戰場上。」

「妳就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去尋找機會。」

「從絕望之中找出那比針線還細的一縷光明,要不然派系聯盟便毫無勝算。」

「必須透過妳的判斷和號令引導大家拿下勝利。」

芬恩對莉莉指定課題的同時,如此斷言。

「莉莉露卡•厄德,我請教妳一個問題,妳認為自己的敵人是誰?」

「……整個【芙蕾雅眷族】。」

「妳的回答並沒有錯,卻也算不上是正確答案。」

至今傾囊相授的勇者給出更進一步的建議。

「妳應該注意的對象,是擔任和妳相同職務的敵方指揮官。」

「!!」

莉莉聞言感到非常震撼,睜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

「沒錯,妳的敵人是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軍師,足智多謀又冷酷無情的赫定•瑟蘭德。」

芬恩給出的方針,就是減少必須注意的「敵人」。

言下之意就是其他的第一級冒險者們統統丟給同伴們去處理,莉莉只需將注意力全放在赫定一人身上。

「若我與赫定比拚戰略,十次里會輸掉四次。」

「……!?」

「我之所以能略勝一籌,純粹是拜『拇指隱隱作痛』這個犯規技所賜。」

芬恩雙肩一聳,隨即說出結論。

儘管這件事無比單純,對莉莉而言卻比突破深層更加困難。

「如果妳想以指揮官之姿引領聯盟邁向勝利,只能設法利用赫定。」

「利、利用……!?不是以指揮官的立場看穿並戰勝對方的計謀嗎!?」

「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原因在於兩人身為軍師的資歷相差太多,光是應變能力與思維方式都形同天壤之別。

芬恩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一名從幾個月前才開始學習擔任指揮官的小人族,絕對無法戰勝活了許久又聰明絕頂的精靈。

「妳要懂得利用赫定的戰術、戰略甚至是思緒,在倒推出他的目的之後,別反過來算計他,而是順著相同的方向進行誘導,類似於讓對手因為自身過分強大的力量而自取滅亡。」

看著呆若木雞的莉莉,芬恩在最後溫柔一笑。

「天底下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作戰計畫,也沒有所謂的必勝計策或無敵陣形,任何事都存在著缺陷──妳得從那些破綻之中,巧妙看穿赫定深藏其中的『真意』。」

(芬恩大人打從一開始就把答案告訴莉莉了……!)

在沉浸於回憶半響之後,事到如今,莉莉終於「確切」理解了芬恩想表達的意思。

天底下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作戰計畫。這句話一點都沒錯,就連己方眾神接連倒下的此時此刻,乍看之下是已經無力回天的局面,莉莉仍在設法從中找出「一條血路」。

沒有所謂的必勝計策或無敵陣形。

就只有指揮官為了達成目標的「真意」而已。

所以現在就是將這點──

(──快啊,快啊,莉莉得趕緊摸索出來!!無論是藏在戰場里的玄機,或是僅存的戰力也好!!莉莉必須在這一秒鐘內摸索出赫定大人他真正意圖的線索!!)

將體感時間壓縮至極限的莉莉,在感受到鼻腔內隱隱有股血味的同時,又再更進一步地運轉大腦。

(看出赫定大人的意圖!然後再想辦法加以利用!!只要能夠令敵方的計畫失控,設法讓雙方同歸於盡的話────!!)

就在莉莉的栗色眼眸掃過戰場,望向赫定所在的本隊時──

少女感覺時間彷彿被暫停了。

(那是──)

那是潛藏於戰場中無比細微的「玄機」。

也是唯獨與之對峙的指揮官(莉莉)才有辦法察覺的「真意」。

「敵方後衛與赫定大人……離得很近……?」

冒險者們誓死抵抗之際發出的嘶吼,裡頭參雜著男神和女神的慘叫。

這是眾神的終結,更是宣告戰爭即將結束的聲響。

儘管閃耀的太陽已越過天頂,距離黃昏時分還很久。仰望那片萬里晴空的赫格尼,緩緩將視線移向前方。

「艾倫他們已讓這場戰爭分出勝負……」

黑精靈側耳聆聽來自島嶼東側的聲音,他腳邊全是已被砍倒的冒險者們。

櫻花、千草、柏斯跟來自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

這畫面宛如處刑現場,受害者們遍體鱗傷,身上的武裝也全被破壞。倒卧在地的幾乎都是主神已遭淘汰的眷族成員,因此就算勉強起身也不能繼續抗戰。

赫格尼以目光稍微掃過眼皮再也沒張開的櫻花等人,將他那散發著紫藍色光芒的眼眸對準正前方。

「即便如此,妳們仍堅持不肯倒下嗎?」

在這片不由分說迫使冒險者們屈服的「處刑場」上──只剩下兩人還能以雙腳站立。

「達、達芙妮~……!」

「呼~……呼~……!!卡珊朵拉!快幫我治療!!」

衣服已被鮮血染紅的達芙妮,對著位於身後淚眼汪汪的卡珊朵拉大聲下令。

就連提醒治療師幫忙回復的這段期間,達芙妮也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手持漆黑之劍的戰王身上。她以滿是刀傷卻奇蹟般仍與手掌相連的指頭緊握住短劍,擺出戰鬥架勢來表達自己寧死不屈的意志。

「【索爾之光】!」被櫻花等人和達芙妮掩護至今的卡珊朵拉再也止不住淚水,嗓音顫抖地繼續詠唱回復咒文。

雖然陽光般的魔力之光瞬間包覆住達芙妮,但還是無法完全治好她的傷勢。

這是赫格尼使用的詛咒武具(curse weapon)〖犧牲深淵〗的附加效果。

被譽為殺戮屬性的漆黑長劍能削減回復效果,妨礙傷口的癒合。

「我再問一次,妳還想繼續掙扎嗎?」

「堂堂第一級、冒險者……居然還會提出這種怪問題……!我可……還沒倒下喔……!?」

已經二十二次了。

這是赫格尼砍傷達芙妮的次數。

面對第一級冒險者那種足以一擊必殺的斬擊,獲得等級升華效果卻仍只是第二級冒險者的達芙妮還可以像這樣屹立不搖,已超越了令人嘖嘖稱奇的領域,到達了無法理解的地步。證據就是櫻花他們在無力抵抗的情況下,僅僅承受一、兩劍便直接倒地。

縱使有一部分的理由恐怕是赫格尼有手下留情,將威力拿捏在不會取人性命的程度。

但最主要的理由是──達芙妮的耐久力。

赫格尼將他那蘊含「魔法」的眼眸微微眯起,猛然踏出一步。

「唔!?」

面對那無處可避的刀光,達芙妮沒有提劍防禦,而是以左臂擋下。

隨即發生令人費解的現象。

本該被斬斷的左臂竟然將〖犧牲深淵〗彈開了。

隨之產生的並非高亢的金屬撞擊聲,而是類似粗壯的樹榦承受住斬擊的沉悶碰撞聲。

無法減緩衝擊、摔得狗吃屎的達芙妮,儘管氣喘吁吁,也沒有力氣抬起剛完成格擋的左臂,卻還是從地上爬起來。

她被砍的左手表面,已經變化成粗糙樹皮般的──「木膚」。

「妳從方才多次擋下我斬擊的特殊能力……那是『魔法』嗎?」

「……是『技能』。因為被阿波羅神逮住的關係,我獲得了這項能力…………不過我認為這是個『詛咒』就是了……」

以不耐煩的語氣解釋完後,少女本想擠出苦笑,卻沒能如願,最終臉上浮現一張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是達芙妮身懷的稀有技能【月桂輪迴(Laurus Wreath)】。

效力是當施術者(達芙妮)大幅消耗體力或瀕死時,可以讓能力值里的「耐久」大幅提升。

技能生效的範圍可以自由調整,一旦發動就會讓皮膚產生變化,在該處形成圖樣如樹葉般散發著綠光的「木膚」──正如目前外觀已大幅變化的左臂。

達芙妮就像一名變成月桂樹來保護自身肉體的仙精,全靠這個稀有技能來抵抗赫格尼的斬擊。

「只要發動這招……皮膚就會暫時變得很粗糙……所以我本來不想用的……!」

「妳們女人的煩惱對我而言就如月亮那般神秘,即使聽了也無法理解。」

事實上,大吐苦水的達芙妮戰鬥服底下的大部分皮膚都已變成「木膚」。

過分逞強的身軀似乎難以駕馭【月桂輪迴】,不時嘎嘎作響的「木膚」已侵蝕至頸部,就連左側臉頰也無法倖免。

「達芙妮!拜託妳快停下來!要是再繼續發動『技能』的話……!!」

眼見達芙妮無視卡珊朵拉哽咽的哭訴,赫格尼暫時放下長劍,開口提問:

「再這樣下去,妳真的會化成無法說話的人面樹喔。為何妳不惜墜入地獄也要抵擋我的斬擊?」

其實【月桂輪迴】無法完全擋下赫格尼的攻擊。

剛剛承受住斬擊的「木膚」被削下一塊,從中緩緩流下由紅色與琥珀色交混而成,看起來很像是樹汁的血液,就連被斜斜地劈開的腿、承受水平一劍的肩膀和直接遭長劍划過的軀體也沒能倖免。受月桂樹庇護的達芙妮絕非毫髮無傷,一旦她解除「技能」,無法形容的痛楚恐怕會立刻襲向全身。

痛苦地蹙眉的達芙妮忽然揚起嘴角,露出像是聽見什麼蠢問題的樣子。

「答案非常簡單……那就是為了莉莉露卡等人…………為了打贏這場戰爭……!要儘可能拖住第一級冒險者的腳步……幫忙爭取時間!」

「而這也是我下令『讓人砍吧』,不許櫻花等人逃走的理由。」達芙妮斬釘截鐵地說。

赫格尼在聽完達芙妮吼出的最後一句話以後,先是閉起眼睛,等他再度睜眼時,已是橫眉倒豎。

「是嗎?既然如此,你們這個的膚淺計畫也是時候該結束了。」

這是對已經捨棄一己的勝利,再無資格被稱為戰士之人的侮辱。

也是對眼前女性不惜為同伴們犧牲性命的覺悟抱持的一絲敬意。

赫格尼將這些心情都附加在長劍上,閃現到達芙妮面前,使出一記無比犀利的斬擊。

「達芙妮────!?」

卡珊朵拉驚聲尖叫。

在達芙妮目瞪口呆的同時,月桂樹的庇護竟遭人突破,她的肉體當場噴濺出觸目驚心的大量鮮血。

少女身體一歪,硬生生地向後倒下,卡珊朵拉連忙衝上前將人擁入懷中。眼見雙臂沾滿溫熱的樹汁血液,卡珊朵拉嚇得當場腿軟,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卡珊、朵拉……快幫我……回復……」

「別說話!達芙妮!我立刻──」

「──不許動。」

正當卡珊朵拉準備詠唱時,突然感受到冰冷的劍刃就抵在她的脖子上。

卡珊朵拉瞠目結舌地抬頭望去,只見表情冷峻的黑精靈戰王就佇立在眼前。

「只要妳發動魔法,我就認定妳還想繼續抵抗,立刻揮劍攻擊。」

「……!?」

「若是妳想拯救好友的性命,馬上棄械投降,我願意容許妳趁現在幫她療傷。」

這是最後通牒。

也是黑精靈騎士最後的心軟,畢竟他原本大可一劍斬殺卡珊朵拉。

在卡珊朵拉花容失色地倒吸一口氣時……忽然有一隻指頭嚴重受損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別理…他……快點幫我…治療……!」

「達、達芙妮……」

明顯已意識模糊的達芙妮,彷彿已然睡去似地囈語著。

但赫格尼毫不留情地表示自己沒耐心等太久。

「我只等三秒。三、二、一──」

卡珊朵拉輕聲道歉。

她對達芙妮與貝爾等人道歉完之後,當場鬆開手中的長杖。

「我願意…投降……!不會…再抵抗了……!所以拜託你……讓我救救達芙妮……!」

卡珊朵拉緊緊摟住懷裡那比誰都傷得更重的少女,從緊閉的雙眼中宣洩出如潰堤般的淚水。

赫格尼默默地收回長劍。

「笨蛋……!」

「達芙妮,對不起,對不起喔……!」

達芙妮斥責完好友愚蠢的行為之後,就彷彿精疲力盡般失去意識了。

卡珊朵拉泣不成聲地不斷道歉,灌注自身所有的精神力發動回復魔法。

「這裡已經不存在任何敵人……花費的時間比預想中久。」

赫格尼轉過身去,狀似對這片除了自己以外再無其他人站著的戰場失去興緻。

卡珊朵拉在幫達芙妮施加魔法治療的同時,用她那雙淚流不止的眼睛注視著黑精靈的背影。

(如此一來,我們所在的聯盟軍右翼部隊全軍覆沒……!如今我方已失去副指揮官(達芙妮),光靠莉莉小姐一人根本沒辦法反轉戰局!)

在都市遺址西側,位於「主戰場」北端的聯盟軍右翼部隊徹底沉默。

放眼望去,只剩下率領左翼與中央殘存部隊會合的阿伊莎一行人還在奮戰,不過局勢猶如風中殘燭,恐怕很快就會被賈里巴四兄弟殲滅,少女最後一絲希望也就此落空。

(無論是敵方本隊或撫慰之灰面者們皆毫髮未損!另外還有許多剽悍勇士仍留在中央部隊那裡,沒有一起往島嶼東側進軍!就算貝爾先生還活著……也已經沒有勝算!再也沒有任何勝算了!!)

為了拯救好友(達芙妮)的性命,主動放棄戰鬥的卡珊朵拉再次哽咽哭泣。

對不起,沒能陪各位奮戰到最後一刻──即便說出再多空虛的道歉也無濟於事。

究竟是最後一位神明的「花」先凋零?

還是最後一名眷屬先倒下?

不管怎麼說,這場戰爭遊戲將在【芙蕾雅眷族】的勝利之中落幕。

(都怪我太沒用了。)

自己能看見「預知夢」又怎樣?自己是一名「預言者」又怎樣?

可悲的預言者(卡珊朵拉)就只能看著情況一如前晚所見、由黃昏與終結交織而成的惡夢那樣發展,根本無法改寫命運──

「──咦?」

就在這時──

起風了。

將達芙妮抱在懷裡的卡珊朵拉,她秀麗的長髮在一陣稀鬆平常的微風裡搖曳著。

這理應是一直環繞著「奧薩都市遺址」,頻頻刮過火山口湖面的風。

就只是平凡無奇,事到如今根本无須在意的氣流。

冒險者們或剽悍勇士們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因此這是唯獨預言者(卡珊朵拉)才曉得的,預言的轉捩點。

「是風…………起風了…………為何風會出現在此?」

卡珊朵拉想起來了。

想起她在貝爾等人面前說過的那段「預言」。

想起她在悲慘惡夢裡所見,穿過終結黃昏的一縷「希望」。

「真的……起風了……」

卡珊朵拉猶如受到牽引似地抬起頭來。

仰望那蔚藍的蒼穹。

感受那耀眼的陽光。

看著彷彿飛鳥展翅翱翔於天際的那道影子。

「風」從高空緩緩降落────

「颳起了……一陣疾風──」

噠地一聲。

疾風伴隨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降臨於戰場上。

「──────」

赫格尼轉過身來。

黑精靈立刻注意到「最大的威脅」現身了。

瞪大雙眼的戰王,馬上將納於鞘中的漆黑之劍拔出。

「來者何人!?」

正打算離開與聯盟軍右翼部隊交戰地點的赫格尼,將漆黑的斗篷一甩,猛然轉身再次看向這片戰場。

一件深綠色的長斗篷出現在赫格尼的視野正前方。

來者是一名以帽兜遮住臉龐,只露出一對精靈耳朵的女性。

藏於帽兜底下的那雙清澈眼眸呈現天藍色。

「妳到底是誰!?」

面對這個質問,那陣疾風沒有回應。

「我接下來將會參戰,你做好準備了嗎?同胞。」

她就只是拔出腰間的「深綠木劍」,展現出自身的鬥志。

「準備?什麼準備!?」

疾風只給出一個答案。

「被我打倒的準備。」

「──可笑!!」

正面衝突。

兩人皆化身為飛快無比的風,深綠木劍和漆黑長劍在少女(卡珊朵拉)那錯愕的眼光前激烈交鋒。

「「「!?」」」

刀劍碰撞聲瞬間響徹雲霄,包含莉莉在內的派系聯盟倖存者們、赫定率領的剽悍勇士們,以及海慈領導的撫慰之灰面者們都一臉詫異地同時將視線轉了過去。

激烈的劍術比拚展開。深綠色斗篷與漆黑斗篷如旋風般狂舞著,兩人只留下由綠色與黑色組成的殘像。衝突和抵銷,閃光和餘音,附加藍白色魔力的木劍與夾帶黑鐵色詛咒的長劍不斷交鋒,迸射出既絢爛又駭人的火花。

「喝啊啊!!」

「!!」

赫格尼的刀光一閃划過精靈的視野,掀開她頭上的帽兜。

飄逸在風中的──是一頭美麗的金色長髮。

將展現出「原始髮色」的及肩秀髮綁成馬尾的精靈──琉怒喝一聲,進行反擊。

「喝啊啊啊啊啊!!」

「唔──!?」

深綠木劍彈開漆黑咒劍,割破一部分的斗篷。

勢均力敵的攻防戰打得不可開交,當冒險者們與剽悍勇士們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精靈決鬥給嚇得目瞪口呆之際──「市區」爆發出激昂的歡呼。

『這、這位女性到底是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伊卜里的大嗓門為開端,如海嘯般的喝采席捲整個歐拉麗。

原本寂靜無聲的民眾以及地痞們,全都興奮地探出上半身,將目光鎖定在美麗身姿倒映於「神鏡」之中的精靈身上。

「喂喂喂!現在是什麼情況!?」

「是聯盟的幫手嗎!?」

「就是蒙面冒險者……姓氏為璃昂的那個誰吧!」

「那個老哏了已經夠了啦!」「她根本無意隱藏身分了吧!!」

「喂~我記得【疾風】已經過世了喔~!」

「超大官方謊言製造機的公會在幹啥啊!?」

「話說她跟我們的【黑精魔劍】打得不相上下喔!」

其中發出慘叫──不,應該說悲喜交加大吵大鬧最為激動的就屬眾神。

這裡是「巴別塔」第三十層,無論是支持派系聯盟的女神們,或是與芙蕾雅產生共鳴的男神們全都震驚得從座位上起身,甚至還有人抱頭哀號。

這位高速移動的精靈,並沒有用布巾遮住臉龐。

她讓「疾風」纏繞於身,再也不掩飾身分,以一名精靈之姿出現在戰場上。

一反先前如守靈般的靜默,大感混亂而陷入一片慘叫並參雜著驚呼的眾神,都因為戰況將再起波瀾的預感而興奮不已。

(──她居然能跟上我的劍術!?)

另一方面,對此感到最為錯愕的人,莫過於正在戰場上與之交手的赫格尼自己。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以及犀利無比的劍術。

赫格尼印象深刻,不可能忘記。

她就是被美神(芙蕾雅)看上的少女──來自豐饒酒吧的精靈【疾風】!

不同於女神祭當時,明明少女在那次交手裡被自己打得無力招架。

現在卻能夠跟赫格尼打成平手。

就算碰上赫格尼的速度和力量,少女也可以分庭抗禮。

她身上沒有纏繞那種神秘金光,能力並未獲得暫時的升華。

這是眼前精靈與生具來的【能力值】。

眼中閃過詫異神色的赫格尼眉頭深鎖,揮出一記斬擊。

把琉震出攻擊範圍之後,他大吼:

「妳是──Lv.6!!」

在呆立的剽悍勇士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之際,赫格尼的問題已瞬間傳遍整個戰場。

「難道妳從Lv.4『連升兩級』嗎!?」

「這很有可能!!而且是非常有可能!!」

場景再次來到神塔(巴別塔)第三十層。

荷米斯發出如嘶吼般的歡呼,完全不輸周圍那些情緒激動的神明們。

「小琉妹妹自終結黑暗期的那天起,仍然不斷地在戰鬥!在離開主神(阿斯特莉亞)之後,還是一直在戰鬥!!而且她接連立下的『偉業』,與艾絲妹妹他們這群第一級冒險者經歷過的激戰不相上下!!」

──獨自一人殲滅黑暗派系(Evils)的主要戰力。

──於第18層擊敗「黑色歌利亞」。

──與【阿波羅眷族】進行戰爭遊戲。

──因異端兒而起的多場戰鬥。

──和貝爾落入「深層」的決死之旅。

──以及戰勝她此生最大的宿敵破壞者(札格納特)。

單就荷米斯所知道的部分,琉便已經歷過這麼多場死斗。

這些可是男神們都不得不認同的「偉業」,更是深受女神們同情與憐愛的一連串「試煉」。

其實打從【疾風】失蹤的五年前當時,她就已是Lv.4里首屈一指的高手。

相傳她那時差一點就可以【升級】了。

鑒於【劍姬】從Lv.4提升至Lv.6所花費的時間,「五年」這段歲月對琉來說,絕對有可能實現此等「偉業」。

這堪稱是自神時代起「史無前例」的「連續升級」。

就連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也沒能實現這樣的壯舉。

在大本營(總部)觀戰的【洛基眷族】以及艾絲都不禁瞠目結舌。

「雖然她截至今天都活在迷惘之中,卻不惜為自己曾經堅信過的『正義』殉身,拯救過貝爾以及無數多的孩子!那麼,她能連續升級也絕非天方夜譚!!」

外加上她以Lv.4這種不上不下的「限制」持續戰鬥,更是加劇她的成長。

這意味著對於第一級冒險者而言只算是稍有難度的「試煉」,降臨在琉身上就會變成「極度嚴苛」。她實現如此大量且艱難的「偉業」──而且不斷獲得高品質的【經驗值】──理所當然能誕生出足以顛覆下界的「未知」。

而這全都多虧她一直追尋著屬於自己的正義,並成功找出名為「希望」的最終答案。

「幸好最後趕上了,小琉妹妹……還有阿斯特莉亞!」

在戰爭遊戲前協助琉前往主神(阿斯特莉亞)身邊的荷米斯,因為看見這名翹首盼望的「援軍」而會心一笑。

「我曾經在你及【猛者】的手中一敗塗地。」

琉身穿少年(貝爾)等人熟悉的深綠色長斗篷,搭配木色的短褲跟長靴。

上半身穿著純白色戰鬥服的她邊揮劍邊說: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繼續故步自封。」

於是她獨自一人離開歐拉麗,踏上旅途,前往主神(阿斯特莉亞)身邊。

而這正是為了更新她那停滯不前的【能力值】,為了讓自己能夠變強。

多虧荷米斯以及亞絲菲提供的協助和情報,琉最終抵達的地點是制劍都市「索林根」。

該處是世界第一的「製造刀劍之都」,也是正義女神深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幫助琉,於是自五年前起定居的地點。

因此琉會獲得新武器,可說是出於偶然,也算是必然的產物。

現在她手中的這把劍是以對抗破壞者(札格納特)當時被毀的木刀〖精靈流光〗為材料,重新鑄造而成的星塵之劍〖精靈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

這是阿斯特莉亞的另一個名字,也是冠上「正義之星少女」這個名稱,精靈所獲得的全新寶劍。

「【黑精魔劍】──這次我會戰勝你。」

靜靜燃起鬥志的疾風,將沉靜的決心化做文字宣告出口。

琉對尚未從錯愕中回神的赫格尼發動攻勢。

任由那條金色馬尾隨風擺動的琉使出連續攻擊。攻擊範圍能與赫格尼所用的長劍匹敵的那把木劍帶有使用者的「魔力」,外加上琉本身具備的【精神裝填(技能)】,使其發揮出不符後衛特化種族(精靈)的蠻橫威力。

單就「力量」這項素質理應更具優勢的赫格尼,他的斬擊居然接連被彈開,而且他那褐色的手掌還被震得微微發麻。

「──剽悍勇士們,圍攻那名精靈!」

「!!」

就在此時,從後方待命的治療師們當中傳來這道命令。

是海慈。

海慈立即把暫時跟赫格尼打成平手的琉視為危險分子,擅自做主,對剽悍勇士們下達指令。

「海慈!!妳想妨礙我們之間的決鬥嗎!?」

「很遺憾,您的矜持與我無關,赫格尼大人!眼下必須優先考量的,就是為芙蕾雅女神獻上光榮的勝利!我有說錯嗎!?」

「唔……!」

「為了將供品(貝爾)獻給女神,再渺小的變數都要立刻剷除,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迅速與琉拉開距離並破口大罵的赫格尼,在聽見對方搬出最崇高的主神之後,懊惱得彷彿快把牙齒咬斷了。

身為一介治療師的海慈非常優秀,她能夠代替位於本隊的司令官(赫定)運籌帷幄發號施令,徹底避免敵軍點燃反擊的狼煙。由於聯盟軍的右翼和中央部隊早已潰不成軍,位在「主戰場」中央的剽悍勇士們為了集中戰力圍攻Lv.6的琉,一聽見命令便馬上動作。

雖然這情況讓陷入頹勢的左翼部隊(阿伊莎等人)大幅減輕壓力,不過琉轉眼間就被四十名以上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團團包圍。

「…………」

琉緩緩環視這座由勇士們組成的牢籠。

佇立於包圍網中心的她,被箭矢、魔杖以及各種刀劍槍矛瞄準。

「……這裡已是一處不容許繼續單挑的騎士墓地,妳就儘管怨恨我等所做出的決定吧。」

一旦下令攻擊,精靈將會被無數的武器折斷羽翼吧。

赫格尼因看出一分鐘後的凄慘結局,於是滿懷遺憾地解除戰鬥姿勢。

「不會吧……!琉大人!」

「休想我會將能夠燃起狼煙的任何火苗留給派系聯盟(你們)。」

這就是剩餘戰力上的差距。

一方是礙於沒有棋子可用而只能坐以待斃的莉莉,另一方則是最強戰力都仍健在而目露凶光的海慈。兩道視線對準了「精靈的處刑場」。

身上的衣服被摩多燒成近乎一塊破布,於是把衣服打結遮住胸口的治療師少女將手往前一伸,下達命令。

「剽悍勇士們,結束這場戰──」

準確說來是打算下令。

然而,琉在海慈下完命令前,已開口低語。

「我要使用了,阿斯特莉亞女神。」

──好的。

恍若從空中落下星塵般,唯有精靈那細長的耳朵接收到這聲回應。

那是「女神的微笑」。

那是「星辰的祝福」。

琉用雙手握住星塵之劍〖精靈正義女神〗,將劍尖對準天際,猶如一名騎士──也像是星辰的女武神那樣把劍立於正面。

接著,她閉上雙眼,宣告了全新學會的魔法之名(力量)。

「【星辰記憶(Astrea Record)】。」

下個瞬間,「星辰光輝」亮起。

「咦!?」

「魔法陣!?」

並非如此。

綻放在精靈腳下的並非魔導士引以為傲的炮口,而是無比大量的「發光字串」。

與烙印於她背上的恩惠(能力值)一樣,是象徵「星之劍和羽翼」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

「【當使命如實履行,天秤將達成平衡】。」

精靈開始從唇瓣中交織出如同聖言般的正義詩歌。

「詠唱……!?」

「是魔法!別讓她發動啊啊!」

剽悍勇士們在聽見那傳遍四周的咒文時,先是目瞪口呆,接著立刻採取行動。

箭矢跟「魔劍」的炮擊從四面八方飛來──卻被「星辰光輝」全數擋下。

「什麼──!?」

包含剽悍勇士們在內,就連赫格尼與海慈見狀也震驚不已。

以琉為中心形成半徑達五M(米度)的光之領域,將來自周圍的箭雨和魔法炮擊全都阻擋在外。

飄散於空中的光之結晶,無數的神聖文字恍若星塵般覆蓋住琉,化為守護她的屏障。

「結界!?不──那是『星之正域』!?」

除此之外沒有更適合的形容詞了。

精靈在赫格尼瞠目結舌的注視之下加快詠唱速度。

「【秩序的堡壘,清廉的王冠,破邪的燈火】。」

面對能阻攔一切攻擊的正域和清脆響亮的星辰詩歌,剽悍勇士們心急如焚地蜂擁而上。

他們決定直接採取近距離攻擊,將手中的刀劍、槍矛以及斧錘揮向那些發光字串。

不過,全都毫無作用。

在錯愕的他們眼前,斬擊跟突刺都沒能突破屏障,還紛紛被彈飛出去。

「【以女神之名,猶如劃破天際,於大地點綴燦星的足跡】──」

「唔……喔喔喔喔喔喔──!!」

赫格尼在最後一刻化身成漆黑的箭矢。

他捨棄方才那些認命和同情的想法,為了摧毀星之庇護而揮動手中的漆黑之劍。

伴隨一陣驚天動地的閃光,正域首度產生晃動。

面對欲把襲擊者彈飛出去的光輝,赫格尼目露凶光大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陣彷彿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響,正域於下個瞬間遭到突破。

赫格尼越過敗給Lv.6全力一擊的星之庇護,順勢一個箭步,揮劍攻擊位於正域中央的琉。

「──【正義流轉不息】!」

不過──

琉快了一步。

詠唱完畢。

琉猛然睜開雙眼。

面對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瞠目結舌的赫格尼看見了。

那本該粉碎的星之碎片──

那閃閃發亮的神聖文字結晶──

全數朝著琉蜂擁而去,被她吸收至體內的光景。

這是已完成簽署的「星之契約」。

琉胸懷「正義的答案」,大聲喊出她的名字。

「【紅花繁縷】!」

紅炎噴發。

「!?」

赫格尼被纏繞紅蓮光輝的星塵之劍給吹飛出去。

赫格尼被釋放的斬擊彈飛,於是他以左手和雙腿用力一撐,在地面留下觸目驚心的裂痕,才終於止住後退。

看見那耀眼的紅色光輝,無論是剽悍勇士們、冒險者們以及眾神都呆若木雞。

「火屬性附加魔法……!?怎麼可能!」

以赫格尼的這聲大喊為開端,周圍一片嘩然。

除了不知情的人以外,知道「這個魔法」的所有人都震撼不已,捲起混亂的風暴。

「…………亞莉榭?」

島嶼外側。

從戰場遠方目睹這幕的第一級冒險者(夏克蒂)愕然地低語著這個名字。

當她雙眼濕潤,即將化為淚珠落下之際,赫格尼的怒吼大聲響起。

「【紅之正花(Scarlet Hernel)】!!這是亞莉榭•羅斐爾的魔法!!」

這是於五年前殞命之正義使徒的名字。

對抗「邪惡」的這位少女曾經使用過這個「魔法」,無數人對之印象深刻的烈焰花瓣。

赫格尼自然也知道這件事,對此記憶猶新。

他記得經歷過黑暗期的這群少女(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光榮事迹。

也記得她們之中那最為耀眼的【紅之正花】燃起熊熊烈焰的身影。

赫格尼•拉格納爾私下其實十分尊敬這位擁有自己所沒有之光彩的少女,未曾忘記過她所擅長的這招紅蓮之炎。

「【疾風】!!為什麼妳能使用這個『魔法』!?」

面對情緒激動的赫格尼,渾身纏繞高貴火炎的琉只是簡短地以一句話回答。

「因為我的旅程已經結束了。」

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

自己以外的同伴們全部倒下,精靈一度被心中的復仇之火燒成灰燼,活在停滯之中的她最終抵達旅途的盡頭。

琉•璃昂就是被名為少年的潔白之鐘所引導,穿越由深層帶來的萬千黑暗,最終抵達那光明的對岸,並從中找到了「正義的答案」──「希望」。

「之後我與阿斯特莉亞女神重逢,繼承了亞莉榭等人的意志。僅此而已。」

而這些經歷藉由再次見到自己的主神,得以開花結果。

以將這個全新「魔法」烙印在琉背上(能力值)的形式。

附加於精靈的四肢以及劍上的火炎,彷彿在呼應她的「正義」般熊熊燃燒。

「我再說一次,我這次將會賭上我們的一切──取得勝利!」

琉一個箭步踏出。

她那纏繞著火焰的靴子當場踩碎腳下的石板。

下個瞬間,烈焰之花綻放,琉就此化成一顆紅蓮子彈。

「!?」

琉的動作快到遠超出第二級冒險者的反應速度,轉眼間就迫近其中一位驚呆的剽悍勇士面前,揮出一記斬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一陣炸裂的紅炎,隨後,一擊必殺。

夾帶強力火屬性魔法的星劍僅僅一擊,就讓Lv.4的人族倒地不起。

「塔木茲!?」

「這怎麼可能──!?」

「秒殺!?」

紅色的軌跡沒有停下。

附加在雙腳上的火炎既如同噴射裝置,也像是「助燃裝置」。

琉模仿【紅之正花】擅長的爆炎高速衝刺,揮劍攻擊驚慌失措的【芙蕾雅眷族】。

一劍、兩劍,然後跳過三,直接揮出五劍。

她的高速劍擊如疾風般飛快無比,並伴隨驚天爆炸。

乍看之下極其矛盾的逆天殺招,一口氣撂倒了五名剽悍勇士。

火屬性魔法本就以威力著稱,琉發揮出可謂是其看家本領的「火力」,無論碰上劍或盾,均將敵人連同武裝一併摧毀。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轉瞬間就失去六名同伴,剽悍勇士們氣得發出怒吼。

原以為琉在成功突圍後便會遠離,但在見到她轉身又朝這邊衝過來之後,眾人全被激發出鬥志。

有人舉起大劍,有人架弓瞄準,有人提起長槍──只可惜全都無疾而終。

任何迎擊或防禦皆被纏繞著紅蓮的精靈飛翔給當場瓦解。

「喝──!!」

風之疾走與炎之咆哮產生連鎖反應。

剽悍勇士們接連被琉打倒在地。

不堪一擊。

看著接連倒下的剽悍勇士,觀戰的眾神和人們都呆若木雞。

如果真要勉強舉出他們的「敗筆」,就是沒能在第一時間聯手禦敵。

若是有赫定在旁指揮坐鎮,或者跟重視「團隊合作」的【洛基眷族】一樣,即便會折損不少人手,但仍能做出應對;不過他們是「剽悍勇士」,激烈的內部競爭導致每個人都過度追求「一己之力」,因此就算懂得和團員同時包抄對手,卻無法採取能牽制並圍勦精靈的高端戰術。

反觀現在的琉,無論進行多少次「單挑」,都絕不可能敗北。

赫格尼對此無比篤定。

理由在於,他看見「那個」了。

「────」

面對正高速戰鬥的琉,赫格尼在她背後看見了「紅髮少女的身影」。

他竟看見【紅之正花】的幻象,就這麼面帶微笑地與【疾風】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聯手作戰。

精靈並非孤軍奮戰。

「紅炎」和「疾風」一起共舞。

兩位少女彷彿從未離開過彼此般,在戰場上猛烈發威。

「那是……亞莉榭妹妹的魔法!?」

神塔(巴別塔)內再次陷入騷動。

現場沒有一位神明不知道五年前遭毀滅的【阿斯特莉亞眷族】。

看著施展強力火屬性附加魔法的琉,眾神激動得紛紛從座位起身說出感想。

「她居然能使用別人的魔法!」

「難不成是……『召喚』!?」

「跟【千之精靈(Thousand Elf)】一樣嗎!?」

由於截至目前為止,在這片下界里僅見過一名眷屬透過「召喚魔法(犯規技)」施展他人的魔法,因此無比興奮的眾神七嘴八舌地說出心中臆測,令現場吵成一團。

「不對,那不是『召喚』。」

唯獨其中一尊男神──荷米斯否定了這個猜測。

「而是──『繼承』。」

男神如此斷言,彷彿看見某種耀眼之物似地露出笑容。

少女們的「正義」將永遠生生不息。

就算【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意志宛如閃耀於夜空中的光輝般消散,化為星塵,但直到現在仍活在琉的心中。

【星辰記憶】──

這是琉升上Lv.6時學會的「魔法」。

其能力一如男神(荷米斯)所言,是「繼承正義」。

這是專屬於琉•璃昂的「奇蹟(魔法)」,讓她能夠繼承並施展同樣以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之神血(ichor)烙下「神之恩惠」的另外十名眷族所擁有的「魔法」。

這正是空前絕後的異常事態,是下界的可能性,更是絕無僅有的「未知」。

同時也是發誓伸張正義的劍與羽翼。

這是荷米斯今日最興奮的一刻,於是他露出微笑,獻上祝福的掌聲。

「……【阿斯特莉亞眷族】。」

「是【阿斯特莉亞眷族】……」

巴別塔外的中央廣場。

一名男性旅行商人在目睹半空中那面「神鏡」轉播出正義之火的畫面後,不由得流下男兒淚。

在黑暗期曾被正義眷族拯救過的夫妻,緊緊摟住懷裡的寶貝獨生女低聲哽咽。

這就是「正義的成果」。

更是少女們伸張正義的高潔義舉從未消失的最佳佐證。

民眾並不清楚繼承正義的少女為何出現在那片戰場上。

但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原本瀰漫現場的啜泣聲,最終都變成震耳欲聾的聲援。

「【──如今遠去的森林穹蒼。無窮夜天鑲嵌的無限星斗】。」

而且──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再度賜我星火庇護。予棄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琉不僅繼承了少女們(亞莉榭等人)的正義,她原本擅長的「魔法」也並未因此減弱。

「【並行詠唱】……!?」

「快、快阻止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那清脆響亮的詠唱與迅速凝聚的魔力,剽悍勇士們爭先恐後地上前圍攻琉。

可是他們沒能逮住琉,反倒是為了阻止詠唱而魯莽接近她的勇士們接連承受爆裂斬擊,不斷慘遭反殺。

「啐!!」

原先呆愣在一旁的赫格尼,也目光如炬地揮劍攻向琉。

面對有別於其他勇士的第一級冒險者,即便強如琉也難以全身而退。

「【──來吧,漂泊的風,流浪的旅人。飛越天空,奔馳荒野,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

不過她一次又一次化解赫格尼的斬擊,繼續一字一句地確實完成詠唱。

看著琉展現出不輸「魔法劍士」的技術,以及毫不畏懼敵人攻擊的膽識,在高速戰鬥的情況下持續高速詠唱,赫格尼顯得一臉苦澀。

他明白了,眼前的同胞比誰都更習慣詠唱。

(而且,就連魔法陣都……!!)

琉的腳下形成宛如象徵森林的深綠色發光字串。

這是能將「魔法」的威力做出根本性提升的高級魔導士的證明。

直到【疾風】下落不明的五年前為止,她都沒能具備魔導士的資質。看出琉已經發展出新魔導(能力)的赫格尼,看穿了接下來施展的「炮擊」會一口氣讓戰況變得撲朔迷離。

憑赫格尼的實力,理應能把所有分心進行詠唱的敵人都砍倒在地,就算對手達到Lv.6也一樣。

偏偏「炎之花瓣」不斷阻撓。

每當只差一步就可以把琉打得無法招架時,附加在琉劍上的火炎就會炸裂,反過來打亂赫格尼的進攻步調和攻擊距離。

當赫格尼震驚自己無法阻止詠唱之際,在場外觀戰的人們也抱持相同感受。

(她的速度太快了──!!)

海慈對自己看不清楚精靈的動作感到無比震驚。

(好厲害──)

赫定看著這出主唱不停高歌的戲劇,不得不認同這位同胞的實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目睹這幕剽悍勇士們被琉徹底輾壓的破天荒光景,莉莉搞不清楚狀況,整個人頭昏目眩。

「【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於是──

Lv.6精靈引以為傲的「炮擊」就此釋放。

「【光明之風】!!」

無數纏繞著綠風的大光球瞬間淹沒「主戰場」。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一躍而起,從半空中施展廣域攻擊魔法。

每一發都蘊含驚人破壞力的星塵之光,把位於攻擊範圍內的剽悍勇士們統統吹飛,重重地將他們砸落在地,最終遭光與風吞噬而受到重創。

這記炮擊不止殲滅了前鋒,甚至連海慈等一干後衛也沒能幸免於難,將撫慰之灰面者們全都打入混亂的深淵之中。

「「「「怎麼會!?」」」」

「那招魔法……難不成是……!?」

「琉大人!?」

看見從本該全軍覆沒的聯盟軍右翼掀起這陣由光和風組成的狂亂氣流,賈里巴四兄弟大吃一驚,阿伊莎跟命也目瞪口呆。

「…………琉。」

從「神之家」看見遠方那接連不斷的閃光,就連無從知曉戰況的芙蕾雅也明白【疾風】已經現身。當男女護衛手忙腳亂地返回之際,她眯起自己的銀色眼眸,彷彿戴上面具似地想避免被旁人看穿心思。

這股震動也傳到了被奧它打倒在地的貝爾那裡。

這聲巨響也傳進了正在獵殺眾神的艾倫耳里。

這陣衝擊,連拚了命逃跑的赫斯緹雅都被嚇了一跳。

只因僅僅一名精靈的介入,「奧薩都市遺址」陷入混亂。

「看妳乾的好事……!」

唯獨赫格尼從這股霸道的光之風暴里存活下來。

運用超短文詠唱,藉由「魔法」抵銷來襲的大光球,同時以非凡身手躲過危機的黑精靈,迅速以視線確認周邊的情況。

己方受到空前重創,集中於「主戰場」北側的剽悍勇士們幾乎全軍覆沒,部分治療師因炮擊而倒下的撫慰之灰面者們雖然想趕緊進行治療來重整態勢,無奈目前暫時無法掌握戰況。原因在於星塵魔法(光明之風)掀起漫天沙塵。在炮擊的轟鳴聲仍回蕩於現場之際,位於最後方的赫定甚至都失去了蹤影。

除了已經殘破不堪的斗篷以外,渾身上下毫髮未損,展現出第一級冒險者應有風範的赫格尼眉頭深鎖,看穿敵人(琉)真正的用意。

(她將射程範圍擴張至極限進行大範圍掃蕩,而非針對我一人集中攻擊!藉此驅除其他對手,將多餘的「阻礙」一掃而空!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目前還站在北側戰場上的就僅剩兩人。

「單挑」所需的條件備齊了。

「──來一決勝負吧。」

「!!」

琉運用紅炎衝破大量的飛沙走石,從空中襲向赫格尼。

赫格尼抬起頭來,展現出戰王應有的表情,目露凶光,正面迎戰星劍。

「少看扁人啦啊啊啊!!」

漆黑咒劍與紅炎星劍再次交鋒。

煙霧瀰漫的戰場上仍蒙著一層黃灰色的幕簾。

原本不容許有人進行單挑的騎士墓地已不復存在,再無第三者的介入或干涉。

白精靈和黑精靈就此展開一場名符其實的殊死戰,全神貫注地試圖擊敗眼前的敵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

「……!」

「太慢了!太嫩了!妳還不夠看──!!」

以自身劍術為榮的赫格尼,拚盡全力進攻面前這名打算打倒自己的囂張同胞。

在與琉的炎之斬擊正面交鋒後,赫格尼反手一劍砍碎琉連忙抬手防禦的手甲。

即便沐浴於無數火星之中,赫格尼也絕不讓爆裂斬擊直接打在自己身上。

威力逆天的附加魔法的確是一大威脅。

但在歷經「並行詠唱」的那次交手後,赫格尼已經清楚掌握火炎的有效範圍和威力。

並且確實看出琉目前這種戰鬥形態的「破綻」。

「就算妳仰賴好友的火炎,終歸無法燒毀我手中這把專門屠殺戰士的利刃!」

琉沒辦法像【紅之正花】那樣巧妙調節火力的強弱和效用,導致她不能讓這股強大的火力在極近距離內引爆,隨時背負著有可能會自食惡果的風險。

換言之,赫格尼應該拉近敵我之間的距離。

只要做好或許會遭烈焰焚燒的覺悟勇往直前,就可以殺出一條剽悍勇士們無法抵達的活路。對於近戰能力在【芙蕾雅眷族】內數一數二的赫格尼而言,這是唯獨他才能夠利用的「破綻」。

「撕裂對手吧!我的愛劍(犧牲深淵)!」

「唔!?」

加上赫格尼手中那把咒劍〖犧牲深淵〗的效力依然健在。

斬擊擴張至比修長劍刃前端更遠的範圍,一舉越過「炎之花瓣」的焚燒範圍。琉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閃躲,卻還是被人在肩膀上划出一道口子。縱然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也無法阻擋彷彿能以空氣傷人的無形劍刃。

號稱「前鋒殺手」的殺戮屬性絕非浪得虛名,搭配赫格尼他那卓越的劍術,便能實現無法看清的無敵劍舞。

「小女娃!只不過連升兩級,少在那邊得意忘形!妳還不是我的對手!!」

即便實現前所未有的偉業(連升兩級),精靈依舊能精準駕馭自身的「器皿」,沒有被暴增的能力值牽著鼻子走。赫格尼不清楚琉在抵達戰場前做了什麼,但確實值得讚許。

話雖如此,憑琉的這點本領,依然無法戰勝赫格尼至今累積的戰鬥技術和經驗。

【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絕非其他派系的第一級冒險者能夠相提並論。

多虧鑽研至極致的「技巧和應戰能力」、不怕死的覺悟以及對女神的忠誠心,讓他們蛻變成夠格被稱為英傑的頂級勇士,而這也是跨越「洗禮」、從派系的內部鬥爭脫穎而出,登上剽悍勇士頂點所代表的意義。

就算正義的使徒們(亞莉榭等人)將力量借給琉,但透過改造自我魔法(黑精魔劍)召喚出最強自我的赫格尼依舊不可能戰敗。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

赫格尼勇敢地拉近距離發動猛攻。

對手的臉頰和手臂接連被劃傷。

結果──卻是赫格尼漸漸落於下風。

「喝!」

琉迎向漆黑之劍的斬擊──

接連綻放出鮮艷猛烈的火炎花瓣。

就這麼隨著時間經過,逐漸對赫格尼造成確切的威脅。

(怎麼回事……!?)

敵人的動作越來越快──不,是赫格尼的反應速度正在慢慢下降。

肉體開始跟不上大腦設想的各種動作。

「──這是『戰爭遊戲』。」

琉用那天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因身體出現異狀而大感動搖的赫格尼。

接著她主動拉近距離,說:

「同胞,你在和我交手之前,已用手中的『那把劍』擊敗多少名冒險者了?」

赫格尼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一股前所未有的衝擊襲向全身。

(難道──!?)

赫格尼緊握住「詛咒之劍」的五根指頭如痙攣般一顫。

周圍的沙塵逐漸散去。

黃灰色的幕簾緩緩揭開。

赫格尼奮力扛下琉的猛攻,同時用眼角餘光掃過四周。

倒地的剽悍勇士們……不對。

忙著救治友軍的治療師們(海慈等人)……不對。

傷痕纍纍,被少女(卡珊朵拉)摟於懷里,仍在沉睡的策士(達芙妮)──就是她!

(就因為她的「作戰計畫」,導致我──!!)

「『詛咒武具』能給使用者帶來莫大的幫助,但相對地也需要付出『代價』!」

「!?」

「較常見的情況是導致能力值下降,要不然就是──加劇體力的耗損!」

正如琉所言,赫格尼的武器〖犧牲深淵〗是「詛咒武具」。

它能發揮出名為擴張斬擊範圍的殺戮屬性,而代價是會奪走使用者的體力。

性質上與它對敵人造成傷害時附加的效果一樣,同為無法藉由靈藥或魔法迅速恢複的「詛咒」。

赫格尼不加思索地過度使用了「詛咒武具」。

無論是派系聯盟麾下那人數多到前所未見的「高級冒險者大軍」。

以及包含達芙妮在內,有勇無謀捨身挑戰他的「蝦兵蟹將」!

「在我之前挑戰你的那群人,削減了你的體力!」

面對如當頭棒喝般給出的這個答案,赫格尼的眼眸因驚恐而不斷顫動。

──讓人砍吧。

櫻花、千草、柏斯,以及來自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如實履行了這個命令。

至於下達這個命令的達芙妮,更是親身迫使赫格尼出手攻擊許多次。

冒險者們佯裝成「只是單方面遭人獵殺的獵物」,儘可能消耗了赫格尼的「斬擊次數」。

「達芙妮……!」

卡珊朵拉跪坐在地,遙望著琉他們的激戰,同時淚流滿面地將遍體鱗傷的達芙妮緊抱進懷裡。

這就是達芙妮如暴君般下達「最糟命令」的真正用意。

達芙妮等人之所以主動墜入地獄任人斬殺,並非想要將第一級冒險者困在這裡拖延時間,而是想儘可能削減赫格尼的體力,將希望寄托在其他友軍身上。

(豈有此理──!?)

換作是平時的赫格尼,他絕不會愚蠢到犯下這種濫用「詛咒武具」的錯誤。

但是從與椿的那場激戰開始,在【芙蕾雅眷族】之中撂倒最多派系聯盟主要戰力的他,就這麼不自覺地失去了平常心。

不管是面對充滿威脅的「克羅佐魔劍」、透過犯規技「等級升華」從Lv.5提升至Lv.6的鐵匠大師,以及直到最後不停死纏爛打的達芙妮以及所有右翼部隊。

正因切身感受到派系聯盟的誓死奮戰,自己一不小心有可能會「受到傷害」,令赫格尼在不知不覺間操之過急,想儘快殲滅眼前的敵人。

至此終於開花結果。

種種付出直到這一刻終於開花結果。

察覺到總指揮官(莉莉)想採取的戰略後,由副指揮官(達芙妮)負責執行策略,讓椿等人奮戰至最後一刻,即便再窩囊仍持續垂死掙扎的眷族,其實都胸懷「追求勝利的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瞬間得以開花結果。

「如果這是一場沒有外力介入的單挑,勝負也就充滿變數。」

面對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斬擊──

赫格尼眼見愛劍從失去握力的掌中被人打飛出去後,彷彿時間被暫停般愣住了。

「不過,這一次將由我們拿下勝利!!」

隨著這句吶喊──

琉將劍尖抵在赫格尼胸口。

然後把附加在右手跟星劍上的紅炎擴張至極限。

隨著琉所凝聚的龐大魔力,她將「必殺」大喊出來。

「炎華(Arveria)!!」

魔法炸裂。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格尼被零距離引爆的紅蓮給炸飛出去。

他的身體被火燒灼,受到重創,先是飛上空中,接著被重力往下拖,以背部向下的姿勢重摔在已化成瓦礫堆的遺迹內。

冒煙的四肢。

燒毀的戰鬥服。

瀏海遮住意識已中斷的雙眸。

戰場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第一級冒險者的倒下。

Lv.6的殞落。

固若金湯的最強堡壘竟被人挖出一道「裂痕」。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發一語地停下動作。

下個瞬間──

『擊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擊破【黑精魔劍】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遠在山脈另一頭的迷宮都市(歐拉麗)內陷入空前的躁動。

『擊破!擊破!?啥?等、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擊破Lv.6~~!?這是怎樣!?簡直是莫名其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厲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大感混亂地放聲大喊,總之尖叫個不停。

當他就像是喊破喉嚨也不以為意地從解說台上探出身子嘶吼亂叫時,民眾、冒險者們以及眾神也緊跟著高聲叫喊。

『──────────────────────────────!!』

撼動都市的吶喊。

驚天動地的嘶吼。

熱血沸騰的歡呼令所有觀眾都激動不已,甚至驚動周邊各國,誤以為「世界中心」發生空前的爆炸。

「打贏啦!!她打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奧娜的目光仍鎖定在「神鏡」上,以雙手緊抓住少女(艾絲)的肩膀不斷前後搖晃。

而且是激動到就算把艾絲搖得披頭散髮也不以為意。

「她打爆【黑精魔劍】了!!」

位在一旁彷彿原地彈起般從座位上起身的雙胞胎姊姊蒂奧涅則化為興奮的奴隸。

「【芙蕾雅眷族】的幹部被打倒了……!」

目睹琉完成戰勝第一級冒險者的壯舉,里維莉雅和格瑞斯都將雙眼瞪得老大。

「──這樣就對了。」

至於芬恩──

目睹少女透過「指揮」成功抓住再渺小不過的致勝機會後,以微笑代替掌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聳立於都市中心的神塔(巴別塔),待在這裡的眾神都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無論男神或女神,不管是支持或反對美神(芙蕾雅)的神明,現場眾神都猛然從座位上跳起來,狀似想襲向身旁神明似地相互擁抱,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叫喊聲之中注視著「神鏡」。

都市內陷入激蕩。

一顆「正義流星」在任誰看了都認定是必敗無疑的戰局之中橫空出世,引發彷彿能讓歐拉麗全境化成一片焦土的亢奮情緒。

「好耶!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無比開心的莉莉將雙手緊握成拳高舉向天(擺出勝利姿勢)。

勇者(芬恩)曾對小人族少女提過「致勝的最低門檻」──滿足了「擊敗第一級冒險者」這個條件的她興奮得不禁渾然忘我。

這次打倒的不是剽悍勇士,也並非撫慰之灰面者們。

而是第一級冒險者。

這是無論戰術或戰略上皆不可或缺的必備條件。

沒錯,指揮官(莉莉)的目標是「一名」。一直鎖定的對象正是「第一級冒險者(赫格尼•拉格納爾)」。

椿和達芙妮等人的奮戰,都是為了實現這一刻的「布局」兼「準備」。

至於最後的臨門一腳,就交由趕來的琉負責完成。

這樣的結果絕非偶然,而是早已死在絕望之中的莉莉等人拚命掙扎,多虧大家才得以成就的「希望」。

「情勢已經扭轉……!這下風向就會改變了!!」

只不過是一場局部的勝利。

然而對派系聯盟卻是無比重要的勝利,對【芙蕾雅眷族】又是何等沉重的戰敗。這次倒下的並非士兵,而是無可取代的「將領」,勢必會讓戰局掀起波瀾。

「主戰場」不同於市區,變得一片寂靜無聲,以賈里巴四兄弟為首負責剿滅聯盟軍左翼部隊的剽悍勇士們都呆立在原地。

「赫格尼大人………………戰敗了──────?這怎麼可能!?」

士氣嚴重受挫,而且這是連軍師(赫定)都難以遏止的影響。

除了位於「主戰場」東南方的他們以外,其餘剽悍勇士都被琉的炮擊所殲滅。動搖的情緒瞬間擴散開來,甚至傳到女神所在的大本營。

「海、海慈大人!?」

「赫格尼大人倒下了!?這下該如何是好──!?」

撫慰之灰面者們同樣驚慌失措。

只由女性組成的這支治療師加上藥師的部隊里,接連傳出慌亂的驚呼。

「──稍安勿躁!!」

「「!!」」

海慈的一聲喝斥,立刻鎮住眼下混亂的場面。

「我們是撫慰之灰面者!是負責撫慰與治療已死勇士之人!沒有極限,不論幾次!!就算勇士們全數倒下,我們只需幫忙治療,把他們挖起來之後,再統統送往前線即可!」

她不再是平日那位溫柔婉約的少女,而是化成瘋狂崇拜女神的魔女,將近乎淹沒整片戰場的動搖徹底扼殺。

「赫格尼大人交給我來治療!他很快就能夠重返戰場!其他剽悍勇士則由副官(蘿娜)妳們負責!我們的勝利仍固若磐石,根本无須自亂陣腳!」

「「啊、是!」」

多虧海慈的訓斥,負責治療的少女們勉強恢複冷靜。

魔法與道具相互搭配,治療師和藥師通力合作,開始忙著進行治療的準備。

(派系聯盟與【疾風】!你們確實很有一套!!但就算如此,也就只有赫格尼大人暫時倒下罷了!即使這對士氣稍有影響,卻依舊無法顛覆戰況,仍是我方握有絕對的優勢!!)

儘管海慈暗自在心中露出彷彿啞巴吃黃蓮的苦澀表情,不過她很快就調適好心情。

遭琉炮擊所傷的同伴都已完成治療,接下來只需動用撫慰之灰面者們所有的力量重整態勢即可,這對長年以來支撐「戰場原野」的她們來說絕非難事。

而這也是令莉莉很想放聲哀號的最大煩惱。

沒能在開戰初期殲滅海慈一行人當真後患無窮,她們想要在己方士氣受到重挫前重整旗鼓。

「你們休想逆轉戰局!也別想能夠重拾『希望』!」

少女謹記對女神的忠心,準備往赫格尼的方向跑去。

就在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轟鳴」襲向撫慰之灰面者們。

海慈也被捲入其中。

「──呀啊…………!?咦?」

被攻擊了。

魔法如驟雨般落下,燒傷海慈的皮膚,對她造成傷害。

不止是撫慰之灰面者們,就連海慈也受到狙擊。

這部分還好。

雖然其實不好,但至少到這裡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攻擊來自她們的後方。

以及襲擊她們的是雷之子彈。

(…………啥?)

她們的背後不可能有敵人,自然也就无須提防。

於是海慈以緩慢又僵硬的動作,回頭朝「大本營」的方向望去。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白精靈。

這位將手中長刀(rhomphair)往前伸出的軍師,猶若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

赫定•瑟蘭德──

他讓海慈等人待在既不遠又不近,能讓魔法產生最大效果的「射程範圍內」,然後親自發動炮擊。

(…………………………………………啥?)

海慈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面對完全無法處理眼前情報的少女,赫定只簡短地宣告了一句話。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此乃千真萬確的「殲滅宣言」。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伊卜里無法止住尖叫。

代替市區內所有觀眾表達心中反應的他,差點就讓魔石製作的擴音器從手中掉出去了。

『暫停暫停,先給我等一下啦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大腦實在太混亂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真的拜託等一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目睹撫慰之灰面者們遭大量雷彈強襲時,市區再度陷入躁動。

明明光是【黑精魔劍】戰敗就足夠令群眾興奮到發狂,但緊接著【白精魔杖】又做出「令人費解的舉動」,徹底超出眾人大腦的情報處理能力上限。

對於這個幾乎會令腦袋短路的驚人情報,沒有任何人能釐清狀況。

民眾首先質疑是「神鏡」發生故障,眾神立刻大聲反駁絕無此事。

當冒險者們明白這是無可動搖的現實之後,隨即掀起空前的「嚴重混亂」。

『誤射嗎!?是【白精魔杖】一時失手嗎!?將敵我雙方搞混了!?不對,他目前還是卯起來攻擊…………哇啊啊啊啊吼~我完全搞不懂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託幫忙解釋一下啦!迦尼薩神!!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那是迦尼薩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要我們怎麼播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播報員(伊卜里)跟解說員(迦尼薩)都派不上用場,淪為只是不斷被戰場畫面牽著鼻子走的噪音產生器。

包含眾神在內,於歐拉麗內目瞪口呆觀戰的人們腦中全都閃過「一句話」。

不過,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因為,這種事絕不可能會發生在全體團員都對主神忠心耿耿的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之中。

「……叛變……?」

中央廣場上的其中一名觀眾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這句話隨著時間流逝掀起騷動,最終演變成驚人的暴動。

「你說【白精魔杖】叛變了!?」

「造、造反是嗎!?」

「騙人!」

「胡說八道!!」

「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為他可是──忠心護主的楷模(赫定•瑟蘭德)喔!?」

主要發出慘叫的是精靈們。

個性冷酷又剛烈,比誰都更忠貞不二的白精靈居然謀反,讓許多人在目睹眼前的現實後仍不願相信。

「和【阿波羅眷族】當時一樣嗎!?」

對於這強烈的既視感,民眾不由得喊出這句話。

(──不對。)

另一方面,莉莉否定了這個看法。

在看見這難以置信的光景,多次懷疑自己產生幻覺的同時,少女仍如此嚴詞「否定」。

與【阿波羅眷族】進行戰爭遊戲時發生的「叛變」再度上演──歐拉麗的民眾和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會冒出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莉莉敢肯定絕非如此。

那次是莉莉藉由「變身魔法」所採取的戰略,其實小人族盧安並沒有真的叛變。

因此,這幕光景絕非昔日那場戰爭遊戲的翻版。

那是當事人──真的「發瘋」了。

「所以貝爾大人當初說的那些……全是真的嗎……?」

目瞪口呆如此低語的莉莉,開始在腦中回想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

「吶,莉莉……妳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戰爭遊戲開戰前夕。

莉莉結束對派系聯盟的精神喊話之後,白髮少年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我覺得師父他……赫定先生他……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

在莉莉以及一旁的赫斯緹雅等人都感到無比震驚時,貝爾道出埋藏在心底的感受。

「當世界遭『魅惑』改變,我走投無路之際……雖然師父經常把我打成豬頭,但我總覺得他一直在暗中幫我。」

「原來他經常把您打成豬頭呀……」

「唔、嗯…………那、那個,總而言之!感覺赫定先生從來沒把我當成『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總是對著『真正的我』提供建言……!」

──無論你是否異於常人都不重要。

──繼續前進,你不能做的就是停下腳步。

這是少年(貝爾)即將迷失自我時,赫定對他說過的話。

以及在黃昏降臨的「戰場原野」上,以餘暉為背景的赫定似乎曾對貝爾露出微笑。

貝爾以毫無把握的語氣,訴說著赫定儘管總是以非常嚴苛的「洗禮」對待他這個不成材的徒弟,卻又隱約覺得赫定一直在為他指引方向。

「我總感覺師父與潘恩先生以及艾倫先生他們不太一樣……當然,他並不是我們的同伴,我想是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啦……」

貝爾低著頭將這個荒誕無稽的「想法」闡述完之後,猛然抬起頭來。

「……事到如今,我總有一種感覺……或許早在我和希兒小姐約會之前…………師父就只為了『那個人』在採取行動。」

所以師父為了利用我們,可能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雖然身為徒弟的貝爾無從猜出師父的心思,卻以打從心底堅信的口吻這麼說。

由於這是毫無依據的「猜測」,身為總指揮官的莉莉不能輕易接受,因此才以「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句話來回應。貝爾也明白莉莉的意思,於是笑著表示「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了」。

「沒想到貝爾大人的預感,居然應驗了……?」

從記憶之海中撈回意識的莉莉,一臉錯愕地望向前方。

遠從墓地也能清楚看見大量雷彈正不停襲向撫慰之灰面者們,而這正是貝爾欠缺佐證的「猜測」已然成真的景象。

無人知曉赫定的心思,一切的真意與真偽都深藏於黑暗之中。

不過單看眼前那無可動搖的事實,第一級冒險者赫定•瑟蘭德──

「──決定投靠派系聯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慈那分不清是悲鳴或怒吼的尖叫響徹雲霄。

大量雷彈接連不斷從天而降,在治療師和藥師們紛紛觸電並被吹飛出去、癱倒於地時,唯獨海慈義憤填膺地全身顫抖。

「您在做什麼!?您到底在做什麼!?赫定大人!!」

海慈發動「高速回復」治療自己被烤焦的身體,用長杖拍掉一發雷彈,惡狠狠地瞪視著視線前方的人物。

「您瘋了嗎!?為何要攻擊身為同伴的我們!?」

當那頭失去髮帶、彷彿想表達少女心中怒火的淡紅色長髮在風中飄揚之際,暫時耗盡召喚出來的七十八名雷兵(魔法彈)的赫定神色淡然地回答:

「我沒瘋,而且我怎麼可能會做出誤射這種蠢事。」

「……!?」

「我是出於自己的判斷,決定把你們全數殲滅。」

赫定腳下張開的魔法陣宛如想表明其意志般,隨即湧現新的魔力。

那雙位於眼鏡後方的紅珊瑚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失去理智的跡象,赫定露出海慈再熟悉不過、如賢者般的睿智眼神,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干下「暴行」。

緊接著又有近百發白雷飄在半空中,再次鎖定目標,少女見狀,握緊的拳頭微微發顫。

「身為忠臣的您難道要背叛芙蕾雅女神嗎!?虧我還堅信即便與世界為敵,至少您和團長仍會繼續守護芙蕾雅女神!」

「傻子,少以妳的標準擅自揣測我的心思,聽了就讓人反胃。」

面對破口大罵的海慈,赫定以打從心底感到這問題真無聊的態度說:

「而且,我一點都沒有想用奸計暗算芙蕾雅女神的意思。」

「咦……!?」

「我在說,我是出於『忠心』才犯下罪行的。」

為了讓海慈此刻也能聽懂,赫定打了個再簡單不過的比喻。

「就跟那女人……和女神的女兒(赫倫)一樣。」

「──────」

這是海慈某位同事的名字。

海慈不清楚對方到底如何看待自己。那是海慈經常對她怎會這麼笨拙而感到惱怒,有時會主動關照她,有時會與她產生共鳴,甚至曾把她當成自己為數不多的其中一位「朋友」,現在卻成了「叛徒」的名字。

「……居然連您也……竟然連您也這麼做!!」

得知朋友(赫倫)背叛女神當時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眼前之人是與赫倫犯下相同大罪的背叛者。

如此認知的瞬間,海慈將心中迷惘拋諸腦後,抱持著烈火般的怒意。

「不知廉恥的逆賊!!芙蕾雅女神的神意可是至高無上的!!一旦違背神意,豈有資格再談忠心二字!?」

「跟你們這些狂信者說話還真累,而且只會浪費時間──躺平吧。」

赫定冷酷無情地再度以雷彈掃射。

縱使現場只剩海慈一人還能以雙腳站立,卻還是降下無數雷擊。

「雕蟲小技!!」

海慈不斷承受攻擊,渾身被落雷烤焦,有時甚至還被炸斷四肢,不過浮現於肌膚表面的發光文字很快就讓她變得完好如初。

「【大地女神之禮讚】!即使強如第一級冒險者,也終究殺不死我!我是海慈•貝魯佩特──由芙蕾雅女神欽賜黃金的魔女!!」

海慈渾身散發出只能以金黃色來形容的魔力光芒,靠著永無止盡的再生效果治療身體。

這是就連「克羅佐魔劍」也沒能戰勝的「自動治癒」,本該是Lv.4的魔法居然能扛住赫定的猛攻(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這確實能以威脅二字來形容,而且堪稱是規格外的等級。

「只要有我在,剽悍勇士們和撫慰之灰面者們便不會倒下!芙蕾雅女神就由我來守護!!」

海慈怒髮衝冠地發出咆哮。

無論承受多少雷彈令海慈走得跌跌撞撞,她卻依然勇往直前地邁開步伐。

「別吵,蠢豬。」

「咦──」

可是──

赫定以真心覺得毫無意義的態度說:

「殺不死妳?愚蠢,妳的『魔法』並非永恆,而是有限的。」

他臉上明顯露出懶得解釋的表情。

他持續進行炮擊,同時把話說了下去。

「發動魔法需要精神力,這是眾所周知的常識。」

在相同的Lv之中,其他治療師或魔導士的精神力總量根本無法與海慈相提並論。

正因為她的治療持久力凌駕在聖女(阿蜜德)之上,才會成為令派系聯盟陷入苦戰的原因之一。

不過──

「妳覺得自己的精神力與我相比,會是誰佔上風?」

「──────」

赫定•瑟蘭德。

他是得到都市最強魔導士(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的認同,以精神力總量乃都市首屈一指為傲的魔炮劍士。

怒火中燒的海慈瞬間感到有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只覺得自己的時間彷彿被暫停了。

「最終是誰先倒下,也不用由我來告訴妳了吧。」

一齊發射的炮火隨即加劇。

排山倒海而來的炮擊傷害立刻凌駕在海慈的恢複速度之上。

縱然身體獲得治療,得到恢複,逐漸復原,但馬上又被雷矛刺穿,持續遭雷光燒灼。

海慈的黃金(魔法)出現裂痕,發出呻吟,接著她再也無法前進,最終雙膝跪地。

就在海慈接連遭飛沫般的雷電襲擊,被無數衝擊玩弄於股掌之中時──

她看見位於視野遠處的精靈,那張端正的面容上浮現輕蔑的神情。

「妳的『黃金』甚至連女神的贗品──比女神的女兒(赫倫)都不如。」

被精靈以最為殘酷的方式一語道破她對女神的女兒(赫倫)所抱持的嫉妒後,少女無比錯愕地瞪大雙眼,放聲發出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光。

粉碎。

猛烈的炮擊停歇後,倒卧在大地上的,是沒能成為永恆的「黃金殘骸」。

「赫定•瑟蘭德……!」

琉的臉上寫滿錯愕。

整件事就發生在轉瞬之間。

當她擊敗黑精靈(赫格尼)的下一刻,赫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射閃電,隨即將撫慰之灰面者們全數殲滅。

在琉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而暫時停下動作之際──

「【疾風】!妳立刻從這裡趕往西北方!」

擊潰魔女(海慈)的赫定居然對琉下達指令。

「蠢兔子……【白兔腳】就在那裡的圓形劇場與奧它戰鬥!」

「!」

「光靠他一隻根本不是對手!就只能靠妳了!」

同為精靈的軍師毫不猶豫地開口指使位置相對較近的琉。

琉先是一驚,接著立刻反駁。

「我怎能服從敵對派系(芙蕾雅眷族)的命令!難不成要我相信你叛變了?」

「我已代為解決對你們造成莫大威脅的治療師們,還需要其他證據嗎?」

語畢,飄在他肩膀上呈現「待命狀態」的一發雷彈──突然飛射出去。

目標是琉──背後那名已渾身是傷卻躡手躡腳想發動偷襲的獸人,他發出一聲慘叫後直接倒地。那正是把同伴當成肉盾,勉強挺過廣域炮擊(光明之風)存活下來的剽悍勇士。

看著那無比俐落掩護自己的快速射擊,琉這次呆若木雞。

「……我還是有點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說感到十分動搖也不為過。」

「在我眼中,反倒妳才是十足的異常事態。拜妳所賜,害我不得不提前實行『計畫』。」

琉高高躍起,與赫定相隔一段距離對峙著。

一反字面上的內容,兩位白精靈冷靜地說出心底話。

「不過,確實有值得我提前進行計畫的意義。」

「……」

「我會好好利用妳,而妳也要懂得利用我。」

「……請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何你要這麼做?」

赫定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還用問──當然是為了『主神』。」

天藍色眼眸和紅珊瑚色眼眸相互對視。

相同的金色長髮隨著戰場那夾帶著沙塵的風輕輕搖曳。

片刻後,琉決定相信擁有堅定眼神的同胞。

「我這就趕往貝爾身邊。你呢?」

「相較於妳的風,我的雷電在掃蕩方面更有效率,待我清掃得差不多之後就會追上妳,快走。」

赫定轉過身,在腳下張開魔法陣。

他不再看向琉,只是說出埋藏在心中的堅定意志。

「犯下愚行的人是我。讓女神的腳邊產生汙穢,不斷增加自身罪孽的,也是這個罪人(我)。」

絕不會把這個位子讓給任何人──

透露這番弦外之音後,赫定朝【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展開炮擊。

「呃啊啊啊啊!?」

「赫、赫定大人!您究竟在──!?」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待命中的剽悍勇士們接連被雷光驟雨貫穿身體。

讓主神(芙蕾雅)待在島嶼西側底端「神之家」的神殿區域內,儘管大本營的位置有移動過,赫定仍毫不猶豫地展開掃射。跟派系聯盟一樣保留了備用戰力的【芙蕾雅眷族】後備部隊,就這麼在毫無機會表現的情況之下全軍覆沒。

石板地面應聲爆炸,雷擊風暴橫掃周圍一帶。

「芙、芙蕾雅女神!!」

「赫定大人正朝大本營這裡發動攻擊!」

這個異狀很快就傳進芙蕾雅耳里。

女神聽完護衛們連忙衝進來通報的消息後,臉上浮現錯愕的神情。

「……?赫定……?」

這對芙蕾雅而言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

因為,就連芙蕾雅也不曾對赫定的「忠心」有過一絲懷疑。

而且在戰爭遊戲開始前,即使在神之眼的審視之下,赫定的忠心仍沒有一絲「虛假」。

「芙蕾雅女神,我不奢望得到您的原諒。」

一想到女神此刻露出的表情,赫定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語。

他將多餘的感傷藏在微微眯起的眼眸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充滿驕傲地注視著戰場。

「這是出於我的一廂情願,就讓我以罪人的烙印為代價──貫徹自身的信念。」

隨著赫定做出的「覺悟」,炮擊變得更加猛烈。

化為敵我雙方都不禁目瞪口呆的無數落雷。

無論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或左翼──

這場射程涵蓋整個「主戰場」的「掃蕩」,把原本的戰況摧毀得一塌糊塗。

「「「「你在做什麼!?赫定!!」」」」

賈里巴四兄弟接連閃過或以武器擊落所有魔法彈,氣急敗壞地大聲質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剽悍勇士們身處在從未間斷過的空前威脅之下,束手無策地逐一倒下。

只鎖定【芙蕾雅眷族】的超精準射擊,加上驚人的破壞力,縱使是Lv.3以上的冒險者也瞬間躺平。如今已經沒有能夠提供治療的撫慰之灰面者們,失去復活庇護的他們已淪落為一介冒險者。

當初令派系聯盟吃盡苦頭的「最強陣形」,隨著時間流逝漸漸瓦解。

面對乘風而來的悲鳴和怒吼,赫定以自白代替回答。

「我確實說過這是最強陣形。」

──讓勇士們在能夠聽見我聲音的範圍內忠實履行命令。

──這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這個陣形是最強悍的。

這是赫定親口所言。

讓「個人戰力」傑出的剽悍勇士們,在絕頂智慧的指揮之下忠實履行命令並行動,這個方法所產生的破壞力確實足以凌駕「團戰能力」卓越的【洛基眷族】。

不過──

「一旦指揮官(我)倒下或背叛的話──這便會淪為『最弱陣形』。」

反言之,比起讓勇者(芬恩)獨挑大樑的【洛基眷族】,【芙蕾雅眷族】的這個陣形更是過度依賴赫定。

換句話說,只要軍隊的頭腦發生「問題」時,就會瞬間瓦解。

現在的【芙蕾雅眷族】等同群龍無首,過度精通戰鬥的剽悍勇士們都變得不知所措,被準確掌握戰局的精靈以無比冷酷的狙擊逐一擊倒。

「這副光景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在這場戰爭遊戲里,擁有最強「魔法火力」的人是誰?

是赫定。

在這片戰場上,擁有「最遠射程」的人是誰?

是赫定。

在這場戰爭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全面網羅敵我雙方的配置情報,更清楚掌握戰況的人究竟是誰?

統統都是赫定。

唯獨「赫定•瑟蘭德的倒戈」才是讓這個戰場陷入空前混沌的不二「戰略」。

「我保留了充沛的精神力。放心吧,我會把敵軍殲滅到不剩一兵一卒。」

「第一級冒險者的落敗」會導致全軍士氣大傷。

那麼,「第一級冒險者的反叛」呢?

很簡單。

會讓全軍陷入絕望。

「傾斜了!」

芬恩瞪大雙眼。

「傾斜了!?」

荷米斯大驚失色。

『傾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不出所料地開始大聲播報。

『戰況的天秤開始傾斜啦!本該是【芙蕾雅眷族】擁有壓倒性優勢!!局勢卻因為一名殘酷無情的精靈,確實大幅傾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開啟契機的猛烈炮火。

接連不斷的轟炸宛如鋪天蓋地般籠罩「主戰場」。迷宮都市內的觀眾目睹無間炮擊(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造成的單方面輾壓,都受到本日第三次的震撼。

即便是門外漢,也能從這幕光景看出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受到重創。

這個局面連勇者(芬恩)也始料未及,連神明(荷米斯)也無法預測。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就連身為主神的芙蕾雅也不曾料想過會出現這種事態。

但不管怎樣,戰況的確出現變化了。

「【芙蕾雅眷族】還保有五成的戰力……這麼說有點牽強!即使將『黑白騎士』從他們麾下的第一級冒險者之中排除,主要戰力依然健在!可是剽悍勇士們和撫慰之灰面者們都已遭擊破,也就意味著芙蕾雅女神沒有退路了……!」

圍繞在一片歡呼與謾罵聲之中的「巴別塔」里,看著「神鏡」的荷米斯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由於派系聯盟已有多名主神遭到淘汰,目前只剩下【赫斯緹雅眷族】、【米赫眷族】、【哈索爾眷族】以及【普路托斯眷族】這四支派系,能夠戰鬥的眷族人數已降至三十名,聯盟軍可說是名存實亡,瀕臨壞滅。

不過【芙蕾雅眷族】也沒好到哪裡去,除了由艾倫率領,前去襲擊東側的部隊跟「神之家」的護衛隊以外,其餘剽悍勇士幾乎全軍覆沒。賈里巴四兄弟麾下的團員們,如今也被炮擊轟得抱頭鼠竄。

簡言之,只要派系聯盟剩下的部隊能幫忙牽制第一級冒險者們(奧它等人),並擠出部分人手去襲擊「神之家」,或許有辦法抵達女王身邊。

「戰況已有別於前!確實存在著一絲勝算!!」

看著白精靈倒映在「神鏡」里的那張側臉,神明高聲喝采。

另一方面,位於【洛基眷族】大本營的芬恩也抱持相同感想。

「奧它跟艾倫距離本隊太遠了,這狀況很關鍵……!」

坐在沙發上的他,言詞間蘊含著興奮之情。

一旦【芙蕾雅眷族】的團長(No.1)與副團長(No.2)相互配合,就算赫定倒戈也應該會遭到鎮壓。都市最強和都市最快所具備的「力量」與「速度」相加之後,就能產生如此可怕的效果。

不過,正因赫定的指示,艾倫現在位於島嶼東側。

以全軍配置來看,軍隊的戰線已拉得無比冗長,外加上奧它目前在都市遺址的西北處戰鬥,這段距離就算是都市最快也無法在轉瞬間趕回來。

「藉由派遣艾倫去襲擊眾神,成功爭取到距離和時間!原以為莉莉露卡•厄德所採取的作戰計畫『任人削下自身的肉,一舉斬斷敵人的筋骨』沒能奏效……結果竟然被赫定反過來利用了!!」

從棋局外觀戰的芬恩吟味著這種「反客為主」的手法。

不過作戰計畫徹底被人利用的當事者,則是義憤填膺地破口大罵「別開玩笑了」。

「唉唷~!搞什麼鬼嘛!?結果好處都被整盤端走了啦────!!」

位於墓地中的莉莉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莉莉會出現這種反應也在所難免。畢竟她原本幾乎快被緊張和重擔壓垮,而且自己絞盡腦汁想出的計畫居然三兩下就被人拿去利用;再加上對手輕輕鬆鬆便實現了自己無法完成的事,挫敗感與自卑感在她那小小的身軀里不斷交互作用,最終爆發了出來。

「這算什麼品德高尚到近乎潔癖的精靈!根本就是個超級壞心眼又冷血無情的精靈嘛──!!」

莉莉懊惱得不斷跺腳,甚至用力揮舞四肢。

正當她淚眼汪汪地又哭又鬧之際──

「──妳大概會這麼抱怨吧,但妳別誤會了。」

早已看穿小人族少女的怨氣,赫定這麼低語。

「這全是妳的功勞,妳的指揮確實非常優秀。妳大可為此感到自豪,因為妳的計畫夠格為我所用。」

多虧莉莉的編排、指揮以及戰術都相當精妙,赫定才能夠反過來利用她的計畫。嚴格說來,是赫定認為這個計畫值得供他利用。

正因為有莉莉,才能夠形成現在這片大好局勢。

「吼~~~~~~!!春姬大人、阿伊莎大人!請帶著戰鬥娼婦們一起盡量向後退!沿途的敵人全部無視,統統當作沒看見!要不然會被對方當成閃躲炮擊的肉盾!」

『啊、是!莉莉大人!』

『知道啦!若是受到這種破天荒魔法的波及,那可叫人吃不消啊!』

其中最好的證明,就是莉莉已透過通訊用魔道具下達正確的指示。

而且是在赫定真的倒戈之前就這麼做了。

實際上,剽悍勇士們連將聯盟軍的冒險者們抓來當作「肉盾」都辦不到。

阿伊莎等人不知何時已離開左翼,成功與春姬所在的後備部隊會合,準備前往墓地前方重整態勢。那是包含椿在內,如今已全軍覆沒的中央部隊原先所在的地點。

那裡恰好是不會干擾到赫定進行「射擊」的位置。

「手腳真快。不過,這麼做非常正確。」

敵方指揮官(莉莉)提前識破赫定的倒戈,於是先一步做好準備。

準確地說,其實是赫定引導莉莉這麼做的。

他打從一開始就有釋出線索。

諸如【芙蕾雅眷族】本隊的位置太往前移,以及赫定就待在撫慰之灰面者們附近──赫定將「倒戈的可能性」化成唯獨現場指揮官之間才能夠看懂的暗號,藉此暗示莉莉。

當然,他並不是因為看好一位素未謀面的敵方指揮官(莉莉)才這麼做。

而是基於對她身後那位「卑劣勇者(芬恩)」的信賴。

「既然被那位勇者指導過,勢必會注意到這點才對。」

就連芬恩在咖啡廳(維仙)表示會去指導莉莉的情報──

也全被赫定拿來利用。

赫定並沒有與芬恩串通,而是他擅自決定這麼做的。更何況「倒戈計畫」必須將敵我雙方都蒙在鼓裡才得以實現,自然無法透露給其他人知道。一旦赫定私下與莉莉勾結,勢必會被直覺靈敏的艾倫等人提前識破。

因此,在「神鏡」另一頭看穿來龍去脈的小人族勇者,忍不住暗自揚起嘴角。

(莉莉露卡•厄德……恐怕她看到我一直在刻意保留精神力以後,就察覺出「倒戈」的可能性了。)

除了當初令達芙妮與莉莉雙雙花容失色的第一次炮擊以外,赫定便刻意不再出手。

後續的輾壓皆交由赫格尼等人處理,為了這一刻而將精神力留存下來。

莉莉原先一直對赫定何時會再度施展炮擊而感到提心弔膽,但赫定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發動攻勢,於是莉莉便開始心生懷疑。當她把一切線索拼湊出來之後,最終察覺出了赫定的「目的」。

因此,莉莉不斷對抗無比沉重的壓力,同時為了利用赫定這個毫無實證的推論做出準備──雖然赫定無從得知,不過莉莉做出如此決斷的最終關鍵,其實是多虧少年(貝爾)在開戰前所給出的「建言(猜測)」──

「妳及格了,我認同妳。小人族,妳的確很有才能,而且腦袋比那隻蠢兔子靈光多了。」

赫定推了推臉上的眼鏡,給出這句最極致的讚美,不過少年聽了可能會當場淚崩吧。

不只是莉莉,儘管赫定深感愧疚,卻也將主神(芙蕾雅)臨時下令加快進攻步調的神意也拿來利用。

拜此所賜,才有辦法讓都市最快(艾倫)遠離「主戰場」。倘若只是赫定自行下令,難保會引來艾倫的反感,最糟的情況是有可能令他懷疑赫定意圖謀反。

包含【疾風】這名援軍在內,赫定不曾錯失任何接連朝他湧來的「機會」。

正因他從無數多的選項中進行取捨,最終才造就出現在的局面。

「為了這一刻,大半的派系聯盟都已被犧牲。從受創程度來評估,依舊處於劣勢。」

這是個勝負難料的賭注。

赫定恍若一名迎接此生最大挑戰的君王般,不得不展開這場「豪賭」。

畢竟【芙蕾雅眷族】就是這般強大。

「不過,優秀之人都還留在場上。」

以【赫斯緹雅眷族】為首,能供赫定一決勝負的卡牌都仍在手中。

既然如此,他就還有一絲勝算。

「為了實現我的願望──為了讓女神察覺自己的『願望』,我這次就助你們一臂之力。諸位冒險者,你們就拚死為我賣命吧。」

「「「「赫定!你這混帳!!」」」」

阿爾弗利克與其胞弟們怒火中燒。

偏偏是最不能倒戈──即使內心再排斥,但至少无須懷疑其忠心的這名臣下──淪為了逆賊。四胞胎心中的憤怒三兩下就突破容忍上限了。

「那個該死的白痴眼鏡仔!!」

「他要瘋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肅清他!!」

「非取了他的狗命不可!!」

充滿威脅的雷光直到現在都不曾停歇過,重點是還一口氣殲滅了派系的主要命脈撫慰之灰面者們。

天秤已開始傾斜,赫定犯下的滔天大罪難以估算。四兄弟發出敵我雙方都聞之色變的怒吼,徹底無視派系聯盟的殘存部隊,準備朝可恨的白精靈展開突擊。

可是──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剛拳造成的轟鳴驀地傳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記撕裂大地的強力一擊,把那些被雷彈炸得抱頭鼠竄的剽悍勇士們統統吹飛。

這股來自後方的衝擊波,令賈里巴四兄弟不得不停下腳步。

「「「「這次又是什麼!?」」」」

只見站在該處的數道影子,開口回答四兄弟猛然轉頭厲聲提出的質問。

「貓們嗎~?當然是正義使者喵!全力搶搭正義眷屬(琉)的順風車~!」

「天底下哪有妳這種正義使者嘛,黑心貓。」

在漫天沙塵的另一頭,能看見正在翻轉玩弄手中匕首的獸人身影。

以及將自己於地面留下巨大凹坑的拳頭收回來,緩緩站起身來的人族身影。

刮進凹坑的強風將煙霧吹散,隨之揭開這群人的真面目。

「矮子四兄弟!就讓我們來清算之前的那筆帳!!」

「喵────────────────────!!」

露諾娃•法斯特放聲吶喊,將右拳一口氣揍向左手掌心。

繼她的「開戰宣言」之後,以可蘿伊為首的貓人們也發出咆哮。

「那是……!露諾娃大人與可蘿伊大人!?」

「她們是……酒館的人吧!?」

維持隱身狀態的春姬發出驚呼後,阿伊莎也出現相同反應。

「「「「豐饒的女主人!!」」」」

賈里巴四兄弟憤恨地吐出話語。

酒館「豐饒的女主人」所有店員皆出現在此,但她們並非身穿葉綠色的制服,而是各自的戰鬥服。露諾娃穿著露出纖腰的小可愛配上圍巾,可蘿伊則是身穿帶有帽兜的短披肩,而其他店員也展現出高昂的鬥志,個個手持明顯絕非一般民眾該持有的武器。

「她們是……繼琉大人之後的援軍嗎!?」

莉莉也認出了現身於「主戰場」東南方的「豐饒的女主人」各個店員。

除了早已知道是Lv.4的露諾娃跟可蘿伊以外,其他店員散發出來的氣勢也足以媲美或凌駕在高級冒險者之上。

隸屬迷宮都市(歐拉麗)「最強酒館」的員工們都前來相助了。

「唔喔~敵我雙方皆傷亡慘重喵~虧貓們可是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喵~」

「我們根本是大遲到好嗎?全~都是某隻蠢貓害的。」

搖晃著尾巴悠哉觀察完周圍的可蘿伊說完,露諾娃輕輕揚起嘴角。

緊接著有一名貓人從這群人的後方走了出來。

「──貓回來了喵,貓以前的家(芙蕾雅眷族)。」

那人身穿反射陽光的金色護肩,手持整體設計成金色的長槍。

僅存的剽悍勇士們在認出那熟悉的身影之後,不由得開始騷動。

「是【戰車之分身(Vana Alfie)】……」

「阿妮雅•傅洛摩!」

錯愕的聲音全都集中在前團員(阿妮雅)的身上。

並且這陣混亂還延燒至與「主戰場」相隔遙遠的島嶼東側。

「艾倫大人!從剛剛就接連不斷出現雷擊閃光,赫定大人果然在攻擊我方成員──!!」

「那隻臭飛蟲……!到底在想啥啊!?」

原本正在獵殺眾神的艾倫與剽悍勇士們已然察覺本隊發生異狀,於是趕緊折返來到島嶼的中央地帶,艾倫聽完急忙傳回的偵查結果,勃然大怒,在得知接下來的報告後更是臉色大變。

「另、另外……『豐饒的女主人』前來增援派系聯盟!【戰車之分身】也身在其中──」

「──什麼!?」

「咿!?」男偵查兵被艾倫那張憤怒得徹底抓狂的表情嚇得不敢吭聲。艾倫並未理會倒吸一口氣的其他剽悍勇士,彷彿要將銀之長槍當場折斷般緊緊握住槍柄,惡狠狠地瞪向西方。

「那個廢物……!!」

昔日被自己當成地獄象徵的勇士們,宛如想以目光殺死阿妮雅般聚焦在她的身上。

位於島上某處的兄長八成也已收到消息,正氣急敗壞地咒罵她吧。

被心理創傷環伺的阿妮雅──竟然毫不畏懼地直視前方。

「區區一隻棄貓!居然沒學到教訓跑來自討苦吃!」

「妳不是被艾倫和芙蕾雅女神──不,是被希兒大人給傷透了心嗎!?」

那是發生在都市被「魅惑」變成「封閉世界」時的事。

阿妮雅不僅被血親嫌棄,女神還以最糟糕的方式對她揭露真相。

因現實而崩潰的阿妮雅將自己關在卧室里,一直過著自暴自棄的生活。

面對四兄弟里的杜華林和阿爾弗利克的辱罵與質問,阿妮雅很有禮貌地點頭回應。

「貓當時的確傷透了心。不對,貓簡直都破破爛爛了,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搞不懂了喵。」

聽著阿妮雅以平靜又莫名落寞的語氣吐露心聲,露諾娃和可蘿伊等人都陷入沉默。

「可是,貓不會再迷惘喵。」

只見阿妮雅一改態度,筆直地望向前方。

將目光對準賈里巴四兄弟身後更遠的位置。

注視著某位「女孩」所在的島嶼西側底端──「神之家」。

「貓是來幫希兒的喵!」

阿妮雅露出一掃心中陰霾的表情,在戰場上大聲宣告自己的決心。

稍微回溯一段時間。

「妳怎會跑到這裡啊?廢柴女神。」

「有什麼關係~這裡是酒館吧~」

戰爭遊戲開戰前夕。

在掛上「Closed」牌子的酒館「豐饒的女主人」里,某位女神坐在吧台的位子上,正托著臉頰大口喝酒。无須多言,正是洛基。

「我說蜜雅媽媽啊~……妳要不要去參加戰爭遊戲?」

因為蜜雅不願意供酒給她而自己帶來並喝得爛醉的女神,仰頭望向蜜雅的臉龐。

但就算被那雙紅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看,蜜雅仍不為所動。

「妳走吧,無論妳來幾次都沒用的。」

如同蜜雅所言,洛基這陣子連日造訪「豐饒的女主人」。

精確地說,是打從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拍板定案以前,洛基就不斷來進行「遊說」。

「雖然我們家不能參戰,但公會可沒禁止我在戰場以外的地方蹓躂~我是很不想讓小矮子出風頭啦,不過唯獨這次,我下定決心要暗中幫助她戰勝芙蕾雅喔~」

「這種事與我無關。」

「我家眷族(伯特等人)全都氣憤難消~芬恩甚至還將私藏的知識傾囊相授喔~」

面對不停自說自話的洛基,已不知聽了這些內容多少遍的蜜雅露出傻眼的表情。

她像是懶得應付醉鬼般開始擦拭酒杯。

「欸,蜜雅媽媽,其實眾神私底下有針對這場戰爭遊戲開賭盤,妳知道賠率是多少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是一百比零,每個神明都賭那個花痴會贏。」

「……」

「因為這樣根本開不了賭盤,於是莊家直接取消活動。今天這場仗就是這麼毫無懸念,都怪公會的那個白痴,根本就只是變相的公開處刑。」

洛基毫不掩飾地出言唾棄。

三大冒險者委託又怎樣?根本是一群笨蛋。她不停碎碎念抱怨。

「不過嘛……在某個附加『條件』之下,賠率有機會變成九十九比一。」

女神抬起頭來,收起弔兒郎當的態度。

「蜜雅媽媽,就是妳們加入派系聯盟那邊。」

「……」

「依照我個人的預測,倘若【芙蕾雅眷族】前團長蜜雅•葛蘭德……Lv.6【小巨人(Demi Ymir)】願意倒戈的話,就有一絲機會。」

這是奧它成為團長之前的往事。

在「黑暗期」就已經半脫離【芙蕾雅眷族】的蜜雅,可是能夠以不屑的態度輕鬆熬過嚴苛的「洗禮」。假如熟知芙蕾雅眷族等人,且背上仍留有美神「恩惠」的她願意投靠派系聯盟,別說是等同生力軍了,根本是獲得了「殺手鐧」。

可是,蜜雅仍維持一貫的沉默。

這次的情況有別於「封閉世界」當時。在見到芙蕾雅不惜一切代價也想得到貝爾所做出的覺悟後,蜜雅之所以無法輕舉妄動──這點從赫斯緹雅跟荷米斯他們為了破除「魅惑」而四處奔走所付出的辛勞就能夠看出來──總之洛基退一百步是可以接受。

但這次就不同了,芙蕾雅已無法施展「魅惑」。

因此蜜雅沒理由繼續表現得那麼消極。

「明明妳曾經暗中幫忙推了少年一把,如今還不肯出手相助嗎?」

蜜雅依舊在擦拭酒杯。

就只是一直擦拭著酒杯。

擦到都不像她平日的作風了。

對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神之眼,以及自己愚昧的想法逐漸生厭,蜜雅發出一聲嘆息。

「……我與那位女神之間有一個『契約』。」

「『契約』?」

「契約內容是,當她找到伴侶時,我不能出面妨礙她。」

蜜雅大幅省略各種細節,提起過去發生的事。

這是當矮人還長得十分嬌小時,在花田遇見一尊女神的往事。

「伴侶……所以那位花痴命中注定的對象是白髮少年嗎?」

「大概吧。」

「蠢斃了……那個鼎鼎大名的蜜雅•葛蘭德,居然如此循規蹈矩地遵守契約嗎?」

蜜雅沒有針對洛基的反應提出譴責。

畢竟她也看不慣美神這次的做法,於是進行了「反抗」,選擇「造反」。再加上明明已窮途末路,卻還是不斷垂死掙扎的貝爾令她有所感觸,所以才在少年背後推了一把。

不過,蜜雅心中也有另一種想法。

要是她當時什麼都沒做的話,或許美神就能得到伴侶了。

縱使結果何等醜陋又扭曲,但她至少可以實現一部分的「願望」。

「妳知道我們第一次相遇當時,那個女神在做什麼嗎?」

「……?難道不是跟現在一樣,以高高在上的態度甩出『成為我的眷屬吧~』這種話嗎?」

「她在哭。坐在花田裡,掩面痛哭。」

「!!」

面對瞠目結舌,懷疑自己聽錯了的洛基,蜜雅露出遙想過去的眼神。

「在我們首次相遇時,她並非高不可攀的女神,就只是一名『女孩』……我好巧不巧得知,那位女神的本性是那一邊。」

「女孩」獨自一人在那片被黃昏籠罩的花田裡啜泣落淚,那身影一直烙印在蜜雅的眼底,揮之不去。

芙蕾雅當時尚未和赫倫締結契約,自然還沒擁有「女孩」的外貌。

但在蜜雅眼裡,在花田裡哭泣的女神就只是一名孤單無助的「女孩」。

「因為她當時竟敢對可蘿伊、露諾娃以及阿妮雅……我家那群傻女兒出手,所以我才會氣得稍微從背後推了小子一把幫助他。」

「……」

「不過,妳口中的那個花痴,對我而言同樣是我家那群傻女兒之一。」

「……」

「如果這次真的連我也背叛那個笨蛋,一拳敲在她的腦袋瓜上……我擔心她會就這樣……徹底崩潰。」

蜜雅將擦好的酒杯放在桌上,無力地搖搖頭。

這是唯獨眷族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常接觸「女孩」的她才能理解的迷惘與遲疑。

蜜雅注視著從前總能一拳捶向女神的腦袋,如今卻再也狠不下心這麼做的拳頭,然後緩緩閉起雙眼。

洛基不發一語地望著陷入黯然神傷的矮人。

「我明白妳無法狠下心腸去對待『芙蕾雅』或『希兒妹妹』了。」

「……」

「不過啊~蜜雅,相較於妳,我與那位花痴的交情可是長上許多喔?」

洛基搬出天界時代的過往,臉上浮現一張邪笑。

「她是個超級不服輸又惹人厭的女王。我看她這次根本是不小心把事情鬧得沒辦法收拾,結果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喔~」

「……妳想說什麼?」

「如果芙蕾雅自己她正在摸索妥協點的話,妳是否願意幫忙出面阻止她?」

為了避免被神明的話術所唬弄,蜜雅堅持不肯扭曲自身的意志。

「只要這個傻女兒沒有主動向我求救,我是不會幫忙的。」

就在這一瞬間──

洛基猶若一名用陷阱捕獲獵物的詐欺師,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是妳自己說的喔?」

「……什麼意思?」

「妳可不能食言喔。」

神明從座位上起身,開口:

「隨我來吧,蜜雅。」

因正值戰爭遊戲前夕,迷宮都市內有許多【眷族】的大本營空無一人。

關於這部分自然无須多言,大家皆已前往「奧薩都市遺址」。包含【赫斯緹雅眷族】在內的大部分派系,都向公會與都市憲兵隊(迦尼薩眷族)申請幫忙看管自家的大本營。其中也有委託交情不錯且沒有參戰的派系幫忙照看,或是安排少數團員留守的【眷族】。

【芙蕾雅眷族】就屬於後者。

因為【芙蕾雅眷族】是扭曲市民記憶的罪魁禍首,所以包含公會在內,沒有任何人願意表態支持他們。再加上芙蕾雅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之下找人幫忙,於是安排了二十名左右的高級冒險者和初級冒險者留守在佔地遼闊的「戰場原野」內。

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坐擁的資產難以估算,形同一座金庫的「戰場原野」此刻在警備上確實弱化不少,但也沒有人蠢到敢闖進來行竊。

先不論大部分的市民,就連負責經營派系的所有神明也都堅信這場戰爭遊戲的贏家會是芙蕾雅,所以即便有人成功竊走裡頭的金銀珠寶,最終也一定會被凱旋而歸的剽悍勇士們徹底殲滅。

所以,沒有任何不知死活的賊人敢潛入這裡,更別提率眾來攻打此處。

除了「他們」以外──

「放~~~開~~~貓~~~喵~~~~!!」

阿妮雅的大嗓門傳遍四周。

將不斷甩動雙腿激烈掙扎的她扛在肩上的──是一名「狼人」。

「放開貓喵!【凶狼】!你這個亂擄人的傢伙!不對,是亂擄貓的傢伙喵~~~!你這個邪門歪道!竟敢模仿哥哥大人的聲音來綁架貓喵~~~!!」

「別開玩笑了,妳這隻蠢貓!誰要模仿那隻臭貓的聲音啊!!」

露諾娃她們出門後,出現在阿妮雅房間的,正是伯特。

粗暴的態度、舉止以及語調,就是阿妮雅的兄長和這名狼人共通的特徵。阿妮雅誤以為是兄長來找自己,當她抬頭看清楚來者時,嚇得目瞪口呆,就這樣被人強行帶走。前往的地點別無他處,就是先前提到的「戰場原野」。

「躺平吧!!」

「呃啊啊啊啊!?」

【芙蕾雅眷族】的團員們聽見兩人大吵大鬧的聲音,連忙飛奔過來,但立刻就被伯特以踢擊接連踹昏。縱使他將阿妮雅扛在右肩上而無法使用右手,不過人手有限的警衛們根本阻擋不了Lv.6的非法入侵。

「你、你居然強行闖入『戰場原野』喵……!?」

阿妮雅見狀嚇得失去血色,就連身為前團員的她……不,正因為她身為前團員,所以非常清楚入侵【芙蕾雅眷族】大本營是何等不要命的愚蠢行徑,令她驚恐得臉色鐵青。

「你比哥哥大人更殘暴,簡直糟透了喵……」

「別什麼事都拿我跟那隻臭貓比較啦!!我也一樣不想做這種麻煩事啊!」

伯特心情煩躁地怒聲喝斥待在自己肩膀上,再也不敢造次的阿妮雅。

「那個臭女神……之後給我走著瞧!」

就在伯特因為無法參加戰爭遊戲而氣得抓狂,被格瑞斯以鐵拳壓制強行閉嘴,於是外出泄憤的數天前,他的主神忽然偷偷摸摸地來到身邊,在他耳邊低語:

「我有個能挫挫芙蕾雅他們銳氣的方法,你想參一腳嗎?」

儘管再如何怒火中燒,伯特還是不禁懷疑當時的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明明不難想到自己肯定會像這樣被人利用!

「你從剛剛開始是想去哪裡喵!?這裡可是大本營非常深入的地方,就連貓也一次都沒來過喵!」

狀似宮殿的主屋內寂靜無聲,彷彿意味著負責留守的團員們已全軍覆沒,在這條寬敞漫長的白色走廊上只剩下伯特快步奔跑的腳步聲。

「我哪知道!就只是循著『氣味』前進而已!」

「……『氣味』?」

伯特以獸人優秀的鼻子不斷嗅聞,跑上長長的階梯後來到主屋五樓。

在阿妮雅想通問題之前,他們已來到位於西側的一處寬敞房間內。

這是個如教會般瀰漫著神聖氛圍的白色房間。

天花板挑高,房間內只有一張擺放在中央的床鋪。

而躺在那裡的人,是位擁有淡灰色秀髮的少女。

「啊──」

被扔在地板上的阿妮雅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不禁讓人聯想到有如靈魂徘徊於天地間的偌大房間里,她被這名如同死者般正在沉睡的女孩給嚇得停下動作。

「希兒──唔唔!?」

「安靜。」

阿妮雅被伯特用手捂住嘴巴。

他的主神(洛基)從很早以前就得知女神(芙蕾雅)和隨從(赫倫)之間的關係。

聽完主神解釋的伯特,自然也知曉眼前那位「女孩」的真實身分。

狼人從主神那裡收下「女孩」用過的東西,透過氣味一路追蹤來到這裡,並以眼神提醒阿妮雅別發出聲音。被捂住嘴巴的阿妮雅只能動作僵硬地點頭回應。

「……那是希兒喵?希兒她……不是芙蕾雅女神嗎?」

「……她們之間的關係類似於『鏡像』,可以把她說出的話語想成是酒館女的心底話。」

專屬秘術(唯一秘法)發動的過程中,隨從(赫倫)和女神(芙蕾雅)會彼此共享五感。

縱使在戰爭遊戲早已開打的此時此刻也一樣,伯特反射性地壓低音量以免被女神(芙蕾雅)發現,懶得深入說明的他就只是道出事實。

阿妮雅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與「希兒」長得一模一樣──不,是宛如「希兒」本人的女孩。

這張床也像是一副棺木。

靜靜閉著雙眼的女孩彷彿已陷入永眠。

阿妮雅猶若心臟被人一把揪住般感到不舍,難過得幾乎快癱坐在地。

她已經理解粗暴的狼人為何要把自己帶來這裡。

狼人的意思是要她「聽吧」。

確認何為真相?何為虛假?

將阿妮雅推入絕望深淵的她,心底深處究竟作何感受?

可是阿妮雅不敢聽。

她直到現在依然害怕無比。

害怕再次被女神(芙蕾雅)嘲笑。

害怕被女孩(希兒)背叛。

假如不變的殘酷真相就躺在眼前,阿妮雅將再也無法振作。

她為了避免發出哽咽而拚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強忍住不停抽搐的胸口,慢慢來到棺木(床鋪)前。

在她完全不敢詢問真相,只是不斷顫抖地呆立在原地時──

「對不起喔……阿妮雅。」

「──────」

聽見女孩(希兒)輕聲呢喃的話語,阿妮雅彷彿時間被暫停般傻住了。

「妳說阿妮雅被【凶狼】擄走是真的喵!?蘿希!」

「唔、嗯!梅伊說她有看見……!」

「現在是怎樣啦!?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外頭走廊傳來一陣吵鬧聲。

來者是追尋阿妮雅而來的可蘿伊、露諾娃和酒館店員們。

抵達大房間的可蘿伊等人準備出聲呼喊,卻在目睹眼前光景時也全都愣住了。

「對不起喔……可蘿伊……對不起喔……露諾娃。」

在這片莊嚴神聖得不容許任何謊言的白色空間里,她們都聽見了這句話。

「對不起喔……琉。」

她們目瞪口呆,幾乎忘了呼吸,代替不在現場的精靈感受著這份震撼。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

剛好與洛基一同來到這裡的蜜雅也神色驚愕。

「…………希…兒…………」

阿妮雅的眼睛已不聽使喚。

一滴淚珠緩緩流下,舌根也徹底打結。

「拜託……快阻止我……」

女孩(希兒)彷彿與阿妮雅的心情產生共鳴。

也從緊閉的雙眼泛出淚水。

「……有誰能救救我……」

女孩以臉頰接住阿妮雅落下的淚珠。

阿妮雅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抹去她臉頰上那彼此交融的淚水。

伯特沒有上前阻止。

深知這麼做會讓女神感受到的洛基,也同樣沒有攔阻。

在可蘿伊等人不發一語的注視下,阿妮雅緩緩地轉過身來。

她背對女孩(希兒)低著頭往前走,然後在蜜雅等人面前停下腳步。

「可蘿伊、露諾娃……各位……還有媽咪。」

幾滴水珠落在阿妮雅腳邊。

透明的水珠落到大理石地板上,化成閃耀的光點。

「貓……很怕哥哥大人喵……而且更怕……芙蕾雅女神喵……」

阿妮雅嗓音顫抖地說著。

小貓完全無法止住哽咽。

露諾娃雙眼泛淚,可蘿伊則以瀏海遮住眼眸,在蜜雅的關注之下,阿妮雅抬起頭來。

「可是……希兒她……正在向人求救。」

淚水如潰堤般從眼中流下。

即便已哭花了臉,曾被遺棄的小貓仍不顧一切地發出叫聲。

「貓是笨蛋喵,分不清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不過……!!」

阿妮雅將充滿哀傷的叫聲化為決心,大聲吶喊。

「我想拯救我的家人!」

由衷的心愿回蕩在不容許任何謊言的房間內。

露諾娃、可蘿伊跟所有店員都沒有開口。

已經不需要言語了。

「……好啦,妳打算怎麼做?蜜雅。」

最後,女神這麼問道。

矮人看著滿臉是淚的阿妮雅,然後用力閉上眼睛。

像是感受到女兒(阿妮雅)的決心般──

像是已然聽見女兒(希兒)的願望般──

她靜靜地握緊拳頭,接著用力睜開雙眼。

「──走吧。」

時間回到現在。

「希兒,有聽見喵?就算聽不見也沒關係喵,因為貓並不介意,貓就只是想把話說出來!」

阿妮雅將長槍握在右手,把左手貼在胸口上,對著「神之家」的方向扯開嗓門吶喊。

「貓現在就去救妳喵!就算芙蕾雅女神不準貓過去,貓也非去不可!!」

揮別淚水的眼眸早已下定決心。

斬斷心中迷惘的小貓放聲吼叫。

「因為貓們已經聽見希兒妳的真心(心底話)喵!!」

接著她將金槍的槍尖,對準阻擋在前的【炎金四戰士】和剽悍勇士們。

「貓們會打倒這群傢伙!在這場戰爭獲勝!阻止希兒妳繼續做傻事喵!!」

對此,勇士們的答覆打從一開始已決定。

「「「「妳想得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人族四兄弟與僅存的剽悍勇士們發出怒吼。

面對手持武器來勢洶洶的最強軍團,露諾娃揮動雙拳,可蘿伊舔了舔唇瓣,阿妮雅貌似想掀起旋風般將長槍高舉過頭頂,不停旋轉。

「豐饒的女主人」全體店員士氣高昂。

「別擋路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方正面衝突。

宛如迎向終結的最後一戰就此開打般,勇士與豐饒爆發激戰。

兩者皆是女神所掌管的象徵,雙方為了「她」展開殊死斗。

金色的長槍一口氣撂倒多名敵兵,只知破壞的拳頭粉碎鎧甲,壞心眼的毒刃讓勇士口吐鮮血。

熬過四胞胎的猛攻,阿妮雅她們讓意志響徹雲霄。

「希兒!貓們馬上就過去喵啊啊啊啊啊啊!」

──碰!!

女神以纖細的手捶向椅子的扶手。

「……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

石造的王座讓她那吹彈可破的嫩膚應聲裂開,從中滲出紅色鮮血。

但芙蕾雅不在乎,憤怒得柳眉倒豎。

這是第一次。

這是女王(芙蕾雅)第一次對東西遷怒。

女神展現的盛怒足以震天撼地,「神之家」內變得鴉雀無聲。

在徹底噤聲的護衛們注視之下,芙蕾雅的心中燃起「怒火」。

「這個女孩(希兒)究竟想妨礙我到何時才肯罷休──!?」

這番責備是針對曾以「希兒」自稱的少女(赫倫)?

還是正在咒罵已被葬送的「另一個自己」?

我才沒有向人求救。阿妮雅她們聽見的全是「夢」與少女(赫倫)自身情感產生錯亂所造成的結果。求救?再如何誤解也該有個限度──女神在心中如此主張,一口咬定。

她絕不承認自己抱有那樣的想法。

芙蕾雅無法駕馭已經失去控制與界線的情感,激動地大聲怒斥。

「赫倫、赫定,還有你們這些人……!現在到底是想怎樣!?為何就如此執著於這個女孩(希兒)!?」

當雷光暫時停歇後,取而代之的是阿妮雅等人的咆哮如迴音般從神殿外傳了進來。

芙蕾雅最不樂見的狀況還是發生了。

雖說最終是被倒戈的軍師(赫定)給利用了,不過下令儘快殲滅派系聯盟的神意並沒有錯。這是為了避免迎來最糟糕的局面──考量到「豐饒的女主人」這支第三勢力參戰所採取的對策。

這一切都怪少女(赫倫)……不,都怪女孩(希兒)打著芙蕾雅的名義招搖撞騙。

芙蕾雅原先認為是由於五感共享的緣故,誤以為只是受到「夢」的影響,「對阿妮雅等人的道歉」才會從之前就一直回蕩在腦中,認定這只是女孩(希兒)遲遲尚未清醒所說的夢話。

但事實證明她錯了。

這是女孩(希兒)對來到自己身邊的阿妮雅等人說出的話語。

這十之八九是小丑(洛基)安排的。在眾神之中,就只有結下孽緣的她清楚掌握女神(芙蕾雅)和女孩(希兒)之間的關係。那個以犯案為樂的女神,肯定是為了報復自己才如此策劃。

芙蕾雅所擔憂的事態成真,戰況已演變至一失足即成千古恨的局面。

她們來了。

阿妮雅她們來了。

而且,那位「女主人」也是。

「……蜜雅!」

「貝爾!」

在阿妮雅等人抵達戰場的同一時間,琉來到圓形劇場。

「琉…………小、姐…………?」

「妳果然來了啊,【疾風】。」

雙膝跪地,化成一個血人的少年,以及悠然佇立於一旁的野豬人。

在目睹形成鮮明對比的兩人後,琉睜大眼睛,倏地化成一陣風。

她從完全無意阻止的奧它面前一把抱走貝爾,在拉開距離之後立刻開始進行治療。

「對……不…起…………」

「你先別說話,乖乖待著。」

「謝、謝妳……趕來…幫忙……」

「這還用說,反倒是我來遲了,抱歉。」

害你孤軍奮戰苦撐到現在。琉摟住貝爾的肩膀,深深陷入強烈的懊悔之中。

她持續施展治療魔法(諾亞治療),可是貝爾的傷勢卻遲遲沒有好轉。

在宛如剛結束炮擊戰的劇場里,能看見碎裂的試管和藥瓶散落於地,可見貝爾用光靈藥以及娜扎終於完成的萬靈藥仍身受重傷。琉蹙起眉,繼續用回復之光照射貝爾,同時將目光移向前方。

【猛者】奧它。過於強大的對手。

縱然琉已升上Lv.6也找不出一絲勝算。

就在令人膽寒的「最強」瞪視著琉的時候──

「打擾啦。」

隨著一陣彷彿巨人快步奔跑造成天搖地動般的腳步聲──一名矮人來到現場。

「……!!蜜雅媽媽!」

「蜜雅……」

看清第二位闖入者之後,琉一臉吃驚,奧它則僅是稍稍眯起眼睛。

蜜雅的裝扮與往常無異。

她別說是穿戴防具了,甚至沒換上戰鬥服,就只是綁上一件純白色的圍裙,以那身熟悉的店主打扮站在這裡。

唯一的差別就只有──鏟子。

那是巨大得形同戰斧的「鋼製武器(軍鏟)」。

她單手握著那把巨鏟,一派輕鬆地扛在肩膀上。

蜜雅•葛蘭德,只帶著一把武器(軍鏟),在她睽違已久的戰場亮相了。

「你似乎不怎麼驚訝嘛,野豬小子。」

「因為我早有預感妳會來。」

把Lv.7冒險者稱為「野豬小子」──琉和貝爾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身為當事者的野豬人則淡然回應。

「不過……我沒料到妳並未直接前往芙蕾雅女神身邊,而是過來這裡。」

「說什麼傻話啊,要是我這麼做的話,你也會立刻趕去不是嗎?」

蜜雅並沒有猜錯。

倘若有人接近女神,奧它就會中止對貝爾的「洗禮」,立刻前去攔截侵入者。

因此猛者(這裡)正是貝爾與派系聯盟,以及琉和蜜雅等來自「豐饒的女主人」的店員們非突破不可的「最終關口」。

「琉!快點治好小子,過來幫我!趕緊讓這頭野豬閃邊去!妳也有很多話想對希兒說吧!?」

「……!」

「到時候,順便幫我賞那個傻女兒一巴掌啊!!」

「──是!!」

琉聽完蜜雅豪爽的激勵後,一股不同於鬥志或覺悟的熾熱情感在心中熊熊燃起。

「小子!!你打算躺到什麼時候!?難道已經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

「直到最後還能用兩條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

貝爾頓時產生與琉一樣的感受。

原本被精靈攙扶、坐起身子的少年,心底深處燃起熊熊烈火,用力睜開雙眼。

「……好…的……!!」

見到貝爾借琉的手撐起一隻腳努力站穩身子後,蜜雅露出微笑。

「來吧,蜜雅。」

巨大的黑色巨劍發出劃破大氣的聲響。

先前與貝爾交手時不曾擺出「戰鬥架勢」的奧它,這次聚精會神地進入備戰狀態。

「少在那邊擺架子說這種囂張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矮人大腳一抬踩碎石板,化成一枚發射出去的炮彈,朝著野豬人發動攻勢。

『『『蜜雅媽媽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小巨人】的意外參戰,歐拉麗的居民們不知是第幾次陷入癲狂之中。

不過反應也呈現兩極化,資歷相對尚淺的冒險者們和近年才移居歐拉麗的民眾滿頭問號,反觀熟知蜜雅真實身分的少數人們則發出近乎尖叫的歡呼。至於已把神塔(巴別塔)震得隱隱晃動的眾神就无須多言了,總之視是否了解歐拉麗的「黑暗期」初期而定,現場的聲援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

不過兩者之間仍有一個共識。

那就是目前與【猛者】打得難分難捨的矮人強得難以置信,以援軍之姿參戰的貓人們也厲害得令人跌破眼鏡。

因此,勝負難料。

最終究竟誰輸誰贏,不論是冒險者或一般民眾都無法預料,鬧成一團。

在酒吧里專註觀戰到幾乎要撲到「神鏡」上的冒險者們氣急敗壞地喊出「殺光他們!!」這類粗話,在主要大道上仰望「神鏡」的多數民眾下意識地雙手合十,開始祈禱。而眾神之中有神明打算擔任莊家重開賭盤,結果被美神(芙蕾雅)的「共鳴者」們當場綁起來以後,再也沒有神明能夠暫時把目光從「神鏡」上移開。

激烈得已無法形容為聲援的吶喊充斥著整座迷宮都市。

「夏、夏克蒂團長!!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話雖如此,有一群人不被允許跟著起鬨。

那就是【迦尼薩眷族】。

布署於巨大火山口湖外圍,負責監視都市遺址的憲兵們正處於混亂風暴的中心。

當他們正儘力回收慘遭【芙蕾雅眷族】蹂躪而被淘汰的冒險者們時,居然發生這麼一起「援軍騷動」。畢竟之前琉是從無人能夠攔阻的高空入侵戰場,他們至少還能推託說這是不可抗力的情況;但這次是火山口湖其中一處的包圍網被一群人當場衝破,這下可就丟光顏面了。

這裡唯一通往島嶼的橋樑,就坐落在將島嶼分隔成東西兩側的中線最南端,「豐饒的女主人」全體成員就是從這裡直接強行突圍闖了進去,讓都市憲兵隊掛不住面子。

只不過,當時是由那位鼎鼎大名的【小巨人】帶頭衝鋒,即便強如【迦尼薩眷族】,最終被人當場輾壓也情有可原。

「由於【小巨人】跟【戰車之分身】是芙蕾雅女神的眷族,這部分至少還能網開一面……但其他人根本不是聯盟軍的眷族吧?這樣可是已經犯規啰!?團長!!」

當一群Lv.5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東倒西歪地躺平在島外的橋樑前時,搖搖晃晃起身的青年團員孟達卡指著島內大聲提問。

之前待在其他地點進行監視,直到此刻才趕來的夏克蒂臉色極為難看。

「你少在那邊嘰嘰喳喳,孟沙卡!如今終於有機會讓芙蕾雅眷族那幫人陰溝裡翻船,就別計較那麼多啦!」

「但我們好歹是裁判喔!?伊爾塔小姐!!另外我叫做孟達卡啦!」

夏克蒂沒有理會女戰士(亞馬遜人)伊爾塔與孟達卡的爭論,開始回想這次的比賽規則。

參賽資格是「僅限於進入島嶼之神明的眷族」。單就這點來看,疾風(琉)的參戰已然違規。

就算麾下有不少團員和伊爾塔一樣無法原諒【芙蕾雅眷族】,願意網開一面,不過夏克蒂等人是都市憲兵隊,更是秩序的守護者。

論私情是很想站在曾於「黑暗期」一同並肩作戰的正義眷屬(琉)那邊,但就算被人責備自己是個不懂變通的死腦筋,【迦尼薩眷族】也必須履行身為裁判的義務才行。

「……孟達沙說得對,疾風(琉)等人的參戰已違反諸神大會立下的規定。參戰的眷族無一例外,都必須有主神進入島嶼才行。因為派系聯盟違反規定,他們將受到的懲罰是──」

夏克蒂明白,若在此刻處罰派系聯盟,將導致他們立刻戰敗,正當她神情苦澀地準備宣布這個嚴苛的判決時──

「所以只要眷族的主神有進入島上就好了嗎?夏克蒂。」

就在這一瞬間──

夏克蒂等人背後傳來一股優美的「女神嗓音」。

「──!!您是──」

夏克蒂猛然轉過身去。

她聽見這股熟悉的聲音,感到難以置信,但看清位在眼前的女神後,不禁反射性地喊出她的尊名。

「──阿斯特莉亞女神!」

胡桃色的秀髮披散在背後,身穿潔凈無瑕的純白色服裝。

那雙眼睛比琉的天藍色眼眸更加清澈,是好比浩瀚星海般的深藍色。

在見到自己絕不會認錯的「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之後,夏克蒂愕然不已。

「為何您會來到這裡……?」

「琉在得出答案後曾來拜訪過我。既然如此,我自當為那孩子出一份力,就這麼簡單。」

出於下定決心報仇的眷屬(琉)的懇求,在五年前離開歐拉麗的正義女神,眼神到現在依然清廉明亮,對著熟識的舊人露出微笑。

在阿斯特莉亞身後,跟著幾名看似她的新眷族的少女。

而且那群人當中──

「謝謝妳幫忙帶路,亞絲菲,多虧有妳才得以順利趕上。」

「您客氣了,阿斯特莉亞女神。我同樣只是遵守與璃昂之間的約定罷了。」

能看見擁有一頭水藍色秀髮的亞絲菲也身在其中。

與荷米斯一同在「巴別塔」觀賞戰爭遊戲到一半就離席的她,其實就是去迎接遠從制劍都市(索林根)趕回歐拉麗的琉和阿斯特莉亞等一行人。

一切都正如當初所安排的計畫。

自從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與日程都拍板定案後,亞絲菲就立刻發送消息到制劍都市(索林根),一旦琉她們來不及趕上比賽──也就是亞絲菲於琉離開都市前贈予的成對魔道具發出光芒的話──收到「信號」的亞絲菲就會親自前來迎接。

能夠透過「飛天鞋」飛行的她,先將琉從已來到迷宮都市目視範圍內的女神一行人之中帶走,於「奧薩都市遺址」上空放下她,再馬上返回這裡幫新生【阿斯特莉亞眷族】帶路,抵達火山口湖。

「我們也在喔,夏克蒂。」

「看可蘿伊她們遲遲沒現身,還想說發生什麼事了呢。」

「狄蜜特女神……還有,尼約德神……」

除了阿斯特莉亞一行人以外,旁邊還有一名女神跟一名男神。

兩神分別是肩負歐拉麗第一級產業的狄蜜特,以及在港都梅倫經營漁業的尼約德。

「『豐饒的女主人』的孩子們都已經完成改宗(conversion)啰。」

「……!」

「她們已是我們的眷族,所以只要我們也參戰的話,就不算是犯規了吧?」

夏克蒂聽完兩位神明的話語,大吃一驚。

在露諾娃和可蘿伊的請託之下,狄蜜特他們已在戰爭遊戲開始前幫「豐饒的女主人」所有店員完成改宗,只要兩位神明進入島嶼,原則上就不算是犯規了。

「我已聽過琉的解釋,芙蕾雅與那位女孩居然有著這樣的關係,真叫人作夢都想不到呢,不過……琉對我說,她不惜跨越芙蕾雅的神意也要『戰鬥』,想親自去問問,當她失去亞莉榭等人,只求一死,後來為她帶來救贖的那名『女孩』……」

阿斯特莉亞毫不掩飾心中感慨地望向遠方。

接著宛如一位默默關注孩子成長的母親,也將自身的決心說出來。

「那孩子如今的『正義』是『阻止知己』。既然如此,我希望能用星光為她照亮前方的道路,讓她可以盡情地展翅飛翔……所以我們從這一刻起,正式加入派系聯盟。」

「阿斯特莉亞女神……」

「可以讓我們通過這座橋嗎?夏克蒂。」

阿斯特莉亞溫柔一笑,那頭胡桃色的長髮隨之輕輕搖曳。

夏克蒂先是與女神對視,接著轉頭望向女神的眷族。

她們配戴在身上的【眷族】徽章是──構圖如天秤的正義之劍和羽翼。

那是曾被夏克蒂等人視為楷模,如今則繼承其意志,代表著「正確」的證明。

夏克蒂在眾神以及一臉緊張的團員們注視之下,默默地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從眾神面前退開,恭敬地讓出一條路。

「請通過,您們有越過這座橋的權利。」

「──謝謝妳,夏克蒂。」

對於這個決定,孟達卡瞠目結舌,伊爾塔等人則歡欣鼓舞。

无須等團長開口下令,團員們已備好「花」遞給三位神明。在退至兩旁讓出一條路的【迦尼薩眷族】以及無法隨行的亞絲菲跟夏克蒂的目送之下,【阿斯特莉亞眷族】、狄蜜特與尼約德最終得以進入「奧薩都市遺址」。

「剛才來不及打招呼,好久不見了呢,阿斯特莉亞,妳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狄蜜特。見妳跟尼約德都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老實說,我很想辦個同僚會……但目前實在沒空討論這些。」

早在「黑暗期」之前就已有交情的三位神明有說有笑地往前走,可是他們一通過橋,剛抵達遺迹南側便停下腳步。原因是才抵達島嶼的下個瞬間,就能聽見遠比在島外激烈許多的戰鬥聲響。

那是歐拉麗以外的冒險者無法介入其中,因死斗所造成的聲響。

「瑟曦兒、各位,不好意思麻煩妳們從制劍都市(索林根)一路陪伴我來到這裡。」

「請別這麼說!我們都是阿斯特莉亞女神您的眷族,因此無論如何都會守護您──!而且這對『前輩』來說也是無比重要的大事!」

阿斯特莉亞在五年前離開歐拉麗之後,成為其眷族的少女們都露出開朗的笑容。

她不禁對琉的後輩們面露微笑,接著將目光移向前方。

視線對準的方向,正是至今仍不斷傳來打鬥嘶吼聲的遺迹西側。

「雖然我們有觀戰的權利,卻沒有參戰的資格,所以就先待在這裡吧。」

──待在這裡見證琉她們的結局。

語畢,女神微微眯起她那深藍色的眼眸。

「居然忘了在規則里多加一條,就是禁止都市以外的【眷族】參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啊~芙蕾雅大人~~~~~~!!」

看見阿斯特莉亞一行人的眾神之中,站在芙蕾雅那邊的男神們紛紛發出懊悔的哀號。

堅信不會有其他外援膽敢來參加與【芙蕾雅眷族】敵對的戰爭遊戲──甚至認為如果有外援更能炒熱氣氛的「共鳴者」們感到後悔莫及。既然訂下的規則有漏洞,身為全知無能的神,自然無法譴責同意阿斯特莉亞一行人中途參戰的夏克蒂。

在慘叫聲接連不斷的神塔(巴別塔)第三十層里,一名女神悠哉地穿過其他神明之間往前走。

「雙方這下終於能站上擂台一較高下啰~」

哎唷喂呀──洛基發出如大叔般的聲音,一屁股坐在空位上。

站在她斜後方的人,是被強行拖到這裡來的伯特。

「別開玩笑了,居然要我跟這群吵鬧的神明們一起觀戰……」女神沒理會垂頭喪氣如此抱怨的伯特,就這麼盤腿而坐,抬頭仰望位於半空中的巨大「神鏡」。

另一位神明走到洛基身邊坐了下來。

「嗨~小丑,妳是施了什麼魔法才將蜜雅送上戰場的?」

「真虧你有臉說這種話,花美男。你也一樣使出各種手段,把阿斯特莉亞丟進裡頭不是嗎?」

面對抬起一隻手打招呼的荷米斯,洛基冷漠地嗤之以鼻。

這兩位神明的真實身分是「檯面下的幫手」。

也是深知派系聯盟的勝利近乎無望,基於想守護少年或是看不慣女王(芙蕾雅)等各種理由,直到最後都在幫忙安排對策的「背地裡的功臣們」。

除了兩位神明以外,派系聯盟是得到包含芬恩在內諸多無法參戰之人的幫忙,才得以抵達現在這道「分水嶺」。

「還有其他隱藏的王牌嗎?」

「沒了,接下來是名符其實沒有任何小手段的正面對決。」

手中的子彈已全數耗盡。

之後是會取得勝利?還是以落敗收場?抑或走向其他結局?

就只能由站上沙場的冒險者們與眾神來決定。

「其實我也很不想幫忙那個炸薯球大奶妹……但她至少比現在的芙蕾雅好多了,而且是好上數倍。所以──」

紅髮女神看著倒映在「神鏡」里的光景,說。

「都幫妳做了那麼多準備了……妳可一定要贏喔,小矮子。」

「唔喔喔喔喔喔……!?等我回神時,戰況已產生巨大的變化了……!!」

赫斯緹雅自然無從得知洛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出這段堪比無能上司的感想。

所見範圍內凈是閃電和豐饒(喵喵)在到處肆虐,光是這幅景象就將必敗無疑的氛圍完全改寫了。

赫斯緹雅為了避免白費赫菲斯托絲等人的犧牲而四處逃竄一陣子之後,自詡捉迷藏高手的她成功擺脫追兵(艾倫等人)的魔掌。正確地說,是鍛造神(赫菲斯托絲)跟武神(建御雷)幫她爭取到逃離追兵感知範圍的時間。

「多虧米赫送我的消臭球(道具)……!讓我得以擺脫獸人的追捕!」

以及米赫和娜扎調製的道具。

赫斯緹雅發現敵軍大多都是仰賴「嗅覺」的獸人之後,就把這東西直接兜頭撒下。而這也多虧她與鍛造神(赫菲斯托絲)分開後,趁著許多神明接連淘汰之際使用這項道具才得以發揮奇效。原本正在追蹤幼女神(赫斯緹雅)的獸人們因氣味突然消失而大感困惑,迫於無奈,只好改變鎖定目標。

不過藏得住臉卻藏不了胸部,沒發現自己豐滿的雙峰從遺迹後面露出來的幼女神在偷偷摸摸觀察四周時──這場「尋神遊戲」也即將迎向尾聲。

「……敵軍接連趕回西側去了……?」

能看見遺迹遠方掀起大量沙塵,同時響起如馬蹄聲般無比劇烈的奔跑聲。

艾倫等人在察覺大本營──主神(芙蕾雅)身陷危機之後,立刻中斷獵捕眾神的行動。

看著以雷霆之勢從東側往西飛快橫斷都市遺址的剽悍勇士們,赫斯緹雅這才鬆了口氣。

「話雖如此,我接下來該怎麼辦……?要繼續躲在這裡嗎?還是繼續移動呢……?好像南方那邊來了一批援軍,前往那裡會不會比較安全呢……?」

儘管具備戰場知識,卻未曾親身體驗過的赫斯緹雅陷入煩惱。

雖然赫斯緹雅想向莉莉尋求建議,但她現在恐怕正雙眼充血近乎發狂地指揮著全軍,就連女神都會被她的樣子嚇得忍不住翻白眼吧。而且難保啟動眼晶之後,會因小人族宏亮的嗓音響遍周圍,害她落得被敵人發現的下場也說不定。

正當赫斯緹雅心想除了自己以外的神明幾乎都已被淘汰,無人能依賴而抱頭煩惱之際──

「赫斯緹雅!」

「唔啊啊──!?咦,米赫!太好了,幸好你平安無事!」

赫斯緹雅先是被呼喚聲嚇得當場腿軟,不過當她看清那頭深藍色長發隨著奔跑在風中飄揚的神友身影后,便喜出望外地開口回應。

「嗯,幸虧妳也安然無恙!娜扎做的消臭球(道具)真的幫了大忙。」

既然就連赫斯緹雅都懂得使用消臭球(道具),同樣攜帶消臭球(道具)的米赫理所當然也機靈地活用這項道具。兩神在確認彼此胸口上的「花」之後,相互慶幸著能逃出生天。

「米赫,接下來該怎麼做?芙蕾雅家的孩子們好像都趕回西方了,那我們乾脆前往西側以外的地方躲起來──」

「去西側!」

「咦?」

「我們也前往西側吧!赫斯緹雅!」

「咦咦咦咦!?」

當赫斯緹雅見米赫毫不遲疑地支持自己率先排除的選項,不禁嚇得花容失色時──

「這場戰爭已經沒必要繼續玩『捉迷藏』了!要是娜扎與貝爾他們倒下的話,剩下的眾神(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

「……!」

「我從高台觀察過戰場!兩軍目前在西側那邊全面開戰!我方說什麼都非得拿下勝利不可!說起無能的眾神(我們)有辦法幫忙的地方就是──」

「──更新【能力值】?」

赫斯緹雅瞬間理解米赫的神意,順勢把話接了下去。

「所以你是看準眷族(貝爾等人)在這場戰爭遊戲獲得的【經驗值】,想儘可能幫他們提升能力值是嗎?」

「沒錯。當然,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遭到淘汰……」

一旦主神被淘汰,麾下眷族就會立即失去參賽資格。

由於此舉也伴隨著被人奪走「花」的風險,因此米赫臉色僵硬,但──

「好,就這麼做。我們不能貪生怕死地繼續躲在安全地點了!」

「赫斯緹雅……」

「讓我們去助貝爾和娜扎他們一臂之力!成為我方的勝利女神吧!米赫!」

「嗯!雖然我是男神啦!」

兩神相視一笑,在下定決心後便拔腿趕路。

朝西邊自家眷族所在的「主戰場」前進。

每當沉重到近乎逆天的武器使出強力一擊,就會產生雷鳴般的轟然巨響。

冒險者們直到此刻才首次得知這個事實。

「唔、啊……」

黑色大劍與鋼鐵軍鏟不斷交鋒。

面對這接連不斷的巨大聲響,倒在觀眾席的半小人族潘恩嚇得臉色發青。

昏厥至不久前才清醒的他,眼前正上演一場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激戰。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

貝爾和琉同樣吃驚得無法言語。

當他們只能像尊雕像般待在一旁時,蜜雅再次發動攻勢。

面對高舉軍鏟往下一揮的重擊,奧它提起黑大劍正面擋下。

提劍防禦的當事人毫髮未損,但舞台本身已支撐不住。如粗樹榦般的兩條腿踩碎地板陷入其中,令「圓形劇場」發出悲鳴。蜜雅被揮動的黑大劍彈飛出去,矮人壯碩的身軀應聲撞碎大理石柱著地,本以為漫天粉塵能為現場帶來片刻的寧靜,只見蜜雅馬上繼續攻向奧它。

破壞與粉碎正面衝突,隨之產生的無盡衝擊覆蓋了周邊一帶。

這場空前激戰首先破壞的是周圍景物,而非眼前的對手。

「啐!」

沒能突破黑大劍的防禦,蜜雅如泄憤般不再使用軍鏟,而是揮出一記剛拳。

她以沒拿武器的手揮出上鉤拳。奧它毫無破綻地抬起一隻手防禦,順勢被吹飛出去。

多虧這片刻的中場休息,早已呈現半毀的圓形劇場才得以喘息,不過位於最外側的其中一根石柱應聲倒塌。

「一段時間沒見,你變得挺能打嘛。」

「是嗎……」

離開派系(眷族)許久的蜜雅如此說完,奧它並未表現出一絲感慨地將大劍扛在肩上。

武者臉上的表情顯示這樣的結果理所當然,並浮現「失望」的神色。

「蜜雅,妳變弱了。」

「……!!」

「妳停滯了,我前進了,就只是這樣罷了。不過……即便如此,現在是我比較強,而妳則是弱者。」

Lv.7與Lv.6。

即便單看數字,奧它更為強大可謂一目了然。反倒是無視等級所形成的絕對落差,能夠與對方展開近身戰的蜜雅才是異類。

但就算撇開這點不提,奧它仍拋出「妳變弱了」這句話。

語氣中甚至隱隱透露出希望有人能比自己強大,對昔日的「標竿」感到不舍。

「在妳離開『戰場原野』之前,我從來沒打贏過妳。其實,我真的很想戰勝妳……但這些如今都無所謂了。我不會再糾結了。」

奧它罕見地變得多話,以這番話捨棄心中的執著。

對此,蜜雅的反應簡單明了。

就是憤怒。

「少在那邊給我囂張啊!野豬小子────!!」

看著絕對君臨都市頂級戰力的兩位怪物展開的鬥爭,貝爾和琉就連呼吸都為之顫抖。

「雖然我本來就認為蜜雅阿姨非常厲害…………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強……!」

「但,就算這樣……【猛者】還是技高一籌!」

儘管女主人的實力令人嘆為觀止,不過貝爾他們已看出這場戰鬥的結果。

原因在於奧它的「防禦」沒被打破,蜜雅無法從他那壓倒性的「技巧和應戰能力」當中找到突破點。

不論是【猛者】先反守為攻,或是蜜雅先耗盡體力,反正只要無法突破那堅不可摧的「防禦」,【猛者】將立於不敗之地。

終於夠格稱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兩隻小雛鳥,至少擁有看穿這點的眼力。

「琉小姐,我們也快去幫忙!我已經能動了!」

「──不行,你還不能去。」

在單膝跪地的貝爾準備衝上前之際,雙膝跪地的琉立刻攔下他。

琉的左手宛如摟著貝爾似地搭在他右肩上,右手則抱住貝爾的腰間,從左右手掌中散發出猶若陽光從樹蔭間灑下的綠光,直到此刻仍在幫他那傷痕纍纍的身體進行治療。

「你要是沒有完全恢複,光是被對手的攻擊稍微摸到就會完蛋,只會拖累蜜雅媽媽。」

「……!」

「忍住,貝爾,再過不久就會完成治療了。」

雖然琉的回復魔法(諾亞治癒)在替人療傷的同時也能恢複體力,卻不像靈藥或萬靈藥那樣能立即見效。這個魔法具有優秀的效果,但缺點就是必須花費不少時間才能夠讓人完全康復,外加上Lv.7對貝爾造成的傷勢太過嚴重,更是令情況雪上加霜。

貝爾聽完沒有反駁,真要說來是無法反駁。

畢竟在琉等人趕來之前,貝爾已親身體會到自己與對手在實力上有著絕對無法顛覆的差距。

因此他只能像是誠心祈禱般,關注著蜜雅那正在和可怖的「最強」正面對抗的身影。

「……貝爾,在前去戰鬥之前,請回答我一個問題。」

當貝爾目不轉睛地觀戰時,琉在他的耳邊如此細語。

這讓貝爾終於注意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畢竟他方才幾乎與死人毫無差別,沒有餘力顧慮這麼多,他們的身體彷彿再無隔閡般緊貼在一起。儘管這讓貝爾和琉一瞬間想起「深層」發生的種種經歷,不過看著眼前的激戰,兩人已無暇感到害臊,感覺也已經麻痺。

琉現在就像一名將受傷的公主護在懷裡的騎士,也像為了制止隨時想衝出去的小白兔般把貝爾緊抱在懷中,同時將目光鎖定於蜜雅他們身上,開口提問。

「你見到希兒之後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我打算把她帶回來,賞她一巴掌。」

「咿!」

聽琉一反常態地撂下狠話,貝爾嚇得甚至忘了眼下的戰況。

依照過往的經驗,他完全無法想像琉會這樣對待恩人(希兒)。

而琉就是無法輕易原諒曾經那樣為所欲為的女神──曾經那樣目中無人的「她」。

「阿妮雅她們應該也跟我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吧。所以我一定會把希兒拖到我們面前……然後,當面質問她到底是如何看待我們的。」

「……!」

「你呢?等結束這場戰鬥之後……你想對希兒說什麼?」

包含赫斯緹雅在內的眾神與冒險者們是為了打贏這場戰爭遊戲而奮戰。

是為了保護貝爾或報復芙蕾雅才決定參戰。

可是貝爾和琉等人就不一樣了。

貝爾他們就只看著等待在前方的「她」。

所以,琉決定在逼「她」說出真心話之前,先聽聽貝爾的心底話。

「赫倫小姐……希兒小姐曾親口對我說……」

貝爾先稍微吸一口氣,才靜靜地開口。

「她不想為『愛』發狂……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

「所以我想救她……並且,也一定會再傷害她。」

貝爾彷彿主動挖開自己的舊傷般緊咬牙根,將早已下定的決心說出口。

「都怪我把她逼得無路可退。」

貝爾心知肚明。

迫使「她」這麼做的罪魁禍首,完完全全就是自己。

無論是女孩(希兒)、女神(芙蕾雅)或少年(貝爾)──

他們都因為自己的「私心」,被傷得滿身瘡痍。

「那個人因為我的關係,直到現在都非常痛苦。」

要是「她」沒有因為貝爾如此痛苦的話,貝爾也就不會像這樣貫徹自己的私心了。

如果女孩(希兒)喜歡上其他人,或變得討厭貝爾,雖然貝爾會覺得尷尬,不過內心也會稍稍鬆一口氣,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強出頭。

讓妳我(你我)繼續當朋友吧──

兩人在離別時之所以無法說出這句話,是因為女神(芙蕾雅)過於頑固,而貝爾已經從中振作了。

「因此,就算兩人在一起仍會互相傷害…………直到她取回昔日的笑容之前,我都想繼續幫助她。」

貝爾在這件事里並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

他被韋爾夫提點之後,經過一番苦惱,最終還是選擇了憧憬。

一切過錯都在做出這種事的女神(芙蕾雅)身上。

然而仍打算背負起「她」的罪業的貝爾,真的很溫柔。

「……貝爾,你真的很殘酷。」

可是,琉因為少年的溫柔而開口譴責。

「你是個殘酷的『偽善者』。」

她貼近至幾乎一不小心就會讓彼此唇瓣觸碰的距離。

以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瞪視著貝爾。

貝爾先是如同認罪般低下頭去──接著抬頭露出笑容。

「沒錯,我是個『偽善者』。」

他露出遍體鱗傷的笑容看著琉。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貫徹這份『偽善(私心)』。」

當兩人在被青色月光籠罩的神室里長談之後,貝爾就已經得出結論了。

拋出的骰子早已摔得粉碎,兩人只能以各自的私心相互碰撞傷害,流下血與淚。貝爾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所以──

「就算得再一次傷害那個人……我也要阻止她。」

深紅色眼眸與天藍色眼眸對視著。

任由視線交錯纏繞,將心中的意志傳達出去,相互交融。

最終──

琉靜靜地露出微笑。

「……治療已經結束了,我們走吧。」

待綠光消失後,貝爾的傷口也全數癒合。

琉先一步起身,貝爾藉助她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肩並肩的兩人,正面直視著野豬人與矮人的激斗。

一旦往那裡前進,就只有繼續戰鬥了。

直到分出勝負之前,直到抵達「她」身邊以前,除了死斗以外別無第二條路能走。

「貝爾,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須和你說清楚。」

「請說。」

「我喜歡你。」

「是。…………………………咦?」

正準備邁開步伐前進的貝爾一個踉蹌。

勉強穩住腳步的少年,無比震驚地轉身看向琉。

「我將你視為一名異性看待……我喜歡你。」

佇立在原地的琉,臉上綻放出如少女般的笑容。

白皙的臉蛋並未染上微暈,既坦然又溫和。

反倒是頓悟這絕非幻聽或錯覺的貝爾漸漸臉紅,露出一副蠢樣。

「這下子就公平了。這樣我就有資格可以賞希兒一巴掌。」

琉最後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調皮一笑,隨即朝前方奔去。

被拋下的貝爾則像個在最終決戰前夕,被人硬塞了一顆終極炸彈的小兵般呆若木雞,儘管腦中亂成一團,他還是用力甩甩頭趕緊冷靜下來。

──至少現在必須專註於眼前的戰鬥。

──至少現在得將注意力全放在那個人身上。

貝爾如此說服自己,調適好心情後,換上冒險者迎向決戰應有的表情。

成為貫徹「偽善(私心)」的「偽善者」。

貝爾壓低重心,邁開步伐奔跑,緊追著琉的背影,投身於眼前的激戰之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相隔遙遠,仍從「圓形劇場」的方向傳來陣陣如雷鳴般的聲響。

面對劇場那邊更加激烈的演奏,剽悍勇士們並未感到膽怯,只覺得像是增添了無比壯烈的伴奏。

「那個廢物──!!」

就連風也跟不上這道高速移動的身影。

在這片戰場上以名符其實無人能及的速度飛奔疾走的艾倫怒不可遏。

他對那些垂死掙扎逐漸威脅女神安危的冒險者們、造反的飛蟲,以及沒頭沒腦跑到戰場上來的「妹妹」燃起近乎憎恨的怒火,把這些轉化成狂奔所需的燃料。

「加、加快腳步!!跑起來!」

「跟上艾倫大人的腳步!」

即便艾倫的背影越離越遠,身為獸人的剽悍勇士們仍拚命緊追在後。

這支以速度著稱的勁旅,直指阿爾弗利克等人與「豐饒的女主人」短兵相接的「主戰場」而去。

「──可蘿伊、露諾娃!哥哥大人來了喵!」

阿妮雅率先感應到「戰車」率領的部隊即將抵達。

她看向東方,如警覺的野貓般豎起耳朵,將自己察覺的訊息傳達出去。

「廢話少說──快給我做好『準備』!」

「喔啊啊!?」

「光是應付這幫傢伙,貓們就已經分身乏術……喵!」

「咳呃!?」

露諾娃邊罵邊揮出鐵拳擊碎矮人的胸骨,大汗淋漓的可蘿伊使用劇毒匕首讓精靈口吐鮮血。

『阿伊莎大人!請您配合露諾娃大人她們夾擊敵軍!』

「不必妳說,我也知道啦啊啊啊啊!!」

「背、背後也有敵人──嗚啊!?」

派系聯盟在此時從敵軍的背後進攻。

前左翼部隊(阿伊莎等人)和所有後備部隊會合,集結於「主戰場」的東側中央,由於阿妮雅一行人是通過橋樑從島嶼南側過來,因此剛好把賈里巴四兄弟率領的部隊夾在中間。偏偏在這種時候腹背受敵,即便強如【芙蕾雅眷族】也吃不消。

「嗨,極東女孩!把這個交給妳的同伴們喵!」

「咦?這是……『耳飾』?可蘿伊大人,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萬能者】過去做給正義派系(琉等人)的魔道具!我們把它全都帶來了!這裡交給我們應付,妳趕快分發給大家!」

「雖、雖然不知這是什麼……但在下這就照辦,露諾娃大人!」

站在「主戰場」上的最後一名剽悍勇士──除了幹部以外的高級冒險者們已全數倒下。

在赫定的炮擊與「豐饒的女主人」的人數優勢之下,由Lv.3及Lv.4組成的勁旅已全軍覆沒,目前就只剩下【炎金四戰士】。

可是──

「「「「受死吧!!」」」」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胞胎的攻擊同時撂倒四名貓人。

露諾娃和可蘿伊見同事們一口氣被擊敗,臉色瞬間變得苦澀。

還是打不贏。即便是精靈的炮擊或豐饒全員包夾,依舊無法戰勝最後剩下的阿爾弗利克等人。

看見被敵人鮮血染紅的沙土色頭盔跟鎧甲,以及四人手中的武器。

將四胞胎形容為惡鬼還稍嫌委婉了,他們一個個都宛如濃縮至極限的風暴。

面對四兄弟神乎其技的「聯手攻擊」,豐饒的店員們就這麼接連倒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夏!?」

戰鬥娼婦們的情況也一樣。

連忙迎擊的亞馬遜人們被全數擊倒,聯盟軍的戰力除了後備部隊──保護隱身狀態的春姬的護衛們──就只剩下阿伊莎、命還有娜扎而已。

本以為能將對手逼入絕境,結果卻陷入就連己方也命在旦夕的矛盾狀況。

敵方殘存勢力僅剩下【炎金四戰士】,其中強力的支援炮擊沒能生效最令人頭疼。

雖然雙方正對峙著,但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和赫定都太了解彼此的能耐。四兄弟很清楚殲滅魔法(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的性質,於是把露諾娃跟阿伊莎等人當成「肉盾」來阻斷射擊。更何況就算赫定的射擊再精準,想命中位於數百M(米度)遠的第一級冒險者仍極其困難。

「……原來如此。」

赫定站在遠離阿爾弗利克等人的「主戰場」北側──

眯起眼眸如此低語。

大概是他已明白效果不彰,於是不再採取直接攻擊,而是改為從旁「干擾」。

他將雷彈射上天際,在划出一道大弧度的拋物線之後,從頭頂正上方襲向阿爾弗利克四兄弟。

當然,如此草率的轟炸根本無法擊中阿爾弗利克他們。儘管這麼做也就不會誤傷被當成「肉盾」的阿伊莎等人,但相對地,最多就只能製造煙霧和聲響而已。

在頓悟無法期待赫定的炮擊後,只能交由愁眉不展的指揮官(莉莉)來進行定奪。

事到如今,第一級冒險者化為無可動搖的「根基之力」阻擋在他們面前。

「要是沒有這個『金光』的話,情況真的會糟到不行喵……!」

「雖然看不見她的身影,但我想應該是拜前娼妓小妹所賜……!只是一個不小心,反倒是自己會被暴增的能力值牽著鼻子走!」

可蘿伊她們之所以能扛下四兄弟抓狂般的猛攻,免於反遭對方秒殺的理由,老實說都是多虧了等級升華的力量。

春姬按照莉莉精準的指示採取行動,為阿伊莎、露諾娃、可蘿伊等人附加金光,讓她們暫時提升至Lv.5,倘若單看等級是與阿爾弗利克四胞胎相同水準,但其實她們是貫徹打帶跑戰術,避免與四胞胎的「聯手攻擊」正面交鋒,才勉強讓戰況陷入膠著。

不過,這樣的膠著絕對無法演變成「勢均力敵」。

原因就在於,「戰車」已越過島嶼中央地帶,正逐漸逼近這片「主戰場」。

(要是讓四兄弟與【女神之戰車】會合的話,就完蛋了……!)

正眺望著眼下光景的莉莉心跳急促。

在她所處墓地的前方不遠處,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一旦艾倫與其部下參戰,戰線將在轉瞬間瓦解。

莉莉抬起頭,看見那支捲起沙塵高速逼近的部隊之後,一滴冷汗從她的額頭流下。

(一定要趁現在打倒【炎金四戰士】才行!要不然我方將毫無勝算!)

莉莉切斷其他多餘的情報,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阿爾弗利克四兄弟。

不管是四胞胎的猛攻、行動、「聯手攻擊」本身乃至於各種細節。

無論是習慣、弱點或默契等等。

她加上芬恩提供的情報,正在徹底分析【炎金四戰士】。

全神貫注的注意力加快莉莉的思考速度,讓她抵達靈光一現的終點。

而莉莉得出的結論是──

(他們──沒有「破綻」!!)

無比殘酷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被譽為「無限之聯手攻擊」的四胞胎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破綻。

他們四人互相截長補短,絕不會讓「破綻」暴露出來。

三男貝爾林反殺店員,長男阿爾弗利克擋掉娜扎的狙擊,次男杜華林與四男格爾則吹飛展開夾擊的阿伊莎和露諾娃。

「四人聯手能戰勝所有第一級冒險者」這句形容絕非誇大。

(只要那四人待在一起就沒有「破綻」!!)

絕望襲向莉莉。

而最終的時限就這麼無情地到來了。

「看我輾斃妳們。」

目露凶光的「戰車」已逼近至目視範圍內。

不僅是派系聯盟跟露諾娃等人,艾倫彷彿想將阿爾弗利克四胞胎也一併撞飛般,再度加速準備橫切過戰場。

「【灰色天空,消失的家,漆黑的廢墟之雨從天而降】──」

就在這時──

響起一陣「歌聲」。

「────」

艾倫以聽覺捕捉到這股聲音時,大腦的思緒在轉瞬間稍稍停擺。

「【無首的眼瞳,提問的銅像。妳是誰?妳是誰?妳是小貓,是迷途的車輪。我是淚水,是哽咽的奴僕】。」

沙塵散去。

一名貓人從中現身。

那隻棄貓將長槍插在地面,將雙手交疊在胸口上,閉上雙眼,從嘴裡交織出聲音。

「【問家在何方,我無法回答。向烏鴉打聽,得不到答案。因此我低聲啜泣,孤單無助地在家人(你)的背後輕輕歌唱】。」

爆炸聲響隨之轉弱。

這次就連四胞胎也清楚聽見這道從方才便已展開且即將完成的「詠唱」。

錯愕不已的阿爾弗利克四兄弟不由得停下攻擊。

「阿妮雅大人在詠唱……!?難道說……是赫定大人透過魔法在幫忙『掩護』嗎!?」

唯有獨自站在墓地上俯瞰戰況的莉莉,能夠精準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赫定讓雷彈從高空落下,引發大量沙塵和爆炸聲響的「干擾」,用意就是為了掩護正在專註詠唱的阿妮雅。

別說艾倫或阿爾弗利克四兄弟了,赫定當然也知道前團員(阿妮雅)的「詠唱」有何功效。

而且那是足以令貓人和小人族們陷入焦慮的「魔法」。

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看著小貓(阿妮雅)那無法與平日模樣聯想在一起,猶若聖女般高歌的身影,莉莉不由得看傻了。

「快點戴上『耳塞』────!!」

「災害級音痴要來了喵啊啊啊啊啊!」

「咦!?咦!?」

另一方面,露諾娃和可蘿伊驚慌失措地捂住耳朵,命等人則無比困惑。

下個瞬間──

「【拜託請別拋下我】────【迷途小貓(Remist Feliz)】。」

她宣告了魔法名稱。

並且──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驚天動地的「怪音波」。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沒能從命那裡收下耳塞(魔道具)的莉莉,就這麼沐浴在黑貓(可蘿伊)所說的「音痴災害」之下,以雙手捂住耳朵的姿勢當場倒地,痛苦得不斷在地上打滾掙扎,甚至被這個絕非聖女、堪稱毀天滅地級的超級噪音製造器給震撼得當場看見人生走馬燈。

連忙掩住耳朵的艾倫與緊追在後的剽悍勇士們,同樣正面承受了這股歌聲。

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貝爾林以及格爾也束手無策地受到傷害。

就連赫斯緹雅跟米赫也被這股噪音嚇得原地跳起。

這是超廣域魔法。

有效對象不分敵我雙方,在場所有人都會受到波及。

撇開為了避免遭受波及,早已確實用食指徹底堵住耳朵的赫定不提,欣賞「神鏡」轉播的歐拉麗民眾也全數東倒西歪,其魔法的「威力」可見一斑。

率先察覺異狀的人,是以顫抖的手撐起上半身的莉莉。

「咦……?莉莉怎麼會……使不上力氣……?」

這有別於倦怠感或乏力感,也不同於身上背負著重物,簡直就像感受不太到自己的身體似地。

莉莉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身上正隱約散發出一股紅色的魔力光。

「不對,這難道是…………『異常魔法(anti-status)』?」

莉莉睜開她那栗色的眼眸,得出答案。

「削弱了能力值嗎!?」

阿妮雅的魔法【迷途小貓】。

一如莉莉的猜測,其效果就是「異常魔法」。

這與春姬的等級升華恰恰相反,能讓目標的能力值大幅下降──堪稱是減益效果(Debuff)的主要象徵。

被阿妮雅的終極音痴災害影響到的對象──也就是魔法有效範圍內的所有人──不分敵我雙方都會被附加效果極強的「能力下降(status down)」。

親身感受到沒有專用魔道具就無法阻絕魔法效果的莉莉,一鼓作氣抬起頭。眼下的戰場,獸人剽悍勇士們、【炎金四戰士】以及【女神之戰車】都受制於這股紅色的魔力之光。

「廢物!妳竟敢這麼做!?」

如今仍在耳膜迴響,令自己痛苦不已的【迷途小貓】,讓艾倫破口大罵。

「咳咳、咳咳…………這麼一來,哥哥大人他們全都變弱不少喵……!」

在戰鬥中僅能發動一次──冷卻時間長達半天以上──在恢複以前已無法再次發動這招強力「異常魔法」的阿妮雅,用手摸著耗損的喉嚨。

雖然【迷途小貓】的效力不至於直接令目標下降一個Lv,卻是為數不多的減益魔法之中威力十足的一招。它不僅會大幅降低能力值,還可以阻絕「技能」和「魔法」的效果。

深知後者效果比前者更加棘手的親生哥哥(艾倫),彷彿目睹仇敵般瞪視著親生妹妹(阿妮雅)。

「哥哥大人……貓真的很怕您喵。即使在被您遺棄後,貓為了再次回到您身邊,都不敢惹您生氣……一直生活得戰戰兢兢。」

即便承受著如此犀利的目光,阿妮雅也表現得毫不畏懼。

自從加入【芙蕾雅眷族】之後,為了避免被拋棄而總是只敢斜眼窺伺哥哥臉色的阿妮雅,如今直視著艾倫。

「其實,貓現在也很想與哥哥大人您變回家人──不過!貓已經有其他的家人了!除了琉、可蘿伊、露諾娃、蜜雅媽咪以及其他店員,貓必須再去拯救另外一位『無可取代的家人』才行!」

傻呼呼的阿妮雅不懂「她」當年為何要拯救自己。

明明在那個雨天里,是艾倫跟女神(芙蕾雅)親手拋棄阿妮雅的,不過女孩(希兒)又救了她。

還賦予她名為「豐饒的女主人」的容身處。

或許的確如「她」所言,這就只是神的一時興起。也可能是打算在百般疼愛心靈受創的阿妮雅之後,再一次令她崩潰的殘酷娛樂也說不定。

──有誰能救救我。

可是,阿妮雅已聽見女孩(希兒)的真心話。

她已得知女孩(希兒)也感到很痛苦。

「所以,貓要去迎接希兒!」

阿妮雅是笨蛋,同時也是害怕寂寞的「棄貓」。

因為她清楚明白孤單一人的寂寞,才渴望得到家人,並且比誰都珍惜家人。

所以她為了拯救家人──不惜與血脈相連的家人(大哥)一戰。

「如果為此必須打倒哥哥大人的話!唯獨現在,我願意與您為敵!!」

「──妳這個笨蛋!!」

面對阿妮雅的「開戰宣言」,艾倫抓狂地發出怒吼。

就算受到異常魔法影響也無所謂,他為了用銀槍貫穿親生妹妹的身體,飛奔出去。

阿妮雅也架起金槍高速奔去,瞬間就令雙方的距離化為零。

兩隻貓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的兄妹鬩牆,就此揭幕。

「我們也上!」

「喔啦喔啦!你們這群災音貓毒唱會(阿妮雅獨唱會)的受害者們做好覺悟喵!!」

另一方面,露諾娃與可蘿伊摘下配戴的耳塞,為了把握機會而展開攻勢。

她們配戴的耳飾原本名叫「寂靜琴(Silemce lyra)」。

這本來是【萬能者】開發來抵禦「歌人鳥(賽蓮)」與「人魚(mermaid)」歌聲的耳飾──之後亞絲菲為了對抗黑暗期當時擅長「音波」攻擊的強敵們,便進行強化改造。多虧琉保留了昔日同伴遺留下來的這個東西,從前曾有一次被災音貓毒唱會(阿妮雅獨唱會)重創到差點全滅的露諾娃她們,動員酒吧的全體店員前去拜託亞絲菲大量生產,就是一項有著這些隱情的魔道具。

「「「「可惡!!」」」」

成功避免受到強力減益效果影響的露諾娃等人,一齊對腳步不穩的四兄弟發動攻擊。

「這、這是……!」

以阿妮雅的「魔法」為契機,戰況瞬間徹底翻轉。

獲得等級升華強化的露諾娃和阿伊莎等人,她們的攻擊首度讓始終擁有壓倒性優勢的賈里巴四兄弟陷入頹勢。獸人剽悍勇士們看見自己完全無法介入艾倫與阿妮雅之間的高速戰鬥之後,連忙轉為支援【炎金四戰士】。

(儘管戰鬥娼婦們跟酒館店員的人數同樣所剩不多,但那些剽悍勇士也因為異常魔法而變弱了!這些條件在相互抵消掉之後……!)

局勢算是勢均力敵。至少在暫時升華為Lv.5的阿妮雅壓制住艾倫的這段期間,替「炎金四戰士」的攻略戰帶來了些許「轉機」。

「如此一來,只要設法搞定【炎金四戰士】的『聯手攻擊』──!!」

位於墓地屋頂眺望戰場的莉莉,將僅存的力量全都集中於大腦。

絕不能浪費一分一秒,必須設法在短時間內製定出可行性與成功率最高的作戰計畫。

接連迫使同伴犧牲的指揮官少女,將自身性命賭在這幾秒之中。

接著──

『──阿伊莎大人、命大人、娜扎大人!以下是莉莉的作戰計畫!』

她對決定利用娜扎所攜帶的道具進行回復的派系聯盟「最後主要戰力」發送訊息。

認同彼此實力的人們不需過多解釋便可心神領會,因此莉莉傳達的內容十分簡潔扼要。

「咦……!?請、請等一下!莉莉大人!這計畫會導致您陷入危險吧……!?」

『莉莉至今已犧牲太多冒險者和神明,因此自己也必須以命相搏!』

「……!!」

命針對計畫提出異議,不過一臉嚴肅默默聆聽的犬人開口:

「……好,就這麼辦。」

「娜扎大人!!」

「其實我……已經耗盡箭矢了。」

「!」

「接下來無法為戰鬥提供多少幫助……所以我也來擔任『誘餌』吧。」

明明一直待在後方支援,卻奮戰到身上衣服和防具都已破爛不堪的娜扎,臉上露出微笑。

「命……妳可要好好把握機會……讓那些第一級冒險者明白我們可不是好惹的。」

「…………是!!」

面對莉莉與娜扎抱持的覺悟,命無法繼續出言攔阻。

默默看著少女們露出堅定表情朝彼此點頭的阿伊莎,忍不住揚起嘴角。

「酒館那幫人就交由我來傳達,妳可別搞砸啰,小不點!」

『是!』

亞馬遜人的眼晶發出亮光,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等級升華的效果再過不久便會消失!當春姬大人再次施展魔法時,就是開始執行作戰計畫的信號!』

「諾卡!進攻敵方的後備部隊!!」

戰場里傳來阿爾弗利克毫無保留的吶喊。

「那邊有魔導士或妖術師能施展近乎犯規的強化魔法!!立刻將那傢伙處理掉!!」

「……!!遵命!!」

狼人團員立刻服從第一級冒險者的指示。

剩餘的剽悍勇士也遵從命令,開始進攻堅守於墓地前的戰鬥娼婦們。臉色大變的阿伊莎和命等人連忙上前阻止,卻被小人族四胞胎的聯手攻擊給攔住去路。

阿爾弗利克的判斷非常正確,縱然身陷困境,他仍憑靠智慧與直覺展現出第一級冒險者的存在感。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原本講求迅速、以蠻力掃蕩敵人的賈里巴四兄弟開始採用「戰術」了。

而這也是第一級冒險者陷入窮途末路的最佳佐證。

「發射──────!」

「嗚啊────!?」

對於頃刻間就接近的剽悍勇士們,後備部隊以一齊發射的「魔劍」招呼對方。

雖然護衛(亞馬遜人)們以肉身保護至關重要的少女,可是夾帶火焰和雷電的風壓仍吹向位於後備部隊中心的春姬。

「春姬!妳還好……等等!! 妳被人看見了!」

「咦……!費爾斯大人的魔道具(斗篷)被……」

聽見連忙趕來的亞馬遜少女•麗娜的話語後,春姬感到無比錯愕。

儘管春姬身上的《歌利亞長袍》成功幫她擋下傷害,不過披在外層的隱身斗篷(雙面隱身衣)已被風吹跑,如破布般殘缺不全。就算是前賢者(費爾斯)提供的魔道具,受損成這樣也無法再讓人進入「隱身狀態」。

「麗娜!發生什麼事了!?」

「薩米拉,春姬無法隱身了!在這個狀態之下無法使用魔法!」

當剽悍勇士與戰鬥娼婦們於前方短兵相接時,負責指揮後備部隊的灰髮亞馬遜人•薩米拉跑了過來。

「這場戰鬥可是全都市即時轉播吧!?這麼做會讓春姬的『秘密』曝光!」

「……!」

「這下該怎麼辦!?要依照阿伊莎的吩咐趕緊逃走嗎!?雖說主神大人(哈索爾)好像還健在……!不過除了我們以外,似乎沒有其他友軍了……」

面對越講越小聲的麗娜,薩米拉一時之間也無法做出判斷。

等級升華是秘術中的秘術,也是令某美神(伊斯塔)欣喜若狂的犯規技,一旦曝光,勢必會引來不肖之徒的覬覦。如此一來,身為術士的春姬今後將永無寧日,這輩子都會被人盯上。

在戰爭遊戲開打前,阿伊莎也對此百般叮囑過。

與其暴露等級升華的秘密,倒不如別再施展,趕緊逃走。

(問題是這時帶著春姬落跑的話,阿伊莎她們會……!)

如同麗娜所說,包含薩米拉在內,現場只剩下哈索爾的眷族了。

由於艾倫他們的「獵神行動」,絕大多數的主神都已遭淘汰,後備部隊里也有許多亞馬遜人都被迫退場。重點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失去春姬的等級升華,目前與敵人打成平手的阿伊莎和露諾娃等人將會立刻陷入頹勢。

到底是該遵照大姐頭(阿伊莎)的指示?還是設法維持戰線?正當薩米拉滿頭大汗地糾葛之際──

「妾身要……開始詠唱了……!」

春姬不等兩人做出判斷,隨即站穩身子。

「魔法的時效已到……妾身必須接續施展等級升華才行……!」

「等、等一下!不行啦!春姬!!妳這麼做會害我們被阿伊莎罵到臭頭,而且這件事一旦曝光,妳也會很危險喔!?」

解除隱身狀態的春姬,側臉流下止不住的冷汗。

這是精神疲憊的徵兆,春姬在開戰前攜帶的大量精神力靈藥也早已耗盡。詠唱連結加上等級升華消耗的精神力原本就相當劇烈,而且春姬為了支援身處前線的冒險者們,更是毫不間斷地施展魔法。

倘若失去春姬的話,莉莉的戰略和現在的戰況都無法成立。

她正是這場戰爭之中「不為人知的最大功臣」。

「就算這樣……妾身也必須繼續詠唱……!」

就因為少女無法直接跟人戰鬥,又不會指揮作戰,一無是處的她決定持續歌唱。

前【伊斯塔眷族】的亞馬遜人們見狀後,都不禁倒吸一口氣。

「春姬……妳……」

薩米拉直勾勾地盯著狐人少女。

「……麗娜說得對,假如等級升華曝光的話,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到時恐怕會再次發生類似『殺生石』那樣的騷動……不,是絕對會再次發生。」

當她回神時,發現自己已將戰事拋諸腦後,無比認真地提問:

「之後或許會有比妳被伊絲塔女神囚禁時更殘酷的情況等著妳……就算這樣,妳也不介意嗎!?」

薩米拉不由得加重語氣,不過,下一秒──

「妾身不介意!!」

「!!」

「薩米拉大人!!麗娜大人!!妾身已把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

春姬彷彿早就下定決心般大聲回答。

「老是受人保護的妾身究竟有多少價值!?倘若妾身淪為不顧同伴安危,甚至對心儀男子見死不救的無恥女性,妾身豈有資格繼續活在陽光之下!?」

「春姬……」

「如果打輸的話,貝爾大人就會被人奪走!家人們(赫斯緹雅女神等人)會很傷心!唯獨這點,妾身無法接受!絕對無法接受!!一心只求受人保護與拯救的春姬早在之前就已經死了!」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薩米拉她們所熟悉的那名少女了。

「妾身不再是『破滅的象徵』!不再是只懂得哭泣的娼妓!妾身是──【赫斯緹雅眷族】的春姬!」

昔日那個哀嘆破滅命運的娼妓已不復存在。

站在這裡的是一名「妖術師」。

「…………春姬,其實我曾經很討厭妳。」

位於麗娜身邊的薩米拉這麼說。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不同於無法忤逆美神(伊斯塔)之「魅惑」的阿伊莎,以及受威脅的麗娜等人,負責祭具的薩米拉積极參与「殺生石」儀式。

因為她對老愛嗚咽哭泣、光靠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軟弱女子是生是死,完全沒放心上。

就只想利用這位令她看不慣的少女,好好享受與強悍雄性們(芙蕾雅眷族)之間的戰鬥。

不過,現在──

「現在的妳……真的很棒。」

「薩米拉大人……」

見薩米拉麵露微笑,少女不禁睜大她那翠綠色的眼眸。

薩米拉看著自己中意的「堅強女性」,一拳打在自己的左掌上。

「好,想唱就唱!妳儘管歌唱吧,春姬!!就由我們來保護妳!!」

「咦~這樣好嗎!?薩米拉!!」

「無妨!若有無恥之輩盯上她,只需由我們來保護她就好啦!」

「一點都不好啦~!!意思是我們得保護春姬一輩子吧~~~!?」

薩米拉轉過身去,沖向逐漸被剽悍勇士們壓制的戰鬥娼婦們。

鬧彆扭的麗娜追了上去,灰髮女戰士(亞馬遜人)回過頭,對著目瞪口呆的春姬說:

「歌唱吧!春姬!!」

春姬燦爛一笑地點頭回應。

「【九重】──」

異樣的魔力開始收縮。

多虧隱身庇護才得以隱瞞至今的妖術,首度公諸於世。

「【愛戀之雪。愛戀之深紅(紅)。愛戀之白光(光)】。」

倒映出戰場各處光景的「神鏡」之中,一道金光立刻吸引住民眾的視線。

位於市區的冒險者們與眾神,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不知何時現出原形的狐人身上。

「【願能允許長伴左右──二千夜(夜闌)末了尋得的那份戀願(情意)】。」

餘音裊裊,光芒萬丈。

戰場上無數雙眼睛也被那毫不停滯的詩句給奪去目光。

「【吾名為狐妖,乃過往之破滅。吾名為古謠,乃過往之想望。僅為如飛鳥振翅的貴人,令九妖宿於己身】。」

剽悍勇士們終於找到目標。

他們發現那就是自己非殺不可的「妖狐」。

於是紛紛從嘴裡發出駭人的嘶吼,一心只想斬殺那名女狐狸。

「【流響吧金歌,玉藻之召詩(歌吟)。白面金毛,九尾之王】。」

戰鬥娼婦們發出咆哮。

為了避免昔日的小妹受到傷害而群情激憤。

既然小狐狸(小廢物)都張嘴吼叫了,倘若自己的音量沒有更大聲情何以堪,於是眾人皆開口怒吼。

「【吞噬一切,實現一切,瑞獸之尾──】──」

薩米拉大殺四方。

她打倒、踢碎的對手比任何人都多,就算自己的四肢報廢仍持續奮戰。

與麗娜聯手在大地上築起一條防線,堅決不讓任何勇士越界。

「──【變大吧】。」

詠唱連結──

春姬在完成特級附加魔法之後,立刻切換成薩米拉等人耳熟能詳的歌聲。

「【其力量,其器皿,無數財寶與無數心愿。直至鐘聲告知的那一刻,請享受榮華與幻想吧──變大吧】。」

歌聲越變越快。

這首唱過無數次的熟悉詩歌在附有「高速詠唱」的鎧甲作用之下,以更快的速度穿越時間。

「【啖食神饌(神祇)的這身軀,神祇賜予的這金光。上至木槌下還土地,願您受到祝福】。」

剽悍勇士們全力強攻。

拚死想阻止這段詠唱。

戰鬥娼婦們也奮力抵抗。

一度倒下的娼婦為了不讓敵人接近少女,再次爬起,伸手抓住勇士們的腳使其摔倒。

無法越過雷池一步。不讓人越過雷池一步。

無法接近少女一步。不讓人接近少女一步。

抓狂的獸人提槍突刺。

被遠比自己強大的敵人一槍貫穿肩膀的薩米拉露出微笑。

她口吐鮮血地揚起嘴角,一把抓住男獸人(諾卡)的衣領,卯足全力賞對方一記頭槌。

男子的頭盔應聲碎裂,當場翻白眼昏了過去。隨對方一同倒下的女戰士則輕聲低語。

──上啊。

「【──變大吧】!」

春姬給出回應。

她把姊姊們誓死捍衛自己的身影烙印在心底,眼中泛著熾熱的淚水,將「殺手鐧」詠唱了出來。

「【萬寶槌】──【起舞吧】!!」

最頂級的「奇蹟」從天而降。

降臨於阿妮雅、可蘿伊、露諾娃、命、娜扎以及阿伊莎身上。

春姬將升級後增為六條的尾巴全部釋放出去,為己軍強化至極限。

擁有出色直覺的冒險者們和全知的眾神頓時明白,這就是從開戰至今幫派系聯盟提供強大增益效果的「手法」。

已經無法回頭了。

單手拿著水晶聽完春姬心中覺悟的莉莉──放聲大喊:

「作戰開始!!」

號令就是如此簡短。

隨著耀眼金光傳來的這聲指令,首先是一記投擲。

莉莉朝著天空用力擲出,只見一顆黑球落向正在與露諾娃等人交戰的四兄弟附近。

黑球穿過冒險者們之間的空隙,落到地面,引發驚天一炸。

「煙霧!?」

「是煙霧彈!?」

正確地說,是魔道具。

這是在拯救異端兒(桀諾斯)時,就連【洛基眷族】都被擺了一道的費爾斯特製黑霧(black mist)。

面對這陣猶如生物不斷蠢動,逐漸纏繞住四肢的詭異黑煙,阿爾弗利克四胞胎別說是看不清露諾娃等人了,甚至連自家兄弟的身影都找不著。

「雕蟲小技!!」

「想藉此阻斷我們四人的合作嗎!?」

具有黏性的漆黑煙霧徹底阻絕所有情報。

別說是視覺,就連嗅覺也無法正常運作,唯獨聽覺還能發揮效用。號稱團結一心且心有靈犀的四兄弟在這瞬間也被各自孤立。

「──【布都御魂】!!」

下一刻,強大的重力突然襲來。

來自頭頂的驚人壓力令四兄弟的身體往下沉。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這是命被附加等級升華後發動的魔法。因異常魔法被削弱能力的Lv.5們,遭受暫時提升至Lv.3的冒險者以渾身解數施展的必殺攻擊而變得行動緩慢,再加上身處具有魔力的黑煙受重力壓縮所產生的奇特狀況下,導致四人更加難以感應彼此的想法。

傷害不斷累積。但還是能夠擺脫這個狀況。這點程度的牢籠是無法讓【炎金四戰士】倒下的。

問題在於該逃往哪個方向。

敵軍十之八九正在外圍等待阿爾弗利克等人衝出這座漆黑的重力牢籠,自投羅網。

要是四人跑往不同方向,恐怕會被對手各個擊破,因此他們四人非得逃往同一個方向不可。

駭人的重力分分秒秒都在侵蝕著阿爾弗利克他們的體力,在四人感到心急如焚之際──

「兩點鐘方向!!東北方沒發現敵軍!!」

(((是貝爾林的聲音!!)))

在四兄弟里具有優秀搜索能力的三男指示之下,阿爾弗利克、杜華林和格爾一絲不亂地展開行動。精準掌握自己在被漆黑牢籠困住之前的所處位置與方位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打算憑著驚人腳力迅速逃離此處。

四兄弟擺脫重力的枷鎖,首先是杜華林衝出牢籠,接下來依序是格爾跟阿爾弗利克,最後則是貝爾林。

「他們在這裡!!快圍攻他們!!」

冒險者們隨即一擁而上。

露諾娃、可蘿伊聽從阿伊莎的指示,分別從三個方向發動強攻。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敵人也會聽見三男(貝爾林)的聲音,儘管沒有提前埋伏在此,卻也及時做出應對,四兄弟實在沒空確認周遭狀況。

但這些小事都不值一提,對【炎金四戰士】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既然都進入彼此的視野之中,他們相信自家兄弟會幫忙互相掩護。

就連自己該怎麼做也一清二楚。像這樣在轉瞬間便統一情報,正是「無限之聯手攻擊」的真諦。

手持長槍的長男(阿爾弗利克)迎戰亞馬遜人的大朴刀。

揮舞大鎚的次男(杜華林)粉碎貓人的匕首。

使用巨斧的三男(貝爾林)阻斷人族的拳甲。

而飛躍的四男(格爾)以大劍施展迴旋斬,一口氣將三名敵人擊飛出去。

【炎金四戰士】瞬間在腦中共享同一個光景,並付諸實行。

「喝啊啊啊啊啊!」

「沒用的!」

長男(阿爾弗利克)以長槍擋掉阿伊莎的大朴刀。

「喵啊!」

「沒用的!!」

次男(杜華林)用大鎚彈開並粉碎貓人的匕首。

「喝啊啊啊啊啊啊!」

「就說了沒用的!!」

朝四男(格爾)進攻的露諾娃,將會被三男(貝爾林)的巨斧逼退。

這場圍攻便會至此結束。

理應如此才對。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呃──────!?咦!」

就在四男(格爾)擺出攻擊的預備動作時,只見露諾娃的鐵拳硬生生砸在他的側腹上。

時間在這一刻暫停了。

四兄弟腦中瞬間產生致命性的雜訊。

就在這一刻,「無限之聯手攻擊」確實出錯了。

「你在做什麼!?貝爾林!!」

阿爾弗利克扭頭望向背後,對陣形末端的方向發出怒斥。

下一秒,阿爾弗利克看見了。

看見三男(貝爾林)跑向出乎意料的方位。

雖然「弟弟」身穿沙土色頭盔和鎧甲,可是他居然赤手空拳。

阿爾弗利克的意識立刻刷白。

「────!────!────!?」

黑霧緩緩飄動。

阿爾弗利克從中看見了。

看見受困於重力中心,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至今仍被壓制在地的三男(貝爾林)。

「「────」」

長男(阿爾弗利克)腦中那短暫的空白與情報碎片,立刻和次男(杜華林)以及四男(格爾)共享。

故意的。

對方是故意讓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與格爾脫離牢籠的。

這個漆黑的重力結界打從一開始就並非想逮住四兄弟,而是鎖定「其中一人」,只為了困住目標才打造出來的「牢籠」。

只是為了讓「冒牌貨」能夠頂替「本尊」的魔術箱!!

儘管內心飽受衝擊,但掌握狀況所需的時間僅僅半秒鐘。

阿爾弗利克在萬物都變得緩慢的世界裡,在大幅壓縮的體感時間之中放聲怒吼。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他立刻以長槍揮出一記橫掃。

對於從側面高速接近的一擊,「假扮成弟弟的存在」抬起左手擋在臉旁進行防禦。

下一秒,超出容許上限的傷害迫使「魔法」解除。

無數粒子四散,從灰色魔力光芒底下出現一名小人族少女。

(是莉莉露卡•厄德──!?)

變身魔法「灶灰女」──

這是唯獨莉莉才能夠施展的騙術。

不過這招蒙上灰霧的騙術,化為了「逆轉戰局的一手」。

(──的──)

不同於愕然的阿爾弗利克,神色痛苦的莉莉雙眼充血。

能感受到自己雙腳懸空,身體往側面挪移,下一刻,只見她那小小的身軀如炮彈般飛射出去。

即使被打得皮開肉綻,承受著左臂骨頭輕易碎裂的灼熱劇痛──莉莉也沒有哭。

(莉莉是不會哭的──!!)

莉莉將自己曾在女神祭上被眼前同胞(阿爾弗利克)折斷臂膀時發出的丟臉慘叫,以及流下的淚水全都咽回已緊咬到滲血的嘴巴之中,伸手抓住那一絲「勝算」。

(因為莉莉是指揮官──!!)

將冒險者無情犧牲,把眾神當成誘餌。

既然如此,最後該拿來利用的就是自己,將派不上用場的這副軀體獻出去。

不許示弱,迷惘與淚水都必須捨棄,連自己都當作致勝的底牌加以利用。

將勇者的教誨銘記於心的指揮官,朝「勝利」發出咆哮。

(既然四兄弟齊聚一堂就沒有「破綻」──)

這就是莉莉於不久前得出的結論。

也是針對四戰士的通力合作這道難題,幾乎不可能破解的唯一答案。

(──那只要少掉一人,「破綻」就會隨之產生!!)

在得出近乎絕望的結論之後,莉莉想到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

若是四胞胎少了一人,「無限之聯手攻擊」就會淪為「有限」。

小人族四兄弟的世界就會迎向終結。

僅由他們彼此共享的高速思緒,以及加速至極限的體感時間都會宣告結束。

已將右手伸進腰包里的莉莉一把抓住「那個」。

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跟格爾驚覺身陷危機後,連忙準備再次集結。

不過,莉莉的右手早一步甩了出去。

三兄弟無視阿伊莎等人,打算先行會合,她將一個小瓶子扔向那三人的中心處。

那是萬能者提供的──「爆炸藥(burst oil)」。

「「「呃!?」」」

三人朝三個方向飛了出去。

綻放的爆炎之花令三名小人族勇士分別飛往東、南、西完全不同的方向。

當莉莉以猛烈的速度重摔在地,接連翻滾之際,【炎金四戰士】已被徹底區隔開來。

這正是大好機會,也是反敗為勝的時刻。

「──之前竟敢那樣對我啊~」

「!?」

東側。

當格爾以大劍當拐杖撐起身體時,一名女子站到他面前。

被風吹拂的淺褐色短髮,以及被染血拳甲包覆於其中的拳頭。

至今不斷慘敗於四戰士手中的復仇者•露諾娃,柳眉倒豎地瞪著眼前這位可憎的仇敵。

「我就在今天跟你算總帳!!」

「少、少看扁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從正面衝過來的露諾娃,格爾也向前狂奔。

他打算跟女神祭當時一樣,利用手中的大劍砍倒敵人。

相對地,露諾娃急速止步。

「────」

她看出格爾因為與其他兄弟分散而心生動搖,急忙想分出勝負的那份焦慮,成功讓大劍撲了個空。

展現優異「應戰能力」的拳鬥士,想當然耳揮出了一記她期盼許久,且卯足全力的重拳。

「呃啊啊!?」

這是轟向敵人腹部的左重拳。

從近乎貼地往上揮出的這記勾拳,如炸藥引爆般令格爾的腹部發出一陣響亮的重擊聲。

當小人族(格爾)因重創腹部的拳頭而整個人弓起身體時,露諾娃果敢地放手連續出拳。

「要是無法相互配合的話,你們根本不夠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拳頭的瘋狂轟炸揭開序幕。

直拳、勾拳、上勾拳、肘擊、反手拳,各個角度重擊格爾渾身上下,從手中脫落的大劍遭破壞,頭盔被粉碎,就算鎧甲早已碎裂仍不斷遭到猛攻。小人族的身體完全無法回歸地面,整個人浮在半空中,持續承受如轟炸般的連續拳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歐拉麗陷入混沌的時代里,曾經出現過一名「獎金獵人」。

來自其他都市的「她」憑著雙拳打出一片天,戰勝無數高級冒險者,直到遇見【炎金四戰士】之前都所向披靡。

她堅持與對手正面交鋒,使用的拳甲被敵人噴洒的鮮血給染成紅黑色。

因此,世人賦予她一個有別於稱號的綽號──「黑拳」。

也是從不使用魔法,僅憑非凡的「力量(能力值)」戰勝敵人,堪稱為與生具來的超近戰主義者。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諾娃朝著格爾的胸口揮下致命一擊,就這麼在地面引發爆炸。

「咳呃────」

小人族口吐鮮血,陷入大地之中。

失去全罩頭盔的那張臉雙眼一翻,失去意識,脖子一歪,再無任何反應地昏厥過去。

「好耶!!見識到我的厲害了吧!!」

露諾娃先是摸了摸身上那被大劍所傷留下的傷痕,然後讓兩邊拳頭相互碰撞發出聲響。

脾氣火爆,干架出手比誰都快的女子,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笑容。

「格爾!?」

西側。

杜華林目睹弟弟在一陣高速強襲之下倒地的身影,忍不住大聲呼喚。

「你現在還有空擔心自己的兄弟喵~?」

「!?」

他背後傳來一聲貓叫。

可蘿伊露出類似嘲笑又像冷笑的表情,一口氣發動攻擊。

「只不過這點程度────!」

現場瀰漫著爆炸藥掀起的沙塵,面對從背後揮來的偷襲,杜華林迅速做出應對,以如同大鐵球般的大鎚一擊粉碎這隻膚淺的貓。

沒錯,可蘿伊的身體一如字面所述,「灰飛煙滅」。

「!?」

「【雙重魔體(Pheles Culsu)】。」

當杜華林因為貓人竟在眼前煙消雲散而無比吃驚的下一秒,耳邊便傳來魔法的名稱。

已完成詠唱的這超短文詠唱魔法就是──

(「幻影魔法」!?)

眼見貓化成魔力殘渣(幻影),杜華林大驚失色,不過真正的偷襲已悄然而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可是第一級冒險者(杜華林)仍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將來自頭頂上方的可蘿伊打得粉碎。

沒錯,那道身影當場支離破碎。

「可惜啊~幻影其實有三道。」

「──嗚啊!?」

利用兩道幻影打亂敵方陣腳的本尊(可蘿伊),從第一道幻影冒出的煙霧中悠然現身。

硬是揮出第二錘的杜華林,失衡的身體遭人砍中背部。

砍傷他的武器,模樣有別於先前被擊碎的匕首,是一把呈現黑紫色的詭異短刃(dagger)。

「這孩子叫做〖紫羅蘭〗喵~是貓讓它吸收下層和深層(地下城)怪獸的劇毒與猛毒特製而成的武器喵~」

看著貓所炫耀的邪惡武器,撐住身體的小人族氣得想破口大罵。

第一級冒險者(我)豈會敗給區區猛毒(這點傷害)──他正想這麼咆哮。

「────咳呃?」

無奈身體不聽使喚。

杜華林隨即從嘴裡吐出一大口鮮血。

「你是想嗆第一級冒險者特地鍛鍊出來的『異常抗性』,小小『毒素』哪可能會生效對吧?那你可就~~~~~~大錯特錯喵~~~~~~」

可蘿伊大聲反駁。

她臉上浮現出一張既殘酷又陰冷,而且無比兇殘的駭人邪笑。

「阿妮雅的災害音痴(魔法)可是會讓異常抗性也跟著大打折扣喔。」

「──────────」

杜華林因為沒能掌握前團員(阿妮雅)這個無比致命的情報而當場僵住。

當小人族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墨黑色鮮血時,貓的唇角彎成了上弦月。

「一旦你變成這樣──就連貓也可以把你痛扁一頓喵♪」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毒短刃翩翩起舞。

化成只瞄準鎧甲縫隙的刀光劍影,將杜華林的四肢切得傷痕纍纍。

小人族的身體受到更多毒素侵蝕,七孔流血,再也無法站穩身子。

「咳呃!咳咳!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等杜華林趴倒在充滿裂痕的石板地面上後,貓直接以鞋跟踩在對方的臉頰上。

「吶吶~~你現在感覺如何喵~?」

「咳啊啊啊……!?」

「被自己眼中的雜魚當成雜魚踩在腳下,你現在感覺如何喵~~~~?」

──有一位「暗殺者」與「黑拳」在同一時期嶄露頭角。

徹底隱藏身分的這名女子,從不採用與敵人正面交鋒的戰術,而是使出各種詭計,為都市的暗殺業帶來莫大的貢獻。

漫舞的毒刃配上貓尾巴,倘若耳邊傳來「喵~」的叫聲,就代表自己死期將至。

彷彿與偏好正面挑戰的「黑拳」形成對比,世人替她取的綽號是「黑貓」。

可蘿伊把踩在第一級冒險者側臉上的腳跟轉了幾下,隨即有股酥麻感竄過背脊。

她神情愉悅地將一隻手貼在自己泛紅的臉頰上,那副模樣形容就算得再保守,仍然無比邪惡。

「我啊,現在的心情可是好到極點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唔唔唔唔!?」

結界內。

貝爾林卯足全身的力氣,最終還是成功突破了命壓縮至極限的重壓魔法(布都御魂)。

伴隨重力牢籠粉碎時所引爆的魔力,周圍的黑霧也一併散去。

貝爾林張望四周,在看見另外三個兄弟(阿爾弗利克等人)居然各分東西後無比震撼。

非得趕緊恢複「聯手攻擊」不可──

「【暗影潛行,黑暗降臨,喪失臂膀的我身乃凋零的王冠】。」

「!!」

就在這時──

當貝爾林準備動身前往救援其餘兄弟之際,被一股有別於命的詠唱聲攔住腳步。

(犬人──是那名狙擊手!!)

先前一直是以箭矢狙擊的娜扎,首次發動這招神秘「魔法」。

一股焦慮感油然而生,貝爾林擔心對方打算動手腳,連忙改變行進方向。

「【邪惡蟲群,遭蠶食的血肉,受凌辱的心靈。折磨白銀的蠢動羽音】──!!」

「妳們這群該死的塵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林在轉眼間就拉近距離,將自始至終都沒鬆手的巨斧劈向娜扎。

(她已完成詠唱,不過我的攻擊比魔法更快,休想再給我耍任何小手段!!)

面對貝爾林狠絕的一擊──「誘餌(娜扎)」彷彿早已識破般伸出右臂。

「!?」

縱使能力值下降不少,但第一級冒險者的斬擊理應能連同右臂將對手砍飛出去。

最終卻被砍中硬物的手感給擋了下來。

「咦──白銀義手!?」

被劃開的袖子和手套里散發著金屬光芒,從中露出一條並非由血肉組成的人工臂膀。

「銀臂(Agateram)」──

認定對手只是不值一提的「塵埃」,便沒有調查過相關情報的貝爾林大受衝擊。

被砍斷一半,因衝擊而多出了好幾個關節的「銀臂」,有如化成一條銀蛇般纏住巨斧。

「無妨,這東西就送你吧。」

犧牲義手只為擋下一擊的娜扎,因四散的碎片而眯起眼眸。

就當作是抵押品。同時補上這句話。

犬人毫不遲疑地獻出本該還有巨額貸款尚未還清的義手,立刻發動獨一無二的「魔法」。

「【達爾夫•道爾】!!」

駭人的「漆黑粒子」四散。

如大量昆蟲飛出般的一整群黑光顆粒,從毀損的白銀義手噴洒出來。

面對在極近距離之下擴散開來的魔法,小人族根本來不及閃躲,被黑點淹沒,隨後完全說不出話來。

身體沒有受到損傷,取而代之,一股非常強烈的「倦怠感」襲向自己。

(難道這是──異常魔法!?)

娜扎的魔法【達爾夫•道爾】──

這招跟阿妮雅的「魔法」一樣同為「異常魔法」。是少女失去原本的右臂,於身心受創之後所學會的招式。可說是導致所屬派系(眷族)逐漸走下坡,也是令主神(米赫)受罪惡感苛責的起因,諷刺到足以被稱為「衰退」的象徵。

「這些傢伙,老愛耍小聰明!!」

因為身上反覆被附加異常魔法,導致自身能力值大幅下降的貝爾林火冒三丈。

他甩掉纏繞在巨斧上的「銀臂」,決定這次非把娜扎殺死不可。

不過在此之前──

「感激不盡,娜扎大人──」

「!?」

聲音來自頭頂上方。

跳到半空中的命,將手放在尚未拔刀出鞘的刀柄上。

為了避免貝爾林前去與阿爾弗利克等人會合,為了避免「聯手攻擊」重新復活──於是娜扎擔任「誘餌」,故意大聲詠唱咒語,藉此吸引敵人的注意。

受娜扎所託負責「收尾」的命,決定卯足全力回應對方。

「絕華!!」

「呃啊啊啊啊啊────!?」

迸射的刀光穿過貝爾林的身體。

由武神親傳的「居合」,成功對能力值降低至極限的第一級冒險者造成致命傷。

首先傳來小人族倒地的聲響,緊接著是娜扎因為魔法反噬而倒下的聲音。

獨自一人站在場上的少女,在殘心結束之後,把刀收回刀鞘之中。

「格爾、杜華林、貝爾林!?」

最後是南側。

目睹胞弟們全被打倒的阿爾弗利克大驚失色。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徹底被人算計了──!!)

包含四兄弟之中就屬三男(貝爾林)最擅長搜索敵人一事在內,莉莉透過勇者(某人)精準掌握了【炎金四戰士】的各種情報和習慣。而且身為同族的這位少女,恐怕趁著戰爭遊戲期間也在儘可能地觀察他們。如果只是模仿外表,他們(阿爾弗利克等人)絕對會馬上識破。

(為了瞞過我們……她甚至將女神祭親眼目睹的那場近距離襲擊也應用於喬裝上嗎!?)

身懷唯一武器「變身魔法」的莉莉,一直耐心等待能讓阿爾弗利克等人「上當的瞬間」。

阿爾弗利克以眼角餘光瞄向昏厥倒地的少女,不禁感到一陣啞口無言。

「【來吧,蠻勇之霸主】!!」

「!?」

尚未擺脫心中動搖的阿爾弗利克,遭到大朴刀與猛烈的「並行詠唱」襲擊。

阿伊莎將輕敵和傲慢全數拋諸腦後,為了好好把握莉莉等人打造出來的「致勝機會」,全神貫注地發動攻勢。

三位弟弟已經倒下,只剩下孤立無援的阿爾弗利克一人。

莉莉露卡•厄德制定的「各個擊破」戰術,成功在「無限之聯手攻擊」里撕開一道口子。

阿爾弗利克在女神祭那天所認同的這位少女,終於讓【炎金四戰士】吞下敗仗。

「──【我饑渴的利刃(名字)是希波呂忒】!!!」

瞬間遭長槍反擊而遍體鱗傷的阿伊莎一口氣完成詠唱。

「【赫爾•凱奧斯】!!」

「!?」

面對高舉過頭、猛然劈下的斬擊──

阿爾弗利克連忙擺出將長槍打橫的防禦動作。

長槍和大朴刀以十字的方式相互撞擊。

但這情況沒有維持多久。

被槍柄擋下的大朴刀竟然產生紅色斬擊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明顯遠超過自己身高的巨大魔刃直接命中身體的阿爾弗利克命運已定。

他隨著被砍斷的長槍飛射出去,整個人撞在墓地的牆壁上,倒地不起。

「──幹掉他啦!小不點────!」

終於擊敗【炎金四戰士】後,阿伊莎發出勝利的咆哮。

露諾娃、可蘿伊、命以及娜紮緊接在後發出歡呼,癱坐在地的春姬也大汗淋漓地面露微笑。

「各位,真是太謝謝妳們了……!」

因粉碎性骨折而痛得近乎昏厥的莉莉,多虧勝利的高歌才取回意識。

趴倒在地的她努力把臉從地面抬起,確認周遭的戰況。

後備部隊除了春姬以外全軍覆沒,不過戰鬥娼婦們驍勇善戰地與剽悍勇士們戰得兩敗具傷。阿爾弗利克等人也已經倒下,如今僅剩下正在和阿妮雅交戰的艾倫一人。

「唔……還有誰!?」

就只剩下最後一位第一級冒險者。莉莉堅信在場的人就能應付。可以想辦法解決。

於是,她如同在地上掙扎般挪動那還能使喚的右手,將眼晶移到嘴邊。

從滿是鮮血與灰塵的體內擠出僅存的力氣,扯開嗓門對「全軍」下令。

「還有誰能夠繼續戰鬥!?」

『敵方主力已潰不成軍!只剩下【猛者】跟【女神之戰車】!』

少女的聲音傳遍都市遺址。

『【猛者】交由貝爾大人他們去處理,【女神之戰車】就讓莉莉我們來負責壓制!』

指揮官對著四散於戰場上的眼晶召集友軍。

『還能動的人請趕往西方!前去芙蕾雅女神的身邊,支援貝爾大人!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拜託有誰能去奪走女神的「花」……!過去拿下最終的勝利!!』

裝備已化成碎片、完全失去意識的冒險者們不發一語地聆聽莉莉的呼喚。

到現在尚未被【迦尼薩眷族】回收的冒險者們和剽悍勇士們都毫無反應,如死屍般倒在地上不為所動,唯獨毀滅造成的寂靜充斥於這座遠古遺迹之中。

在終結前已然倒下的戰士們,無法起身回應少女的懇求。

『拜託……還有誰能幫忙嗎……!?』

「莉莉小姐……!」

唯一聽見水晶發送訊息的卡珊朵拉不禁潸然淚下。

畢竟她已向赫格尼發過誓,為了拯救達芙妮而喪失繼續戰鬥的資格。

卡珊朵拉邊詛咒、邊懊惱沒能聽從好友的意願奮戰至最後一刻的自己,同時緊緊抱住沉睡於懷里的達芙妮。

少女那拚了命呼籲友軍前去奪下勝利的呼喚,空虛地被吸入覆蓋住遺迹的蒼穹之中。

「………………………………………………………………………!」

就在這時,「他」的眼皮稍微抖了一下。

「他」揮別想沉浸在黑暗裡的衝動,強行迫使大腦甦醒過來。

「他」沒有力氣回應少女的聲音,但或許有辦法回應她的心愿。

因此「他」試著挪動身體,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自己的情況與躺平在周圍的冒險者們差別不大,幾乎已去了半條命,能清醒過來都感到不可思議。意識來回飄蕩於清醒與昏厥之間,導致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流逝。

於是「他」決定依靠道具,以緩慢的動作從腰包中取出犬人製作的萬靈藥,但「他」光是從趴倒的姿勢把臉轉向側面就已拚盡全力,迫於無奈,只好將藥水灑在臉部周圍的地板上。

「他」像個渴望喝水而只能飲用泥巴水的遇難者,凄慘地把嘴唇貼在由萬靈藥形成的水窪里。

「他」終於取回活力,即便並未完全康復,仍稍稍恢複了。

如此一來就能行動了,縱使無法起身,還是可以慢慢往前爬。

「他」握住掉在手邊的武器,就算模樣再窩囊,依舊以匍匐前進的方式,確實逐漸接近女神所在的位置。

「……」

赫定默默眺望著這幕光景。

他不會插嘴,也不插手,相對地同樣也不會妨礙。

既然意志堅定者一如字面所述,就算用爬的也想繼續前進,無論那模樣再窩囊,赫定也不會加以阻止,因為這就是「為了變優秀而努力掙扎之人」的證明。

基於相同理由,他也不會介入莉莉跟阿伊莎等人的激戰。

赫定起先曾雞婆地考慮出手相助,卻發現她們比自己想像中更為優秀。她們透過那份優秀戰勝了賈里巴四兄弟,目前就只剩下一輛「戰車」而已。

那他該去的地方就只有一處。

當他如此心想,轉過身去的瞬間──

「赫…定…………!」

「…………」

傷痕纍纍的黑精靈出聲喊住他。

因曾經沐浴在炎花之中,赫格尼的戰鬥上衣右半部皆被燒毀。儘管他身材纖瘦,卻露出結實的胸肌與腹肌,完全就是一副敗者的姿態,他那褐色肌膚上也布滿令人觸目驚心的燒傷。

赫格尼忍住傷痛,痛苦地大口喘息,以彷彿想用目光殺死人的眼神狠瞪著赫定。

「你究竟…想做什麼……!?為何要背叛芙蕾雅女神……!?」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海慈了。」

「但現在!是我在問你!!」

赫格尼從受傷的身體中擠出所有力氣放聲怒吼。

自我改造魔法已經解除,如今他不再是蹂躪戰場的戰王,而是以赫格尼•拉格納爾自身最真實的言語,質問著面無表情的白精靈。

「別鬧了,赫定……!當年……將成天廝殺的我們從那座詛咒之島,從令人忌諱的故鄉(赫金寧格)之中拯救出來的……不就是芙蕾雅女神嗎……!」

「……」

「多虧女神,我們才能夠從王的束縛中得到解脫,不是嗎!?」

赫格尼將昔日記憶,將兩人向女神宣誓效忠的光景拋向眼前的同胞。

清醒後得知赫定倒戈時,比誰都更為震撼的人莫過於赫格尼。黑精靈現在怒不可遏,卻又像個鼻涕蟲般雙眼泛淚,高高舉起不停顫抖的拳頭。

「結果,你竟然──────!!」

一陣清脆的聲響傳來。

赫定甘之如飴地以臉頰承受那傷痕纍纍、第一級冒險者理應能輕鬆躲開的拳頭。

因為他覺得,唯獨與自己有著相同來歷的黑精靈有資格揍自己。

從男子臉上飛出去,掉落在地的眼鏡,彷彿正沉靜地如此訴說。

「唯獨我們說什麼都不能背叛女神啊啊啊啊──!!」

「少給我得寸進尺,白痴。」

「──噗呼!?」

但也僅限一次而已。

狠絕精靈彷彿想表達對方再無資格揍人,露出冷酷的眼神揮拳反擊。

早就快一命嗚呼的赫格尼被人一拳打在臉上,幾乎快當場昏死過去。

「你都被同族的小女娃修理成這副德性了,還拿什麼臉來跟我叫囂?更何況就憑現在的你,也絕非我的對手。」

「等!嗚呃!哇噗噗!?停、停下來!別踢了啦!!你這點真的很令人受不了喔!赫定!啊!痛死我啦!暫停!!」

赫定甚至一腳踢倒赫格尼,不停朝他猛踹。

黑精靈被過度秉持超合理主義,導致沒血沒淚的白精靈給踢得哭爹喊娘。

「你問我為何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因為有其必要。」

「……?」

「再這樣下去,芙蕾雅女神將會永遠失去她想實現的『心愿』。」

赫定停下腳拋出這句話後,赫格尼大感困惑地抬起頭。

「我得出的結論是,除了那隻蠢兔子以外,無人能拯救芙蕾雅女神。」

「!!」

「因此我截至今日都在鍛煉他,悉心調整,避免他被『封閉世界』吞噬。無論結果如何,『愛』是沒有未來可言的,僅憑『女神的愛』──無法實現女神的『心愿』。」

所以,赫定才會「嚴苛」對待貝爾。

在固若金湯的「封閉世界」形成之際,赫定表面上裝成與艾倫等人一樣的殘酷勇士,儘可能地鍛煉貝爾的身心。不管「封閉世界」是否會瓦解,他都明白這麼做是不可或缺的。即使沒料到會上演這場派系大戰,但在赫定•瑟蘭德設想的未來之中,貝爾•克朗尼無論如何都非得拒絕女神的「愛」不可。

無論是一腳將少年踢入地獄之中,拿捏好別讓少年選擇屈服的底線,以及解除派系(眷族)監視,放任少年與蜜雅的那次交談,全都是赫定刻意為之。

赫定无須特地狠下心腸。

理由是他本來就抱持著這樣的打算才接近貝爾。

這趟從他於女神祭當時替貝爾進行大改造起所踏上的旅途,所有一切最終都還是歸結到女神身上。

正因如此,芙蕾雅才不曾懷疑過赫定的忠誠。

他仍在持續的「倒戈」,全都是為了主神所採取的行動,裡頭沒有一絲「虛假」。

「拯救……?『心愿』……?你到底在說什麼!?赫定!!」

「別再假裝自己是個蠢人了,傻子。」

「!?」

「其實你也隱約察覺了吧。」

與我(赫定)同樣曾經扮演過「君王」的你(赫格尼),就算不明白也能憑直覺感受到才對──

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眸,彷彿要以目光射穿呆若木雞的赫格尼。

「除了那隻蠢兔子以外,無人能讓女神得到解脫。因為是『她』選上了這位少年。」

「……!!」

「我無法保證這麼做真的能拯救女神。畢竟那隻蠢兔子已多次傷害『她』。但就算這樣……光靠我們根本無能為力,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聽完赫定這段甚至能讓人感受到他已低頭認命的冷淡話語,赫格尼用不斷顫抖的雙手撐起身體,爬了起來。

「這算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赫定!!」

「單純的事實。」

「別開玩笑了!只要由我們來保護女神就好吧!?一如以往那樣即可!只要我們繼續為女神做牛做馬,盡心儘力服侍她的話──!!」

「──你也該認清現實了吧!!」

「!」

赫定彷彿想斬斷一切幻想,一把揪住赫格尼破破爛爛的領口,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你肯定早就明白了!縱使我們繼續守護女神,也無法拯救她!!」

赫格尼不由得將眼睛睜得老大。

「別再說場面話了!老實把心底話吐出來!!承認自己並不想把最愛的女神讓給其他人!」

「──!?你、你怎麼會……」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也一樣!」

赫定語氣激動地說出真心話,一舉堵住赫格尼的退路。

「為何是他!?為什麼不是我!?明明我一心一意想成為女神心中特別的存在!!」

在首次看見女孩(希兒)與少年(貝爾)相處時──

赫定在見到那抹笑容之後,內心劇烈地動搖不已。

那是將女神的身分拋諸腦後,既純真又充滿喜悅,絕無僅有的美麗笑容。

伴隨這陣衝擊,赫定終於明白,那抹笑容才是「真正的她」。

然後他馬上燃起了妒火。對象不是別人,自然就是貝爾•克朗尼。

為何是那樣的臭小鬼?

不過──赫定察覺了。

芙蕾雅女神給了赫定他們「愛」。

將常人無法實現、寬容似海的愛平等注入索求之人的心中。

可是那份「 」──

就只能獻給一個人。

因為,她是「愛之女神」。

正因為她掌管「愛」才不懂「 」,是個既笨拙又可悲的女孩。

「但還是不行!光靠崇拜女神的我們根本做不到!被女神拯救,一心渴求女神的我們是無法讓『她』得到解脫的!!」

因鍾情於女神,為了愛與被愛而捨身奮戰。

這將迫使「真心」離「她」更遠,迫使「心愿」離「她」更遠。

芙蕾雅越是成為一名女神,就越是無法實現「心愿」。

甚至導致她無法察覺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願望。

「若是無法看出主上的心愿,有什麼資格為人臣下!算什麼忠義!!如果無法守護『她』的笑容,又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愛她!」

赫定對著近在眼前的那雙眼眸,展現出自己毫無一絲虛假的決心。

赫格尼的手彷彿痙攣般不停顫抖。

「赫格尼,助我一臂之力!要是你願意被我這番胡言亂語所騙的話,就把你的力量交出來!!」

「────!!」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我想拯救的她──從『女神的頸軛』里解放出來!!」

失去眼鏡的精靈,已徹底捨棄名為理性的面具。

聽完這段無比真誠的心底話之後,赫格尼──渾身一松。

兩條手臂失去力量地垂下。

「………………我就讓你騙吧,赫定。」

下一秒──

赫格尼露出微笑。

「因為我很笨,不懂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是個只會隨波逐流,毫無貢獻的『君王』。」

──過去曾有兩位可悲的君王。

在一座黑白精靈水火不容、相互廝殺的孤島上,他們被拱為王之後,便順從民意展開殺戮。

不敢與人相處的黑君王無法忤逆同胞們,就只能不斷詛咒意志力薄弱的自己,設法完成被賦予的職務。唾棄無能的白君王則被矜持擺布,基於自尊,沒能放棄履行職務,淪為狹隘世界之中的傀儡。

受制於「君王」這個印記的兩人認為,至少得站上對方的陣營,殺死與自己恰恰相反的「君王」,留下自己誕生於世的意義。身為黑精靈的他只求殺死白君王,身為白精靈的他只求殺死黑君王,兩人的心愿就這麼單純。

「對不起喔,我毀了你們的國家。」

不過,女神拯救了兩人。

女神摧毀這座醜陋的精靈島,把兩位君王從中解放出來。

無論外人如何譴責這殘酷的舉動,咒罵女神是個「魔女」,唯獨兩位精靈依然虔誠地崇拜她。畢竟她只為了幫助兩人擺脫名為「君王」的束縛,僅僅為了拯救兩人而化成了「魔女」。

不再需要成為「君王」的赫格尼與赫定,在女神面前屈膝,發誓效忠。

那天起,兩位「君王」死去了──黑白騎士誕生了。

「沒錯,我是個只會將命運交付在他人手中的雜碎,不過──!」

赫格尼將自己的右手放在赫定揪住自己領口的那隻手上,握緊之後,對著面前的那雙眼睛大喊。

「就算這樣!我也從來都不知道希兒小姐……『她』居然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他與赫定一樣,回想起女孩在少年面前露出的笑容後,也傳達出自身的決心。

「若是女神能像那樣歡笑,我希望她可以永遠保持那樣的笑容──!!所以赫定!我願意被你欺騙!!」

黑精靈反瞪回去,恍若較勁似地大吼出聲,白精靈不禁揚起嘴角。

這是只有赫格尼知道的,赫定臉上幾乎不曾浮現的,真正的笑容。

「你前往南方設法搞定艾倫。光靠她們實在太吃力了。」

「我知道了……那你呢?赫定。」

「那還用說。」

赫定從懷裡取出一瓶萬靈藥塞給赫格尼,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當兩人彼此背對之際,赫定直視著「西北方」。

「我要去清除最大的阻礙。」

「可蘿伊,妳快去支援阿妮雅!!」

「知道了喵!」

「主戰場」東部。

在剽悍勇士們、戰鬥娼婦們以及賈里巴四兄弟全都倒下的墓地前,傳來露諾娃她們的聲音。

敵軍只剩下【女神之戰車】,儘管阿妮雅仍在與對手纏鬥,卻逐漸遭到壓制。就算敵人的能力大幅下降,但她面對堂堂Lv.6,能堅持到現在已形同奇蹟了。

在露諾娃等人準備跑向阿妮雅時──一把斷槍飛射而來。

「嗚哇!」

「啥喵!?」

看著自己前一秒所在的位置被炸出窟窿的這一擲,躲過攻擊的露諾娃她們錯愕無比。

只見一把少掉半截握柄的長槍插在地面。

投擲這把斷槍的是一名小人族。

「妳們……休想離開這裡……」

阿爾弗利克撐著理應無法繼續行動的身體站了起來。

他的長槍被阿伊莎的斬擊波(赫爾•凱奧斯)給砍斷,鎧甲右側的胸口處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戰鬥服則被刀傷流淌的鮮血染紅。頭盔也缺了一角,能看見他的左眼因流下的血液而微微眯起。由於他身材矮小,因此模樣就像一尊破損的馬口鐵玩具兵。

話雖如此,【炎金四戰士】的最後一人仍站在那裡。

「不會吧……!怎麼還沒倒下啊!?」

儘管阿伊莎不禁懷疑對方是不死身,卻也無意佩服對手或發出咂嘴聲,露諾娃等人這時迅速採取行動。

「少來礙事!給我躺平吧!」

「哼!這死纏爛打的傢伙!就由貓來送你最後一程喵!」

明白第一級冒險者就算傷得再重也不能忽視不管的露諾娃隨即發動攻勢,單聽發言內容根本就是邪惡反派的可蘿伊也緊跟在後。

手無寸鐵的阿爾弗利克將手一伸,握住胞弟們如墓碑般豎立於大地上的武器。

他右手緊握大劍,左手緊抓巨斧,以雷霆之勢用力一揮。

「「!?」」

面對足以秒殺自己的這一擊,露諾娃不由得瞬間呆住,可蘿伊那副遊刃有餘的神情也頓時消失。

隨著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分別以拳甲跟短刃擋住攻擊的兩人都被彈飛出去。

「妳們沒事吧!?」

「這個混帳──!!」

首先傳來娜扎的關切聲,阿伊莎則緊接在後揮刀劈去,命也隨即將長刀《春霰》拔出刀鞘。

露諾娃跟可蘿伊神情嚴肅地迅速起身,繼續拔腿飛奔。

冒險者們再也不敢輕敵,決心讓小人族再次吞下敗仗,展開圍攻。

「休想離開……」

可是他遲遲沒有倒下。

「休想離開這裡……!」

別說倒下了,還使用大劍擊退兩名人族,揮舞大斧逼退女戰士跟貓人。

「──妳們休想離開這裡!!」

就算背部遭人砍傷,肩膀被人刺穿,小人族依舊沒有倒下。

「只要有我們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接近芙蕾雅女神!!」

阿爾弗利克如發誓般厲聲咆哮,化成一名鮮血淋漓的修啰。

他的眼神渙散,甚至無法肯定是否保有意識,簡直與幽魂毫無分別。

可是他仍展現出令阿伊莎等人瞠目結舌的強大意志力。

(這就是「四胞胎」的執念──)

面對這異樣的光景,趴倒在地的莉莉看見了。

看見早已倒下的三位弟弟──杜華林、貝爾林以及格爾的幻影就站在阿爾弗利克背後。

大哥手握胞弟們的武器持續奮戰,就連此時此刻,他們都依然是【炎金四戰士】。

看著身中異常魔法,即便失去無限之聯手攻擊,仍化成壁壘阻擋在前的第一級冒險者,露諾娃等人臉色發白。

「……你別太超過喵!」

「我們非得前往希兒身邊不可!」

進攻小人族到失去耐心的可蘿伊和露諾娃忍不住大喊。

下一秒,這個「名字」猶如引信般點燃阿爾弗利克的怒火。

「別開玩笑了!!妳們說誰是『希兒』!?妳們說誰是『女孩』!!她可是──女神(芙蕾雅)大人!!」

露諾娃等人不禁被勃然大怒目露凶光的阿爾弗利克給震懾住。

「女神永遠都是一名女神!!絕不會淪落成一名平凡的城市姑娘!!」

「你、你們(眷族)少在那邊擅作主張!希兒她一直以來都跟我們在一起喔!」

「就算是女神的一時興起,希兒本身仍希望和貓們在一起喵!你說的那些都只是『私心』喵!」

面對紛紛提出反駁,同時揮動拳甲與短刃的露諾娃跟可蘿伊,阿爾弗利克的意志依舊沒有產生任何動搖。

「就算這樣!繼續維持『女孩』之姿,便會受到傷害!」

「「!」」

「女神她直到現在依然十分悲傷不是嗎!?」

阿爾弗利克脫口說出的這句話──

面對「臣下」看穿主上心情的這句話──露諾娃和可蘿伊不禁陷入沉默。

「只要身為『女神』,她就不會受到傷害!不管她做出再殘酷的舉動,或犯下再多的罪過,她都是不可侵的女王!『女神』便不會潸然淚下!!」

阿伊莎、命以及娜扎紛紛停下攻擊,啞然無言地繼續聆聽。

「一旦成為『女孩』,就很容易受傷!因為,這就是所謂的平凡女性!是下界不變的道理!!倘若她不再是女神,她會輕易地被弄壞!!」

阿爾弗利克已同時失去保護身體跟理智的鎧甲,把埋藏於心底的話語吐露出來。

「貝爾他……那傢伙一定會再次傷害女神!!妳們也一樣!絕對會給女神造成困擾,最後惹她傷心!!與其出現那樣的結果!我們情願讓她繼續當個『女神』!!」

這就是阿爾弗利克與三位弟弟埋藏於心底的真正想法。

失控的情緒一舉粉碎心中的限制器。

那眼神里充斥著懊悔之情,再也分不清現在與過去。

「都怪我們害女神遭人玷污……!」

倒在周圍的弟弟們,同時從頭盔里流下一滴淚水。

「因為我們的關係,女神才會受到玷污!!」

──過去,某座工業都市裡有四名小人族。

出生在該處的四胞胎是才華洋溢的金工師。

貪婪之人豢養無知之人,「壓榨」其才華,這種事屢見不鮮。被負責接洽的老闆(矮人)奴役的四兄弟天生就清心寡欲,被監禁在洞窟內的他們對於外界一無所知,從沒發現自己被人虐待,甚至不知道出自他們之手的作品具有何等價值。就在某天,一名女神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我想要你們製作的首飾,可以請你們幫我做一件嗎?』

無欲無求的他們覺得光是能回應女神的讚美就已心滿意足,於是答應四天後將會製作出最精美的首飾獻給女神。

但四天後,女神卻沒有現身,反倒是老闆(矮人)宣布願意放他們自由。

困惑的四兄弟便反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闆(矮人)露出猥瑣的笑容回答了。女神為了讓四胞胎得到自由,一連陪睡了四個夜晚。

女神對此全然不以為意,她為了讓四兄弟擺脫惡劣的生活環境,與老闆(矮人)交涉,卻被要求必須獻出自己的肉體。對此,女神沒有施展自己所厭惡的「魅惑」強行帶走四兄弟。原因是她覺得,如果沒有為四兄弟支付對等的「代價」,便會淪為與老闆(矮人)一樣的存在,而且女神深知四兄弟的靈魂值得自己這麼做。

得知真相的四兄弟虐殺了老闆(矮人),把屍體拖入洞窟內,怒火攻心地拿起鐵鎚等器具繼續破壞屍體泄憤。見到終於現身的女神後,身體被飛濺的鮮血完全染紅的他們痛哭流涕,不斷賠罪。

「只要能得到你們,與那種無聊的男人共度一晚,還算便宜了。」

原本神色哀傷的女神終於重拾笑容。

「我真正想得到的首飾(Brisingamen)……其實是你們。」

女神將「愛」平等賦予四兄弟,甚至願意為他們受人玷污。因此他們決定效忠女神。

而這救贖,也成了四兄弟必須背負一生的「罪孽」。

縱使女神表示不必放在心上,四兄弟仍執意詛咒自己一輩子,並發誓排除所有與女神為敵的存在,以及會玷污或傷害女神的事物。

不論女神是否希望賈里巴四兄弟這麼做。

就算會受到女神責罰,他們也要守護「她」的身與心。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自身獻給女神的「贖罪」。

「我們豈能再讓人玷污女神!!豈能容許任何人傷害女神!!」

這個純真的強迫觀念,以及無可撼動、表裡如一的忠誠之心,就是驅使阿爾弗利克他們勇往直前的原動力。

他們一直憎恨著自己。並且比憎恨自己還更強烈地,祈求女神能夠平安順遂。

從左眼落下一滴紅色水珠的阿爾弗利克厲聲喝斥。

「她根本不必像個純情少女那樣──因心碎而黯然神傷不是嗎!?」

這是了解何謂悔恨之人的吶喊,也是尋求懺悔之人的慟哭。

更是不輸少女們思念女孩(希兒)的心情,對女神(芙蕾雅)抱持的真心。

雙方僵持不下。

露諾娃等人無法打倒阻擋在前的小人族。

在「四位小人族」的妨礙之下,冒險者們不得不迎戰如同由「執念與誓言」化成的對手。

「妳到底在想啥!?廢物!!」

「喵、啊……!」

這裡是露諾娃她們沒能前來支援,僅剩兩隻貓單挑的戰場。

兩把長槍交鋒過無數次,隨著速度不斷加快,金槍只能單方面在銀槍面前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說過別來礙事了!妳到底為何要跑來這裡!?」

「唔……喵啊……!?」

「妳聽不懂人話嗎!?究竟要把我惹毛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戰鬥期間,阿妮雅身處在接連不斷的指責與謾罵之中。

不耐煩的激動情緒,以及猛烈揮舞的長槍。多虧如此,阿妮雅才得以堅持了下來。

要是艾倫稍微冷靜下來的話,縱使能力值受到異常魔法的影響,與他單挑的阿妮雅一樣會被當場秒殺。換言之,自家兄長就是抓狂到無法發揮應有的實力。

阿妮雅咬緊牙根,隨著刺去的長槍開口:

「貓已經…說了喵……哥哥大人!貓想要…拯救希兒!!就像您小時候…一直保護貓那樣──去拯救希兒!」

「!!」

艾倫氣得怒目相視。

他使出的下一記攻擊,完全不是阿妮雅能夠招架得住的。

「別害我回想起那段可憎的人生污點!!」

彷彿想抹去昔日回憶般,必殺一擊立刻逼近至阿妮雅面前。

當她明白無論如何掙扎都會被人一槍刺穿右肩,神情苦澀地皺起眉頭之際──

「麻煩讓我也參一腳吧。」

「「!」」

一道漆黑的影子介入兩人之間,以黑色斬擊擋開近在眼前的銀槍。

伴隨一陣耀眼的火光,黑精靈抱著阿妮雅迅速拉開距離。

「赫格尼……!?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想也是~你肯定會非常生氣吧~……抱歉喔~艾倫。」

面對怒髮衝冠的艾倫,理應颯爽登場的赫格尼一臉欲哭無淚地低聲道歉。

對這幕光景感到不知所措的人,就是正被人抱在懷裡的阿妮雅。

「赫格尼……大人?您為何要保護貓呢……?」

在阿妮雅仍隸屬於【眷族】的那段期間,她一心只想維持與兄長之間的羈絆,幾乎不曾與其他團員有過交流,而她跟當時已是幹部候補的赫格尼更是從未有過任何接觸。

因傷勢而痛得蹙眉的赫格尼,輕輕地將阿妮雅放下來。

「我跟妳一樣。」

「咦……?」

「因為我也想拯救她……也想拯救『希兒小姐』。」

兄妹先是同時瞪大眼睛,不過艾倫立刻氣得雙眼冒火。

「赫格尼!你這混帳!!」

「對不起喔,艾倫,很抱歉我是個人渣。我已被赫定給矇騙了,對不起!」

與艾倫對視的赫格尼沒有反駁,只是一味地道歉。

「不過,我也一樣!覺得希兒小姐的笑容無比尊貴!我希望女神也能那樣歡笑!!」

完全是消極否定悲觀(負面情緒)凝聚體的精靈,依舊扯開嗓門吼了回去。

「所以,真的很抱歉!我決定……幫助你的妹妹和貝爾。為了讓女神得到解脫,我要跟赫定一起在這些人身上賭一把!」

並未發動自我改造魔法,將發自內心的話語傳達給同伴,這就是赫格尼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的覺悟,也是精靈犯下罪孽、丟盡顏面後,即便再窩囊仍想遵守的禮數。

面對赫格尼的「倒戈」,早已怒不可遏的艾倫更是氣得當場抓狂。

「無論是那隻飛蟲或你!到底在發什麼瘋!!什麼『希兒』!什麼『女孩』!!那全都是女神的一時興起(一場遊戲)!!」

「……不對喵!!哥哥大人,希兒她……!」

「住口!!我至今之所以陪女神演這場無聊的鬧劇,又不是為了表演給你們這群蠢蛋看的!與其讓事情發展成這樣,我真該把女神囚禁在籠里才對!」

艾倫一直以來都擔任「女孩(希兒)」的護衛,但他從不掩飾心中的不滿。

別說是口無遮攔地把女神的角色扮演數落為鬧劇,甚至不斷脫口說出偏激的言論。

「我跟站在那邊的廢物是被『女神』所救!」

「艾倫……」

「因此,我服侍的是『女神』!絕不是哪來的『女孩』!!」

──過去曾有兩隻小貓。

完全依賴哥哥的妹妹,以及對這樣的妹妹不耐煩,一直對她心懷恨意的哥哥。

原本相依為命的兄妹,忽然有一名女神出現在僅有兩人的世界裡。

女神為他們帶來救贖和鬥爭的生活。哥哥主動縱身於鬥爭的漩渦之中。

妹妹即使感到畏懼,感到恐怖,仍拚了命地追逐著哥哥的背影。

最終慘遭拋棄的妹妹,因為哥哥被人奪走而傷心欲絕。

至於捨棄妹妹的哥哥──

「因為女神答應會賦予我『力量』,所以我才決定服從女神!我所追求的是能夠讓我變強,並且永遠高不可攀的女神!!」

「!」

「你們現在是要讓她不再是女神嗎?別開玩笑了,我絕不容許,也絕不承認那種小女娃般的存在!」

艾倫彷彿無法原諒令女神墮落成女孩的兩人般高高跳起。

語氣激動地對著嚴陣以待的赫格尼與阿妮雅放聲咆哮。

「奪走我的心的,就是傲慢又冷酷、比誰都強大的『女神』!!」

──過去有一名男子。

他是個被棄養的嬰孩。

他最初的記憶,是椎心蝕骨的低溫,以及殘酷無情的暗夜。

年幼的他並未察覺自己的孤獨,在他即將於蕭條暗巷結束生命之際──

「你一個人嗎?」

忽然有位女神出現在他面前。

渾身散發銀色光暈的女神降臨,一舉驅散殘暴的黑暗。

年幼得尚未確立自我的幼子,隨著眼前的銀光萌生出意識。

「你叫什麼名字?」即使被人詢問也答不上來。

「那麼,就由我來幫你取名字。」就算看見眼前的笑容也無法點頭回應。

別說是自身的來歷了,對甚至尚未具有自我意識的幼子來說,世界就是這位將自己抱了起來的女神。

對幼子而言,她就是一切。

「你就叫做奧它。」

自這天起,幼子踏上了猛者(奧它)之路──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大劍撞向矮人直逼而來的猛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閃電】!」

男子單手拍掉精靈揮舞的星劍,以及兔子施放的炎雷。

面對接連襲來的蜜雅等人,奧它全部承受,悉數逼退。

男子沒有需要訴說的言語。

男子只知戰鬥。

對奧它而言,無論是自身來歷的過去,或眼前發生的現在都毫無分別。

──自己(你)為何而戰?

奧它不曾被人這麼問過,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心中沒有多餘的空間容納得下這個問題。

答案很簡單。因為奧它就只會戰鬥。

個性冷淡木訥的他,無法讓賦予自身一切的「她」開心。

所以他需要力量。

除了變強以外,奧它無法報答女神。

除了戰鬥以外,奧它無法證明自我。

唯有戰鬥──能夠不問正邪、對錯以及是非。

因此──

「哼!!」

「「「!?」」」

奧它想要測試。

奧它想要提問。

奧它想要確認。

為了等於是他畢生一切的女神,這群人能做些什麼?

以拯救為名義的這些冠冕堂皇,是否真能實現?

揮下的黑大劍將石板連同大地一併劈開,把蜜雅、琉與貝爾統統吹飛。

他借著自身的一擊,向女神看上的三個靈魂提問。

(要是你們無法戰勝我的話──)

就死在這裡吧。

無法超越此身之人,沒有資格拯救「女神」。

更別提拯救「女孩」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展現出足以說服奧它的資格。

證明自己想做的事情絕非空談、夢想或詭辯。

那就是「力量」。

要是無法展示出這點的話,女神的勝利無庸置疑。

還留在戰場上的最強勇士們發出吶喊,對自身的意志立下誓言。

誰都沒有做錯。

大家都只是心繫女神,或貫徹自我(私心),遵循各自的信念。

為了拯救、為了守護、為了束縛、以及為了報答「她」,美神的眷族誓死奮戰。

「支援者小姐~~~~!身為勝利女神的我趕來啰~!!你們這下就可以變強……呃、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被修理得好慘,簡直像是一隻可憐兮兮的小老鼠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聽見匆忙趕來且自始至終都吵死人不償命的幼女神的聲音,至今仍倒地不起的莉莉氣得頭冒青筋。

「妳、妳還活著嗎!?支援者小姐!!我、我來幫妳治療!!妳手邊已經沒有靈藥了嗎!?」

「莉莉不需要靈藥……比起無力戰鬥的莉莉,請先拿去給命大人她們使用……!」

在赫斯緹雅的攙扶之下,勉強坐起上半身的莉莉痛苦得滿頭大汗。

看著左臂血肉模糊、渾身是傷的莉莉,赫斯緹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赫斯緹雅本想說點什麼而張開嘴巴,可是被指揮官瞪了一眼之後,就把話全咽了回去。

於是赫斯緹雅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替莉莉完成緊急包紮,接著一拳捶向自己豐滿的胸部。

「我剛剛也說了,我是為了幫你們變強才特地趕來的喔!來,快把背露出來!包含命小姐等人在內,我這就來幫大家更新【能力值】──」

「不需要!!您為何要跑來這裡呢!?」

「──等!!別一口否定我特地趕來這裡的努力好嗎!?」

自己的提議被人一口拒絕之後,赫斯緹雅睜大眼睛。

視野一隅,米赫大聲叫喚著「娜扎!」一把抱住眷屬,而娜扎則淚眼汪汪地呼喚「米赫神!」,同樣以擁抱回應男神,讓人不禁感嘆這樣的差別待遇是怎麼回事。不同於為了避免眷屬在「神鏡」前袒胸露背而前往暗處開始更新【能力值】的【米赫眷族】,【赫斯緹雅眷族】這對水火不容的幼女組則糗態百出地爆發口角。

「莉莉大人!赫斯緹雅女神!」

就在這時,無法直接參与戰鬥的春姬步履蹣跚地跑了過來。

確認到春姬的身影,心想剛好能節省力氣的莉莉便將準備取出的眼晶收回口袋。

「赫斯緹雅女神、春姬大人!請妳們立刻趕往貝爾大人身邊!」

莉莉強忍疼痛,開口向滿臉詫異的兩人解釋。

「這裡就交由莉莉等人來處理!赫斯緹雅女神妳們請前往西北方去跟貝爾大人會合!到頭來,要是不設法擺平【猛者(王者)】,終究無法打贏這場戰爭遊戲!」

儘管「主戰場」這邊也算不上戰力充足,眾人正在對抗尚未倒下的阿爾弗利克跟【女神之戰車】,可說是處於大意不得的險境,但多虧【黑精魔劍】的意外參戰而讓局勢明顯陷入膠著。這應該是敵方指揮官(赫定)安排的,畢竟他和莉莉正共享著「相同的光景」。

一旦奧它存活下來,己方將會功虧一簣。

就算莉莉等人戰勝艾倫他們,抵達女王(芙蕾雅)身邊,奧它勢必會甩掉貝爾等人趕來阻撓。只要有「頂天」負責把守王座,派系聯盟將毫無勝算。

如此一來,除了把目前僅存的戰力全部灌注在【猛者】一戰以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項。

「春姬大人,您還能施展【九重】嗎!?能否同時強化三人……不,是強化四個人嗎!?」

「──!!…………可以,妾身一定會做到的!」

「那就請您為琉大人他們施加等級升華!赫斯緹雅女神則是趕緊替貝爾大人更新能力值!」

「……支援者小姐,難不成妳打從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

「所以莉莉不就說了嗎!?既然要提升力量的話,我們之中能獲得最大效益的莫過於貝爾大人!所以請您別擔心莉莉等人……趕緊去找貝爾大人!!」

為了避免因「神鏡」轉播而被觀眾察覺,莉莉藉此暗示【一心憧憬】的存在。

與其結算能力值總計不滿100且僅只有Lv.2的莉莉、命以及春姬,讓Lv.5的貝爾獲得大幅強化,對整個戰局來說反倒更有意義。

面對明明尚未止血卻氣喘吁吁開口說明的莉莉,赫斯緹雅先是與她對視一眼,這才終於下定決心。

「……春姬,我們走吧!」

「是!」

兩人心如刀割地轉過身去,背對重傷的莉莉與還在奮戰的命等人。

將此處的指揮交給莉莉和米赫之後,她們朝位於島嶼西北方的「圓形劇場」飛奔疾走。

「呼、呼、呼~~~~……!?可惡~今天怎麼老是在奔跑嘛~~~~!!」

但還是很慢,前進的速度無比緩慢。

光是從都市遺址東側來到位在島嶼西側附近的「主戰場」,這段路程對體能在常人以下的女神而言便已非常遙遠。撇開赫斯緹雅緩慢的腳程不提,更是有強烈的疲倦感壓在她身上。

再加上──

「…………!」

「春姬!?」

眷屬突然雙腿一軟,跪坐在地。

赫斯緹雅連忙止步,回頭看向將雙手撐在地上的春姬,只見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大大睜開,彷彿以全身力氣在呼吸似地大口喘息,而且渾身上下都異常出汗,大量汗水沿著她細嫩的肌膚流下,在遺迹的地板上留下水漬。

「春姬,妳不論是體力或精神力,果然都已經……!」

這明顯是精神疲憊的前兆。

春姬當時就只是假裝很有精神地回應莉莉……不,想必她是做好願意為同伴粉身碎骨的覺悟了。

春姬早就沒有餘力繼續施展詠唱連結(九重),甚至連有沒有辦法前去與貝爾等人會合都很可疑。

當赫斯緹雅將手輕輕貼在少女的背上,苦惱著該如何是好之際──

「……請放心!完全沒那回事!妾身還能繼續跑!!」

「春、春姬──咦、嗚哇!?」

「甚至還能這樣抱著赫斯緹雅女神跑!」

春姬站起身來,居然硬是把將赫斯緹雅橫抱在兩手上。

閃閃發亮的金髮與點點汗珠,隨著動作飄散在風中,春姬展現出驚人的毅力繼續往前奔跑。

「春、春姬!真的不要緊嗎!?我、我會不會很重!?」

「妾身再怎麼樣也是Lv.2了!!赫斯緹雅女神的這點體重(巨乳)根本不算什麼!!」

「妳說誰是頂著兩坨沉重脂肪(巨乳)的化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幼女神隨著在春姬眼底近乎礙眼地晃動著的彈性雙峰大聲抗議。

大腦已無法正常運轉,將體重(胸部)與女神(赫斯緹雅)畫上等號的春姬快步奔跑。

懷抱著自己必須像命以及薩米拉等人那樣超越自我極限的想法,朝島嶼的西北方前進。

「喔啦!!」

黑大劍一揮,迎擊矮人卯足全力的一擊。

「哼!!」

人族施展的雙刀連擊,全被單手上佩戴的手甲全數化解。

「【光明之風】!!」

讓前面兩人擔任誘餌進攻,後方的精靈施展出統馭七十二顆大光球的強力炮擊。

「太嫩了。」

就連這招也被強力斬擊結界盡數擋下,最後一顆光球還被人用手當場捏碎。

「「「────!?」」」

防禦。

防禦。

持續防禦。

奧它並非使出排山倒海的攻擊,而是鋪天蓋地的「防禦」。

即便蜜雅、貝爾和琉三人聯手,也無法突破奧它的防守。簡直就是由黑大劍與粗壯四肢組成的無敵防線。就算令三名對手錯愕不已,本人卻面不改色,接連讓攻擊都無效化。

「絕對防禦」。

雖然武者(奧它)能粉碎一切的攻擊十分吸睛,但他真正的神髓其實在於「防禦」。

無論是不動如山的下盤、能精準得分毫不差應對任何攻擊的「技巧」、彷彿能預測敵人各種「應戰方式」的眼力,外加上能力值里非比尋常的「耐久」,讓他得以有如神盾般擋下一切攻勢。

奧它不需要透過「魔法」強化或藉由「技能」提供增益。

他就只是仰賴「日積月累培養出來的力量」。

千錘百鍊的肉體。

專心致志磨練出最精粹的「技巧」與「應戰能力」。

這便是【猛者】在登峰造極後的體現之一。

(瓦解不了他的防禦……!?)

(竟然就連一丁點的破綻都沒有!!)

證據就是位於圓形劇場中央的奧它,從頭到尾都沒有移動過半步。

在女神祭當時被人一擊打昏的貝爾和琉終於明白了。

奧它一直以來都沒有「迎戰」過他們。

(這個混小子……!他在那之後到底歷經過多少鍛煉啊!?)

唯一夠格與【猛者】一戰的蜜雅,在暗自咒罵的同時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在她離開眷族之後,奧它接受的鍛煉難度和時間明顯大幅增加了。

縱使他以隨從之姿服侍於女神(芙蕾雅)身邊,但在鑽研武藝這點上也未曾懈怠過。

當女神從一大清早開始角色扮演──化成女孩(希兒)前往酒館之後,奧它就把時間全花在修練上。

奧它已不會再前往戰場原野。

因為那裡無人能成為他的對手,就連被禁止參戰的艾倫等人也無法對他構成威脅。

奧它也遠離地下城很久了。

一般探索就只能助他提升些微的能力值,於是他明白自己這身「器量」已達極限。

奧它已成為「最強」。

迷宮都市(歐拉麗)再無任何人能助他變強了。

於是乎,奧它進一步反求諸己。

隻身一人,只是在腦中模擬出過去的強敵,藉此培育「技巧」與「應戰能力」,不停揮劍。直到主神同意讓他去挑戰九死一生的「試煉」之前,他就只是近乎愚昧地以「武者」之姿讓自己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奧它與一味屠殺地下城怪獸的殺戮者(怪獸殺手)──【劍姬】的差別,就在這裡。

「就連我們……也無法突破他的絕對防禦。」

「嗯……!即使大家一起聯手也沒辦法!」

大本營(總部)「黃昏之館」內,雙胞胎姊姊(蒂奧娜)瞪著「神鏡」說完後,雙胞胎妹妹(蒂奧涅)氣呼呼地點頭同意。

【洛基眷族】與敵方派系團長(奧它)交手過無數次,就連他們也沒能突破【猛者】的防守。即便強如艾絲,過去也是多虧蒂奧娜等人的幫助,才得以躲過奧它的追擊。

坐在沙發上的金髮金眼少女,忍不住握緊放在大腿上的雙手。一想到貝爾他們「嚴苛」到必須光靠三人突破那樣的「絕對防禦」,眼中不由得透露出不安。

「看他那樣子,應該是要達到了。」

「……芬恩。」

「嗯,我知道啦,格瑞斯,里維莉雅。」

有別於緊張觀戰的艾絲等人,格瑞斯輕聲說著,里維莉雅眯起眼眸,芬恩則點頭回應。

(果然,奧它已即將升上Lv.8了──)

足以令貝爾人更加絕望的這個事實,被勇者冷酷地一眼看穿。

無比接近Lv.8的Lv.7。

也是即將觸及昔日最強,由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所創顛峰的登頂者。

勇者親自承認。

眾神一致公認。

無人能與【猛者】比肩。

他果真是冒險者里的「頂天」。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因此,勢必會上演一場空前絕後、史無前例、前所未有的苦戰。

攻擊被彈開並遭受反擊的蜜雅,受到傷害的速度越來越快。

貝爾他們之所以能勉強抗衡──之所以能奮戰到現在,全都是拜蜜雅所賜。

倘若唯一能與奧它正面交戰的前鋒,負責擔任肉盾的蜜雅倒下,貝爾他們就會立刻落敗。琉與貝爾都屬於著重「敏捷」的戰鬥風格,擅長高速戰鬥的他們根本無法對抗專精攻擊力和防禦力的奧它。即便採取打帶跑戰術,或是設法擾亂對手的步調,但只要攻擊無法突破敵人的「防禦」就沒有任何勝算。

為了避免蜜雅倒下而從旁支援的琉跟貝爾,揮汗如雨地穿梭於戰場上。

以強悍矮人為首,冒險者們使出渾身解數,設法維持住戰況。

野豬人武者像是認同三人的表現般,從嘴裡說出了「那個」。

「【銀月的慈悲,黃金的原野】──」

傳遍四周的詠唱。

面對這股連同耳朵都會受蠱惑的粗獷嗓音,率先有反應的琉大驚失色。

「『並行詠唱』!?」

精確地說並非如此。

奧它並沒有類似赫定或赫格尼那種頂級精靈才具備的詠唱知識。

也沒有類似琉那樣能將攻擊、移動、迴避與詠唱這四種行動同時並用於實戰上的技巧。

就只是跟前次的戰爭遊戲(對阿波羅眷族戰)里的命一樣,僅能做出包含詠唱在內的「兩種」行動而已。若是短文詠唱,所需時間很短,即使是非魔法職業的奧它也能夠強行駕馭。

唯一與命不同之處,就是包含詠唱在內的「兩種」行動之中並非移動──他選擇了「防禦」。

奧它以左腳為軸心牢牢固定於地面,搭配「絕對防禦」開始詠唱。

「這個魔法是……!?」

黃金豬的毛皮(戰豬)──

這是單純的強化魔法,卻是能夠抵銷貝爾最大蓄力一擊的「絕擊」。

少年渾身顫慄,矮人眉頭深鎖。

包含心急如焚的精靈在內,三人從三個方向一擁而上。

「你們兩個別停手啊!!」

阻止不了。

奧它彷彿化身成一道超越常理的無敵屏障,把斬擊、重擊以及炎雷全數彈開。

「【請授命吾身為奮戰的猛豬】。」

奧它在戰鬥時從不保留實力。

絕不會犯下那種只因為這是自己唯一學會的魔法,就把它當成「必殺技」或「殺手鐧」,等到關鍵時刻才動用的愚蠢行徑。

單純是因為消耗的精神力太多──而且就算不動用效率極差的這招魔法,光靠一身蠻力便能擺平對手,所以平常才鮮少施展。

意思是,他該使用的時候就會動用。

(別說是對他造成傷害了──甚至無法阻止詠唱!!)

奧它之所以會發動「魔法」,就是看出僅憑怪力跟「絕對防禦」仍無法戰勝對手。

換言之,光是能迫使【猛者】動用魔法,就已是非常光榮的一件事了。

因此,貝爾可以感到自豪。

畢竟他已讓奧它二度動用「魔法」。

另外,少年是時候該陷入絕望了。

因為這是千真萬確,無可動搖的死刑宣告。

「唔──!?」

蜜雅不得不出手。

縱使明知眼前那即將完成的詠唱是個「誘餌」,但假如沒能成功阻止的話,名為「魔法」的炸彈就會當場引爆。

蜜雅明知這是敵人的圈套,明知這是敵人透過「應戰方式」設下的陷阱,仍奮不顧身地發動攻擊。

「──太弱了。」

面對蜜雅打算連同防禦一併摧毀的奮力一擊,奧它只是冷冷地道出事實。

因為【猛者】的「防禦」──等同「攻擊」。

揮動的黑大劍與軍鏟正面交鋒,但奧它無意形成勢均力敵的局面,而是奮力一劍劈去。

「咳呃──」

「蜜雅阿姨!?」

「蜜雅媽媽!!」

彈開軍鏟的閃光,變成一條斜線划過蜜雅的身體。

奧它毫不留情地一腳踢向鮮血四濺的蜜雅。

當蜜雅勉強擋下卻沒能站穩腳步之際,單手握劍的奧它將手臂的力量全部凝聚在黑大劍上。

鋼鐵般的三角肌與斜方肌隨之膨脹。

下一秒,只見炮擊般的突刺轟向蜜雅。

「────!!」

貝爾展現出彷彿擺脫時間枷鎖的速度,跳向即將貫穿蜜雅的刺擊。

他發動【英雄願望(技能)】,僅僅半秒份的蓄力。

將光點彙集於右腳之後,踢爆地面,擋在蜜雅和奧它中間。

面對纏繞著波動刺來的黑大劍,貝爾揮動《赫斯緹雅之刃》。

他以左手握住劍柄,右手則抵在劍刃中間。

用雙手支撐匕首的精準地擋住了突刺。

女神之刃不會遭到破壞。然而,取而代之發出了悲鳴。

「咳呃!?」

突刺連同匕首撞向貝爾的腹部,令他當場吐出駭人的大量鮮血。

「唔──!!」

蜜雅決定擔任少年的墊背,即便如此仍沒能扛住那強大的衝擊,她就這麼抱住少年的身體一同飛了出去。

「【身承女神的神意,向前奔馳吧】。」

想當然耳,緊接而來的是無情的追擊。

這是最後一段咒文。

為了粉碎敵人,奧它使出致勝「魔法」。

「【戰豬】。」

耀眼的光芒迸現。

黑大劍上纏繞著與貝爾記憶中分毫不差的黃金毛皮。

奧它對準一頭撞上劇場北側牆壁的蜜雅等人,使出黃金一擊。

「若是你們倒下──也就到此為止了。」

【戰豬】就只是「強化魔法」。

甚至不是附加魔法的這招,理應無法攻擊位於遠處的敵人。

不過,當性質上只是單純強化「威力」的魔法,配上有如怪物的臂力時,又會形成何種結果?

答案是──能產生無視距離的斬擊。

「「────────」」

那是女戰士(阿伊莎)的斬擊波(赫爾•凱奧斯)無法比擬的黃金斬光。

純粹的空間斷絕。

渾身是血的貝爾和蜜雅,視野被宛如黃昏色的光輝給淹沒。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介入其中的是琉。

她展現出不辱疾風之名的速度,抱起貝爾與蜜雅,拚盡全力想逃出攻擊範圍。

當重疊的影子脫離射程的瞬間,立刻傳來毀天滅地的爆炸聲響。

「~~~~~~~~~~~~~~~~~~~~~~~~~~~~~~!?」

驚人的衝擊與聲音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琉等人被吹飛出去,重摔在地,連連打滾。

潘恩因這陣撼動圓形劇場的天搖地動而無法行動,發出不成聲音的慘叫。

轟然巨響很快就散去了。

而且沒有任何餘波。

追求破壞的極致一擊不像高階魔法那樣會引發二度破壞,就只是將周圍夷為平地。

「咦…………………………」

當貝爾抬起頭來,蜜雅和琉起身之後,全都嚇呆了。

不僅牆壁、石柱或矮丘般高的觀眾席,就連北側一帶的遺迹均已全數消失。

摧毀劇院的斬擊飛向都市遺址外側,甚至貫穿遠方的外牆,一路直達島嶼外。拜此之賜,讓他們得以欣賞到翡翠色的美麗湖面──大型火山口湖特有的絕美風景。

「……還是沒辦法使得像里昂那樣出色。」

武者的喃喃自語消失在類似海浪的聲響中。

沿著斬擊軌道被切開的湖面,在激起一陣浪花後逐漸恢複原樣。

貝爾他們被眼前的光景嚇得戰慄不已。

倒在南側觀眾席上幸免於難的潘恩也面如死灰。

隔著「神鏡」目睹此景的市民們同樣目瞪口呆。

路徑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毀殆盡的這幕光景,彷彿讓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停止流逝了。

「再來。」

可是,「黃金毛皮」還沒消失。

「「「!?」」」

第二發。

仍纏繞著黃金之光的黑大劍無情劈下。

有如方才的畫面重新播放般,又出現一道特大的斬光。

──結束了。

在看見直逼而來的終結,貝爾、琉以及蜜雅都冒出相同的念頭。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忽然有一股清脆的詠唱從旁攔阻終結。

「【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Varian hildr)】。」

一道巨大的雷光飛射而來。

並非多不勝數的雷彈,而是彙集成一束的「強力炮擊」。

足以吞噬「樓層主」的巨型雷擊從東側逼近,直接命中斬光側面。

兩者在貝爾等人面前激發齣劇烈的閃光,隨後只見黃金斬光的路線從東北改往西北方向飛去。

位於西北側的各個遺迹與先前一樣灰飛煙滅。

另一方面,順利免於一死的貝爾他們猛然轉頭望去。

「只是想改變攻擊路徑就要花掉我多少精神力啊?這個違背常理的化身。」

一名白精靈從炮擊地點──東側觀眾席上淡然地一躍而下。

來者正是赫定•瑟蘭德,他單手握著長刀,不耐煩地將歪掉的眼鏡扶正。

「…………師父?你怎麼會在這裡!?等等,難道說…………真被我猜中了?」

「少給我露出那張令人煩躁的蠢臉,蠢兔子。光從我救下你們的時間點就該看出來了,白痴。」

由於貝爾之前一直接受奧它的「洗禮」,因此不知赫定已經「倒戈」,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在想起自己在開戰前對莉莉說過的「預感」之後,臉上寫滿了驚訝二字。

在被那道彷彿在看什麼髒東西的眼神瞪視後,貝爾不由得表情僵硬……卻又因為這位遲來的援軍而感到開心,於是露出一張半吊子的笑容。

他現在已清楚明白,眼前之人不再是蹂躪「【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的「冷血之人(赫定•瑟蘭德)」,而是從「封閉世界」前便費盡心思改造自己的「師父」。

看著少年那張若是情況允許肯定會落淚的笑容,赫定依舊煩躁地冷哼一聲。

「蜜雅,明明有妳在,居然還搞得這般狼狽。」

「……吵死啦,畢竟我有一段空窗期啊。」

「那就麻煩妳趕緊找回手感,要是再繼續悠哉偷懶的話,不管是我或你們都只能等死。」

對蜜雅同樣毒舌的赫定從觀眾席落到地面後,拋了兩個小瓶子給蜜雅。

這是赫定僅存的道具。蜜雅將它們用在自己身上,見傷口癒合後,就把剩下半瓶的高級靈藥和高級精神力靈藥分別朝貝爾和琉兜頭灑下。內心一驚,但知道即使抗議也來不及的貝爾他們在得到恢複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赫定……」

「至於你就不需要聽我解釋了吧,奧它。」

「嗯。」

明明自己的攻擊被己方軍師(赫定)阻撓,如今還倒戈站在敵軍那邊,奧它卻沒有露出一絲動搖的神色。

他將失去魔法效力的黑大劍扛在肩上,與精靈對視。

「回答我一個問題。」

「何事?」

「你了解到什麼程度了?」

赫定背對已經起身的貝爾等人,與奧它對峙,語氣平淡地開口發問。

「我為了調教這隻蠢兔子做下許多準備,為了盡量讓他可以派上用場,於是唆使赫格尼等人把他徹底鍛煉到快丟了小命。」

「咦?」當貝爾因這段話而瞬間忘記先前的感動,整個人石化之際,赫定繼續說了下去。

「但,唯獨你拒絕接受我的指示。」

這是發生在女神(芙蕾雅)的「封閉世界」開始出現裂痕,赫定意圖加強「洗禮」之後的事。

赫定說服全體幹部必須立刻把貝爾逼迫到沒有退路,讓眾人都加入「洗禮」的行列。

──「奧它,你也是,用你的剛劍擊潰蠢兔子。」

──「……沒必要連我也參一腳。赫定,就交給你。」

但唯獨奧它這麼回應,堅持拒絕參與。

「難道你從當時就預測到我會倒戈,『演變成這種狀況』嗎?」

赫定一直活躍於檯面下,就連女神(芙蕾雅)都沒能察覺。

可是唯獨眼前這位武者,彷彿早就看穿似地保持距離。

對於赫定的問題,奧它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沒有你那樣的聰明才智,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接著那雙土紅色眼睛的視線,從赫定移到站在斜後方的貝爾身上。

「不過,我當時看見一個『畫面』……你們兩人站在我面前的『畫面』。」

就跟當下的情況一樣。──他如此做結。

赫定聽完蹙起眉。

「別憑藉直覺就凌駕謀略,這個戰鬥笨蛋。」

他對野豬人這種可稱之為「武者直覺」的本能不屑地發出咂嘴聲。

赫定瞪向眼前這位與奉行理性行事的自己堪稱南轅北轍的存在,然後散發出強烈的鬥志。

「你聊完了嗎?」

「嗯,接下來必須儘快解決你,要不吵雜的蠢貓會追過來。」

赫定像是結束交談般開始凝聚精神力,切換成戰鬥狀態。

貝爾卻在這時連忙打岔:

「師、師父,您願意與我們並肩作戰嗎!?」

「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其他選項嗎?廢物,不許你再多嘴。」

「……我們之前被【猛者】打得難以招架,你有什麼作戰計畫嗎?」

「我反倒想問,為何會覺得我毫無準備?當人在對抗真正的怪物時會怎麼做?會制定計畫,窮極一切讓敵人露出破綻。還是說,你們在面對樓層主時也正面挑戰嗎?」

赫定毫不留情地把貝爾罵得不敢說話,接著語氣不屑地回應琉的提問。

自始至終沒看他們一眼的赫定,以行動表達這一戰與對抗「迷宮孤王(Monster rex)」毫無區別。

「蜜雅,我會擔任『後衛』,這次也麻煩妳與那邊的蠢兔子聯手攔阻奧它。」

「……憑我現在的身手難以立刻配合你的指揮,無法有效地協助你喔?」

「這種事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

智將直勾勾地盯著悠然站在原地的武者,開口下達指示。

「設法攔住他十秒就好。」

隨後宛若宣布重新開戰般釋放出魔力。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以精靈的歌聲為開端,貝爾等人同時衝上前去,琉則順便發動「並行詠唱」。

反觀奧它,不再採取「防守姿態」,而是首度擺出「進攻姿態」。

然後筆直地往前沖。

「嗚啊!?」

「唔!?」

「少看扁人了!!」

彷彿在表達自己沒道理默默承受後衛(赫定)炮擊的突擊。

雖然土紅色的野豬衝刺輕輕鬆鬆就把貝爾和琉撞開,但唯獨蜜雅扛了下來。

她宛如體現力量種族(矮人族)的特質般正面擋住野豬人的衝撞,鞋底令碎裂的地板形成兩條裂痕。

黑大劍與軍鏟正面交鋒,僵持了一秒鐘,不過精靈就在這一秒鐘里採取了行動。

完全把蜜雅當成「盾牌」的赫定開始移動。

「……!」

他沿著劇場舞台外圍,像是畫圓般快步奔跑或跳上跳下。

並在高速移動的同時留下數顆雷彈。

發出電擊聲的雷矛沒有立刻飛向目標(奧它),而是被依序設置在東側、東北側、北側,於半空中待命。

奧它目睹此景後,從戰鬥開始至今首次瞪大眼睛。

他迅速看穿敵方的用意,立刻憑蠻力甩開蜜雅,打算擊落赫定。

「【火焰閃電】!」

「【紅花繁縷】!」

卻被兩道火焰擋住去路。

貝爾高速連續發射炎雷,琉則以火焰之花纏繞全身。

前者是自知無法成功攔阻而進行干擾,後者則是運用強大的火力發動突襲。

幾乎沒有好好瞄準的連射炎雷接連爆炸,產生的強風跟火焰遮蔽了奧它的視野,緊接而來的爆裂斬擊令他不得不選擇迎擊。儘管「絕對防禦」固若金湯,野豬人卻被爆炸的火焰攔住腳步,就算他無視貝爾的連射,把琉擊飛出去,但已重新復活的蜜雅又再次襲來。

正當蜜雅等人死纏爛打之際,西北側、西側跟西南側也依序設下雷彈。

接著──

「這是說好的十秒。那我也該回應你們的付出了。」

赫定設置好最後一處的東南側,停下腳步。

「這是……!」

「雷電的『包圍網』!」

正如貝爾與琉環視四周後驚呼的話語所言,劇場的舞台已被飄浮於半空中的無數雷彈團團包圍。

這是讓魔法呈現「待命狀態」所設置的「爆雷」。

赫定憑藉Lv.6的能力值──進一步來說便是他那卓越的魔法駕馭能力,讓雷彈一直停留在行經的地點。即便是擁有同等能力值的琉也辦不到這種事。

以圓頂狀設下的魔法彈有如一片震懾人心的星空。

同時也是囚禁兇猛野豬的「牢籠」。

設下的雷彈數量總計九百七十八顆。

環顧周圍那些無一例外,全數瞄準自己的雷矛,奧它微微眯起雙眼。

「三位前鋒,儘管放手一搏吧──其餘部分我會自行配合。」

冒險者們憑本能與直覺理解赫定的「指示」後,便遵照指示,放手一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馬當先的貝爾揮動匕首從側面進攻。

奧它擺出「絕對防禦」的架勢,打算讓對手自食惡果。

截至目前與剛才的攻防如出一轍,但接下來就截然不同了。

「三名兵。」

設置於東側的雷彈配合貝爾的進攻飛射出去。

「!?」

奧它不由得一驚。

因為三發魔法彈從貝爾發動突擊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從背後快速接近。

奧它迅速調整準備迎擊少年的雙臂和上半身,修正姿勢,然而《赫斯緹雅之刃》仍張牙舞爪揮來。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迸發。

少年反手持劍使出的斬擊,被野豬人迅速抬起的左臂,精確地說是被上頭的手甲給擋下了。

不過──

(被擋下了!可是──擊中他了!!)

貝爾大感意外的同時,也因為這是今天首次進攻得手而渾身一顫。

少年牢牢遵守打帶跑戰術,在奧它做出反擊之前就已迅速退開,接著琉彷彿接替少年般從反方向逼近。她儘可能地壓低身體,從身長超過兩M(米度)的奧它無法看清楚的下側死角,以犀利又快速的動作將炎劍往上揮去。

面對這記絕妙的斬擊,奧它仍以非同凡響的反應速度做出應對,但是──

「七名兵。」

這次從他背對著的西南方射來其他雷彈。

奧它彷彿想以行動來證明相同的手法休想再次得逞般,只見他的剛臂爆出青筋,舉起黑大劍飛快使出兩次斬擊,成功把琉以及雷彈統統擋開──蜜雅卻在這時出現了。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

奧它因迎擊而露出短暫的破綻。

抓准絕妙時機接近、揮出的軍鏟,把野豬人的巨大身軀連同絕對防禦一同轟飛出去。

「擊中啦啊啊啊啊!!」

「太厲害了吧啊啊啊啊!!」

透過「神鏡」目睹整段攻防的眾神,在「巴別塔」第三十層里歡聲雷動。

看見【猛者】終於被逼齣劇場中央的戰果,不分敵我陣營皆激動鼓噪。

「這招也太噁心了吧!一般被當成殺招的『魔法』,竟能抓准前鋒的進攻時機完美配合!」

「而且為了避免誤傷貝爾等人,還拿捏過數量和威力!」

在現場觀戰的洛基跟荷米斯也開口讚揚。

憑全知之神的眼力,自然立刻看穿了赫定的「計策」。

「臨時組隊根本無法展現出多好的默契!最多就只能勉強配合!不過現在單靠後衛的智慧就能彌補這些,甚至適時從旁支援!完成『單方面的聯手攻擊』!」

與前鋒「同時攻擊」,這便是赫定的計策。

他待在最後面不僅能看清楚貝爾、琉以及蜜雅的行動,也可以隨心所欲操控設置在全方位的雷箭,抓準時機配合貝爾等人的攻擊。

赫定才不會採取同時發射近千顆魔法彈的愚蠢方式。就算奧它已經受傷,他的「完全防禦」依舊能擋下全方位的同時射擊,所以赫定才會採取「同時攻擊」,透過與前鋒搭配進攻,迫使奧它在「防禦」時得面對更多選項。

就算沒能對奧它造成傷害也行。

時間差進攻、打斷注意力、攻防間的不協調,這些情況不斷疊加以後,最終必能瓦解「完全防禦」。

強制增加且綿延不絕的「二擇一」選項。

在奧它與貝爾的「應戰方式」之中強制注入雷音(雜音)。

「這個魔法彈每一發都具備能讓第二級冒險者立刻昏厥的威力,更別提第一級冒險者們(蜜雅等人)的攻擊有多蠻橫。縱使是【猛者(王者)】也無法忽視任何一方!」

「居然反過來利用對手重視防禦的戰法~虧這個白精靈長了一張不輸女孩子的漂亮臉蛋,結果卻是個天生的超級施虐狂!雖說這也多虧了少年他們表現得很不錯……不過能把大名鼎鼎的奧它打傷,還真有一套!對吧?伯特!」

「啐……有那麼高超的後衛,任誰都能讓奧它吃土啊。」

荷米斯和洛基興奮得大吼大叫,位在一旁的伯特則臭著一張臉。

儘管狼人堅決不肯說出認同兔崽子(貝爾)的話語,偏偏這樣講出口後就等於是在誇讚赫定,令他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奧它,這是為了圍殺你所制定的『陣形』。當初因為我無法獨力同時完成前鋒與後衛的行動才作罷……剛好借這機會重新拿來利用。」

操控魔法的赫定位於劇場東側,未曾移動過半步,泰然自若地低語著。

再重申一次,【芙蕾雅眷族】團員之間的關係非常惡劣。

激烈無比的內部競爭在第一級冒險者之間也不例外。赫定於數年前著手制定,想藉此打倒奧它的這個雷陣,終於在此刻付諸實行。

「唔──!?」

這個假想的對奧它戰術效果卓越。

與貝爾等人「同時攻擊」的雷彈,每一顆都彷彿擁有自我意識。

真要形容的話,就像聽令於君王(赫定)的「雷兵」大軍如潮水般進攻,迫使奧它不得不分神抵擋無數的雷劍和雷槍。

赫定的戰術無比精妙。

在頭頂全方位展開的雷兵在調度上能屈能伸,時而保守,時而大膽進攻。

起先以為赫定只會從奧它的視線死角放冷箭,但他也會明目張胆地從視野的左右前方射擊,巧妙地避免讓對手察覺自己的致命一擊,進而直接命中奧它的巨大身軀。有時會將貝爾他們的攻擊當成誘餌,有時也會動用多達三十顆雷彈來吸引注意,精密計算射擊的角度、速度和順序,就算無法瓦解奧它的防線,至少能令對方疲於應對。外加上被黑大劍或手甲擋下的雷彈依舊會導電,能確實在獸人的體內累積傷害。

待在最後方操控魔法來配合前鋒的突襲,這樣的赫定完全就是一名「指揮家」。

代替指揮棒握在手中的長刀是第一等級武裝〖暮光(Dizaria)〗。

以大聖樹樹枝製成的這把長柄武器與琉的〖精靈正義女神〗相同,也能類似「魔杖」那樣為精靈提升魔力。

裝在握柄底部的魔寶石發出光芒,接收到命令的雷兵隨之發出咆哮。

「琉!小子!我們一起上!!」

貝爾、琉以及蜜雅漸漸開始習慣雷彈的支援,於是不再採取輪流進攻的方式,而是改為三人同時發動攻擊。

在奧它的「完全防禦」出現鬆動的瞬間,冒險者們一擁而上。

「喔啦啊啊啊!!」

蜜雅從正面突擊。

赫定宛如與之呼應般發出號令。

「十二名兵!列隊進攻!」

位於北側的雷彈全數發射,如驟雨般灑向奧它背上。

「!!」

即便遭人前後夾殺,奧它仍頑固地沒有選擇「閃躲」。

處境有如被獵犬窮追不捨的【猛者】,確信自己捨棄「絕對防禦」便會正中赫定的下懷,於是讓壯碩的上半身一扭,當場掀起一陣「旋風」。

使出一記威力猛烈的迴旋斬。

他活用劍身能與自身身高匹敵的黑大劍,把蜜雅、無數雷彈和所有接近身邊的事物統統一掃而空。

勉強以軍鏟擋住攻擊的蜜雅退開後,竟突然揚起嘴角。

因為蜜雅與大量雷彈全都只是「幌子」。

「【──如劃破天際般,於大地點綴燦星的足跡】!」

隨之而來的是「並行詠唱」。

解除火焰花瓣的琉,在發動突擊之際開始詠唱繼承魔法(星辰記憶)。

奧它才剛使出渾身解數迎擊一波攻勢,停止旋轉後的他不可能沒有破綻。目睹疾風準備切入自身懷中,奧它瞪大雙眼──卻還是及時做出應對。

「唔唔唔唔唔!!」

奧它無視一切慣性與反作用力,任由全身筋骨發出悲鳴,打算揮出一記斬擊。

超人般的反應速度,加上巨人也自嘆弗如的無窮怪力。

正當即將揮下的漆黑斷頭台,倒映在琉的天藍色眼眸里──

「去吧啊啊啊啊啊!!」

「!?」

忽然有一條同樣呈現漆黑色的「圍巾」從旁飛出。

這是貝爾從脖子上解下,一把拋出的「歌利亞圍巾」。

不同於筆直的射擊,一反常態,猶若黑蛇般扭動身體的「間接攻擊」。

圍巾纏上奧它的黑大劍,封住斷頭台的一擊。

在一般情況下,Lv.5與Lv.7進行「拔河」絕對沒有任何勝算。

不過從迴旋斬起連續強行改變姿勢數次的舉動終究令野豬人自食惡果,導致他在這一瞬間沒能站穩腳步。

而這一瞬間的破綻就已非常足夠了。

「【正義流轉不息】!」

以疾風之名的詠唱就此完成,琉與此同時已來到奧它面前,發動魔法。

她維持側身姿勢,將星劍置於腰間,擺出「居合架勢」。

她把貼在星劍上的左手當成劍鞘,將「技巧」和「魔法」融會貫通。

──輝夜,請把力量借給我!

她使出的是昔日宿敵兼戰友,五條野•輝夜所用的極東秘傳獨門奧義。

「【五光】!!」

琉以居合術的要領將星劍一揮,「五道斬擊」瞬間同時出現。

「!?」

五次斬擊分別來自前後左右及頭頂,毫無規則,令人眼花撩亂。來自頭頂的正劈,來自左右兩側由下往上的斜切,來自背後的袈裟斬,以及來自正面的橫砍,可說是居合攻擊一分為五,從五個方向被奧它的身體吸引過去。

「唔唔唔唔唔唔!?」

這就是五條野•輝夜的魔法【五光】。

能讓「魔力斬擊」出現在任意位置的魔法,搭配她所學的「居合術」,最終完成了這招無法防禦或迴避的必殺絕技。

就算攻其不備也一定會被擋下來。而單靠知己(亞莉榭)的炎花也絕對無法得手。

正因琉如此確信,才採用了這招由五道光芒組成的斬擊。

「最強」一如預測憑手甲擋下正面的橫砍,卻被其餘四道光芒命中身體。

分裂的魔法刃斬斷胸甲、手甲和護額,成功破壞【猛者】身上為數不多的防具。

武者當場鮮血四濺,而彷彿大量的彼岸花辦被風捲起般,視野內儘是狂灑出來的紅色魔素。

「看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緊接著將漆黑圍巾用力一拉,一舉奪走纏住的黑大劍。

劍柄從僵直的奧它手中脫離,巨劍飛上半空。

在同時失去武器與防具的情況下,「防禦力」必然大打折扣。

赫定目露凶光,放聲大喊。

「射擊!蠢兔子!!」

「──!!」

貝爾鬆手放開圍巾,在左掌凝聚烈焰,與操雷師一同施放「魔法」。

「火焰閃電──────────!!」

「全軍射擊!!」

炎雷一炮轟去,呈現圓頂狀覆蓋的雷彈也同時砸去。

不計其數的魔法子彈將奧它淹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琉退開的同時,炎與雷組成的大量炮擊也命中目標。

除了五百顆以上的雷彈同時發射,連發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也當場炸裂。為了避免位於炮火中心的野豬人逃脫,兩人合力將他困在雷炎的漩渦之中。

雷鳴聲不絕於耳,怒吼的少年持續射擊。

只求能一舉耗盡奧它的體力,分出勝負。

即便飛到空中的黑大劍轟然落地,如墓碑般插在地面,貝爾跟赫定也沒有減緩炮擊的攻勢。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

在耗光槍兵的瞬間,赫定立刻開口詠唱,召喚出巨大的雷光將軍。

如同致命一擊的雷炮。

巨大無比的炮擊在圓形劇場中央炸裂開來。

「~~~~~~~~~~~~~~~~~~~~~~~~~~~~~~!!」

鋪天蓋地的衝擊和強風湧向琉與蜜雅。

電流跟火花漫天飛舞。

雙肩起伏大口喘息的貝爾這才終於放下往前伸去的左手,不過他馬上又以匕首擺出戰鬥架勢。

這場炮擊風暴的確就連第一級冒險者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敵人是規格外的對手,必須排除心中一切的疏忽與大意。

貝爾跟手持長刀〖暮光〗保持戰鬥架勢的赫定,一起看著眼前那片逐漸散去的煙霧。

「……!」

一道巨大的身影慢慢從煙霧深處,也就是炮擊的中心位置浮現。

奧它還活著。

他將大樹般的雙臂交叉在身前,維持雙腳站立的姿勢。

他那千錘百鍊的肉體與貝爾等人一樣鮮血淋漓,渾身焦黑,受到重創。

(他受傷了──)

(與瀕死無異──)

(快打倒他了──!!)

希望之光接連降臨在貝爾腦中。

當他看清奧它此刻的模樣,堅信勝券在握,往前邁出一步時──

他與從交叉的雙臂間抬起頭來,眼瞳如爪牙般扭曲的「猛獸」四目相交。

「────────────────────」

貝爾感覺自己的心臟和生存本能活像被一把揪住。

降臨在腦中的希望之光,轉瞬間就被「最高層級的警訊」給替換了。

在琉與蜜雅都倒吸一口氣時,臉色大變的赫定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喊。

「快擊倒他────!!」

一陣足以蓋過這聲喊叫的巨響轟然響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直衝雲霄的怒吼。

不,這是「猛獸」的咆哮。

是足以令位於現場的貝爾他們不禁整個人向後仰,令欣賞「神鏡」轉播的民眾全部人仰馬翻,令冒險者們當場腿軟或從椅子上跌落,令眾神也統統目瞪口呆的驚天嚎叫。

絲毫不遜怪獸所施展的「咆哮(howl)」,由猛豬發出的威嚇。

這名男子以人類的身分,做到了讓生物被最原始的恐懼束縛身心,僵直不動。

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武者」已淪為「猛獸」。

僅僅一次的咆哮,就連第一級冒險者們(貝爾等人)也暫時無法動彈。

原本仰天長嘯的「猛獸」,突然將目光移向前方。

迅速鎖定「獵物」。

當貝爾他們的身與心都放聲尖叫的下個瞬間,「真正的蹂躪」揭開序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野豬邁開腳步。

開始橫衝直撞。

首先是踏碎地板的爆沖,接著以如同想把人輾斃般的速度逼近至眼前。

宛若兇器的壯碩肩膀逮住精靈,不容對方閃躲、迎擊或抵抗地撞了上去。

「────咳呃呃呃呃呃!?」

赫定被迫發出毫無氣質可言的哀號,整個人被撞飛出去。

在貝爾他們還來不及回神、呆若木雞之際,赫定已一頭撞在劇場的牆壁上。

飛散的碎石瓦礫,斷斷續續無法連貫的意識,有那麼一瞬間徹底斷了線的呼吸。

這是與戰術或戰略全然無關,僅憑一身蠻力的衝撞。

因這股凌駕於魔法炮擊之上的威力而口吐鮮血的赫定,接下來看見的東西是一隻手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

這一掌直接重擊在赫定臉上。

猛豬的五指完全籠罩住他的臉龐和視野。

臉上的眼鏡理所當然地碎裂,鏡片與鏡架的碎片紛紛刺入肌膚,將他那白皙美麗的臉龐蹂躪殆盡。但這些都不值一提,全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瑣碎小事。

當嵌入頭皮的五指令頭蓋骨發出悲鳴之際,赫定的視野連同腦髓震蕩不已。

眼前的畫面快速切換,最終形成天地倒轉的景象。

赫定以他聰明的腦袋得出了一個活像笨蛋一樣的結論:自己被人以甚至能讓身體打轉的鬼扯速度投擲出去了。

下一秒,地面發生有如遭到炮擊般的爆炸。

「唔、呃────────」

「師父──!?」

「唔!?」

直到赫定被人從劇場角落扔到中央,掀起一陣飛沙走石之後,靜止的時間才終於被打破。

理解事態的冒險者們飛快地採取行動。

為了保護後衛(赫定),貝爾、琉以及蜜雅連忙擋在完全仰賴本能行動,一心只想襲擊獵物的「猛獸」面前。

可是,前鋒(肉盾)瞬間就潰不成軍。

「「「────────────────!?」」」

隨便一揮的拳頭如鐵鎚般砸碎蜜雅。

算不上是手刀的小指當場斬殺琉。

斜向揮動的五指將貝爾身上的戰鬥服連同一部分血肉直接抓下來。

擁抱大地的矮人口吐鮮血。

明明成功躲開,身體只是被稍稍削過的精靈鮮血四濺。

身體印上五道扭曲爪痕的人族則換上血色服裝,恍若一尊紅衣人偶。

這是已將劍術、武術、「技巧」以及「應戰方式」統統拋諸腦後,徹底聽從本能的暴走。

一心只想加諸於他人身上的暴虐不容許任何閃避或防禦。

「絕對攻擊」。

從絕對防禦倒轉之後,最終淪為只懂得屠殺敵人的爪牙。

看著這幕單純是弱肉強食,而非冒險者之爭的光景,觀眾們臉色發青。

「那是……」

聖女(阿蜜德)驚恐得花容失色。

「該不會……」

萬能者(亞絲菲)錯愕得唇齒髮顫。

「『獸化』……!!」

勇者(芬恩)的眉眼扭曲了。

「那才是【猛者】真正的殺手鐧!!」

「就算是『狂暴後變強』,也有個限度吧!!這傢伙是有多規格外啦!!」

在「巴別塔」看見這幕光景的荷米斯跟洛基,都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地大聲起來。

「獸化」。

這是獸人之中唯獨特定種族才具備的生理現象,說穿了就是鬥爭本能。效果就如同洛基所言,在解放蘊含在體內的獸性和力量以後,體能方面會得到提升。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狼人,狼系獸人沐浴在月光下就會發動「獸化」,提升後的力量甚至被形容為「天下種族皆非月下狼人的對手」。

「……那個大塊頭的『獸化』不同於狼人(我們),可以無視時間和地點……」

站在洛基斜後方的伯特,忿忿不平地拋出這句話。

自接受「神之恩惠」的那一刻起,獸人種族根源的「獸化」將會與「技能」緊密連結,若想化為獸化狀態都一定會有觸發條件,要不然就是必須承受風險。

不過,奧它發動「技能」的條件,「獸化」的觸發條件恐怕是──任意發動。

不同於只能在月光之下「獸化」的狼人,他無論是白天或身處在地下城內都可以隨意墮落成「猛獸」。

對【猛者】的戰鬥風格非常熟悉的伯特一眼就看穿了這點。

「產生的效果也絕對不是隨處可見的雜魚能比的,那頭野豬的『獸化』根本不是強化……就是怪物本身。」

不得不認同其威力能與自身「獸化」分庭抗禮的狼人,懊惱得左臉頰上的刺青都隨之扭曲了。

倒映在「神鏡」里的那頭「猛獸」,各種表現明顯與之前的武者有一線之隔。

產生的效果看起來與春姬附加的等級升華莫名神似。

在諸多民眾被嚇得東倒西歪、陷入混亂的市區里,酒吧內面無血色的冒險者們開始交頭接耳。

「所以,現在的【猛者】是……」

「…………Lv.8?」

誰也不敢肯定。

一旦認同的話,就沒必要繼續花時間觀戰了。

「唔唔!啊啊啊啊啊…………!!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赫定無暇理會被重擊吹飛的貝爾他們,撐起不停發顫的身體,伸出一隻手。

已被鮮血染紅的那張臉上再無一絲餘裕,準備傾盡所有力氣發動「魔法」。

「【英勇可悲之不死────」

可惜,太遲了。

如野獸般感應到有人正在召喚雷電的野豬人,立刻將他那砂鍋般大的拳頭高舉向天。

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貝爾、琉、蜜雅,還有赫定,都看見了絕望。

肌肉鼓脹的剛臂化成扭曲的「獠牙」,下個瞬間便刺入大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能夠吹飛一切的暴虐巨拳──

一口氣揮下。

「──────────────────────────────────────────────────────────────────────────────咳、啊。」

這陣殘缺不全的聲音不知是源自於赫定,還是貝爾。

在圓形劇場中央炸裂的壯烈破壞。

令地殼龜裂、地盤撼動、大地哀號的猛豬一擊。

排山倒海往四方散去的衝擊無一例外將冒險者們統統淹沒、肆意玩弄、撞飛出去,埋進瓦礫深處。

劇場的外牆倒塌,逐漸遺忘自己原有的模樣。

跟湖面相連的斷崖也崩塌,就連島嶼的地形都被改變。

今日最強烈的地鳴將「奧薩都市遺址」徹底籠罩。

那些鋪在地面的石板已失去原樣,奧它從碎石瓦礫之中把拳頭抽出來。

等掀起的飛沙走石散去之後,只剩下一頭「猛獸」還站在場上。

無雲的晴空哀傷地俯視著這片冒險者們皆已毫無任何反應,倒卧四處的戰場。

虛無縹緲的陽光,不知何時逐漸染成了黃昏的顏色。

太陽西下,大地低鳴。

劇烈的震動令整座遺迹顫慄,當躲在暗處的男神(普路托斯)和女神(哈索爾)被嚇得原地跳起時,眷族仍非得繼續奮戰不可。

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眼前的對手。

「妳夠了喔!!」

「……!!哥哥大人才該適可而止喵!!貓是不會敗給哥哥大人的!」

本想橫掃對手的銀槍,卻被金槍不斷死纏爛打。

面對無論被傷害再多次,或是被咒罵多少句都無所畏懼、持續進攻的阿妮雅,艾倫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煩躁。

他對糾纏不清、模樣狼狽的妹妹心生殺意,決定一口氣解決對方時──

「就叫你別無視我嘛,艾倫。」

「──!!赫格尼!」

卻又一次被從旁伸來的漆黑斬擊給阻撓了。

看著黑精靈即便沒受「異常魔法」所影響,但仍以傷痕纍纍的身體揮劍攻擊,更加打亂艾倫的情緒。

「就叫你別礙事!!你這隻飛蟲給我滾!」

「我必須礙事,而且還想打倒你。另外……你不用一直像這樣大聲嚷嚷,只需如同以往那樣直接越過我們不就好了?」

因咒劍的反噬令體力無法恢複,導致雙方遲遲難以分出勝負之際,頂著一張倦容的赫格尼罕見地露出微笑。

那並非面對朋友的表情,也不是面對家人的神情。

有別於勁敵(赫定),不善算計的他,臉上浮現一抹笨拙的笑容。

「難道你累了嗎?艾倫。不,肯定不是這樣吧。」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核心」,欲令對手產生「動搖」。

「單純只是你從剛剛開始,揮槍攻擊妹妹的攻勢就沒那麼凌厲了吧。」

「!!」

「………………咦?」

受這句話影響最大的人並非艾倫,而是阿妮雅。

妹妹沒有理會啞然無言的哥哥,以半吊子的姿勢停下動作。

「……少給我亂扯那些無聊事!!」

神情瞬間染上憤怒的艾倫,為了永遠堵住赫格尼的嘴巴而提槍進攻。

看著高速逼近的槍尖,赫格尼依舊維持著微笑的表情。

「【魔劍之威,滅絕永世】。」

並且完成提前於嘴中低語的超短文詠唱。

艾倫的臉上布滿錯愕。

儘管身上那件漆黑斗篷已殘破不堪,黑精靈卻物盡其用地利用斗篷的立領掩飾自己的嘴巴。

沒能看穿對手一直在詠唱的貓人,反應的速度近乎致命地慢了。

「【烈焰魔劍(Burn dain)】!」

「咳呃!?」

他在長槍未必能擊中對手的範圍內,距離極近地挨了一發爆炎。

這招是射程超短,取而代之威力強大得能將有效範圍內所有敵人統統炸飛的魔法,艾倫被魔法直接命中,體重輕盈的他輕易地往斜後方飛了出去。

不過戰車連忙一腳蹬向地面進行閃躲,毫髮未損的他從嘴裡吐出黑煙。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連這種挑釁都會上當。」

換作是平常的你,肯定有辦法躲開才對──

赫格尼淡然地指出這點。

正因為現在的情況──正因為沒血沒淚的艾倫居然如此失態,令阿妮雅對心中那股「該不會」的感覺更有把握了。

「哥哥大人……這是真的嗎……?」

「妳少給我露出那張蠢臉!為啥會得出這種結論!?」

每當阿妮雅聽見兄長的怒斥,都會嚇得渾身一顫,縮緊自己的尾巴。

儘管阿妮雅對艾倫一如過去的記憶那樣動怒而膽顫心驚,卻還是將緊握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百般猶豫且欲言又止之後,這才終於張開唇瓣。

「貓在來到這裡之前……【凶狼】曾經對貓說過喵。」

「……鬼扯什麼……!?」

看著臉上表情既憤怒又狐疑的兄長,阿妮雅開始回想數小時前的記憶。

這件事發生在阿妮雅被伯特強行帶出房間,正準備前往「戰場原野」的途中。

「放開貓喵!貓已被希兒以及哥哥大人拋棄了喵!哥哥大人他們根本就沒把貓放在心上喵!」

阿妮雅的情緒極度不穩定又自暴自棄,於是鬧起彆扭不停掙扎。

灰髮狼人似乎對這樣的她很不耐煩,於是脫口說出心底話。

「雖然我不想承認……不過那隻臭貓跟我很像。」

「咦?」

「要是我們真的嫌棄的話,早就把對方宰掉了。既礙眼,又擾人清靜。』

「嗚、嗚哇啊……」

當阿妮雅被這段殘酷的發言嚇得想退避三舍時,伯特緊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但,既然還讓妳留在世上……應該就是那麼回事了吧。」

阿妮雅聞言,不由得目瞪口呆。

真是一時沖昏頭了。只是直視前方不停奔跑的狼人靜靜地拋出這句話。

他再也沒有回答阿妮雅的任何問題。

「哥哥大人……您討厭貓喵?」

「那還用說!!」

「因為哥哥大人憎恨貓……才捨棄貓喵?」

「這種問題還需要我回答嗎!?難道妳就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嗎!?」

「既然如此,您為何不馬上殺死貓喵?」

「!!」

腦袋真的很不靈光的阿妮雅在猶豫無數次後,以笨拙的方式拚命將心中的「為什麼?」化成言語。

「明明您老是說要殺死貓……為何還是沒有殺死貓呢?」

「……!!」

「為什麼……?」

看著阿妮雅充滿淚水的眼眸,艾倫的怒斥停了下來。

面對停下動作的這對兄妹,原本默默在一旁關注的赫格尼慢吞吞地插嘴。

「……事情就是這樣,艾倫。」

赫格尼揭開了自己想通的「核心」。

「正因為愛著,所以無法輕易割捨。」

「────────」

「於是只能選擇去恨。」

一隻貓的心在剎那間赤裸裸地展露出來。

目瞪口呆的兩隻貓直視著彼此。

艾倫的嘴唇不停痙攣。

無法繼續破口大罵。

貓人臉上被各式各樣的情緒填滿,露出無法單純以憤怒二字來形容的複雜表情,向著胡言亂語的精靈邁出一步。

「抱歉……艾倫……」

在艾倫張嘴發出怒斥之前,在他拔腿快步奔馳之前──

赫格尼斂下眼帘,說出「事實」。

「雖然你堅稱是為了追求力量才待在女神(芙蕾雅)身邊……但你變弱了。」

「!!」

艾倫因這句意料之外的指摘而錯愕得啞口無言。

與艾倫同為第一級冒險者的精靈,以具備同等力量之人的視角繼續說:

「當我們在決定下任副團長人選,赫定主動辭退,把位子讓給你時,他也是這麼說的……你還記得嗎?」

這是數年前的事了。

也是阿妮雅還待在「戰場原野」時的事。

被推舉為副團長的赫定抵死不從,將職位硬塞給艾倫。

「當時的赫定知道你比他強……才把職位讓給你。畢竟他的矜持不允許弱者站上【眷族】的頂點。」

「……!」

「不過……你在失去妹妹之後就變弱了。艾倫,你自從失去需要保護的存在之後………………就徹底變弱了。」

這與能力值無關,也與等級無關。

單看這些的話,艾倫徹底凌駕在過去的自己之上。

赫格尼指的是氣概、氣魄、意志與壓迫感。

言下之意是,他捨棄妹妹以後,這些東西都產生了明確的落差。

「所以赫定他……才會罵你是個『窩囊廢』……。他還抱怨過,說,早知道就不把副團長一職讓給你了……他氣死了。」

面對自己無從得知……不,是未曾察覺到的「事實」,艾倫無比錯愕。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精靈說出真相後,阿妮雅呆若木雞。

直到那孩子自己認清這點之前都別說出去喔──被女神請求幫忙保密的赫格尼低下頭去。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

「艾倫,已經夠了……你再也無法否認了。」

儘管感到非常內疚,赫格尼仍不斷對抗心中的罪惡感,並儘可能將為貓(他)著想的善意握在手中,給出致命一擊。

「除了戰鬥以外沒有其他溝通方式的剽悍勇士(我們),我不會再讓你……繼續否認的……!」

艾倫的時間因這句話而暫停。

就算他氣得想大聲咒罵,但他自身的反應就是無從否認這點的最佳佐證。

剽悍勇士對「力量」絕不妥協,關於「實力」沒有任何虛假。

力量與之比肩的「勇士」,直言不諱地針對艾倫的實力做出評論。

「哥哥…大人…………」

阿妮雅也知道了。

在這場戰鬥里,並不是阿妮雅在緊要關頭成功躲過致命傷。

而是艾倫讓她躲掉的。

就像在赫格尼介入前,艾倫為了讓她無法再戰而施展的必殺技也只瞄準「右肩」。

明明她的右肩配戴著金色肩甲,攻擊那裡只會導致殺傷力大幅下降,是完全不符合艾倫作風的一擊。

正因艾倫總在最後一刻手下留情,這場兄妹之戰才能夠僵持到現在。

「雖然我很渣,是個沒用的王,沒有任何家人…………」

自我評價低到幾乎落在冥府底層的黑精靈,這麼評判自己的同時抬起頭來。

儘管表情驚恐,卻露出如風平浪靜般的眼神,說:

「可是艾倫,我認為你們現在的相處方式………………錯得離譜。」

起風了。

彷彿取代已經停止的劍戟聲,一股濕潤的風竄過了兩隻貓和一名精靈之間。

當三人的頭髮隨著阻隔戰場的靜默之風輕輕飄揚時,黑色瀏海遮住了貓的眼睛。

──從前有一隻貓。

他對血親的愛總是同時伴隨著憎恨。

在他還非常弱小,受困於由廢墟組成的世界時,不知有多少次想動手傷害他唯一的親妹妹。他不曉得自己猶豫過多少次,想拋下妹妹,對她見死不救。

不過,貓還是一直拚死保護這個又愛哭,笨得無藥可救,歌喉爛得毀天滅地,曾無數次令自己不耐煩的妹妹。

因為妹妹的歌喉再差,卻還是一直唱著即便彼此流離失所,仍不孤單的歌。

為了避免被妹妹發現,他總會轉過身去,偷偷地露出微笑。

「我會連同那個廢物的份為您而戰,所以,請您捨棄她吧。」

後來貓被女神拯救,熬過「洗禮」的那段日子之後,最終站到了分水嶺上。

目睹跟自己一樣拚上了性命的妹妹,貓首先恨透了弱小的自己。

他在下定決心非要變強不可的同時,也做好了捨棄心中所愛的覺悟。

「請把她從這個弱者無法生存下去的戰場,從我的世界中隔離出去。」

因為貓知道。只要自己為了償還承蒙女神所救的代價而投身於戰鬥之中,堅決不肯離開他、既遲鈍又沒用的妹妹總有一天絕對會賠上性命。

因為貓明白。黑暗期無法容許他有任何弱點或天真的想法。

就算混沌的時代宣告終結,妹妹跟在不斷戰鬥的他身邊,絕對無法獲得幸福。

「我也會與那個廢物撇清關係,只要有女神您一人就好。我願意發誓。所以──」

貓被女神的神性所吸引,同時希望與「她」──成為「共犯」。

在貓捨棄妹妹後,由「她」把妹妹帶進酒館裡,協助她擁有其他家人,替妹妹打造出容身之處。

貓誓死效忠女神。

為了保護妹妹,貓將自身的一切獻給了女神。

貓將自己變成了「戰車」。

無論到時如何傷害妹妹,為了讓她遠離只會帶來死亡與不幸的自己,貓下定決心,只由自己成為「女神之戰車」。

與憎恨相伴相隨的心中「摯愛」,對他而言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過。

除了把「摯愛」當成「最恨」以外,艾倫•傅洛摩沒有其他方法能為妹妹帶來幸福。

「……」

艾倫抬頭仰望。

望著那片絕美得令人想潸然淚下的蒼穹。

望著那道從西側天空逐漸逼近的紅紫色光芒。

「哥哥大人……難道您對貓一直都……?」

看出兄長真正心意的阿妮雅,眼中不斷流出淚水。

面對這段原以為早已消失的羈絆,面對眼前這位「家人」,阿妮雅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哥哥大人……!貓還是想和您成為家人!所以求求您,跟希兒他們──」

於是她探出上半身。

於是艾倫將左手手掌伸向前方。

「夠了。」

「!」

「別再說了。」

他的語氣中沒有怒意。

是靜靜地吐露心聲的語氣。

是「哥哥」心系妹妹的語氣。

「我不能失去女神。」

「……!哥哥大人,這是為什麼!?」

「是發誓效忠女神的心讓我變強。而女神也承諾會助我變強。」

阿妮雅聲淚具下地對著兄長那堅定不移的意志提問。然而──

「直到殺死摧毀故鄉的黑龍之前,我的戰鬥都不會結束。」

「!!」

「只要那頭黑龍還在世上,妳的幸福就會再次被摧毀,而且……妳一定會奮不顧身追趕奔向終結的我。」

聽完艾倫「真正的目的」之後,阿妮雅跟赫格尼都啞口無言。

艾倫注視著自己的妹妹,眼中不再有憤怒或憎恨的情感。

阿妮雅的金色肩甲是配戴在右邊。

相對地,艾倫的銀色肩甲則配戴在左邊。

兩人使用的長槍无須多提,正是成對的金銀雙槍,造型如出一轍。

也是拉動女神所乘戰車的左右車輪(傅洛摩)。

不論艾倫多麼渴望,都斬不斷這段鐵鏈般的羈絆,也是迫使阿妮雅投身於戰鬥之中的金銀詛咒。

「為了守護妹妹(妳)────我必須殺死車輪(妳)。」

艾倫對女神的願望又多了一個。

那就是「魅惑」,無可撼動的「美之權能」。

如同「封閉世界」里的女孩(希兒)那樣,讓這個又笨又廢的妹妹永遠忘記兄長(艾倫)的存在。

斬斷不受自己控制、截至今日遲遲沒對妹妹施展「魅惑」的「私心」。

葬送等一切都結束以後,期盼哪天還能再度聽見那糟糕歌聲的「願望(私心)」。

既然車輪(阿妮雅)已得知真相,戰車(艾倫)就必須輾斃「摯愛」。

所以,艾倫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女神」消失。

「【金色車輪,銀色項圈】──」

所以,艾倫唱起了戰車之歌。

「詠唱!?」

「哥哥大人在發動魔法!?」

赫格尼大驚失色,阿妮雅無比動搖。

妹妹從不知道哥哥會使用「魔法」。

這招「魔法」──並不是與阿妮雅分別後才學會的。

而是艾倫堅決不在她面前詠唱魔法。

「【憎恨的摯愛,空殼的幻想,宿命集約於此。消失吧金輪,在車轍將你輾斃以前】。」

因為這段醜陋的咒文,將導致他無法利用憤怒和憎恨來掩飾自己心底深處的真正想法。

無法掩飾他心系妹妹的「真相」。

「唔……!住手啊啊啊啊!」

「──!!」

聽見赫格尼揮劍進攻發出的喝斥,阿妮雅也把猶豫拋諸腦後,一腳踏向地面。

再這樣下去,自己將會永遠失去女孩(希兒),也會失去兄長(艾倫)。那股不斷提升的駭人魔力讓阿妮雅湧現這股直覺,強行壓下為了避免失去兄長而不得不傷害兄長的矛盾心情。

「【光榮的鞭子,憐愛的唇瓣,代價集約於此。轉動吧銀輪,直到失去生命的那一日到來以前】。」

可是赫格尼的劍無法擊中艾倫,阿妮雅的長槍也沒能阻止艾倫。

詠唱與移動,艾倫同時採取的行動就是這兩種。他只是用力蹬向地面,大幅向後退開,持續重複這些動作。他光是這麼做,身體就如同被強風吹跑的羽毛般倒退了幾十M(米度)。

艾倫不需要攻擊,也不需要防禦。

直到詠唱完成之前,只須像這樣可笑地四處逃竄即可。

畢竟等到這首歌結束後,戰場上就只會剩下「車軌」而已。

「【直至死後(彼時)於天邊聽見車輪的歌聲(美夢)之前──載運著女神的神意奔馳吧】。」

最後的三小節。

眼見攻擊接連撲空,讓對方完成詠唱的阿妮雅他們臉色發僵。

下個瞬間,「最快的戰車」啟動了。

「【格萊涅澤•傅洛摩】。」

衝刺的艾倫化身成一道銀藍色閃光。

「唔────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以斬擊或魔法阻止的光之激流首先把赫格尼撞翻,他整個人飛到半空中。

凌駕於極速之上,越是奔跑就越是加速。艾倫彷彿持續轉動的車輪,猶若馳騁沙場的戰車,一如字面所述,化為橫行無阻的「女神之戰車」不斷奔馳。

「哥哥大人──────────────!?」

即使連阿妮雅也一併撞飛,傷害了她,艾倫也沒有停止衝刺。

當他一擊就讓赫格尼化為破布重摔在地的同時,他已經朝著下個戰場前進了。

「什麼!?」

「那是!?」

「嗚喵啊──!?快逃──!!」

這道閃光沖向正在與阿爾弗利克交戰的阿伊莎等人。

就連戰車(艾倫)本身也難以駕馭這等速度,猶如一條渾身發光的龍沿途蛇行──「車軌」只在瞬間顯現。不容許任何存在閃避或逃跑的光速戰車,無情地將冒險者們統統吞噬。

阿伊莎的大朴刀應聲碎裂,整個人一頭撞進墳墓里。命和娜扎就跟赫格尼一樣,都被撞飛至半空中。露諾娃與可蘿伊則以決堤之勢被吹飛出去。

「艾倫!你────!?」

連阿爾弗利克也遭受波及,和三位失去意識的胞弟們一併被捲入光之渦流里。

【格萊涅澤•傅洛摩】。

艾倫擁有的這招唯一「魔法」能大幅提升「敏捷」,並且「將速度轉換成威力」。

換言之,艾倫隨著加速,能夠不斷提升破壞力。

沒有極限。理論上,只要艾倫持續提升速度,就可以永無止盡地增加衝撞威力。

艾倫在穿上名為閃光的裝甲之後,可以撞毀世間萬物。

這場戰車的爆輾,即便是樓層主也會慘死於輪下。

「唔唔唔唔唔唔──!?」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是戰車行經產生的強風,就把米赫身上的「花」吹散,甚至令莉莉又一次被人吹飛出去。

眼晶從少女的手中飛出去,因落地的衝擊當場碎裂。

艾倫的衝刺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楚,沿途的障礙物全被撞毀。

艾倫狂奔後留下的,僅有遺迹或瓦礫全都消失無蹤的「車軌」而已。

日暮的氛圍漸漸從西方擴散開來。

縱使目前仍能從頭頂上方看見藍天,但不久之後就會染上黃昏的顏色吧。

這是終結的色彩。

對於成天待在「戰場原野」不斷戰鬥的勇士們而言,也是宣布戰鬥落幕,代表結束的色彩。

奧它拾起落在腳邊的黑大劍,緩緩地將目光瞥向西方。

望向「神之家」所在,那座逐漸被染成緋紅色的山丘。

「………、……………」

「呃……啊……」

在毀壞殆盡的圓形劇場里,唯獨奧它一人還能以雙腳站立。

不管是被埋沒在瓦礫里的矮人或精靈,都只是勉強想起自己尚存一口氣似地翻了個身,奄奄一息。

看來已經結束了。

當野豬人沒有一絲感慨地如此心想之際──

「……呃……啊……唔……!」

忽然有一人發出如野獸般的呻吟站起身來。

擁有一頭金色長髮的他灰頭土臉,以鮮血和傷口做為彩妝的那張臉龐,與俊美二字完全沾不上邊。

不過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眸,仍拚命抓住隨時都有可能消逝的光彩。

「赫定……」

即便面對同為剽悍勇士的赫定,奧它就只是露出一張看不出心思的表情盯著對方。

好不容易起身的精靈,在差點摔倒數次之後終於站穩腳步,抬頭望向眼前的野豬人,反瞪回去。

「這就是你想做的事嗎?」

奧它宛如挑釁似地開口提問。

只見赫定揚起嘴角,勉強擠出一張笑容。

「你說…呢…………?你………怎麼想?」

「至少不像你平日的作風。」

瞳孔扭曲,仍處於「獸化」狀態的奧它,以維持著僅存理智的嗓音,給出了不加修飾的回答。

「換作是以往重視效率的你,肯定有辦法處理得更漂亮,在這場戰鬥中取得勝利。」

「哈……!你說……勝利……!?」

從嘴裡流下鮮血的赫定嗤之以鼻。

「如此…無聊的戰爭(遊戲)……!光是自我背叛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毫無勝算……!畢竟我只需…親手摺了女神的『花』就能直接落幕……!」

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本隊瓦解的那一刻,赫定大可衝進「神之家」奪走芙蕾雅的「花」。

這場被世人吹捧為「派系大戰」的戰爭,三兩下就會宣告結束。

「可是……那麼做根本…毫無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

「我想要實現的……才不是這種事!!」

赫定越說越激昂,憑意志力將千瘡百孔的肉體到達的極限踹飛,凌駕其上。

「過去,女神親手將我從『君王』的職務之中解放出來!所以這一次,只能由我把她從女王的寶座上拉開!!」

奧它不發一語地聽著赫定的自白。

「必須助女神從『頸軛』中得到解脫!!」

縱然赫定能猜測女神的心思,卻無法像眾神之女(赫倫)那樣完全理解。不過,知曉何謂「君王」的他,已然注意到女神的苦楚。

在目睹「女孩」展現的笑容之後,赫定已經明白她心中「真正的願望」到底是什麼了。

這聲嘶吼沒能讓坐在王座上的女神聽見。

可是目前尚未起身的其他人,確實感受到了蘊含在其中的意志。

「你們可曾見過渴望『愛』的女神在被『愛』所苦時,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嗎!?」

這發生在某天的神室內。

女神注視著以仙精為造型所製作的髮飾時,因為「愛」心生迷惘所戴上的那張面具。

忽然間,矮人伸出指頭撥開瓦礫。

「你們可曾知道,當女神割捨『愛』以外的事物時,卻還是像個女孩一樣因心中的不舍而苦惱嗎!?」

這是先前和少年的那番對話。

儘管女孩一心只求能得到少年的心,卻遲遲無法放下與豐饒的羈絆而傷心欲絕。

忽然間,精靈的手一把握住木劍。

「你可曾注意到,『她』的臉頰如今仍被淚水浸濕嗎!?」

這是最後的激勵。

少年的拳頭如烈焰般不停顫抖。

「既然注意到了的話,豈能就這麼落敗!?一旦輸掉這場戰鬥,此生將再也止不住那些淚水!!若是她藉由孤獨的勝利得到『愛』,她將永遠都是一名女神!!」

扯開嗓門吶喊的這些話語,不斷毆打著他們的心。

催促著此刻想站起身來的他們撐起雙腳。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讓崇高的女神一敗塗地!讓她解脫!!」

「……即使芙蕾雅女神不容許?」

「只因為擔心自身的去留就不願為主君盡忠,這種人算什麼臣下!!如果沒抱持遭受主神憎恨的覺悟,這種人算什麼眷屬!!」

接著他又補了一句。

「這就是我獻給『她』的『忠心』!!」

正因精靈(赫定)是忠心的騎士(赫定•瑟蘭德)。

基於自身愚蠢的意志,才會不惜背負罪人的烙印也要舉劍指向女神。

一切都是為了「她」。

「所以──」

彷彿被無比自私、擅作主張的崇高罪業所感化般──

精靈重新站起。

矮人將身體自地面剝離。

三雙眼睛直視著阻擋在前的那道「阻礙」。

「你給我滾開。」

「麻煩你讓開。」

「你快閃開吧。」

赫定的信念、琉的意志以及蜜雅的鬥志瞬間射穿奧它。

「……我要…打倒你……!」

最後,少年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後…去見希兒小姐……!」

看著對峙的人們──

看著誓死奮戰的人們──

看著被女神看上的靈魂們,奧它微微眯起雙眼。

「明明女神已將寵愛賜予你們,你們卻想拒絕、反抗嗎……」

他望向不限少年,由女神所愛的人們。

「──好吧,儘管放馬過來。」

然後手持黑大劍擺好架勢,以「猛獸」的眼神睥睨著對手們。

「是時候該結束了。」

他宣告這將是終結之戰。

縱使毫無勝算或活路。

仍拚命掙扎想抓住那一絲希望,堅決不肯認輸的人才是「冒險者」。

正因為如此,「金光」降臨在重新起身的他們身上,也是必然的。

「【萬寶槌】────【起舞吧】!!」

凝聚成光球的「狐狸尾巴」從天而降,籠罩住赫定、琉跟蜜雅的身體。

所有人都大感錯愕,闖入者的身影隨即映入眾人眼中。

「貝爾!精靈小姐~!!」

「神仙!?」

赫斯緹雅穿過被破壞的外牆空隙,大汗淋漓地跑了過來。

在她背後,能看見春姬站在西南側的瓦礫上施展魔法。

她們聽從莉莉的指示,同樣是拚上性命一再掙扎之後,終於與貝爾他們會合。

「貝爾,快把背露出來!!」

「咦……!?」

「趁著這個最後機會更新【能力值】!將你獲得的【經驗值】轉變成自身的力量!」

赫斯緹雅一把抱住呆若木雞的貝爾,大聲說:

「我聽見啰!你說想打倒站在那邊的【猛者】吧!」

「!」

「然後要前往芙蕾雅身邊──去見那位女孩吧!!」

貝爾先是睜大雙眼,接著用力點頭回應。

轉頭望去,能看見琉與蜜雅側眼對著貝爾露出微笑。

「我會等你的,貝爾。」

「我們就先一步大展身手啰!」

赫定甚至完全沒看貝爾一眼。

就只是隔著自己的背影,說:

「搞定之後就趕快過來,蠢兔子。」

「……是!!」

貝爾對赫定等人抱有信心,立刻單膝跪地。

赫斯緹雅見少年身上早已沒了鎧甲,穿著的戰鬥服也破爛不堪,外加上那被傷痕填滿的背部,儘管臉色鐵青,但還是迅速滴下神血,開始幫忙更新【能力值】。

冒險者們跟「猛獸」不再理會少年,將一片狼藉的劇場變成「戰場原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率先進攻的是奧它。

面對高舉向天再用力劈下的黑大劍,琉等人分散開來躲過攻擊。

(現在能夠應對攻擊了!!不過──)

(這個等級升華(光)是哪來的脫韁野馬啊!一不小心就會被能力值牽著鼻子走!)

(就算如此,若是駕馭不了就毫無勝算!)

撇開在異端兒(桀諾斯)事件里體驗過的琉不提,蜜雅和赫定都是首次體驗等級升華的效果,雖說兩人對突然暴增為Lv.7的力量感到有些錯愕與驚訝,但他們都憑著自身的精神力設法駕馭。

三人分別以不同的戰術對【猛者】發動攻勢。

「【當使命如實履行,天秤將達成平衡】!」

琉出人意表地決定採取空戰。

她大腳一蹬,無懼自己欠缺翅膀不能自由翱翔於天際的事實,上前干擾奧它的視野。

琉想掌握制空權,嘗試「與地面的友軍夾擊對手」。她像個長有璀璨翅膀的妖精,果敢地揮動星劍從天而降,迫使奧它必須分神提防上空。

流星般的犀利斬擊令奧它感到煩躁。

即便他輕鬆化解斬擊,不耐煩地揮動黑大劍,琉仍使用〖小太刀•雙葉〗沿著敵人的劍刃沖往前方,迸發出大量火花。儘管彷彿會讓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襲向琉,不過能力值暫時達到Lv.7的她順利撐住了。

「在看哪啊,獃頭鵝!!」

蜜雅自然與琉恰恰相反,採取地面戰。

她不讓野豬人對沒能徹底收拾掉的精靈進行追擊,將軍鏟用力捶向對手腹部。

奧它再度擋下,當他準備擊倒從正面進攻的蜜雅時,迅速復活的星劍又從頭頂上方進行干擾。

她們想令奧它必須同時警戒空中和地面,拖垮他的應對速度,避免戰況一面倒。

蜜雅明白琉的意圖之後,主動擔起強而有力的前鋒,正面硬扛「野獸」的臂力。

當豐饒的聯手攻擊令「獸化」的Lv.7煩不勝煩時,正義的詠唱在這瞬間已然完成。

「【正義流轉不息】──!【高等•豐收佳釀】!」

琉繼承並發動【阿斯特莉亞眷族】之中唯一的治療師──瑪琉所擅長的「全體回復魔法」。

琉的回復魔法(諾亞治癒)只能針對一人,雖然效果很好卻無法即時生效,所以從前總是得仰賴瑪琉來治療大家。這些紫色星塵也飛向正在更新【能力值】的貝爾,幫他治好身上的外傷。

「很機靈嘛,琉!」

身上的疼痛緩和之後,活力充沛的蜜雅進一步使出重擊。

位於她背後的赫定,正精確地俯瞰整個戰局。

「但就算傷勢恢複了,我們的精神力也已經見底!不能陷入持久戰!」

赫定化身為最稱職的中鋒。

如今再專註擔任後衛已毫無意義。要是人數不足,即使力量獲得提升,最終還是會不敵已經「獸化」的猛豬。赫定手持長刀,朝奧它揮出不亞於頂尖前鋒的一擊。

他也不計距離果斷髮動魔法,積極補上琉跟蜜雅露出的破綻。「魔法劍士」原本的職責,就是以頂尖中鋒之姿大展身手。失去眼鏡的他不再扮演聰明睿智的魔導士,而是展現出英勇戰士的一面,配合蜜雅等人與奧它正面交鋒。

「唔唔唔唔唔啊啊!!」

相對地,奧它已從「絕對防禦」轉變成「絕對攻擊」──因此很樂意與敵人近距離交手。

他放任心中的野性,同時保有武者的理性,投身於死斗之中。

不會把這場戰鬥當成狩獵而沉迷於其中。

激發出鬥爭本能,迎戰這群即使再弱仍發出咆哮的冒險者們。

第一級冒險者們運用技巧、智慧以及靈機一動,熬過迴避與防禦都不適用的「絕對攻擊」。既然對手能實現一擊必殺,就乾脆設法別讓他使出來。眾人運用魔法拆下那名為「絕對」的鎧甲,或者從三個方向進攻,令敵人難以掌握攻擊距離,最終只能撲空。

冒險者們把僅僅一次的敗仗當成經驗吸收,讓自己變得更聰明,變得更靈活,變得更強大。

名為全體等級升華的犯規技也為他們帶來幫助,令這場戰鬥陷入膠著。

「……太厲害了。」

貝爾因眼前的光景而喃喃自語。

面對那些登峰造極的冒險者們,剛升上Lv.5的少年忍不住看痴了。

「並沒有那回事!你再過不久也會加入他們對吧!」

「神仙……」

「你也會與那些厲害的冒險者們並駕齊驅!!所以──」

赫斯緹雅在單膝跪地的少年背上烙下【神聖文字】。

眼下情況是十萬火急,揮汗如雨的赫斯緹雅依然精確地、行雲流水地寫下黑色文字──記載這段即將揭開序幕的故事。

【貝爾·克朗尼】

Lv.5

力量:I41→G222 耐久:I39→F340

靈巧:I49→G245 敏捷:I77→F311

魔力:I4→98幸運:F 異常抗性:G

逃走:G 速攻:I

全能力值熟練度上升總值超過999,單單經歷一場戰鬥竟能獲得如此大幅度的成長。

但還是不足,依舊遠遠不足。

縱然有這麼驚人的成長,名為「最強」的山巔仍遙不可及,而且距離遠得令人絕望。

「所以──你可別輸啰!貝爾!!」

不過女神仍發出振奮自己和少年內心的吶喊。

「你一定要贏!貝爾!!」

「是!!」

貝爾一鼓作氣站起身。

手中的女神之刃接收到使用者的成長,本身也發出明亮的光輝。

「貝爾大人──祝您旗開得勝。」

金毛妖狐溫柔一笑,為了少年獻出自己最後的尾巴。

【萬寶槌】──是能夠讓人大幅提升能力值,但僅可維持二十分鐘的暫時升級。

由於金光奇蹟的效果在春姬睡著之後也不會消失,因此少女擠出僅存的力量後便緩緩倒下,將那道被諸多光點纏繞的背影烙印在眼底,失去了意識。

祈求著少年的武運與勝利。

「那我出發了!!」

在抱著昏厥少女的女神目送下,少年快步離去。

儘管奔向戰場的貝爾無法聽見,不過位於市區的許多人都在大聲為他加油。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的終結揭幕。

具備挑戰資格的所有人齊聚於「戰場原野」,紛紛發出最後的咆哮。

就連留在歐拉麗的人們也將全身的力氣化為聲援,越過綿延的山脈,助冒險者前去挑戰「頂天」。

激烈精彩的攻防戰成形。

迸射的炎雷搭配潔白與漆黑的刀光進攻。詠唱正義詩歌的星劍飄散出烈焰花瓣,產生纏繞綠風的星塵從天而降。無數雷兵遵循號令展開突擊,連同加入隊列的大地之民一舉在黑大劍上留下裂痕。在馭雷君王的指揮之下,四種攻擊相互配合、相輔相成,化成力與速度的激流在戰場上暢行無阻。

即便如此,與之對峙的猛豬仍不為所動。

無論兔子如何張牙舞爪、兩位精靈如何歌唱、大地之民如何賣力進攻,【猛者】依舊位於頂點居高臨下。黑劍如鄙夷大地般用力劈下,將鋼鐵般的肉體化做盾牌,憑著熱血沸騰的鬥志把「最強」二字的含意砸向敵人。

「場上有一名Lv.6……!以及三名Lv.7!!」

亞絲菲早已將平日里的冷靜態度忘得一乾二淨,仰望著「神鏡」如此大叫。

破格的戰力。甚至足以輕鬆突破迷宮「深層」的犯規編製。

一般而言,這理應沒有無法戰勝的存在。

「可是……!」

『依舊沒能打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於公會總部的埃伊娜,與身處前方廣場的伊卜里發出的慘叫重疊了。

暫時的Lv.6也加入戰局,動作飛快無比的白兔補上臨門一腳。

卻還是沒能摧毀名為【猛者】的堡壘。

「唉唷~~~~!!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打贏他嘛!?」

「我哪知道!!」

雙胞胎妹妹(蒂奧娜)氣得破口大罵,雙胞胎姊姊(蒂奧涅)狀似想讓對方閉嘴似地吼了回去。

「他還是有破綻!」

「奧它的『獸化』絕非無敵!」

格瑞斯和里維莉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幕迎向終結的光景,大聲喊出那唯一的突破口。

「智將(赫定)肯定已經看出來了!!繼續進攻!!」

芬恩摘下身為團長的面具,尋求著必須跨越勇猛才能夠找到的答案。

「超越他……」

艾絲將緊握到不斷顫抖的雙手貼在胸口上。

「戰勝他!」

金髮金眼的少女看著「神鏡」里那位傷痕纍纍的少年,一心一意地如此祈禱。

「別輸給他!」

精靈少女大聲吶喊,那頭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人族、矮人、亞馬遜人接連出聲,產生一股鋪天蓋地的聲浪。

就算喊到聲嘶力竭,大家仍舉起拳頭拚盡全力幫忙聲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王豬則以咆哮驅散眾人的祈禱。

這是不容許一絲希望存在的霸王之聲。

民眾嚇得臉色發青,暫時說不出話來。

現場無人替男子加油,縱使有也寥寥無幾,而且音量細如蚊蚋。

身處在如此孤獨的戰場上,【猛者】彷彿有那麼一瞬間露出笑容。

「……!!」

芙蕾雅在聽見響徹雲霄的嘶吼後,第一次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缺乏「神鏡」或眼晶的美神,沒有任何方法能快速掌握戰場上的情況。

不過她在聽到方才那聲震耳欲聾的「野獸」咆哮後,立刻明白自己的眷屬仍維持著「獸化」狀態。

「……停下來,奧它。」

奧它具有的其中一項「技能」是【戰豬招來(Vana argantyr)】。

他的「獸化」一如狼人(伯特)所料,可以隨意發動,能夠大幅提升「基本能力」與「發展能力」等一切素質,進而發揮出近乎等級升華的效果。

不過這招仍有缺陷,就是每次發動「技能」將會大幅消耗體力和精神力。

若是維持「獸化」狀態,便會給肉體帶來即使有自動治癒也來不及恢複的負擔。相較於也能夠「獸化」的狼人族(伯特等人),兩者之間最大的差別就在於他們雖然需要照射月光,卻不必承受任何風險。

「快停下來,奧它!」

如果再這樣戰鬥下去,奧它遲早會耗儘力氣。

他應該在此之前先回來一趟,藉機好好重整態勢。

四周的牆壁因歷經漫長歲月而倒塌,芙蕾雅隔著成排的石柱望向西北方,縱使明知對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卻還是對著圓形劇場的方向高聲疾呼。

「呼~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奧它繼續奮戰,同時在心中對著女神低頭道歉。

對於應該正在擔心自己的神意,唯獨此刻恕難從命。

因為,不能罔顧這群人想打倒自己的意志。武者維持「猛獸」的眼神發出咆哮。

「唔唔唔唔唔!?」

看著越打越勢不可當的對手,貝爾等人戰慄地歪扭臉龐。

眼前的武者與他們一樣已受到傷害,在「獸化」前造成的重創依然存在,他面對暫時升為Lv.7的蜜雅等人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擁有鋼鐵般的肉體,仍確實逐漸被逼入絕境。

可是男子依舊沒有倒下。

他恍若夢魘的化身,持續使出能夠掃蕩一切的斬擊。

被對方氣勢震懾住的少年心生畏懼,卻又展現出絕不服輸的鬥志。

貝爾使出渾身解數揮出一擊。

理應就連巨人都難以招架的殺招,對手竟以揮動指揮棒似的動作輕鬆彈開。

怪物。

眼前的男子是名符其實的「武者」。

歷經男神(宙斯)跟女神(赫拉)的時代,比誰都嘗到更多「戰敗屈辱」的男子,決定靠著自己不屈不撓獲得的力量粉碎敵人。光是被他的五指削過,恐怕會當場斷喉而死。他雖是輸家,卻也是一名贏家。

即便眾人拚盡全力,男子依舊沒有倒下。

就算大家已超越極限,卻還是無法拿下勝利。

一聲聲的咆哮只換來嘶吼,看著那從嘴角流下帶有鮮血的唾液,一副彷彿想把自己生吞活剝的模樣,人生經歷尚短的少年是第一次感到這麼害怕。

(就算這樣──!!)

至今所學的技巧已全數用盡。

至今所學的應戰能力打從一開始就不管用。

自己的各項能力都不如人。

在滿足所有戰敗條件的情況之下,貝爾僅存的武器就是──意志。

(為了希兒小姐……!!)

已然死去的這名少女──

總會幫助、支持自己的這名少女,雖然自己曾親手傷害過她,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想拯救她。

少年將如此醜陋的私心升華成無窮無盡的鬥志,轉化成賭上性命的一擊。

他揮舞《白幻》砍向敵人,發動炎雷轟炸對手。

貝爾彷彿想把恐懼統統逼出體外般,全身燃起由覺悟和決心組成的鬥志之火。

「我答應過會拯救她了!!」

《赫斯緹雅之刃》宛如與主人呼應般化為一道藍紫色閃光,一擊打在黑大劍上,令奧它無法站穩腳步。

「……!!」

氣喘吁吁的赫定看見了。

完全止不住那令人難受的冷汗,自己即將陷入睽違幾十年沒發生過的精神疲憊狀態。這是從殲滅海慈等撫慰之灰面者們開始,施展「魔法」的次數比任何人都更多所造成的結果,即便是精神力總量被譽為都市首屈一指的赫定也快不支倒地。

正因赫定自知不久後就無法派上用場,所以他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那稚嫩到讓人嗤之以鼻,愚蠢得令人看不下去,卻依然奮戰不懈的身影。

赫定並未擁有與女神相同的眼睛,因此無法辨識靈魂的顏色,對於靈魂的光輝也不得而知。

可是他明白,這聲純白的咆哮,肯定源自於透明無瑕的靈魂。

「真叫人不悅……難道…連我也被荼毒了……!?」

明明少年是在場之中最弱的一人,卻爆發出比誰都更強烈的鬥志去對抗【猛者】。

琉跟蜜雅也追隨那道身影繼續進攻。那張傷痕纍纍的側臉,那道滿目瘡痍的背影,引領著冒險者們前進。這光景猶如準備航向浩瀚大海的一艘船,看得人內心澎湃。

(那個笨蛋……肯定不會答應成為「伴侶」。)

不,而是不可能答應。

要是他答應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演變成如此複雜的狀況。

正因少年不會答應,因此唯有他能讓她察覺「 」。

再惹人怨也該有個限度。

不過,肯定就是因為這樣──

這位愚蠢的少年才能夠符合赫定的期許,成為拯救「她」的「英雄」。

「好吧…………我就認同你。」

赫定笑了。

赫定在民眾、冒險者和眾神都沒有發現的情況之下輕輕一笑。

「──!!赫定!快躲開!」

赫定因蜜雅的提醒瞬間回神。

場上唯一的「猛獸」已逼近至眼前。

奧它為了先擊潰已瀕臨極限的赫定,強行突圍沖了過來。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不過這都在預料之中。

赫定早就料到奧它不會放過快要無力再戰的自己,於是迅速從嘴裡編織出超短文詠唱。

「【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

在極近距離內發射雷炮。

赫定在最後一刻把自己當成誘餌吸引敵人上鉤,讓目標被無法閃躲的巨雷轟個正著。

「直接命中!」

「好耶──────!!」

琉喊出觀測結果,貝爾聽完開心歡呼,不過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僵住了。

「──────」

赫定的時間也被暫停了。

「猛豬突擊」一度被閃電激流淹沒而消失,隨後居然把激流從中切開,迅速逼近至眼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奧它強行突破炮擊,揮出一記威力驚人的袈裟斬。

赫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平〖暮光〗,卻連同長刀被一併斬斷。

「咳、呃──────────」

致命傷。

大範圍的斜向刀傷,即便大地之民(蜜雅)能夠撐住,但精靈(赫定)肯定扛不住。

大量到不像是源於自己體內的鮮血噴湧出來,當背部彷彿被地面吸引過去之際,赫定看見「猛獸」準備朝他揮出第二刀。

「──師父啊啊!!」

貝爾化成一道光。

他卯足全力瞬間加速,竟然只為了出手拯救淘汰者,做出最要不得的愚蠢行徑。

並非斬擊先接觸到赫定的肩膀,而是少年拚命伸出的指尖。

「~~~~~~~~~~~~~~~~!?」

沒能擊中精靈的斬擊劈開大地。

隨之而來的是如同炸彈引爆的轟然巨響震撼耳膜。

在把赫定推出去之後,貝爾也被衝擊吹飛出去。

「貝爾!?」

「赫定!」

「貝爾!!」

琉、蜜雅以及赫斯緹雅的聲音全消失在飛沙走石之中。

在徹底摧毀的擂台上翻滾了好幾圈,別說是找不到赫定了,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貝爾摸著仍在耳鳴的腦袋瓜,從地上起身。

「唔……師父!師父!!」

貝爾像個迷路的孩子般驚慌失措,不停轉身環視四周,但在找到人之前,煙霧先散去了。

放眼望去,只見野豬人悠然地站在中間。

左右兩邊分別是琉和蜜雅,赫斯緹雅與春姬則位在更遠的地方。

她們似乎在說什麼,可是貝爾完全聽不見。

儘管不能忽視「猛獸」射來的目光,但貝爾仍想先確認赫定是否安好,在他東張西望時──

「看著……前方……」

「──────」

身處於暫時聽不見任何聲音的世界之中,唯獨這句話聽得無比清晰。

「你一定要…拯救她……!」

一隻顫抖的手彷彿已連斥責的力氣都沒有了,貼到貝爾背上。

這股氣若遊絲的聲音開始「詠唱」。

「【永恆…奏響,不滅…聖女】……!」

接著宣告了「魔法名稱」。

「【聖女(Laurus)…雷贊(hildr)】……!!」

衝擊。

雷光。

覺醒。

「!!」

自己(貝爾)並沒有受雷電燒灼。

這是「附加魔法」。

這是讓雷鎧包覆全身的祝福。

聖女雷贊──

這是赫定學會的第三種,也是最後的「魔法」。

發動時便如同聖女親手為目標治療傷勢,並賦予迅雷庇護的稀有魔法。

這個魔法最大的特徵,就是施術者(赫定)無法施展在自己身上,唯有心高氣傲的精靈(赫定)所認同的人才能夠接受這個魔法。

耗盡赫定所有的精神力所換來、託付給他的力量,令貝爾不由得瞪大雙眼。

「去吧…………傻徒弟…………」

「────────────!!」

少年感到全身發熱。

隨著保護身體的雷光,揮別塞滿大腦和胸口的各種情感。

他不會流淚。也不能回頭關心倒下的「師父」。

直到最後都貼在背上的那隻手,就像是希望少年能勇往直前,從他身後輕推一把,送走了他。

轉瞬之間,少年化成一道「雷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速突擊。

貝爾讓原本位在視野前方的【猛者】與自己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手中的雷電雙劍也化成閃光。

「!?」

「喝!!」

面對高速逼近、鋪天蓋地而來的雷斬,奧它趕忙將黑大劍當成盾牌。

驚天動地的閃光和雷鳴隨之而生。

以及非比尋常的「速度」。

不斷產生放電現象的貝爾宛如化身成雷電,展現出的速度幾乎凌駕在暫時提升為Lv.7的琉之上,襲向奧它。

白兔的猛攻(Rabbit rush)──雷華(hildr)。

排山倒海而來的連續斬擊,化成由亮白與紫藍色光輝所組成的雷之軌跡。速度快到變成殘像的左右手,一瞬間就產生四十四道斬擊。擋下所有攻擊的【猛者】──立刻意識到自己採取「絕對防禦」的判斷大錯特錯。

「唔!喔喔喔喔喔喔……!?」

會觸電。

因為奧它選擇防禦,附加在斬擊上的雷電便沿著黑大劍接連貫穿他的壯碩身軀。

除了主神以外,派系內的勇士們(芙蕾雅眷族)無人知曉精靈(赫定)最後一招「魔法」的特殊性,它能助人提升速度,同時還會賦予規格外的「威力」和「貫穿力」。

因為必須滿足當事人口中的「最糟條件」,才能以自身所有精神力為代價發動的這招附加魔法,其威力與常見的類型有著一線之隔,可以為目標帶來強大的庇護。

能強化攻擊與速度的雷光鎧甲,其效力相較於艾絲的風鎧(風靈疾走)也不遑多讓。

重點是敵人每擋下一次攻擊都會確實承受傷害,這對奧它的「絕對防禦」來說根本是天生剋星。

「每、每當貝爾攻擊時就會發出耀眼的閃光……什麼都看不見!!」

不同於拚命凝神注視卻亮到必須用手遮眼的幼女神(赫斯緹雅),琉和蜜雅都擁有能看透一切的第一級冒險者眼力,因此她們看得一清二楚。

被雷電纏繞的匕首每次發動斬擊,都蘊含著與雷兵之矛(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同等的威力。

就算奧它嘗試閃躲,這時再加上貝爾本身的「敏捷」,讓他宛如一把截斷敵人後路的雷之鐮刀。

(無論是腳程或攻擊速度!就連「反應速度」也跟著提升了!!我能清楚看見奧它先生的每個動作!)

除了單純加快自身的動作以外,貝爾在親身體驗到師父的魔法(聖女雷贊)還可以提升五感以後,被一股有別於等級升華的全能感包覆。

肉體已完全康復。

因聖女的禮讚而帶來的耀眼雷光,為他的世界重新找回色彩和聲音。

視野被閃爍雷電所籠罩的這幕景象無比耀眼且絢爛奪目,精神加速到凌駕於閃電之上的貝爾,甚至可以感受到赫定的氣息。

既然如此,想前往何處都沒問題。

可以戰勝任何敵人──非贏不可。

貝爾牽引著強烈的雷電放聲大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鋪天蓋地般襲來的雷斬化成一道道壯烈的軌跡。

《白幻》與《赫斯緹雅之刃》在雷刃的纏繞之下,刀身伸長到堪比單手劍。

在看見貝爾恍若英雄傳記里的「雷劍騎士」那樣驍勇善戰之後,市區內的興奮情緒已達到頂點。

「沒問題!」

艾絲對著覺醒後的貝爾大聲喝采。

「去吧!!」

埃伊娜對著勇往直前、奔向勝利的少年開口祝福。

「「「貝爾大哥哥────────────────────!!」」」

孤兒們(萊伊等人)對著永不放棄持續起身挑戰、猶如「英雄」般的那道背影大聲應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頂天」──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縱然渾身上下都被烤焦,他依舊將雷電的進攻反推回去。

他斷然捨棄「絕對防禦」,不顧損傷,要求敵人來一場不準防守的終極對決。

貝爾對大劍的一擊做出反應,儘管能夠閃躲,不過那身驚人的怪力仍對他造成威脅。奧它被逼到這樣的狀況下仍能照常發揮自己的「技巧」和「應戰能力」,反倒令冒險者資歷尚淺的少年陷入危機。

面對「野獸」的眼神與暴力,以及身為「武者」的器量和精神力。

一口氣承受大量傷害的貝爾眼中不禁出現動搖。

原本完全康復的身體立刻又變得傷痕纍纍。

就算名為等級升華和聖女雷贊的極致奇蹟都已附加在他身上,卻還是無法打倒眼前的「最強」。

金光和雷光漸漸被【猛者】的威猛削弱。

所以,從現在起,正是必須賭上自身一切的「決戰」。

「「──────────────────────────────────!!」」

被師父以雷光庇護的少年發出渴望得到勝利的雷嘯。

保護女神至今的守衛矢言絕不倒下。

雷刃與大劍,炎雷與巨拳,突破與破壞紛紛發出咆哮。

貝爾奮戰不懈。

奧它更是奮戰不懈。

唯獨這一刻,兩人將立場和宿命轉化成生命的燃料,只為了打倒眼前的敵人而注入自身的一切。

理應立刻被雷電烤乾的鮮血不斷飛濺,這場衝突仍未停歇。

(──我知道這個感覺──!我對這個感覺──再熟悉不過!!)

是猛牛(彌諾陶洛斯)。

以及自己的勁敵(阿斯泰里奧斯)。

冒險者(貝爾•克朗尼)的起源就在眼前這名武者的身上。

貝爾甩掉一切理由、道理、說明與假設,憑直覺認定自己蛻變為「雄性」的起點就是這裡以後,從靈魂激發出更強大的氣魄。

唯獨他,我不能輸,也不想輸!!

不管傷得再重,不管多麼絕望,都必須獨自一人戰勝這位武者,貝爾將自己曾在城牆上發誓「我想變強」的堅定意志吼了出來。

可是──唯獨此刻,絕不能讓自己與「勁敵」一戰的結果再度重演。

「琉!!」

「我知道!」

蜜雅與琉同時進攻,分別以軍鏟和星劍揮向對手。

兩人想打倒【猛者】追求勝利的意志並不亞於貝爾。

貝爾猛然想起自己不能誤會,這場仗並非他的「私鬥」,而是為了阻止並拯救「她」的一場「大戰」。他(貝爾)必須壓下身為雄性的私慾,回想起以偽善者之姿所立下的誓言。

所以,所以,所以──

貝爾咬緊牙根,與那雙土紅色的眼眸對視。

很抱歉我這麼弱小。

很抱歉我無法獨自一人拿下勝利。

我們會聯手打倒你的──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貝爾的眼神中充斥著滿心的歉意和絕不能讓步的決心,直勾勾地瞪著武者的雙眼。

下一秒。

貝爾彷彿聽見奧它嗤之以鼻地拋出「你无須為此掛懷」這句話──

──說,你還早了十五年呢。

「給我讓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承受多少傷害,男子都沒有倒下,堅決不肯讓貝爾等人通過。

簡直就像一道「城牆」。

除了力量以外,僅憑言語或意志,絕對無法撬開那扇鐵門。

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公主就在那道城牆後面。

不,不對,她才不是那麼可愛的存在。

等待在前方的是「魔女」。

是一名壞心眼、個性奔放、任性妄為,總愛一時興起胡來的魔女。

也是不惜扭曲世界都要監禁貝爾、玩弄琉,卻不懂自己為何哭泣的「女孩」。

所以──

「!!」

並行蓄力。

貝爾借用雷之力持續高速移動,將純白光點彙集在緊握匕首的右手上。

響起的音色並非敲鐘,而是有如大鐘樓般震耳欲聾的聲響──極限解除(limit off)。

相較於發動【英雄願望】的貝爾,奧它轉瞬間便明白了。

他在開戰當初就體驗過「英雄一擊」的威力,因此隨即察覺這招絕對足以擊敗已經身負重傷的自己。

於是猛豬一個翻身,更換攻擊目標。

「唔唔!?」

「可惡!」

琉和蜜雅組成的防線在承受多次猛擊後,最終還是慘遭突破。

不過她們已幫貝爾爭取到蓄力時間。

「蜜雅阿姨!琉小姐!我要上了!」

「「!」」

貝爾大聲提醒後,對著向自己衝來的奧它做好覺悟。

他停下腳步,放低重心,舉起《赫斯緹雅之刃》擺好架勢。

二十秒的蓄力。

貝爾與單手握住黑大劍的奧它對視一眼,下一刻便直奔而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兩人迅速逼近彼此,相隔的距離逐漸縮短。

一邊是彙集白光的右手,一邊是握緊到手臂爆滿青筋的大劍。

當雙方正面交鋒的剎那間──

「!!」

琉詫異地雙肩一抖。

(右手抬起來了──!!)

琉曾在「深層」那場決死行里提醒過貝爾,這是他每次焦慮時就會不慎犯下的「壞習慣」。

在一擊分勝負的關鍵時刻,暴露預備動作極為致命。

而這個破綻逃不出奧它的法眼。

他已清楚看出對手的攻擊路徑是從右側使出突刺。

為了連同刺擊把貝爾一招砍翻,野豬人使出強力一擊。

「唔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

在奧它的一擊和琉的尖叫重疊的瞬間──

(──中計了!!)

貝爾放任自己抬起右手的「壞習慣」,突然迅速切換攻擊動作。

「「!?」」

奧它跟琉同時出現的下個反應都是詫異。

本該以右手使出刺擊的攻擊姿勢,如同提前安排好似地改為整個人在地面滑行。

野豬人使出的橫掃只打中沒能及時閃掉的《赫斯緹雅之刃》,令匕首從少年的右手中彈飛出去。

不過貝爾也在這時以左腳踢中奧它的右腿。

夾帶雷光的滑行踢擊,就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命中那毫無防備的右膝。

「喝!!」

「唔!?」

直擊。

這記由等級升華與聖女雷贊相加而成的重擊,一舉令奧它的身體失去平衡。

(那是────)

倒卧在南側觀眾席的半小人族潘恩目擊此景後──

不禁當場愣住了。

「……貝爾,你經常會反射性地抬起右手吧?」

「咦……?啊、是的,我緊張時好像會習慣性抬起右手……難、難道我沒有改掉嗎?」

「恰恰相反,因為你刻意矯正的緣故,很容易被人看穿右手的攻擊預備動作。」

這是昔日的一段記憶。

在美神打造的「封閉世界」里,潘恩對並未真正成為眷屬(同伴)的少年提供建議。

「你就別去改這個習慣,不如把它應用在戰鬥里當成『誘餌』。」

「儘管這招不能經常使用,但若是不懂得物盡其用,就絕對贏不了第一級冒險者。』

貝爾實踐了這個建議。

他故意不管自己會抬起右手的「壞習慣」,把它當成「誘餌」令第一級冒險者(奧它)中計。

即便是潘恩這種並非真正眷屬(同伴)所給予的建議,貝爾也虛心受教獲得成長──甚至在這種緊要關頭使了出來!

「那個混小子!!」

潘恩一拳捶在地板上,臉上浮現對貝爾恨得牙痒痒的表情。

那副呲牙裂嘴的模樣,卻也莫名像是露出了笑容。

貝爾活用半小人族的計謀令第一級冒險者撲了個空,在還以顏色後,讓對方露出近乎致命的破綻。

【猛者】至今從未失衡的下盤不再穩固,為戰局開啟關鍵的一瞬間。

「幹得好!小子!!」

因為貝爾在突擊前曾發出宣言,獨自一人提前進入狀況的蜜雅早已衝上前去。

卯足全力朝著無法執行「絕對防禦」而瞪大雙眼的奧它揮出一擊。

「唔唔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啊啊啊啊!?」

鋼鐵軍鏟在奧它的右側腹炸裂。

體格壯碩的野豬人被打得雙腳離地,騰空浮起。

「猛獸」的眼神動搖,從嘴裡吐出鮮血。

與此同時,捶凹鋼鐵身軀的軍鏟當場斷裂,蜜雅立刻鬆手放開。

她彷彿想把至今為止的帳好好算清楚,只見「拳頭」如驟雨似地灑向奧它。

「還沒結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接連不斷的剛拳擊中奧它的額頭、臉頰、胸口、肩膀以及腹部。

在這座都市遺址內唯一能徒手對奧它造成傷害的矮人,發起攻勢凌厲且一面倒的肉搏戰。

「──【飛越天空,奔馳荒野,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從訝異之中回神的琉,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切換成炮擊狀態。

將所有的精神力統統注入張開的深綠色魔法陣里。

看著這空前絕後的大好機會,琉決定以最大魔力召喚星塵魔法。

「【光明之風】!!」

琉與揍飛對手後退下來的蜜雅交換位置,讓綠風大光球直接吞噬奧它。

【疾風】的一齊發射,彈無虛發地全數命中目標,從野豬人手中奪走黑大劍,並讓他一頭撞進遠處的觀眾席之中。

「嗚…………啊…………!?」

奧它遍體鱗傷地從蘊含大量魔素的旋風裡爬了起來。

就在這時──

鐺──鐺──傳來響亮的鐘聲。

「────────」

最終由貝爾負責收尾。

伴隨大鐘樓的轟鳴聲,他將累積的白光從失去匕首的右手釋放出來。

總計六十秒的蓄力。

貝爾朝佇立在原地的奧它邁出步伐,卯足全力轟出一拳。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兔之爪(Vorpal fang)──

拳頭直擊胸口,奧它無比震驚地瞪大眼睛。

然後──

「火焰閃電────────────────────────────────!!」

轟然巨響。

「────────────────────────────────!?」

蘊含蓄力效果的巨型炎雷。

在零距離射擊之下,這次將奧它的巨大身軀炸飛出去。

暴沖的白炎摧毀路徑上一切障礙,在命中圓形劇場的西側後,直接在觀眾席開了一個大洞。

撼動的島嶼。

震蕩的遺迹。

已染成黃昏色的天空渴望得知這場勝負的結果。

「呼~呼~…………呼~~~~…………!!」

放下右手,以全身力氣大口換氣的貝爾,凝視著奧它消失的方向。

全力揮拳的右手疼痛不已。

脈搏劇烈得令視野不停搖晃,彷彿心臟和眼球都快從原本的位置迸出體外了。

(要是…這樣…也沒能取勝的話……!)

貝爾已無力再戰,勉強維持站姿的琉與蜜雅也滿身瘡痍。

三人如祈禱般地注視著煙霧瀰漫的方向。

赫斯緹雅抱著已經昏過去的春姬,同樣緊張兮兮地看著眼前的光景,靜待決定命運的那一刻到來…………霧中有個搖晃的影子。

「──────」

粉塵像是不敢擋路地往左右分開,從中出現形容為全毀也不為過的巨大身軀。

即使如此,【猛者】仍以雙腳站立的姿勢行走於大地之上,一步步返回劇場。

「………………啊………………」

貝爾咬緊牙根,令受挫的心靈堅持下去。光是能施力闔起嘴巴,就已近乎奇蹟。

面對眼前的惡夢,琉驚恐得冷汗直流,蜜雅則眉頭深鎖。

赫斯緹雅臉色刷白,全身虛脫。

看著「最強」緩緩前行的模樣,歐拉麗內同樣絕望得一片鴉雀無聲。

「………、……………、…………!」

不過──

狀似一棵被斧頭多次深深砍伐,慢慢倒下的巨木──

奧它的身體一傾,伴隨一聲地鳴,單膝跪下。

貝爾倒吸一口氣。

琉、蜜雅以及赫斯緹雅都滿臉錯愕。

滿身是血、雙肩起伏喘著氣的野豬人身上失去了先前那股絕大的霸氣。

『擊──擊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猛者】沉默────────!!』

伊卜里發出彷彿能傳到巨大火山口湖的吼叫,聲音響徹雲霄。

當歐拉麗提前一步籠罩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里時,曾經被叫做圓形劇場的廢墟之中則近乎反常地寂靜無聲。

憑奧它的本事──

現在應該還有力氣再戰吧?

抱持著這樣的疑慮,貝爾等人屏息警戒,任由時間就這麼流逝──

「奧它,就當作是我們打贏了,可以吧?」

蜜雅以沉穩的嗓音提問。

貝爾和琉同時轉頭看去,在赫斯緹雅心驚膽顫的注視之下,原本低著頭的奧它慢慢抬起頭來。

因右眼已染滿鮮血,所以他將左眼對準目前仍站在原地的少年。

「……你能讓女神得到解脫嗎?」

「咦……?」

土紅色的眼睛與深紅色的眼睛視線交錯。

「你有辦法拯救女神嗎?」

貝爾用力地睜大雙眼。

「…………是的!」

僅以一次點頭當作回應。

奧它望著少年那布滿傷痕的臉龐,然後緩緩地閉上雙眼。

「五分鐘。」

「……?」

「我只等五分鐘。」

除了蜜雅以外,貝爾等人都被這個發言嚇到了。

「一旦我恢複體力,就會立刻前去阻止你。在這段時間內──讓我看見答案吧。」

錯愕的心情很快就轉變成理解。

奧它的這句話並無任何虛假,一旦他能夠行動,就會再次襲擊貝爾等人。

至於是否真的需要五分鐘才能夠恢複體力,把這個問題說出口就太不識相了。

貝爾他們已在奧它面前展現出自身的力量。

因此守護「魔女」的城牆決定開啟城門。

「我、我們贏了嗎!?應該是贏了吧!?我先說好,再也不想見到這麼嚇人的戰鬥啰!」

不會看場面的赫斯緹雅單手撿起女神之刃(匕首),使勁拖著春姬前往貝爾身邊。當少女的雙手被架著腋下拖行,因翹臀和尾巴在地上磨擦而痛得於睡夢中不斷呻吟之際,已走到貝爾身旁的琉與抱起精靈(赫定)的蜜雅,先後對少年微笑頷首。

「野豬小子從不食言……比起這個,你還跑得動嗎?小子。」

「咦?」

「說來令人汗顏……我們已經沒辦法動了,恐怕沒辦法抵達希兒身邊。」

察覺琉跟蜜雅看上去光是要以雙腳站立就已力不從心,貝爾瞬間驚覺,唯獨被赫定以聖女雷贊治療過身體的自己,還保有一絲餘力。

雖然強行蓄力的右手已經報銷,但他確實仍有力氣趕往「神之家」。

「貝爾!你快去吧!米赫跟支援者小姐等人……已經全部倒下了。」

「……!」

「是【女神之戰車】打倒他們的吧……」

透過眼晶掌握「主戰場」情況的赫斯緹雅臉色發青地催促著。

在貝爾大受動搖時,琉憂心忡忡地說。

倘若號稱「都市最快」的艾倫追過來就完蛋了,以貝爾現在的狀態應戰絕對沒有勝算,必須在被艾倫迎頭趕上之前,先一步抵達女神身邊才行。

「快去吧,小子!這位女神就交給我們來保護,我們絕不會蠢到讓人奪走她身上的『花』!」

「快走,貝爾。」

「……我知道了!」

蜜雅等人瞥了仍保持沉默的奧它與拚命想起身的潘恩一眼之後,對貝爾這麼說。於是貝爾脫下包含漆黑圍巾(歌利亞圍巾)在內等可能會妨礙衝刺的所有防具,立刻做好動身的準備。

見貝爾變成一身輕裝之後,赫斯緹雅將漆黑的匕首遞了出去。

「抱歉,貝爾,讓你獨自一人背負重擔……但還是拜託你了!」

「是!」

貝爾依序看著赫斯緹雅、琉、蜜雅以及奧它。

接著將目光移向昏厥的春姬與還在沉睡的師父(赫定)身上。

在等級升華和雷光的加持之下,貝爾邁開腳步拔腿趕路。

「……奧它?」

位於「主戰場」的艾倫東側望向天空。

原因是「猛獸」之前不斷發出的驚天咆哮已戛然而止。

換作是以往,艾倫對奧它的勝利不疑有他。

不過在寂靜降臨的前一刻,他聽見宛如大鐘樓發出的熟悉鐘聲。

他感受到島嶼外緣和湖泊周邊的裁判們(迦尼薩眷族)都顯得莫名欣喜。

「難道說……那個混帳失手了!?」

怒氣再度充斥全身的艾倫看向西北方。

往他背對的「車軌」放眼望去,只剩下全軍覆沒的冒險者們和酒館店員們。

存活下來的剽悍勇士只剩下艾倫一人。

唯有艾倫並非為了女神而戰──無論真相如何──他都是為了妹妹而戰。

這就是分水嶺。結果就是這個當下。

唯有他為了妹妹才執著於女神的信念沒被蠱惑,未有一絲動搖或迷惘。

「……哥哥…大…人……」

已剷除所有阻礙的艾倫,離去前又再次望向眼皮正微微顫抖的親妹妹。

他彷彿低頭般斂下眼帘,沒多久就邁開步伐,阿妮雅氣若遊絲的呼喚已傳達不到他那裡。

「戰車」決定履行自己原本的職務。

那就是橫衝直撞。

「奧它倒下啦啊啊────────────────!!不過…………」

蒂奧娜高高舉起雙拳,一陣歡呼之後,隨即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現在狀況怎樣!?阿爾戈小英雄還有友軍嗎!?敵方還剩下幾人!?」

「目前能動的只剩下貝爾一人!敵方則有【女神之戰車】……!」

「以及『神之家』里……不,是芙蕾雅女神身邊的四名護衛。」

面對大呼小叫的蒂奧娜,目不轉睛注視著「神鏡」的艾絲罕見地開口,里維莉雅隨即從旁補充。

對於貝爾等人截至目前的精采表現──不對,就算在這個時間點也已經稱得上是反殺強敵的驚人壯舉,大本營內傳來除了幹部以外其他團員們的喝采。

「敵方還有五人嗎……?意思是【白兔腳】他……」

「沒那回事,護衛之中最強的也只有Lv.4,只要小夥子身上的奇妙妖術和赫定的閃電沒消失,他就有辦法強行突圍拿下勝利,但前提是沒被艾倫追上。」

「……假如被追上呢?」

見蒂奧涅欲言又止,格瑞斯說出自己冷靜分析完的結果。

而眯起碧藍色眼眸的芬恩,回答了戰戰兢兢地開口發問的蒂奧涅。

「一旦被追上就完蛋了。甚至只要一進入艾倫的視野內……也幾乎等於陷入死局。」

決定這場勝負的最終關鍵,就如同兒時遊戲里的「鬼抓人」。

小人族勇者如此斷言。

「喂,結果會怎樣…………?最終到底會怎樣啦!?」

「……貝、貝爾小弟加油啊啊啊啊!」

「啊、你這混帳!!」

「我們可是芙蕾雅大人的親衛隊喔!」

「快逃啊──芙蕾雅大人──────!」

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就連「巴別塔」里的眾神也亂成一團。

無論是對戰況始料未及的神明、故作鎮定卻依然坐立難安的神明、被眷屬的「未知」所吸引而從支持美神陣營跳槽的神明等等,總之眾神是大吵大鬧,還擅自切換「神鏡」的畫面,拚了命地想釐清戰況。

平常總表現得悠然自得的眾神變成這副德性,可謂已經超越了罕見,近乎前所未有。「女王(芙蕾雅)陷入危機」的這個狀況,對眾神而言就是這麼具有衝擊性。

「所以,你在做什麼啊?花美男。」

「……洛基,在孩子之間有著向神祈禱這類的習慣吧?那,我們眾神若想幫人祈禱的話,妳認為該對誰禱告呢?」

「……對大神那群白痴,還是隨便挑個你喜歡的神明來禱告不就得了?」

「慈祥老爺爺(宙斯)不行,說什麼都不行,他只會開懷大笑覺得很有趣罷了。那就選阿斯特莉亞、阿蒂蜜絲以及勉強還行的雅典娜也好……!拜託妳們保佑貝爾小弟能逃出生天~……!」

「雖說她們都是善神,不過你的喜好真的都有班長屬性耶~……」

看著荷米斯雙手合十,以眷屬(亞絲菲)看見肯定會退避三舍的模樣衷心祈禱,洛基露出傻眼的表情──結果從旁傳來「啐」地一聲。

原來是佇立於斜後方眺望「神鏡」的伯特發出咂嘴聲。

「……可惜啊,荷米斯。」

洛基先是瞥了眷屬一眼,才將視線移回「神鏡」上,對神情僵硬的荷米斯說:

「看來就只能在這場令人焦急的『鬼抓人』里賭上一把啰。」

她眼前那面鳥瞰全島的景象中,映出了正以不可能的速度逼近目標的戰車。

「快點,快點,再快點!」

貝爾全神貫注地朝西南方前進。

視野遠處已能看見位於島嶼最西邊斷崖上的目的地「神之家」,但與貝爾還有一段距離。雖然憑他現在的腳程不到三分鐘即可抵達,可是這不足三分鐘的時間對當下的情況來說,未免太久了。

貝爾目前已進入神殿區域,現場有許多傾倒的遺迹,幾乎沒有會阻擋視線的遮蔽物。看著這片算是視野遼闊的區域,貝爾正在拚命對抗自己的心跳。

(一旦被「那個人」發現的話!我就真的完蛋了!)

貝爾非常清楚。

他熟知在「封閉世界」里,與赫定等人同樣在「戰場原野」對自己進行「洗禮」的那個人有多麼兇殘。

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總能貫穿目標、任何人都休想逃走的「最快腳程」具有何等威力,他已深刻體會到了。

這讓貝爾不敢環顧四周。匿蹤也形同自殺。因為憑獸人的嗅覺肯定能輕鬆發現他。

因此他唯一被允許的行動,就是快馬加鞭不停趕路,還有對神祈禱。

可是──

正如市區的觀眾們早一步陷入絕望,貝爾的內心很快也被絕望貫穿。

「──」

少年完全不需要觀察周圍。

說來諷刺,因為美神導致對視線變得非常敏感的他,立刻,甚至都對此感到後悔地迅速察覺了那道「足以將人射殺的目光」。

「────」

貝爾感覺喉嚨很渴。

舌頭也開始發乾。

卻又全身冷汗直流。

他最終不敵壓力,轉頭看去。

「────────啊。」

威脅已來到附近。

車輪的轉動聲傳來。

速度最快的「戰車」正急速逼近──

「逮到你了。」

少年的雙腳不由分說地切換至最快速度。

「貝爾!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待貝爾離開圓形劇場後,琉等人便移動至遺迹屋頂,赫斯緹雅對著自己看見的畫面放聲大叫。

「快逃!!」

「快啊!!」

艾絲和蒂奧娜明知這麼做毫無意義,卻依然對著「神鏡」放聲尖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大會開幕。

不管是都市遺址或迷宮都市內,所有目睹此景的觀眾們都驚聲尖叫。

高速移動的鞋子、不斷被踏碎的磚瓦步道,雙方陣營(眷族)的命運就託付在這兩人身上。

輕鬆把眾人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絲希望反轉成絕望的貓向前猛衝,快速追趕著白兔的背影。

「不要!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快想想辦法啊啊啊!!【白兔腳】──!」

在島外的【迪安凱特眷族】救助站內,接受聖女(阿蜜德)等人治療而甦醒過來的摩多、凱爾以及柏斯等人都對著「神鏡」口沫橫飛地大叫,然後所有人又因為血壓升高而紛紛昏倒。

無從得知許多人正以各種方式為自己絕叫的貝爾一路狂奔。

卯足全力到甚至來不及處理外界訊息,只是飛奔疾走。

(好快!!他從正後方追來了!!)

原本朝著西北處圓形劇場衝去的艾倫突然改變前進方向。

當他準備前往奧它身邊而來到西北區域時,又以第一級冒險者的視力發現正在趕往「神之家」的貝爾,於是緊急更改路徑。對貝爾而言最糟糕的壞消息,就是當施術者(阿妮雅)倒下之後,異常魔法的束縛也隨之解開了。

儘管追擊者的身影尚未進入視野內,但依然化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將逃跑者逼入絕境。

貝爾拚盡全力擺動雙手,踏出的步伐在踩到大地的瞬間就用力往後踢。

即便如此,卻還是無法擺脫車輪的聲音。

聲音並非慢慢逼近,而是無比殘酷地快速縮減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的氣息──他的氣場正不斷逼近!!)

貝爾•克朗尼最主要的利器就是「敏捷」。

但他現在竟首次體驗到凌駕自身「敏捷」的速度正從後方迎頭趕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衝擊,如今確實威脅著貝爾的四肢。

『貝 …!快逃…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因為眼晶斷斷續續傳來女神的大音量尖叫,令莉莉不得不清醒過來。

「貝爾…大人……!」

被艾倫掃蕩後的「主戰場」東部。

沒有受到致命傷的莉莉,正橫躺在已無人站立的碎石荒地之中。大概是對手認為她不值得親自動手,才會僅僅從旁經過而已。事實上,莉莉就只是恢複意識而已,根本無法挪動身體,唯一能做的事是對著右手上的眼晶說話。

而且她沒注意到水晶上滿是裂痕,再也無法將自己的聲音傳遞給其他人了。

「拜託誰來……掩護…貝爾大人……!」

沒能換來回應,莉莉對此也心知肚明。畢竟她在很早之前就嘗試過了。

不過她也只能繼續求救。

「拜託有誰…快去…島嶼…西邊……『神之家』…附近的……神殿…區域……!」

這模樣著實極其可悲,而且無比窩囊。

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名指揮官。

莉莉淪為一心只擔憂少年安危而哭得梨花帶雨的一介少女,氣若遊絲地不停呼喚。

骨頭碎裂的左臂正產生高熱,她的意識也漸漸朦朧。

無論是手臂、肩膀、腹部、胸口、雙腿以及背部都在發燙,幾乎已分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可是莉莉仍不斷訴說著情報與祈禱,還有心愿和思念。

「拜託誰能來……幫幫他……!」

彷彿被這股無力的思念給打動般,她背上的【神聖文字】開始發光。

『終於等到這場最終決戰(高潮迭起)!!雖然其實沒人在等,但最終還是等到啦!!』

伊卜里揮汗如雨地大聲嘶吼。

他位於正咬緊牙關注視戰況的男神(迦尼薩)身旁,把播報工作拋諸腦後,怠忽職守激動地喊出心底話。

『無論是哭是笑,是尖叫還是吶喊,都已經進入最後關頭啦──!!由【白兔腳】與【女神之戰車】展開最終的殊死斗──────!!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已經追上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石擴音器接連承受伊卜里放飛自我的情緒後,終於迎來極限,報銷毀損了。

不過青年仍繼續扯開嗓門大吼,與民眾一同不斷發出哀號。

眼看艾倫三兩下就追上貝爾先行起跑所拉開的距離,並隨著時間越靠越近,幫少年聲援的人們幾乎都緊張得臉色發青。

「────────!!」

強勁的風壓彷彿令白髮發出悲鳴,貝爾此刻正挑戰著自己的最快速度。

沿途的瓦礫以靜默代替聲援,風在染成紫紅色的廢墟里搖旗吶喊,黃昏的天空因好奇決戰的結果而燒成了火紅色。

金光與雷光從背後支持著孤單奔跑的少年。

相輔相成的光芒為他帶來超越極限的腿力。

但即便得到妖狐和聖女的獻身,勝利女神依舊沒對少年露出微笑。

縱使有這等逆天之力附體,也沒能讓他甩掉身後的那輛戰車。

(以【英雄願望(技能)】蓄力在腿上……不行!!一旦瞬間加速沒了的話,我就會因為反噬立刻被人從後方一槍刺穿身體!!)

任何小聰明都不管用。

除了奔跑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與對戰奧它當時一樣。

如同自己動用一切犯規技也沒能戰勝「都市最強」一樣,「都市最快」也想一槍貫穿自己的身體。

「休想逃。」

「──!?」

隨著破風而去的聲響,追擊者的聲音如今已接近到斜後方。

兔子拚命將腳蹬向地面。

斗貓堅持到底地緊追在後。

唯獨「神鏡」的視角能跟上的白光和怒濤,化做兩道軌跡穿梭於遺迹間。

那畫面恍若兩顆流星。

等級升華的光點在身後拉出一條尾巴,聖女雷贊的光線在沒有道路的荒廢遺迹里留下軌跡。而那條尾巴和軌跡,一路被不斷暴沖的戰車輾成「車軌」。

(甩不掉他……!!)

不只是視線和氣息,就連腳步聲也逼近至身後了。

戰車不像貝爾那樣揮動手臂,而是單手握住長槍,耐心等待著能一槍貫穿眼前背影的時機。

心跳已過度劇烈。

總覺得自己快被蠻橫的壓力給壓垮了。

(可是──還沒結束!!)

即使龐大的焦躁感襲向全身,貝爾仍尚未滿足「敗北條件」。

參加競賽的「跑者」必須遵守兩條鐵則。

不可以回頭看向後方。

不可以輕言放棄。

前者无須多言,是白費力氣。

儘管有時算是戰術方面的考量,不過回頭這種行為基本上都會露出破綻,助長追趕者的氣焰。

至於後者同樣无須多言。

一旦腦中閃過放棄的念頭,跑者就等於宣告落敗。

少年憑本能理解了這些道理──不,他只是滿腦子都想著要去拯救「她」,才得以在逆境之中仍繼續維持速度。

三流跑者是憑雙腳在奔跑,二流跑者是憑實力在奔跑,一流跑者是憑意志在奔跑。

至於冒險者則是──憑靈魂在奔跑。

貝爾決定燃燒自我。

下定決心不惜把自己燒成灰。

因為他已看見目的地了。

就算身陷絕望之中,但「她」所在的光明(終點)已近在眼前。

既然如此,自己只需掙扎到底。

與冒險(以往)一樣。

唯有掙扎到最後一刻的人才是贏家。

等待勝利女神展露微笑根本是一句屁話。

所謂的勝利,就該靠自己的雙腿去爭取。

(走吧──)

自己還有體力。

也沒有氣喘吁吁。

雙腿還能動。

不管是心肺或雙腿都仍聽從自己的命令。

接下來只需跑向終點。

在這一瞬間,貝爾彷彿聽見心中的齒輪提升了一檔。

感覺背上有一部分正在燃燒。

總覺得好像聽見了少女(莉莉)的聲音。

我就在這裡。──貝爾如此喃喃自語。

於是,少年化身成一具只為逃走的裝置。

「──一決勝負吧!!」

貝爾與艾倫同時進入最後一次加速。

『進入最終衝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以咆哮代替開戰的銅鑼。

雙方來到「神之家」前的最後一段直線道路。

少年跟戰車飛快穿過鋪設於崩毀遺迹之間的那條荒廢道路。

一路上沒有任何阻礙,也沒人敢來自尋死路。

貝爾恍若天邊的流星,直到燃燒殆盡之前化身成一道光。

「沒用的。」

看著幾乎再無落差的距離,艾倫微微眯起眼睛。

(剩下三步。)

他並未感到熱血沸騰或滿腔怒火,身處在迎來的寒風之中,冷酷地得出結論。

銀槍足以貫穿敵人的射程。

不論兔子如何掙扎,都會慘遭「戰車」輾斃的攻擊範圍。

(兩步。)

距離拉得更近了。

已接近至對方背後。

斗貓跑到少年的正後方,讓對方幫忙減少風阻,以縮短最後一段距離。

(一步。)

就在他以最快之名準備提槍攻擊之際──

「……?」

艾倫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長槍的攻擊距離居然出現誤差。

是自己估算錯了?

於是他迅速修正計算結果,準備再拉近兩步的距離。

「……?」

覺得不太對勁的艾倫,感到哪裡不太對勁。

這次的誤差更加離譜。

從兩步變成三步,從三步變成四步,接著是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落差竟然只增不減!

理應不存在的差距化成「無可撼動的距離」越差越遠!!

(喂──)

銀之長槍開始顫抖。

(等等──)

車輪漸漸出現裂痕。

(別開玩笑喔──)

黃昏色的天空激蕩。

「──你!?」

在艾倫驚覺雙方距離逐漸拉遠的瞬間,他錯愕得瞪大雙眼。

『太快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眾神在目睹那道高速奔馳的白光時,全都放聲大叫。

迅雷不及掩耳的腳程,以及破風而去的呼嘯聲。

在得到更進一步的加速後,就連專註直視前方的眼瞳都化成一道深紅殘像。

就在這一刻,貝爾的最快速度確實凌駕於艾倫的極限速度之上。

都市最快被下界最快遠遠拋在腦後。

「開啥玩笑啊啊啊!!」

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白兔腳】!!

惱羞成怒的艾倫氣得雙眼充血。

簡直莫名其妙!

根本匪夷所思!

當貝爾進入「逃跑」狀態的瞬間,速度居然一口氣大幅提升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可是……!!」

洛基與荷米斯向彈起來似地從座位上起身。

「沖啊!!」

伯特握緊拳頭。

「沖啊沖啊沖啊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奧娜甩開攔住自己的胞姐(蒂奧涅),整個人趴到「神鏡」上。

「貝爾!!」

艾絲大聲呼喚。

「貝爾!!」

埃伊娜以哭腔吶喊。

「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

赫斯緹雅以壓軸之姿將聲援(力量)傳達給少年。

貝爾在接收到女神的心意後,又加把勁地再次提升速度。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艾倫如何破口大罵都追不上貝爾,即使卯足全力也沒能如願。

用力擺動的雙手,無比寬闊的步幅,每次抬腳就會踢到大腿的鞋底。

以及逐漸遠去的背影。

速度最快的艾倫至今從未體驗過的「絕望」,硬生生地擺在眼前。

「艾、艾倫大人!?」

「還有……貝爾!?」

聽見高速奔馳的聲響後,芙蕾雅的護衛們同時沖向室外。

他們跑下從「神之家」一路延伸至山腳下的漫長階梯,然後全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呆了。

「──!!拉斯克!艾蜜莉亞!!立刻詠唱!」

斗貓立刻將襲來的絕望轉變為憤怒,厲聲下令。

「神之家」已近在眼前,艾倫看出目前速度比自己更快的貝爾能輕鬆突破護衛們的防線,於是下達射擊命令。

「【金色車輪,銀色項圈】!」

艾倫心中不禁對下達這種荒唐命令的自己升起殺意和恨意,並且拋棄了矜持。

就算輸掉里子也要打贏戰爭的他,在感到無比屈辱的同時開始詠唱。

【格萊涅澤•傅洛摩】──這是讓他蛻變為最快戰車的魔法。

只要使出這招,就能一槍貫穿貝爾的背影。

「──【載運著女神的神意奔馳吧】!」

距離「神之家」只剩下不到五十M(米度),但肯定來得及。

為了一口氣輾斃貝爾,艾倫不得不因詠唱而稍微減速,在即將完成「魔法」時──

「【焚燒殆盡吧,外法之業】。」

下個瞬間,艾倫連同團員們都被炸飛出去。

「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艾倫的一聲令下連忙準備發動魔法的所有護衛,忽然全都變成了炸彈。

魔力誤爆(ignis fatuus)。

遭外力強制令魔力失控,而非魔法駕馭失敗的艾倫被炸得口吐黑煙,整個人失去平衡,在即將倒地之際,他以眼角餘光掃向發射「熱氣」時刻意避開少年(貝爾)行進路線的源頭。

「我…趕上啰…………小莉子。」

在「神之家」對側那座崩塌的神殿暗處。

一名青年將身體靠在石柱上勉強站穩腳步,抬起一隻手伸向這邊。

韋爾夫•克羅佐。

「──────」

也是敗給艾倫之後,聽見來自眼晶的通訊,又多虧赫定放了一馬,便趁著天色被染成黃昏之前,模樣狼狽地一路爬到這裡來的紅髮鐵匠。

他能順利前來支援少年(貝爾)的關鍵就在於──【指揮號召(Command Call)】。

這是莉莉升上Lv.2時學會的「技能」,可以與擁有相同恩惠之人進行心電感應。

『拜託有誰…快去…島嶼…西邊……「神之家」…附近的……神殿…區域……!』

拚命訴說心愿和情報的莉莉,以意念代替被毀掉的眼晶把三人聯繫在一起。

得知地點與貝爾抵達時間的韋爾夫,最終得償所願地趕上了。

「妳的…想法…………我已確實…收到了…………」

鐵匠早在少女成為指揮官以前就已經知曉她的想法,因此才這麼努力回應她。

就算對手是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身為元老的三人仍透過羈絆,克敵制勝。

「喪家貓給我滾一邊去……聽懂了嗎?」

滿頭大汗的韋爾夫,臉上浮現一張非常惹人厭的笑容。

艾倫看見對方從腰間拔出一把閃閃發亮的「魔劍」時,這次憤恨得幾乎快把自己氣死,當場放聲絕叫。

「這遜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給出的回答是──揮出一劍。

「煌月────────────────────────────────!!」

釋放的烈焰把干擾少年的礙事者們全都炸飛了出去。

貝爾飛奔疾走。

他穿過搭檔(韋爾夫)開拓出來的火焰之路,穿過東倒西歪的勇士們身旁,來到一條寬敞冗長的階梯前。

然後一鼓作氣跑上去。

「!!」

芙蕾雅就佇立於王座前。

他來了。

少年來到這裡了。

女神所追求的「愛」,為了阻止她的「愛」而來到了這個「神之家」。

「──希兒小姐。」

腳步落地的聲響傳來,少年爬完樓梯,出現在女神面前。

聽見少年呼喊「女孩」的名字,芙蕾雅的面容扭曲了。

已經沒有人能保護女王了。

無論是勇士、小人族、精靈、戰車或猛者,皆已沉默。

少年在同伴們的幫助之下,跨越重重難關來到這裡。

比任何人都承受更多傷害的他,最後終於抵達「她」面前。

「……」

「……」

兩人四目相交,短暫的寂靜造訪。

夕陽從崩塌的天花板照進神殿。黃昏色的天空籠罩著由多根石柱組成的通風牆壁。往西側望去,能看見反射著餘暉,金光閃閃、美麗得如夢似幻的湖泊。

僅剩微冷的寒風在瑟瑟作響,貝爾靜靜地邁出步伐。

向宛如羞澀少女,雙肩微顫的芙蕾雅走去。

「貝爾──」

芙蕾雅微微一笑。

「女神的頸軛」驅使她,想要否定眼前的狀況。

於是她反射性地發動「美」之權能,那雙神之眼外圍隱隱布上一圈銀光,欲「魅惑」眼前之人。

可是貝爾沒有止步。

貝爾沒有停下腳步。

絕不會受女神之「美」魅惑的少年執意消除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這段距離一旦消失,就代表兩人的「愛」宣告結束。

芙蕾雅的微笑出現裂痕。

她先是渾身一顫,接著低下頭去,一綹瀏海隨之垂下。

「……為什麼?」

然後對著地板開口提問。

明明雙方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離,貝爾至此首度停下腳步。

「──為什麼!?」

芙蕾雅抬起頭來。

「貝爾,為什麼你不肯成為我的人呢!?」

她就像個正在鬧脾氣的孩子,甩亂那頭銀色長發。

芙蕾雅先是以雙手環抱住她那包覆於一襲白衣之中、令所有人垂涎的身體,然後把白瓷般的纖纖右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可是芙蕾雅喔!?集美麗、財富、榮耀和力量於一身!明明我能賦予你一切,為什麼你要拒絕我的『愛』呢!?」

那模樣宛如一位傲視天下的女王,也像個表白遭拒而決心詛咒騎士的魔女。

明明並不想說出這種話,但在得不到心中摯愛之後,只能選擇仰賴自身的名譽和權能的女神,暴露出了自己直逼膚淺的醜陋與懦弱。

她的心就這麼赤裸裸地展現了出來。

「既然女孩(希兒)不行!我才決定當個女神(芙蕾雅)呀!」

既然女孩(希兒)辦不到。

也就只能變回女神(芙蕾雅)。

除了「愛」以外自己什麼都沒有,明明只能得出這個答案──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芙蕾雅到現在都還沒察覺。

尚未察覺少年雖然面不改色,卻緊握到已在滲血的拳頭。

愛之女神也沒有察覺,現在令她吶喊的這股衝動,正是「 」。

「為什麼…你……!?」

女神嗓音顫抖,眼瞳也不斷顫動。

她那呈現銀色的神之眼隱隱散發出淡灰色的光彩。

「……我就連自己都搞不懂了。」

接著──

「我最不懂的就是自己……!」

她繼續將似曾聽過的自白說出口。

「就算我吐露自己的心底話(全部)……還是無法擺脫這股痛苦!即使對你表達『愛』,心情也沒有變輕鬆!」

貝爾難過得扭曲臉龐。

強忍至今的少年,表情也出現裂痕。

「內心深處一直有股聲音在提醒我,提醒我唯獨不想愛上你!!」

女神揭露出一直隱瞞在心底的矛盾。

她無法承認自己不需要不惜割捨朋友(琉等人)也渴望得到的「愛」。

無法接受自己直到此刻都還逗留在靈魂深處的那片「花田」里痛哭落淚。

只能像個迷路的少女一樣,盲目地尋求心中的思念。

「貝爾,我喜歡你……」

芙蕾雅雙手交握於胸前,將上半身往前一傾。

「我喜歡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希望你選擇我!」

銀色與淡灰色的雙瞳逐漸濕潤。

「我好痛苦!拜託你抱住我!我已經不想再對明天感到不安了!」

那雙眼眸也不懂自己為何會流下水珠。

「明明我並不想知道這種事,卻又不禁想明白這份思慕的結果會是什麼!」

伴隨一股痛徹心扉的傷痛(私心),少年的內心大為動搖。

「我喜歡你……貝爾。」

少年低下頭去。

他忍住從傷口呼之欲出的同情和吶喊,取而代之讓它繼續流淌鮮血。

扼殺一直在顫抖的心。

取回接收不到聲音的聽力。

對只倒映著她的眼眸做出訣別。

當時烏雲密布的天空,現在卻如此璀璨耀眼。

彷彿早已知曉兩人的結局般,美得如此不切實際。

貝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的世界裡邁出一步。

「我……不會成為妳的人。」

他以自己的傷痛(私心)對上她的傷痛(私心)。

「我……!不會成為妳的『伴侶』!!」

她的眼中落下點點淚珠。

「我……!!」

貝爾不斷拖著彷彿被地板黏住的雙腳,一邊流淌著鮮血一邊前進,站到她面前。

然後連同自己的偽善(私心),對她一直苦苦追尋的「 」給出答覆。

「就只能將妳的『戀慕』划下句點!!」

「戀慕」就是她的「心愿」。

「結束這段戀慕」是傷害她,拯救她的唯一方法。

「──────啊。」

少年握住女神之刃。

充滿男子氣概卻又萬般不舍地抬起手臂。

耳邊掠過「花瓣凋零」的聲響。

刀刃沒有接觸到她的肌膚,只有她胸口上的「花」在半空飛舞。

她抬頭望去。

被淚水染濕的眼眸看見了。

看見紫丁香的花瓣飄散在紫紅色的天空下。

她的「初戀」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