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8

終章 Double Cast

──已經明白自己的「心愿」是什麼了嗎?

不斷在心底響起,困擾著我的「聲音」開口提問。

早該被葬送的「女孩(希兒)」如此詢問,我不再把眾神的女兒(赫倫)當成借口,坦率承認。

我百般渴望得到的不是「愛」,而是──「戀慕」。

一直以來,我的內心都被身為「愛之女神」所以才無法得到的思慕煎熬著。

我的「美」能魅惑所有人。

傾心於我的人們只要我有所求,就會把自身的一切獻給我,倘若被我拒絕也會含淚乖乖服從。

這就是「愛」,是扭曲到近乎無私的「愛」。

天底下不分男女都不會對我抱持「戀慕」,反之亦然。

哪有人會對形同服從於自己的對象產生戀愛情感呢?

不管是眾神的女兒(赫倫)、黃金之女(海慈)或眷族(奧它等人),即便這群既清純又強悍、渴望讓自己變得更美的孩子們都願意為我鞠躬盡瘁,我也覺得他們既可愛又惹人憐愛,但這終歸是「愛」。

任誰都會說「愛」是比「戀慕」更崇高,更能滿足心靈的存在。

這句話並沒有錯,正如我曾一度失去理智,天底下沒有比「戀慕」更不穩定的事物了。

話雖如此,天底下也沒有其他能像它那樣,為世界染上色彩的強烈情緒了。

所謂的愛就如同豐饒的大地,而戀慕則和我總是會抵達的那片花田一樣。

儘管花田不會養育或餵飽人們,人們也不會為它耕作翻土,無法締結出永遠相互扶持的關係;可是當它百花齊放時,又比任何存在都更能為這個世界染上絢爛的色彩。

我肯定是不想要所謂的永恆,而想成為一朵稍縱即逝的鮮花。

……不,我還是把話說清楚吧。

我對愛與被愛都感到疲倦。

所以,開始對「戀慕」產生憧憬。

「戀慕」是比「愛」更為青澀、更不穩定的情緒,會令人像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那樣充滿焦慮。

後來──巧遇的「戀慕」真的改變了我的世界。

「戀慕」對我來說不再是夢想,蛻變成了更確實的「心愿」。

我唯一能戀慕的對象正是少年(貝爾)。

無論是下界或天界,唯有少年(貝爾)能實現我的心愿。

在我知曉「魅惑」無法對吸引自己的少年(貝爾)生效時,我真是開心得不得了。

我堅信與少年(貝爾)歷經「戀慕」之後,或許能接觸到我所不知道的「愛」也說不定。

然而,「魅惑」之所以無法影響少年(貝爾),雖然不願相信,但這表示他另有心儀的對象,而且那份憧憬強烈到不會被我的權能所折服。

何等諷刺。

我只能對無法成就「戀慕」的對象產生「戀慕」。

這代表我最終會失戀(結束)。而正因我追求的是「戀慕」,也就註定會面臨破局。

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過分的女神。

自己真的是個老愛死纏爛打的難搞女人──直到被他拯救(傷害)後,如今我才終於得以承認。

我的「心愿」是……絕對無法如願以償的「初戀」。

──就只是這樣嗎?

……?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當我對再次提問的女孩(希兒)皺眉反問之後,聽見了傻眼的嘆息。

──妳真的很難搞耶。遲遲不肯放下矜持,假裝自己很遲鈍。到了這種地步,都算有病了吧。

這聲嘆息變成了女神(某人)的嗓音。

奇怪?我才是女神(芙蕾雅),由一人分飾女孩(希兒)跟女神(芙蕾雅)的角色扮演也是因我而起。

至此,我終於注意到了。

飾演女孩(希兒)與女神(芙蕾雅)的「那個人」又是誰?

──少年(貝爾)曾對我說,請把「真正的我」告訴他。

這是當我提議舉辦戰爭遊戲時,他對我提出的要求。

「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又是誰?

──妳現在的姿態就已經是答案了吧?

一片花田延展開來。

天色染成了黃昏,大地被一整片盛開的紅花所覆蓋。

不再從眼中灑下黃金,而是流淌著透明液體的我癱坐在花海之中。

徐徐微風輕撫著我那淡灰色的長髮。

我在終於抵達的花田裡,睜大了淡灰色的眼眸。

──至少別留下後悔啰。

「女神」轉身離去。

「頸軛」已然消失。

自那天起,我不曾再看過抵達的幻想(夢想)之後的發展。

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派系大戰」──最終由「派系聯盟」取得勝利。

【芙蕾雅眷族】落敗的消息在全世界掀起一片嘩然。

勢力版圖徹底改寫、原有的平衡已然瓦解、全新的「英雄」即將誕生──整個下界如此謠傳,騷動不已。究竟是疾風的旋律,還是鐘樓的咆哮能擠進當代「英雄候補」的名單之中?戰勝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的壯舉引來無數人的臆測,就連不是神明的一般凡人也堅信「時代的巨輪將開始轉動」。

至於引發軒然大波的中心地(歐拉麗),自然也震驚得無以復加。

自「奧薩都市遺址」凱旋歸來的冒險者一行人獲得民眾熱烈的喝采。迷宮都市熱鬧得就連幼女神(赫斯緹雅)都差點被嚇昏,大家不僅夾道歡迎,甚至還臨時辦起慶典。

民眾大聲讚頌。

冒險者們情緒高昂。

眾神以熱烈的掌聲前來迎接。

縱使比賽結束,激斗的餘韻仍未被沖淡,市區內不分晝夜地大肆歡騰。

直到戰爭遊戲落幕的第三天清晨,連日喧鬧的都市才彷彿閉目睡去似地沉靜下來。

「為什麼我們會輸呢?」

以纖纖玉指戳著空酒杯,芙蕾雅這麼嘀咕。

晨曦尚未露臉的一大清早,女神坐在空無一人的酒館吧台前,像個孩子似地歪過頭去,被迫陪她喝酒的蜜雅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這還用問?只能怪妳自己四處跟人結怨啊。」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能贏。就算洛基他們參戰,視戰術而定,應該還是有辦法擺平吧。最終至少能讓我得到貝爾才對呀。」

面對與其說是無法接受比賽結果,不如說是打從心底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芙蕾雅,蜜雅依舊露出一張大感傻眼的表情。

「大概是有很多人都想保護那小子吧。」

「就只是因為這樣?」

「……再來大概就是,鍾情於妳的那群好事者們莫名其妙心血來潮的關係吧?」

「原來如此。」芙蕾雅說完後便緊閉唇瓣,不再用手指戳空酒杯。

老實說,就算赫定與赫倫等人做出那些事,芙蕾雅直到現在仍認為自己不會輸,不過她以「愛」挑起派系大戰,理所當然也可能因為「愛」而吞下敗仗。

就是因為各式各樣的「愛」、意志以及思念交織在一起,少年他們才得以抓住那萬分之一都不到的勝算,這是芙蕾雅得出的結論。

「蜜雅,這一杯就當作是妳請客好嗎?」

「別開玩笑了,傻子女神。也不想想是妳一大早把我吵醒的,連同這筆帳全都給我結清啊。」

「可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嘛。」

在這次的戰爭遊戲結束後──於「派系大戰」里落敗的【芙蕾雅眷族】宣告解散。

被視為派系聯盟盟主的赫斯緹雅並沒有提出這種要求,純粹是包含「封閉世界」一事在內,芙蕾雅他們的所作所為太過目中無人,而且在東窗事發後還要求舉辦戰爭遊戲,許多人都認為不能再任由芙蕾雅為所欲為,於是以參加大戰的女神們為中心提議,讓芙蕾雅與促使她有能力作亂的眷族分開,迫使她再無親信可用。

雖然有如親衛隊、身為「共鳴者」的男神們,以及宛若「信徒」崇拜著芙蕾雅的孩子們馬上提出抗議,卻被一句「吵死了,統統閉嘴」給堵住嘴巴。比起觀戰的這些人,這場戰爭的贏家們自然擁有更高的發言權,民眾也紛紛對美神的權能心生畏懼,所以沒人出面勸阻。

得知芙蕾雅等人落敗而臉色忽青忽紫得令人不禁有些同情的洛伊曼一開始有幫忙袒護,但最終沒能顛覆贏家們的要求與世間輿論。即使走在公會內也難保不會被人從背後捅刀的他,迫於無奈,只能遵從歐拉麗流傳至今的慣例,以公會總部的名義宣判主神(芙蕾雅)遭到流放,但嚴禁都市戰力──剽悍勇士們離開都市。

「奧它他們怎麼可能服從芙蕾雅女神以外的存在啊啊啊啊……!!這麼做只會重蹈阿波羅神的覆轍吧啊啊啊啊啊……!!」

無比憔悴的「公會的豬」這麼說。

與此同時,【芙蕾雅眷族】龐大的資產全被沒收,除了「戰場原野」交由公會代管以外,剩下的全都交由贏家──也就是參加派系聯盟的【眷族】自行平分。相傳開戰前一直鬱悶得與守喪無異的【歐格瑪眷族】等眷族,現在歡天喜地得手舞足蹈。這情況看在輸家(芙蕾雅)眼中很不是滋味就是了。

芙蕾雅原以為自己一旦戰敗就會馬上被遣返天界,她覺得這樣的懲處是從輕發落了──

「無論是屈辱、恥辱或污辱,無論如何都要讓芙蕾雅丟盡顏面。」

但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出於女神聯盟的這個想法吧。

整個下界都知曉她淪為有名無實的落魄女王了。

如今【眷族】已解散,恐怕對她的批判和嘲笑將延續數百年也說不定。

公會的說法是,儘管芙蕾雅做出許多暴行,但考量到她至今為止也為歐拉麗貢獻良多,所以才沒有將她遣返天界;不過她早就看出這是不知從哪來的「爛好人」們從中幫忙周旋的結果了。

「畢竟是我要求賭上一切的……所以變得一無所有也沒辦法吧?」

目前芙蕾雅僅剩的財產,就只有她身上的那套衣裳。

也沒有任何隨從。她對眷族宣布「不許跟著我,努力在這裡成為英雄吧」。以海慈為首,至今未曾忤逆過芙蕾雅的孩子們堅持不肯服從指示,不過當她表示「若有誰不乖乖聽話,就用『魅惑』令你們待在歐拉麗內」後,有許多人當場哭倒在地。唯獨甦醒之後的赫倫似乎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哀傷,於是露出強忍悲痛的模樣低下頭去。

因此,洛伊曼大可不必為這件事傷神到胃痛。

這次的戰爭遊戲沒有鬧出人命。

芙蕾雅有嚴令吩咐眷族,不可殺害對手。

畢竟自己是基於醜陋的私心而開戰的,若是誤殺別人家的孩子總會良心不安,重點是一旦有人喪命,她覺得貝爾絕對不肯成為自己的人。

反之,就算派系聯盟抱持殺意來犯,她也堅信奧它等人和海慈一干撫慰之灰面者們仍能拿捏在不會取人性命的程度才對。

「……既然如此,就一如往常那樣工作賺錢啊。」

「不行啦,像我這種麻煩的刁蠻女神,大家要求我必須在今天之內滾出歐拉麗。」

蜜雅有如睥睨般盯著從座位上起身的芙蕾雅。

從眼神感覺得出,她似乎正努力地避免將情感表現出來。

「……有個小不點女神曾不小心說溜了嘴,她說雖然花痴女神不能留下,但至少可以對一個『城市姑娘』網開一面。」

聞言,芙蕾雅在酒館的入口處停下腳步。

「……不行。那未免也太可悲了。」

不過,在臉上擠出一抹微笑的芙蕾雅,果然還是沒有因此改變心意。

「所以……再見啰,蜜雅。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當穿著一身長袍的芙蕾雅戴好帽兜離去之際,背後傳來一陣沉重的嘆息。

芙蕾雅裝作沒聽見,漫步來到東側的主要道路上。

迎接她的是有別於黑夜,呈現淡藍色的昏暗天空。

「都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了呢……」

熟悉的街景。

截至今日總覺得已過了很長一段歲月,但又有種轉瞬即逝的感覺。

清晨的氣溫偏低。

像這樣引領期盼全新的一天到來,已是睽違多久的事了呢?

不過漫長的秋天,代表豐饒的季節已接近尾聲。既然如此,在冬季到來之前,女神與豐饒都應一同離去。

芙蕾雅眺望著空無一人的市街,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她是這麼打算的。

「希兒小姐。」

見少年恍若隻身一人等在這裡似地佇立於此,芙蕾雅不禁停下腳步。

這裡是兩人初次見面的大街,也是她首次將午餐(餐藍)遞給對方的地點。

「……有什麼事嗎?」

芙蕾雅的語氣有點生硬,稍嫌冷漠。

畢竟他是自己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其中一人。

「妳要走了嗎?」

「當然啰,這是當初說好的。」

「可是我們……」

「怎麼?你還想繼續玩弄我的心嗎?就因為你的恣意妄為和自我滿足,害我被你甩了兩次喔?」

「唔……!?」

芙蕾雅故意語中帶刺,希望能在最後一吐怨氣。

只不過,這並非她的真心話。

真正恣意妄為的人,完全就是基於自我滿足將整個下界捲入風波的她。

相較於不惜扭曲世界也想實現心愿的芙蕾雅,貝爾的「偽善(私心)」還算可愛了。

「……我不要緊了。」

「咦?」

「多虧你結束這段『戀慕』,我才能夠得到救贖。」

「!」

芙蕾雅莞爾一笑,與睜得大大的深紅眼眸四目相交。

站在這裡的不再是心狠手辣、放蕩不羈的女神,也並非知曉愛所造成的荼毒與奇蹟的「魔女」。

就只是明白戀慕的痛楚和苦澀,內心潔白無瑕的少女。

「因為初戀(你)以遠比我還要遍體鱗傷的模樣,斬斷了我心中無法放下的眷戀。因此我再也不會為愛發狂,也不會再追求戀慕了。」

這是芙蕾雅由衷的心情。

在被貝爾傷透了心之後,芙蕾雅不會再變成一頭想扭曲世界的怪物,也不會再做出明明會惹自己傷心,仍執意去傷害他人的舉動。而這全都拜他陪自己一起受傷,並與自己分擔傷痛所賜。

和惡夢終於結束了不一樣。

又跟清醒了有點不同。

而是令人感到無比落寞,卻又給人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正因為這股讓人一想到仍會不禁潸然淚下的喪失感,足以證明芙蕾雅是真心渴望得到少年,也能證明這份心情凌駕於為她帶來詛咒的「愛」之上。

「我……輸給你了。」

雖然很令人懊惱──

雖然很羞恥,讓人很不想承認──

不過芙蕾雅確實被拯救了。

看著緊閉雙唇的少年,女神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貝爾,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

「直到我對這股心情感到疲倦生厭之前,我都會一直思念著你。」

雖然對於尋找伴侶長達上萬甚至上億年的女神而言,這一天恐怕永遠都不會到來吧。

可是將這份絕對沒有機會實現的思慕懷抱在心中,就是對芙蕾雅最大的懲罰。

「……那,我該走了。」

趁著自己尚未捨不得離去之前,芙蕾雅快步離開現場。

即便經過貝爾身邊,他仍不發一語。

這令芙蕾雅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儘管心中也閃過了「稍微喊住我一下也好嘛」這種與幼稚少女無異的不滿想法,但不可思議的心情更為強烈。

畢竟,依照少年的個性,芙蕾雅原以為他一定會耍賴,攔下自己。

「希兒。」

這個疑問,很快就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答案。

「!」

是琉。

還有阿妮雅、可蘿伊、露諾娃。

就連「豐饒的女主人」的其他店員也跑來了。

穿著葉綠色制服的她們不知何時都已來到這裡,在大道上築起一道人牆。

芙蕾雅不由得停下腳步,陷入沉默。

接著,她將帽兜拉低,朝著她們的方向走去,準備穿過人牆之際──

「等等。」

想當然耳,個性潔癖的她不可能輕易讓芙蕾雅離去。

琉以不曾對希兒展現過的險峻語氣,止住了女神的腳步。

「妳沒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

駐足的芙蕾雅──不,「她」閉上雙眼。

琉呼喚的是女孩的名字,那就不該由女神來回答。

而這也是迎來結局的女神(玩家)最後應盡的禮數。

「她」無視騷動的內心,睜開眼皮,淡灰色的眼眸注視著地板。

女神的身姿消失,站在那裡的換成了「女孩」。

「…………對不起。」

下個瞬間──

「啪」地一聲。

「她」的臉頰發出這股清脆的聲響。

帽兜隨之掀開的她──希兒瞪大了眼睛,用手撫著發燙的臉頰。

「別開玩笑了!!」

琉以令可蘿伊與露諾娃都嚇傻的速度賞了希兒一巴掌之後,發出怒吼:

「與其開口道歉,倒不如想辦法彌補!!」

「咦……?」

「當初是妳讓一心尋死的我願意活下去!那妳就應該對站在這裡的我負責!!」

希兒被這句話嚇得不知所措。

內心產生動搖,不想再繼續丟臉下去的任性,以及希望旁人別再讓她抱有留戀的願望,兩股情緒在淡灰色的眼瞳里雜揉在一起。

怒火中燒的琉想必早就看穿希兒的心思了吧。

因此她柳眉倒豎,彷彿想一把揪住對方衣領似地逼近希兒。

「不想繼續丟臉是嗎?休想!我就讓妳這輩子一直丟臉下去!一輩子為此受到報應!!」

「……!」

「妳得永遠待在我們身邊!!」

面對琉挾帶著眼淚的痛斥,這次,淡灰色的眼睛大大睜開了。

「貓才不管什麼女神的矜持(尊嚴)喵~」

「沒錯沒錯,畢竟在我們面前的又不是女神,而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啊?」

可蘿伊竊笑著,露諾娃則開懷大笑。

「「況且妳每次都做出那麼難吃的飯菜,真的以為自己能矇混過去喔(喵)~?」」

在被人點出更加恥辱的往事之後,希兒害羞得雙頰泛紅。

雖然她不斷張嘴想反駁,卻又窩囊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他店員都雙肩顫抖在竊笑。

沒多久後──

一隻棄貓走了出來。

「…………芙蕾雅女神……………………希兒…………」

「阿妮雅……」

希兒當下完全找不到適合的話語,甚至連她自己都感到愕然。

畢竟她在「封閉世界」里欺騙、遺棄、傷害過阿妮雅,事到如今拿什麼臉開口?

面對呆立在原地的希兒,阿妮雅像是非常害怕似地眼神遊移,搖著尾巴。

她先是張口又閉嘴幾次之後,低頭將目光移向地面──

「……拜託妳別走喵~~~~~~!!」

阿妮雅哭哭啼啼地一把抱住希兒。

被貓飛撲的希兒,整個人原地石化。

「貓的確什麼都不懂……!但是貓不想跟希兒分開喵~……!!」

傻呼呼的阿妮雅自然不知道該如何挽留人。

也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

說白了,她連究竟有沒有理解芙蕾雅與希兒之間的關係都很可疑。

所以她決定對希兒坦率說出心底的想法。

希兒當場愣住,眼眶逐漸濕潤。

「希兒小姐。」

截至先前都待在一旁看著的貝爾,此刻已站到希兒背後。

當可蘿伊溫柔地接走阿妮雅之後,猛然轉身的希兒為了避免被人看出心中動搖而低下頭去。

在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忽然「碰」地一聲。

露諾娃以讓人會感到疼痛的力道,從背後一掌把希兒往前推去。

希兒整個人往前倒,在差點摔交的情況下來到貝爾面前。

「……………………」

「那個~…………呃~~──…………」

相較於沉默不語的希兒,貝爾的態度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奇怪。

希兒正感困惑,只見少年狀似下定好決心般張開雙臂。

咦,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擺出簡直就像準備將自己擁入懷裡的舉動,希兒瞠目結舌,不過面紅耳赤的貝爾突然兩手抱頭,發出「唔~~~~!」的呻吟,當場蹲下。

片刻後,他宛如做好覺悟地站起身。

然後羞紅著臉,輕輕牽起希兒的右手。

對於這個意料外的動作,希兒感到心臟大力一震。

接著──

「……真、真是只不聽話的小壞貓!為了避免妳繼續使壞,我會一直就近監視妳!奉勸妳做好覺悟吧……哼哼!!」

一陣冷風吹來。

一片無語。

背後的露諾娃等人都冷眼看著貝爾。

尤其是琉,她的眼神降到了冰點以下,挾帶著彷彿光是瞪一眼就能取貝爾小命的寒意。

「啊…………」

希兒沒注意到少年臉色發青、汗如雨下,回想起一段往事。

「假如我變得奇怪了,貝爾先生會怎麼做?」

這是兩人在女神祭去約會時的事。

希兒暗自擔心自己未來會因「愛」而瘋狂,於是半開玩笑地對貝爾提出這個問題。

「不會將我緊緊摟進懷裡,在我耳邊說『真是只不聽話的小壞貓,為了避免妳繼續使壞,我會一直就近監視妳,奉勸妳做好覺悟吧,哼哼』,然後就把我拐回家去嗎?」

「我才不會這麼做咧!!」

然後希兒和貝爾便相視而笑。

少年沒能抱住少女,但取而代之,他牽起對方的手。

「……希兒小姐,我當時也說過,為了避免妳傷害任何人,我一定會阻止妳。」

貝爾對愣在原地的希兒露出有如苦笑的靦腆一笑。

「為了避免妳傷害其他人,也連帶傷害自己,因此……」

說完──

貝爾沒有鬆開希兒的手,而是將從懷裡取出的東西輕輕放在她的右掌中。

「────」

那是一件點綴著蒼藍色裝飾的銀飾。

也是另一半已被女神踩碎的成對銀飾。

正是參考英雄譚(佛蘭德)設計的,有著「騎士」造型的髮飾。

「由我來負責監視希兒小姐。」

「咦……?」

「為了避免妳做壞事,能夠永遠跟琉小姐等人開心地生活在一起……我會一直守在妳身邊的。」

希兒的手微微發顫。

「我無法成為妳的『伴侶』。」

接著下意識地握住髮飾。

「我也不是『佛蘭德』。」

少年羞澀一笑,對著唇瓣顫抖的少女說:

「不過,我可以陪妳一起傷心……成為一名有能力保護妳的『騎士』。」

淚珠從希兒的眼角緩緩滑落。

「希兒小姐,接下來得請妳履行約定。」

面對淚流不止的希兒,貝爾以既溫柔又壞心的話語做為總結。

「我們當初不是說好了?要是我拿下勝利,妳必須答應我一個請求……將『真正的妳』告訴我。」

希兒感覺自己的喉嚨不斷顫抖。

快要哽咽啜泣。

我才不容許這種事。我可是女神(芙蕾雅)喔?

即便內心如此逞強,但是止不住的淚水仍從淡灰色眼眸流出,代表了一切。

她回想起自己在「花田」里看見的幻想(夢想)。

「真正的自己」是誰?「真正的心愿」是什麼?她已經察覺了。

扮演女神(芙蕾雅)和女孩(希兒)的都是「她」。

一直在那片「花田」里哭泣難過的──就只是一名少女而已。

「…………我,不想再當女神了。」

因此她決定將「真正的自己」說出來。

對著能夠幫她從「女神的頸軛」中解放出來的歸屬,把最真實的自己喊出來。

「我(希兒)想繼續和大家在一起!!」

貝爾笑容滿面。

琉流著淚,面露微笑。

阿妮雅嚎啕大哭地抱住希兒,可蘿伊與露諾娃則分別將手搭在她一邊的肩膀上,開心笑著。

店員們發出歡呼,靠在酒館的門柱上關注這一切的矮人揚起嘴角。

都市在早晨響起的這片歡慶聲中漸漸甦醒。

閃閃發亮的曙光於東側城牆上露臉。

它燒灼、譴責著女孩的淚水,同時也帶來些許祝福。

「對不起喔,阿妮雅……!」

這是懲罰。

「對不起喔,可蘿伊……對不起喔,露諾娃……!」

這是針對任性妄為,絕非「聖女」的「魔女」所做出的懲罰。

「對不起喔,琉……!」

每次面對她們時就會羞愧得難以自拔,必須費盡一生來償還。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媽媽……!」

自己不能再步入歧途了。

「各位………………真的很謝謝你們。」

因為有一位「騎士」會永遠守在她身邊。

「……這下你滿意了嗎?飛蟲。」

某間酒館的屋頂上。

默默關注眼下光景的眷族中,艾倫一臉不悅地提問。

「你說呢?」

「啥?」

「沒人能夠肯定這是最好的結局。」

赫定坦率地簡短說出感想。

不僅艾倫,除了奧它以外,就連四兄弟(阿爾弗利克等人)跟赫格尼都冷眼看了過來之後,赫定靜靜地露出笑容。

「可是……還不壞。」

那名愚蠢的少年果然沒有成為她的伴侶。

也沒有成為她的英雄。

少年選擇成為她的「騎士」。

女孩是仙精。

魔女是聖女。

一人分飾女孩(希兒)和魔女(芙蕾雅)兩種心境。這就是「真正的她」。

她再也不會為「愛」發狂,也不會被「戀慕」殺死。

因為,唯獨在能夠抗拒「愛」的他面前,被人從「戀慕」之中拯救出來的她再也不是女神,就只是「一名少女」。

只要有他守在身邊,她就能夠得到解脫。

她「真正的心愿」已經實現了。

「你算是合格了……傻徒弟。」

朝陽升起。

照耀著相互擁抱的少女們。

那裡沒有花田。

只綻放著她們身上那如嫩葉般的新綠色。

「真是個……可恨的男人。」

面對眼前的光景,這聲低語響起。

在勇士們身邊目睹此景,眾神的女兒(赫倫)忍不住咒罵。

不過她淚流滿面,臉上浮現透明的微笑。

「謝謝你救了我們(希兒)…………貝爾。」

她將最初也是最後的感謝,獻給染上晨曦的天空。

與少女們相隔一小段距離默默關注的少年開心得眉開眼笑。

秋季已然結束。

女神和豐饒一同離去。

從碎裂的頸軛里重獲新生的少女,伴隨著如初啼般的哭聲,就像花朵那樣燦爛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