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8

第八章 派系大戰

「阿妮雅。」

「……」

「妳是想持續到什麼時候?」

「……」

「──我就是在問妳,妳想賴在被窩裡到什麼時候啦!」

「……妳冷靜點喵,露諾娃。」

「別攔我!可蘿伊!阿妮雅,妳已經知道芙蕾雅女神就是希兒對吧!?」

「……」

「既然如此,就算得賞她一拳,也只能去找她把話問清楚啊!」

「……」

「只要我們去幫忙冒險者小弟他們!設法將希兒帶回來不就好了!?」

「……」

「妳好歹也回個話啊,蠢貓!」

「露諾娃,妳先冷靜。」

「快給我振作起來!!若是妳再不出來的話,就算要硬來我也在所不惜──!!」

「露諾娃!!」

「…………!」

「……」

「…………」

「……」

「…………我們先走了。」

「……」

「妳就繼續縮在被窩裡,這輩子都別給我出來!」

房門隨即被大力打開。

當足以代表少女滿腔憤恨的聲響徹整個房間之後,現場就只剩下兩個人。

「阿妮雅,貓們將會去參加今天開打的戰爭遊戲喵。」

「……」

「其他店員(梅伊等人)也紛紛去拜託尼約德神和狄蜜特女神幫忙改宗了。」

「……」

「雖然目前不知琉去了哪裡喵……不過貓們全都決定參戰。」

「……」

「阿妮雅,難道妳不希望酒吧能變回從前那樣嗎?」

「……!」

「至少我希望如此……所以,就先走啰。」

室內至此只剩下一個人。

房門闔上後,縮在床上的阿妮雅用力緊抱雙腿。

露諾娃很堅強,可蘿伊也很堅強。

阿妮雅再也無法戰鬥了。

哥哥(艾倫)好可怕。

女神(芙蕾雅)好可怕。

阿妮雅已分不清曾經拯救過自己的女孩(希兒)到底是誰。

也無法鼓起勇氣去面對真相。

正如露諾娃所言,阿妮雅一直就是那隻落單後便什麼都辦不到的迷途小貓。

阿妮雅垂頭喪氣地對自己感到失望。

就在這時──

「──喂。」

忽然有人粗魯地一把推開房門,發出粗魯的腳步聲接近床鋪。

那股粗魯的說話聲,與阿妮雅熟悉的那個人無比相似,甚至如出一轍。

將臉埋在腿上的阿妮雅不禁渾身一顫。

「────…………哥哥大人?」

迷途小貓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

聳立於東側的巨大城牆上隱隱燃起一陣白光。

當黑暗逐漸遭驅散,天邊浮現魚肚白之際,我汗如雨下地快速移動。

「喝啊──!」

下一秒,飛散的汗水與我頭上的幾根頭髮全被肉眼難以看清的大雙刃給帶走了。

儘管我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卻沒有停下動作。

我大幅度地側身躲過攻擊之後,宛如翩翩起舞般往地面蹬了兩腳快速轉身,並順勢揮動握在右手的《白幻》。

「哼!!」

這是運用「力量」與「敏捷」兩項能力交織而成的暴力。

這動作乍看之下無比誇張,換作從前的我絕對做不出來。

多虧Lv.5的能力值,才得以實現這種閃躲與攻擊融為一體的動作。

「奉勸你最好別被【能力值】牽著鼻子走喔──!」

不過眼前的對手竟以更「不講理」的動作擊潰我的暴力。

她展現出過人的動態視力和膽識,以及女戰士(亞馬遜人)特有的臂力,一把抓住我施展攻擊的右手手腕,順勢將我往背後用力一摔。

「唔唔唔唔唔唔!?」

我呈現拋物線飛了出去,並且像一顆球又從地面反彈至半空中。

形同直接被砸向地面的我,趕忙用一隻手捶向綠意盎然的草地,藉由反作用力強行調整姿勢,同時抬腳踢向高速逼近的牆壁,迅速往側面一跳。

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另一名長發飄逸的女戰士已向我砍了過來。

「你太容易被掛在眼前的誘餌給吸引啰!」

「……!啊啊啊!」

一對反曲刀(kukri knife)化成兩道閃光,外加上大雙刃也從高空一躍而下。

我從腹部深處發出嘶吼,正面迎戰雙胞胎姊妹的連續攻擊。

黎明將至,我們位在【赫斯緹雅眷族】的大本營內。

我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中庭接受蒂奧娜小姐和蒂奧涅小姐的鍛煉了。

她們是在日前突然衝進【灶火館】,面對兩人「我們想助阿爾戈小英雄一臂之力!」的請求,我和神仙當場愣住,不過毛遂自薦成為「導師」指導莉莉的芬恩先生建議「讓她們來協助你調整狀態吧」,於是我們直到今天都在大本營內進行實戰訓練。

我原本想說既然要鍛煉,前去與艾絲小姐進行訓練的巨大城牆上或地下城內會比較好,不過蒂奧涅小姐表示「往返休息與鍛煉地點以及事前準備都會白白浪費時間」,於是臨時將地點改在大本營的中庭內。

「看招────────!!」

空間絕不適合讓第一級冒險者們大打出手的中庭里,草地被破壞得一片狼藉,植物也受損嚴重,裝有魔石燈的柱子更是被撞歪。儘管事後的修繕費絕對會令莉莉大發雷霆,但我實在無暇顧及這些,因為戰況嚴苛到不容許我有片刻分神。

雖說是鍛煉,不過「第一級冒險者之間的戰鬥」說穿了就是這樣。

「先行動再思考!要不然你會跟不上第一級冒險者的戰鬥步調!」

「【芙蕾雅眷族】的攻擊可是更激烈喔!」

傷痕纍纍的四肢疼痛不已,直達骨髓的衝擊令我渾身發麻。

反曲刀的犀利連擊與大雙刃的沉重一擊,讓只能不斷防守的我多次受到震撼。

只能以滔滔巨浪來形容的強烈攻勢接連將我打得難以招架,我九成的迎擊都被瓦解,最終是靠著窩囊的閃避才撿回一命。我自認為使出一記如炮擊般的側踢,結果竟被人用手肘輕鬆化解時,我只覺得這是哪來的惡夢。

同為第一級冒險者,蒂奧娜小姐她們的經驗和技巧遠勝於我。

所以出現這樣的結果很正常,貝爾•克朗尼每天都被狠狠修理一頓也是理所當然。

「快想起你與艾絲之間的鍛煉!」

「你從中學到的『技巧跟應戰方式』都深植在體內吧!記得把這些都發揮出來!」

不過,蒂奧娜小姐和蒂奧涅小姐拋來的話語多次刺激著我的身與心。

──不可以被【能力值】擺布。

──不能一看見破綻就衝上去。

沒錯,這些都是憧憬(那個人)指導過我的事。

正因為我升上Lv.5,就更應該回歸初心。

讓能力參數與「技巧」相互連結,讓武器跟「應戰方式」相互組合,讓「身體」和「心靈」產生共鳴!

「【變大吧】────【萬寶槌】!」

就在這時,「支援」的聲音落在我滿是傷痕的背上。

位於中庭角落原本雙膝跪地的春姬小姐,完成詠唱後站起身來。

相較於我,她也不遑多讓地從額頭流下豆大的汗珠,努力擠出精神力為我賦予等級升華(level boost)。

「────!!」

我駕馭著暴增的【能力值】,展開反擊。

動作伴隨纏繞於體外的美麗光點開始加速,兩手分別握住的黑白匕首化成閃光。

我運用「技巧」砍向敵人武器的側面令攻擊偏離軌道,將蒂奧涅小姐的斬擊盡數彈開。

接著故意露出破綻誘使蒂奧娜小姐發動攻擊──活用「應戰方式」抓准她因此露出的短暫破綻,用力揮動反手握在左手的《女神之刃》。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出渾身解數揮出一刀,正如字面所述,全力一擊。

正面擋下攻擊的蒂奧娜小姐睜大雙眼露出微笑,接著連同手中的大雙刃被擊飛出去。

這一擊震得以超硬金屬(堅鋼)製成的大雙刃也微微顫動。

這是自這場鍛煉開始至今,首次如此令人備感痛快的撞擊聲。

這股彷彿音叉發出的清亮聲響,傳遍了整個大本營中庭。

「嘿咻……!阿爾戈小英雄,你現在感覺如何?」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了。」

蒂奧娜小姐在半空中翻轉一圈輕盈落地之後,從遠處開口關心我。

我氣喘吁吁地將兩柄匕首納入刀鞘,重複數次攤開手掌又緊握成拳的動作。

「那股『不協調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每當我們升級時,往往都會出現「肉體與精神的不協調感」。

簡言之便是精神跟不上突然變強的體能。大概是我成為冒險者的資歷太短,花了不少時間才能夠消除這種「不協調感」。就像兩個月前的「遠征」里,我是在對抗下層最快(閃燕)時才好不容易消除掉這種感覺。

所以這次鍛煉的目的並非把握時間繼續提升實力,而是如同芬恩先生所言,透過「調整」來消除身心之間的「不協調感」。

「感覺上算是趕在最後的最後達成目標,你的戰鬥方式終於不再那麼令人捏把冷汗了……另外,真虧妳也能從旁配合,儘管聽說過好幾次妳的傳聞,不過這妖術還真厲害耶。」

「謝、謝謝您的誇獎~~~~」

面露微笑的蒂奧涅小姐,開口稱讚頭昏眼花到隨時都快失去意識的春姬小姐。

派系內除了我以外也成功升級的春姬小姐,於幾天前加入「調整」的行列之中。

她的情況是,比起肉體變化,主要是針對等級升華這個招式進行測試。

春姬小姐在升為Lv.2之後,等級升華的持續時間從十五分鐘延長至二十分鐘,再次發動的間隔時間則是從十分鐘縮短為九分鐘,當然「尾巴」的最大數量也從五條增加到六條。

春姬小姐的力量肯定是這場戰爭遊戲的致勝關鍵,熬夜到雙眼充血的莉莉甚至還吩咐「請進行全方位的測試」,這下也就能消除臨時出狀況的疑慮了。

(另外,讓我先熟悉媲美Lv.6的力量也是獲益良多……)

除了剛升為Lv.5的「不協調感」以外,若是再加上等級升華的效果,到時的情況絕不是鬧著玩,我很可能會宛如一頭失控的牛橫衝直撞。

事實上──雖然這麼比喻有點奇怪──我因為這股恍若讓自己化身為龍的力量吃足了苦頭,拜蒂奧娜小姐她們所賜才終於有辦法駕馭。

包含對抗第一級冒險者的實戰練習在內,假如沒有Lv.6的蒂奧娜小姐她們鼎力相助,我根本無法像這樣進行「調整」,因此對她們我真是有說不盡的感激。

「要是艾絲也能來幫阿爾戈小英雄你們進行特訓的話肯定會更好……不好意思喔?」

「請別這麼說,我已聽說艾絲小姐有自己的苦衷,我相信她也一定會幫我加油的。」

因提及沒來幫忙的艾絲小姐,我連忙搖頭打圓場。

雖然我不清楚內情……可是艾絲小姐的教導都已深植在我的體內。無論是這場鍛煉或日前那些「原野上的實戰訓練」,我都承蒙她許多幫助。

所以我會將她的教誨銘記於心,全力迎向今日的大戰。

「……天已經亮了……」

春姬小姐仰望著天空,如此低語。

即使身處在四合院構造的中庭內,也能看出朝陽已在天邊露臉。

因為,天空被染得一片火紅。

甚至讓人不禁懷疑現在正值黃昏時分。

今日是我接受鍛煉的第三天,也是戰爭遊戲開戰當天。

在終於迎來這左右命運的大日子時,我的心臟靜靜地,卻又無比突然地開始劇烈跳動。

「……阿爾戈小英雄。」

當我感到既不安又緊張,毫無一絲興奮之情地仰望天空時──

蒂奧娜小姐與蒂奧涅小姐走了過來,對著我和春姬小姐露出微笑。

「你們要加油喔!」

「把【芙蕾雅眷族】那幫人統統揍飛吧!」

面對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以及粗魯得令人直呼痛快的激勵,我和春姬小姐互相對視,在這一刻真心覺得獲得了救贖。

於是我們點頭回應,代替神仙和莉莉等人笑著回答:

「「是!」」

那是名為歷史的巨人所留下的足跡。

傾倒崩壞的巨型石柱林立。

地面鋪有無數塊斑駁的石板。

受損的拱門即便稍稍傾斜,歷經漫長的歲月仍屹立不倒。

這座狀似由諸多墳墓和神官住所組成的遺迹,能看見裸露在外的土壤跟隆起的岩石遭植被侵蝕,逐漸化成大自然的一部分。此處的景緻無比壯麗,同時瀰漫著一股孤寂感。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部分,就是這座遺迹位於湖上。

此處是被險峻高山圍繞的巨型窪地──位於翡翠綠色優美湖面上的一座孤島。

「奧薩都市遺址」。

這座宏大的遺迹位於歐拉麗西北方,坐落在「比歐山地」的火山口湖內,也是本次戰爭遊戲的舞台。

這座遺迹興建於距今兩千年前以上。

這是一座要塞都市,曾經激烈對抗過來自「大洞」的怪獸。

因地緣關係從不缺水,再加上火山口湖做為天然屏障,屢次阻止怪獸的入侵。在當地居民與使役的半精靈和半矮人的努力之下,將它打造成了一座能在島上自給自足的都市,相傳直到強力怪獸從空中突然襲來之前都十分興盛。

如今已化為遺迹的此處,在呈現不規則橢圓形的島嶼外圍皆有城牆和瞭望塔的遺址。在地形起伏劇烈的這座島上,陡坡和各種崩塌的建築物隨處可見,即使歷經漫長歲月仍具有市區的樣貌。

其中,興建於島嶼西側、規模特別巨大的遺迹就是「神殿」。

在眾神尚未降世的「古代」,飽受怪獸威脅的人們會崇拜各種虛構的神明尋求救贖。相傳奧薩這片土地與「仙精」有著古老的淵源,建造於此的神殿被稱為「神之家」,裡頭供奉著多種神像。

在他們信仰的神明之中,聽說也有掌管美的女神。

「──寒風瑟瑟,浮雲飄飄,不過天氣正如各位所見,晴空萬里!天氣詭譎多變的山中戰場,今天也是個開戰的好日子!大家早!擔任本次戰爭遊戲實況播報員的人就是我!隸屬【迦尼薩眷族】,會說話的火焰魔法伊卜里•阿查爾!綽號為【火炎爆炎火炎(Fire Inferno Flame)】,其餘內容省略!!」

「我乃迦尼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的解說員同樣請來了迦尼薩神──!」

位於遠方的歐拉麗當地,從「鏡子」里倒映出奧薩遺址的現場狀況。

具備轉播功能的「神鏡」已設置完畢,在都市憲兵團(迦尼薩眷族)的主導之下直播戰況。

可是,有別於五個月前與【阿波羅眷族】的那場戰爭遊戲,市區內沒了喧囂,一片寂靜,無論是位於酒吧內的冒險者們,或者來到街上觀看「神鏡」轉播的民眾,就連群聚在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內的諸神也一樣,在比賽開打前全都頂著一張凝重的表情。

「那麼~!此次的戰爭遊戲是歐拉麗史無前例的《派系大戰》!被譽為都市最強的【芙蕾雅眷族】將與【赫斯緹雅眷族】率領的聯軍正面交鋒!至於這次的主題……正確地說是比賽項目為──尋神遊戲!!」

唯一特別吵鬧的人就只有播報員和解說員而已。

位於公會總部前院、負責播報的伊卜里單手抓著魔石制擴音器大吼:

「關於這次的比賽規則!簡單來說就是先找到對方神明的一方獲勝!各【眷族】的主神會躲藏於奧薩都市遺址內,然後由眷族負責找出來!一如字面所述,就是玩捉迷藏──!」

「這還真是……迦尼薩嗎!?」

「正如迦尼薩神所說,這並非一場單純的捉迷藏!而是採取當兩方狹路相逢時,可以互相妨礙或戰鬥的大亂斗模式!為了保護自家主神或找出敵方主神,相信這將會是一場血流成河,葬送無數武器的比賽吧!」

這句話絕非只是比喻。

多達四十七支【眷族】報名參加,由八百名以上的眷屬同場競技的這場「大戰」,不管制定怎樣的遊戲規則,最終勢必會演變成血肉橫飛的激斗。

民眾聽完伊卜里的說明後,無一不倒抽一口涼氣。

「不過──!相較於必須找出敵方所有主神的【芙蕾雅眷族】,聯軍的勝利條件就只需發現芙蕾雅女神即可!單看這點對聯軍非常有利,感覺算是相當不公平啦!關於這部分您有什麼看法!?迦尼薩神!!」

「老實說,我認為這點優勢對聯軍而言還是稍嫌太少。」

「迦尼薩神罕見地認真回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市區內的氛圍與熱絡無比的播報聲恰恰相反,待在歐拉麗內各處的民眾,臉上表情因人而異。

「貝爾……」

「埃伊娜……」

在「神鏡」飄浮於天花板附近的公會總部內,只能在此默默祈禱少年安然歸來的埃伊娜不斷被心中的懊惱所苛責,身為同事的蜜西亞則是輕輕地依偎著埃伊娜。

「基於這個規則,能夠飛在空中尋找神明的所在位置,或是可以透過偷襲結束戰爭(遊戲)的我(萬能者)才會被規定不得參賽……是嗎?」

「精確地說是因為飛天鞋(talaria)就是了。雖說至今也有不少人知道這個魔道具(magic item)能飛上天去,但自從妳帶著赫斯緹雅衝進芙蕾雅大人的大本營之後,這已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實……妳果然無法接受這個理由嗎?」

「……事到如今無論我如何抗議也於事無補,再加上除了禁用的飛天鞋之外,我已把所有魔道具都提供給莉莉露卡•厄德他們……就只能相信他們了。」

來到「巴別塔」三十樓與眾神同席的亞絲菲眉頭深鎖,荷米斯聽完不禁雙肩一聳。

「艾絲,或許觀戰會令妳很難過……但還是一起看吧?」

「…………嗯。」

在【洛基眷族】大本營內,被蒂奧娜牽住手的艾絲終於抬起原本一直低著的頭,緩緩走進會客室內。

坐在沙發上的蒂奧涅、將粗壯雙臂交叉於胸前的格瑞斯、閉起一眼的里維莉雅,以及舔著指腹的芬恩都注視著主神(洛基)放置在此的「神鏡」。

再過不久就是開戰時刻。

「真遼闊……」

這座遺迹寬廣到即便以高級冒險者的視力也無法一覽無遺,我不禁如此低語。

「東側是我們『聯軍』的陣地……【芙蕾雅眷族】的陣地則是位於西側對吧?」

「沒錯……記得是以那座最大的遺迹中央為分界……」

手持長弓的娜扎小姐為才剛抵達不久的我開口解釋。

這裡是外圍其中一座能眺望「奧薩都市遺址」的山丘上。

從懸崖俯視火山口湖的這片景色當真是絕美無比。

倘若是來觀光,而非身處在這種情況之下,想必我會因為那片恍如明鏡倒映著天空的湖泊而嘖嘖稱奇吧。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比歐山地」。從前王國(拉幾亞)軍來犯時,我與神仙以及艾絲小姐一起誤闖的「艾達斯村」,就位在這片「比歐窪地」的另一頭,此處是距離海洋較近的西側。

就算是背著春姬小姐的我,也只要花費幾個鐘頭就能從歐拉麗來到這裡──老實說,這點距離對高級冒險者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我萬萬沒料到這裡的景緻竟會如此壯麗。

「聽說【芙蕾雅眷族】今早就來到遺迹內……八成已將芙蕾雅女神藏在西側的某處了……」

我循著娜扎小姐從懸崖上指著的方向看去,發現有一座半毀的巨型神殿遺址就坐落於將戰場一分為二的位置上。

聯軍藏匿主神的區域是島嶼東側,【芙蕾雅眷族】則位於西側,主神們想躲在區域內的哪處都可以。諸如島嶼最外圍的瞭望塔,或是視野最佳的中央地帶也行。來此處探勘場地的我這才終於明白,想從這片能輕鬆容納迷宮都市(歐拉麗)任何一區的都市遺址里找到躲藏的神明,恐怕得費上一番工夫。

「居然在這麼遼闊的遺迹里進行戰爭遊戲……」

「畢竟有將近五十支【眷族】參戰,老實說選在這裡也算頗合理的……」

隨我來探勘的櫻花先生說完後,遭強風捉弄的娜扎小姐不耐煩地壓住頭髮。

雖說我並非想借用櫻花先生的話語,不過位於巨大湖泊上的「都市遺址」,看起來就像是獨立形成的另一個世界。

昔日的要塞都市將於今天化做戰場,我們就要在這裡與最強大的敵人一決雌雄。

「……謝謝你們幫忙帶路,我已經記好地形了,那就趕快回去吧。」

我抑制住緊張的情緒,與櫻花先生以及娜扎小姐一同轉身。

走下險峻漫長的陡坡,返回「營地」。

位於火山口湖南側的「奧薩都市遺址」,這裡唯獨南側搭建了一座橋樑,派系聯盟的「營地」就設在橋墩邊。

除了鍛煉至開戰前一刻的我和春姬小姐以外,聽說大多數的冒險者都在前一天就來到由公會與【迦尼薩眷族】負責搭建帳篷的這個營地內──順帶一提,【芙蕾雅眷族】似乎是從火山口湖北側搭乘木筏進入都市遺址。

一旦戰爭遊戲開打之後,這座「營地」就會變成「急救中心」,負責治療被淘汰的傷患,因此現場隨處可見【迪安凱特眷族】的團員們。

「總感覺道具準備得不夠充分……喂,誰有多的!?」

「【米赫眷族】準備了很多!你快去向米赫神領取!」

「我該不會是在作夢吧?居然能拿到『克羅佐魔劍』,以及赫菲斯托絲家製作的武器……但還是覺得有點緊張。」

「營地」內熱鬧無比。

既興奮又緊張的說話聲此起彼落。

現場能看見正在仔細檢查武器的獸人、請同伴幫忙穿戴重甲的矮人,當我默默眺望著這片已然註定即將與敵方開戰的光景時──忽然有人向我攀談。

「「貝爾•克朗尼!」」

「啊……盧維斯先生、多魯木爾先生!」

我回頭望去,發現有一群熟面孔朝我跑來。

帶頭之人分別是【摩迪眷族】的盧維斯先生和【曼尼眷族】的多魯木爾先生。

也是我們前往下層「遠征」時,曾一同並肩作戰對抗強化種的精靈與矮人們。

「你們都是來幫忙的嗎……?」

「那還用說,之前是多虧你們,當時失去右臂的我才得以保住性命。如此大恩,假如不趁現在償還的話,更待何時?」

將箭筒和弓扛在背上的盧維斯先生,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被戰鬥服和手套包覆於其中的那條臂膀,想必與娜扎小姐一樣都是銀制義肢。

曾一度失去手臂、天生有著道德潔癖的精靈颯爽一笑。

「現在正是我實現諾言之時,精靈的盟友啊,就讓我們並肩作戰吧。」

──我以盧維斯•立利克斯之名發誓,總有一天會報答你的大恩。

我猛然想起在擊倒強化種之後,盧維斯先生在「里維拉鎮」對我說過的這段話。至於他的背後,則是配戴義足,踩著堅定腳步的菈娜小姐等人,他們臉上也都掛著相同的笑容。

「你在鬼扯啥精靈的盟友啊!既然如此,戰友們(赫斯緹雅眷族)全是我們矮人的拜把兄弟!」

多魯木爾先生從旁大聲插話。

他不把盧維斯先生責難的眼神放在心上,一拳捶向自己厚實的胸膛,說:

「我們也從未忘記當時的恩情,就算得迎戰再難纏的對手……兄弟,只要是為了你們,我們會奮戰到最後一刻。」

看著多魯木爾先生與其矮人同伴們臉上那張親切的笑容,我不禁一陣語塞。

我們起初是以埃伊娜小姐為契機才邂逅的,後來卻在地下城內相互扶持,如今則像這樣並肩作戰。將這件事歸類為奇妙的緣分是很簡單,但我對歷經機緣巧合漸漸熟識而前來情義相挺的盧維斯先生他們十分感動,打從心底感謝他們。

「是!真的非常謝謝──」

「喂!你可別忘了我們也來啰~【白兔腳】!」

「──嘔呃!?」

忽然有一隻粗壯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為了避免對盧維斯先生以及娜扎小姐等人失禮,我嚇得連忙扭頭朝旁邊咳嗽,接著將目光移去,發現眼前之人是揚起嘴角壞壞一笑的冒險者前輩。

「摩、摩多先生!?你們全都來了嗎!?」

「那當然啰!只要我們拿下勝利,就可以取得【芙蕾雅眷族】囤積的大量金銀財寶!到時再去大賭場好好逍遙一番!」

看著與我勾肩搭背,即便這種時候仍維持一貫作風的摩多先生,我不由得回以苦笑。

凱爾先生與史考特先生則是待在相隔一步的距離,搖了搖頭無奈地說「真受不了他」……他們為何會出現這種反應?

「……瞧你的樣子,似乎已做足準備了嘛。」

摩多先生鬆開我之後,低頭觀察我的身體。

我身穿新買的潔凈戰鬥服,防具則是韋爾夫打造的第六代兔鎧。

武器是已使用到駕輕就熟的《女神之刃》和《白幻》,脖子上還圍了一條《歌利亞圍巾》。

腿包裝了三罐雙重靈藥,以及一罐娜扎小姐開發出來的珍藏萬靈藥。

我重新看了一眼在探勘戰場前就已換上的整套裝備,然後點頭回應。

「讓我們打一場勝仗吧,【白兔腳】。」

「……是!」

面對摩多先生臉上那張屬於冒險者,而非地痞流氓的笑容,我也以微笑回應。

「所有神明和眷族都過來集合!讓我們進行最後一次作戰會議!」

當來自不同派系的我們團結一心之際,營地深處傳來赫斯緹雅女神的聲音。娜扎小姐、櫻花先生、盧維斯先生和摩多先生等人相互對視、點了個頭之後,便邁開步伐前去集合。

距離開戰只剩下兩個小時。

這是等待裁判(迦尼薩眷族)宣布比賽開始,眾人進入戰場之前的最後一段休息時間。

赫斯緹雅女神位於營地中央的帳篷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其餘人等則是圍成一個半圓,由我們團長與眾神站在最前排,緊接著是韋爾夫和阿伊莎等人,其餘冒險者、鍛造師以及戰鬥娼婦們則站在最外圈。

「按照【迦尼薩眷族】的指示,首先請眾神各拿一朵擺在這裡的『花』,然後別在胸口上,切記不能被任何東西遮住!」

眾神聽從赫斯緹雅女神的吩咐,分別拿走一朵陳列在桌面上的花朵。

建御雷神是紫色菊花。

米赫神是開花的彩葉草。

赫菲斯托絲女神是淡紅色的菖蒲。

另外還有哭著大喊「我死定啦──」空虛一笑的男神(摩迪)、將美神視為眼中釘的女神們等等,大家表情迥異地將花別在胸口上。

「詳細規則是由諸神大會開會決定的,我相信眾神應該都很清楚才對……一旦『花』被敵方眷族(孩子們)奪去或遺失的話!該尊神明就視同已遭淘汰,所以請大家務必要當心!」

「意思是就算神明被對手發現,也不會立刻遭到淘汰,只要花朵沒被搶走就可以繼續遊戲……是嗎?」

「你說得沒錯,摩多!眷族(孩子們)在發現神明時,最多就只能狙擊花朵!不過當主神的花朵被奪走時,麾下的【眷族】就得一起退場,因此眾神務必要努力逃跑或抵抗至最後一刻!」

赫斯緹雅女神回答完摩多先生的問題之後,將紅色小蒼蘭別在自己的胸口上。

聽說下界居民將傷害或殘殺眾神視為禁忌,基於這個前提才將規則訂為「奪取花朵」,因此比賽中嚴禁直接攻擊眾神。倘若讓神明受到「魔法」攻擊的波及──不小心將神明遣返天界的話──該【眷族】會直接失去參賽資格。換言之,這讓人無法採取一開戰就轟炸整座遺迹,把眾神逼出來的強硬手段。

【芙蕾雅眷族】必須奪取赫斯緹雅等神明的花朵。

至於我們的最終目標……就是奪取那個人所擁有的花朵。

「之前忘了在諸神大會上進行確認,抵抗能到何種程度?我可以主動迎擊嗎?」

「禁止解放神威,芙蕾雅的權能……『魅惑』自然也禁用……」

「……換作是武神(阿建)呢?」

面對建御雷神的提問,赫菲斯托絲女神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赫斯緹雅女神也困惑得滿頭大汗。

因為眾神都有各自掌管的事物……至於建御雷神掌管的「武」確實可應用於抵抗上,但又不知該禁止到何種程度……感覺是個頗難拿捏的問題。

「……那我問你,你在面對芙蕾雅家的孩子時,可以應付到何種程度?」

「第二級冒險者的話是可以同時對抗二十人,第一級是應該有辦法把一個人摔出去。」

「「「我看你直接上前線戰鬥算了。」」」

建御雷神淡然地回答赫斯緹雅女神的問題,男神們(摩迪等神)隨即露出一副彷彿目睹噁心未知生物般的模樣開口吐槽。

當我們驚訝得表情僵硬之際,唯獨櫻花先生與命小姐等人神色得意地挺起胸脯。

「總、總之,你就拿捏在沒有犯規的範圍內進行抵抗吧……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布署』……究竟該讓各神明躲在哪裡。」

恢複先前嚴肅態度的赫斯緹雅女神,這時轉頭望向自己的背後。

能看見本次的「總指揮官」站在木箱上,正低頭看著攤放在於大桌子上的羊皮紙。

──「派系聯盟」的盟主是【赫斯緹雅眷族】。

想當然耳,負責帶頭與指揮的人,必須是赫斯緹雅女神的眷屬才行。

撇開升上Lv.5的團長我不提,最初宣布由她擔任指揮官時,出現不少反對聲浪,但現在再也沒人提出異議了。

那張側臉猶若「該族的勇者」,冷靜得宛如風平浪靜的湖面,就這麼持續注視著攤放於桌上的遺迹地圖。

在我抵達這個營地之前,莉莉就一直在觀察戰場地形,運籌帷幄、研擬對策。

「…………關於『布署』,就交由眾神自行決定。」

不知是終於想好對策,還是礙於時限已到。

莉莉彷彿斬斷心中的迷惘抬起頭來,正面承受朝她射來的無數目光。

「若由莉莉一個人來安排,恐怕會被敵人從陣形中看出我方的習慣。這麼一來,眾神躲藏在哪必定會被識破,所以眾神的藏身地點希望能擺脫莉莉的思維。」

「……嗯,我知道了,支援者小姐。」

無人認為莉莉是還沒開戰就怠忽職守。

其實莉莉已經冷靜判斷過敵我戰力,甚至不惜去利用全知的眾神。

當赫斯緹雅女神點頭同意身旁那位小人族少女的提議後,從旁傳來「咻~~」的聲響。

一名不知該如何稱呼的男神愉快地吹起口哨。

「莉莉先在此向大家聲明一件事,敵方的指揮官足智多謀,遠比莉莉更有一套,若是我方想出十個計策,對方會破解其中九個,並在最後利用剩下的一個來算計我們。」

莉莉環視冒險者們說出的這番話,絕對沒有一絲誇大。

敵方的總指揮官十之八九是【白精魔杖(Hildr slave)】。

也是以師父之姿鍛煉過我的白精靈──赫定•瑟蘭德。

那個人到底有多麼理性,有多麼重視理論,並且有多麼冷血無情,我可是深刻體認過。

「說起剽悍勇士,相信已无須莉莉多作解釋。即便我方人數眾多,但與他們正面開戰仍必輸無疑。而這就是莉莉等人此次的對手,名為【芙蕾雅眷族】的存在。」

「莉莉露卡……」

「老實說,要不是身處這種情況的話,莉莉只想趕緊逃出這裡。」

面對將自身見解、心底話以及心中的脆弱統統表現出來的莉莉,達芙妮小姐擔心地輕聲呼喚。

一臉憂心忡忡的莉莉隨即低下頭去。

「不過──莉莉還是想贏。」

可是──

當她再次抬起頭來時,重新振作的那雙眼眸炯炯有神得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芙蕾雅女神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莉莉很想趁此機會好好修理她一頓……重點是人家不想與貝爾大人分開!無論如何都不想把我們所珍視的人交出去!!」

對於突然說得如此慷慨激昂的莉莉,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都瞠目結舌,韋爾夫則是揚起嘴角。

達芙妮小姐和卡珊朵拉小姐一臉吃驚,阿伊莎小姐跟摩多先生等人咧嘴一笑,櫻花先生與千草小姐等人點頭認同,娜扎小姐、盧維斯先生以及多魯木爾先生則眯起雙眼。

然後──

「各位冒險者們,拜託請將力量借給莉莉!!莉莉必定會為大家帶來勝利!!」

莉莉將這句話──

將這個除了取勝以外沒有其他退路的誓言──

大聲地喊出來。

引爆冒險者們心中的鬥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眾人將手中的武器高舉過頭,齊聲發出咆哮。

在一名少女的激勵之下,彷彿響徹雲霄的這陣吶喊,讓位於莉莉身旁的赫斯緹雅女神嚇得身體後仰,甚至還差點跌倒。

「贊喔!跟他拚啦!」

「畢竟一名小人族小妞都不惜說出這種重話了!」

「要是不響應的話,將有損亞馬遜人的面子!」

原本正對抗著心中緊張、不安和恐懼的冒險者們變得士氣高昂,那些情緒全被強烈的鬥志覆蓋過去。

「嗯~小莉莉真是個好女人~!很抱歉之前嘲笑妳是小不點!」

「等下次授予稱號時,就把她取名為【我們的愛天使(My little lover)】吧!」

「到時我也要在莉莉的面前好好表現~!」

不只是眷族,就連率性而為的眾神也顯得幹勁十足。

我因為營地內氣氛突然被炒熱而難掩詫異……但這反應並未維持多久。

原本一臉呆愣的我回神之後,便雙頰泛紅露出微笑。

「精神喊話的工作被人給搶走啰……我軍的總大將。」

「啊哈哈……但我認為這樣更好。」

對於壞壞一笑在我耳邊如此說道的娜扎小姐,我只是苦笑以對。

老實說,要我一反平日作風上台精神喊話,根本就是丟人現眼,雖然我這個團長八成早已顏面盡失……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而且是高興得難以言喻。

畢竟這位支援者少女是我首次組隊的「搭檔」,而且她原本非常厭惡冒險者,如今卻能打動那麼多人的心,甚至還像這樣得到滿堂彩。

──簡直就像是真正的「勇者」。

至少我這麼認為。

明明我沒有偉大到能去評論他人,卻為莉莉感到無比自豪。

「啊、貝爾大人……」

當幹勁十足的冒險者們紛紛從帳篷前散去,各自進行最終準備之際,莉莉與神仙朝我走來。完成第一項工作「鼓舞士氣」、狀似想嘆息的莉莉在發現我之後,臉上浮現難為情的笑容。

「莉莉,妳真的是太厲害了……看起來簡直跟芬恩先生一模一樣喔。」

「這全是芬恩大人指導莉莉的,他說『妳就利用我所沒有的可愛外表,一開始先表現得很斯文,之後再以粗魯的口吻激勵大家』……他還說這麼做更對冒險者的胃口。」

莉莉十分害羞地解釋完之後,以「這個人其實滿腦子小聰明,根本不適合被稱為『勇者』」這句話來評價芬恩先生。

我被這番話逗得開懷大笑,同時覺得現在的莉莉無比可靠。

(……感覺可以和現在的莉莉商量那件事。)

我至今總有一種感覺。

這感覺不同於異樣感,內容甚至算得上是非常荒唐,不過我還是將一直埋藏在心中的「如果」說了出來。

「吶,莉莉……妳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白雲飄在名為藍天的汪洋之中,隨著颼颼風聲航向東方。

其餘冒險者跟眾神已全部離開營地中央。

現場只剩下我、韋爾夫以及阿伊莎小姐等曾經一同前往「遠征」的熟面孔們,莉莉聽完我說的事後,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

「畢竟是貝爾大人您說的,莉莉並不是想提出質疑……但又不能妄下結論,因為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嗯,正是如此,我也認為莉莉妳說得沒錯。」

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了。

「莉莉明白了。」莉莉聽完我的請求後,輕輕一笑點頭回應。

這麼天馬行空的事情本不該來勞煩必須為這一仗負上全責的總指揮官,事實上,我直到方才都無意提及此事。

但我決定相信比我成長更多的莉莉。

「那、那個~……我也有一些事情,方便跟大家聊聊嗎……?」

就在這時,將長杖抱在懷裡的卡珊朵拉小姐怯生生地張開嘴巴。

「妳想聊什麼?卡珊朵拉,難不成妳又要扯到自己的『夢境』吧?」

「嗚嗚~……達芙妮,妳之前在『下層』時明明就願意相信我……看來妳果然無法接受與預知夢有關的事~」

被達芙妮小姐白了一眼之後,淚眼汪汪的卡珊朵拉小姐難為情地扭動身體。

我就像要幫助集莉莉等人的視線於一身,開始緊張起來的她,開口問道:

「那個,妳又作了什麼夢嗎?」

「是、是的……」

「那是什麼樣的夢呢?」

「該、該說是不想這麼說嗎……總之就是我們無路可逃、避無可避……在被黃昏染色的大地上發生了這種事跟那種事……另外精靈跟小人族……還有野豬與戰車……」

聽、聽完反而更令人好奇了……

臉色發青的卡珊朵拉小姐吞吞吐吐地拚命解釋,聽得我是滿頭大汗。她先是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接著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開口說:

「但到時會起風。」

面對這句眼神認真,據實以告的話語,我感到吃驚,而非質疑。

「起風……是嗎……?」

「起風之後會怎樣嗎?」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到時會起風。」

春姬小姐困惑地歪過頭去,阿伊莎小姐則是一臉狐疑地出聲追問,卡珊朵拉小姐卻只是再度重複同一句話。

當達芙妮小姐他們無奈地發出嘆息時,我不禁抬頭望向天際。

「起風……嗎……」

在耀眼奪目的艷陽之下,正是那一陣陣的徐徐微風牽引著雲朵前行。

「接下來開放橋樑!請派系聯盟於指定範圍內完成布署!」

開戰前一個小時──

在【迦尼薩眷族】團長夏克蒂的號令之下,公會職員和團員們從封鎖的「奧薩都市遺址」連接橋樑上退至兩旁。

位於營地前,只求比賽能儘快開始的聯盟成員們看見後,同時邁開腳步往前跑。

扛著戰錘的矮人、手持魔杖的精靈魔導士、攜帶「魔劍」的鍛造師們,以及響應自家大姐頭(阿伊莎)而參戰的戰鬥娼婦們,眾人爭先恐後朝著指揮官(莉莉)吩咐的地點前進。

「話說回來真叫人意外耶~柏斯你居然也前來參戰。」

「吵死啦!【獨眼巨師(Cyclops)】!本大爺在該表現的時候就會義不容辭…………!才怪,我瞎掰的,其實原本打死我都不想來參加……!」

扛著魔劍的椿說完後,肩上扛著巨斧的柏斯剛開始是一臉跩樣地誇下海口,但很快就換上一副隨時都會大哭大鬧的窩囊嘴臉。

「我起初是決定龜在旅店城鎮(里維拉鎮)里!偏偏我家那個蠢女神說啥想讓美神(芙蕾雅)刮目相看,然後就給我擅自報名參戰……!硬是把我拉來這裡!」

「嗯~真的只是因為這個理由嗎?」

「……倒也不是,當初要是沒有【白兔腳】與【疾風】的話,本大爺我早就葛屁了。說起我們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行事作風,就是得趁著事情變麻煩之前趕緊還清人情債。」

在無數冒險者拔腿飛奔,腳步聲將寬敞的石橋震得微微晃動之際,曾與少年(貝爾)等人一同捲入災厄(札格納特)、負責統領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頭子,彷彿想找借口般滿嘴牢騷地叨念著。

「哈哈哈!是嗎是嗎?那你可要好好展現一下自己的男子氣概啰!」

「那還用說!既然如此,為了之後能在那些沒來參戰的小孬孬們面前耀武揚威,本大爺說什麼都要取得勝利!藉此獲得財富與名聲!」

椿在聽完柏斯最後那段破罐子破摔的發言後忍不住開懷大笑,並在越過橋樑的同時朝著不同方向奔去。其餘冒險者們也和兩人一樣兵分多路。

眾人之所以沒有相互道別,是因為他們都知道,無論說上再多感人肺腑的話語,對於接下來所要迎戰的敵人一點幫助都沒有。

「此處有森林和遺迹,遺迹內還建有地下室,能供人藏身的地點多不勝數,我反倒比較擔心躲藏之後會不會最終都沒被人找出來。畢竟玩捉迷藏時發現自己被大家放生的話,這種情況可是會令人心灰意冷到不禁想望著夕陽流淚喔……」

眾神也跟著渡橋,在指定的東側範圍內尋找合適的藏身處。

「妳少在那邊說傻話,趕快去尋找躲藏地點吧,赫斯緹雅。假如主神拖累眷族(孩子們),很快就被逮住的話,那可不是鬧著玩喔。」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畢竟我可是捉迷藏的專家,厲害到在天界里被當成是可遇不可求的稀有角色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

「我看妳是成天窩在神殿里不肯出來,才產生這樣的誤解吧?」

赫斯緹雅挺起胸脯反駁赫菲斯托絲的叮嚀,隨即換來建御雷質疑的目光,以及米赫那無比接近真相的推論。派系聯盟的眾神都只有幾名護衛跟隨,並依據其他神明的行動來決定藏身地點。

「繼冒險者們之後,眾神也已通過橋樑了!」

「好,即刻封鎖橋樑!伊爾塔你們按照原定計畫負責監視岸邊!」

待眾神全數通過橋樑之後,【迦尼薩眷族】再度封鎖橋樑。

「奧薩都市遺址」所在的巨大島嶼位於火山口湖南側,規則里有明文提到必須經由搭建在南方的橋樑才能夠進入遺迹,即便游泳橫渡,也會被等距安排於四周岸邊的憲兵們取締。換言之,若有怪獸或第三方勢力想介入,勢必得先戰勝【迦尼薩眷族】引以為傲的Lv.4與Lv.5冒險者們,要不然絕無可能入侵遺迹。

在夏克蒂等人固若金湯的封鎖線之下──將許多【眷族】捲入其中的這場「大戰」,直到兩方神明的「花」被奪走之前絕不會結束。

「芙蕾雅女神。」

這裡是都市遺址西側,【芙蕾雅眷族】的陣地內。

全副武裝的奧它走向坐在石制王座上的芙蕾雅。

「有什麼事嗎?奧它。」

「公會的『花』已經送來,請您別在胸口上。」

這朵花有許多小巧的花瓣。

它是左右這場戰爭遊戲勝負的軍旗兼關鍵物品。

遞到芙蕾雅面前的是一朵紫丁香。

「……這還真是諷刺呢。」

看著這朵美麗的紫花,芙蕾雅像在自嘲似地輕輕一笑。

「……?諷刺?」

「沒事,當我沒說。」

芙蕾雅收下花朵,別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今天並非穿著以往那套恍若黑色火焰的禮服。

而是一套既瀟洒又充滿氣質的白色禮服,宛如即將出嫁的新娘子。

一身白衣的女神像是想斬斷心中的迷惘般,對野豬人隨從下令:

「打贏這場比賽,奧它。」

「是!」

「如今只剩下這個方法,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貝爾。」

「……是!」

武者點頭答應。無論幾次都會點頭答應。

一心只為實現主神的神意。

「………………」

一雙珊瑚紅色的眼眸從另一側注視著此景。

赫定任由金色長髮隨風飄揚,面不改色地注視著女神一人。

「你幹嘛愣在那裡,蟲子。」

「……住口,蠢貓,我只是在堅定對主神的忠心。」

赫定毫不理會身穿單肩銀制肩甲與單肩披風的艾倫,就這麼轉過身去。

他背對主神,用單手扶正臉上的眼鏡,俯視眾人開口宣布。

「將自身的忠心獻給主神──注重榮耀的女神眷族啊,全面服從我所下達的指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站在巨型遺迹上的指揮官一聲令下,剽悍勇士們紛紛發出咆哮。

這股撼動翡翠色湖泊的怒吼,猶如宣告開戰的號角般響徹雲霄。

「哼,哼哼……終結之戰(Ragnarok)終於要開打了………………真、真的要開打了啦~……」

黑精靈緊緊抱住收在劍鞘內的漆黑長劍,不由得說出喪氣話。

「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

「敵軍要過來了?」

「敵軍要過來了。」

小人族四胞胎皆戴上沙土色頭盔,以相同的嗓音說著。

「給我抓緊時間,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樣──就是將敵人統統輾斃。」

貓人手持銀色長槍,渾身散發出肅殺之氣。

「等到開戰之後,蘿娜、伊兒黛,麻煩妳們來輔助我。一旦危害女神的蠻族出現在眼前,我肯定會變得不近人情。」

「「是!海慈大人!」」

被稱為撫慰之灰面者們的治療師與藥師們,似乎十分畏懼目前坐在瓦礫上冥想的少女,整齊劃一地立正站好。

「……來吧,女神所寵愛之人。」

野豬人武者離開女神身邊,只對一名少年感興趣地喃喃自語。

「讓我們開始吧,貝爾。」

「嗯……!」

然後──

位於西側的勇士們發出響徹整座島嶼的嘶吼聲,身處於其中的紅髮青年等人隨著白髮少年紛紛緊握雙拳。

『那麼~!戰爭遊戲正式開始────────────────────!!』

時鐘上的兩根指針相互交疊,直指向天。

伴隨一陣響亮鐘聲,位於山脈另一頭的迷宮都市就此發出代表開戰的信號。

VS.【芙蕾雅眷族】,比賽方式──尋神遊戲。

勝利條件是奪取「神花」。

規模大到史上前所未見的戰爭遊戲,正式揭開序幕。

「奧薩都市遺址」之名並無一絲誇飾。

建造於火山口湖島上的這座巨型遺迹,總面積可以輕鬆容納歐拉麗的任何一塊區域。

因此就算有將近五十支派系進入這裡,仍遼闊到有許多剩餘空間。

提議將此遺迹當作戰場候補之一的──亦即當初公會徵求意見的對象──是【荷米斯眷族】。主神興趣是探索遺迹的這支中立派系,也會為了搜集「古代」相關情報和秘寶而展開野地考察。因為這座都市遺址內與遠古有關的資料已經全數回收,所以成為「空殼」的這裡自然十分適合當作「派系大戰」的場地。

四處是半毀的石柱跟牆壁,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形成陰影。

以及臉部半毀或缺條手臂,多尊沉默不語的架空神像。

沒了屋頂以及牆壁的大型澡堂遺址,經歷漫長歲月所累積的雨水,如今化成一座遼闊的清泉。

遺迹內隨處可見刻畫著手持長槍的神明與巨狼、以白色和灰色組成的各種盧恩石碑。本該具有文化價值的珍貴石碑,因為遭怪獸毀壞而無法詳細解析。至於收藏在墓碑里的昂貴陪葬品等等,則是被盜賊們給奪走了。

此處就如同滅亡與衰敗的象徵。

歷史的莊嚴感跟被時代遺忘的寂寥感就這麼在天秤上搖擺不定。

冒險者們稍微瞥了這片光景一眼後,立刻收起目光,提高警覺。

曾榮極一時卻迎向毀滅的都市,今日將再度化為激烈的戰場。

「有敵人嗎?」

「沒有,對方似乎還沒抵達東西兩側的交界處。」

「先向大本營報告!繼續移動吧!」

隸屬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持續移動。

以【摩迪眷族】盧維斯率領的精靈們和獸人隊伍為首,大量的「斥候部隊」四散於都市遺址各處。

『莉莉大人,東南側沒發現敵人,我想對方可能還沒抵達東側區域。』

「知道了,命大人。剩下的就交給守備隊,請您往西側移動,前去調查位於正前方的遺迹。如果是莉莉的話,就會先派人駐守於該處。」

『收到!』

水晶發出命的聲音後,莉莉便下達指示。

遺迹東側屬於派系聯盟的勢力範圍,在該處接近中央的地點──

有個石柱基部林立的市場遺址,莉莉就將臨時大本營設立於此。

在其中一個與樹樁差不多粗的石柱基部上擺有好幾顆水晶──「眼晶(oculus)」。

這副光景恰巧與迷宮街(代達羅斯路)攻防戰當時,赫斯緹雅設立於塔頂的「指揮所」十分相似。莉莉攤開遺迹地圖,透過眼晶接收各部隊的彙報,行雲流水地下達各種指示。

「莉、莉莉小姐……妳從剛剛就一直沒有休息,不斷聽取大家的報告,會不會太操勞呢?」

「其他人可是得跟名為【芙蕾雅眷族】的怪物們交手,所以無法戰鬥的莉莉豈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喊累!」

擔任護衛的千草在看見好幾顆眼晶接連發光並傳來冒險者的聲音後,忍住開始發昏的腦袋出聲關切,可是莉莉完全沒有看向千草一眼,繼續專心撰寫筆記。

儘管這裡被稱為「大本營」,但其實就只有莉莉和千草兩人位於這座市場遺址內。

原因是不得不派人保護躲藏起來的眾神,也就無法安排太多人手來擔任莉莉的護衛。

一旦莉莉倒下,將會由阿伊莎、達芙妮或椿接掌指揮權。

對派系聯盟而言,失去總指揮官(莉莉)並不是最糟糕的事態。

他們無論如何必須避免的狀況,就是為了自保而沒能識破敵方的戰略。

因此莉莉大聲回應千草的這番話,言外之意便是切莫搞錯第一優先目標。

不過──

『喂,小人族!中央處都沒看見敵人喔!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莉子,北側外圍沒看見敵人,應該无須擔心被對方繞到背後。』

『我們從交界處開始入侵敵方的西側區域!可以吧!?』

『怎麼了?指揮官!快下令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論莉莉再如何逞強,情報還是多到已超出莉莉能夠負荷的範圍了!!)

儘管莉莉抱持著非勝任不可的使命感,無奈心中所想卻恰恰相反。

不僅是柏斯的低沉嗓音,接連發亮的眼晶分別傳來韋爾夫、亞馬遜人與精靈的說話聲,催得莉莉好想放聲尖叫,一把抓起所有眼晶統統扔出去。

面對這種需要同時指揮多支部隊的情況,一想到【勇者】之前泰然自若地笑著命令說「妳必須做到,而且我相信妳行的」,莉莉忍不住對他心懷怨恨。

(但莉莉非做到不可……!畢竟莉莉這麼弱小,唯獨這部分能幫上貝爾大人他們!而且人家不能去仰賴達芙妮大人的力量!)

達芙妮在歷經下層的「遠征」後升上了Lv.3,可說是派系聯盟里非常寶貴的高階戰力。

所以豈能讓她來輔佐莉莉。

既然自己下定決心要擔起指揮一職,那就不能輕言放棄。

忙到雙眼充血、滿頭大汗的莉莉,以千草看了都不禁害怕的模樣接連對冒險者們下達指示,並將收到的情報摘錄在地圖旁的另一張羊皮紙上。

「再重複一次,斥候的第一要務是偵查『敵軍』與找出『芙蕾雅女神』!儘可能避免戰鬥!首要工作就是搜集情報!」

莉莉抓起一顆拳頭大的眼晶,口齒清晰地小聲說著。

對於這場名為「尋神遊戲」的比賽,莉莉將重點放在「進攻」上。

證據就是刺探敵情的斥候部隊與阻止敵方來襲的守備隊,人數比例是七比三。

老實說,派系聯盟根本抵擋不了【芙蕾雅眷族】的攻擊。

就連隸屬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芬恩,對第一級冒險者們(奧它等人)以及剽悍勇士的突擊也都給出了「務必設法避免」的建議。就算冒險者們齊心協力也毫無勝算,敵軍的進攻形同末日降臨。

換言之,被動的防守就意味著必輸無疑。

明白此事的莉莉堅信攻擊就是最有效的防守──希望能讓敵方陷於「守勢」,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己方淪為被動。

(首先就是取得情報!諸如敵軍的行動、布署跟數量!即使芙蕾雅女神的藏身處隱藏得再巧妙,敵人在路途中設下多少陷阱!莉莉也只能藉由對方的布署來推測位置!)

雖然莉莉沒說出口,但她覺得因此失去斥候部隊也無所謂。

如果換個方式解釋,就是她已做好犧牲友軍在所難免的覺悟。

這是因為「遇敵」等同於「潰敗」。

即便雙方Lv相同,派系聯盟跟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在實力上仍落差懸殊。

要是被敵軍發現的話,斥候部隊勢必會全軍覆沒。

「咦咦!?所以莉莉小姐將所有的斥候部隊都當成棄子嗎……?」

「這是因為不管採取何種戰術,最終都會演變成這樣,若是由我擔任指揮官也會這麼做。」

這裡是距離市場遺址有段距離的遺迹中央地帶,負責率領一支守備隊的達芙妮狀似嫌吵地用一隻手捂著單邊耳朵,對卡珊朵拉進行說明。

「若想在這場『尋神遊戲』里取勝,無論如何都需要將人手分配在斥候和偵查上,因為我們必須在如此遼闊的戰場上找出對方主神。」

不過若是怪物軍團(芙蕾雅眷族),只要稍微多花點時間,也存在著「殲滅派系聯盟所有眷族」這樣的勝利條件,但達芙妮決定省略不提。

「一旦掌握對方主神的所在位置,就算敵軍發動何等猛烈的攻勢,我方還是可以反擊。既然將兵力都放在攻擊上,對於主神的防守勢必會較為薄弱。」

「那個~……因為【芙蕾雅眷族】在攻擊時得找出聯盟諸神的所在位置,戰力絕對會分散開來……而莉莉小姐就是想反過來利用這個『破綻』嗎?」

「正是如此。」

達芙妮瞥了一眼掛在腰間的眼晶,考量到莉莉現在的心情,她幾經思量才開口:

「若是想盡量避免我方折損人手,那就絕對打不贏這場仗。」

「就是任人削下自身的肉,然後一舉斬斷敵人的筋骨嗎?」

「沒錯,莉莉大人是這麼說的。正確地說,不只是我們斥候部隊,就連建御雷神等眾神同樣也是『誘餌』……」

身為斥候部隊之一的櫻花與命,在高速穿梭於樹林的同時相互交談。

──我們只能在遭人削肉的期間,設法一口氣刺穿敵方的心臟。

──不管這段期間會產生多少痛苦與慘叫皆然。

在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拍板定案之後,莉莉就當著【赫斯緹雅眷族】的面前這麼說過。即使沒去徵求芬恩的意見,這位小小指揮官也已經看出戰局的流向。

櫻花顯得一臉欽佩,位於身旁的命則是直視前方,說:

「莉莉大人希望我們能在最後一位神明倒下之前逮住芙蕾雅女神──甚至不惜為此以命換命。」

「──話雖如此,部隊的優先順序似乎早就決定好了。」

「她這部分跟芬恩很像,滿腦子小聰明呢……不對,應該說是很有一套。」

亞馬遜人阿伊莎說完後,半矮人椿輕輕一笑。

因為眼晶數量有限,所以包含阿伊莎、達芙妮以及命等人在內,很明顯莉莉有特別挑選過交付寶貴「通訊器」的對象。

既然掛上「聯盟」二字,足見這是一支規模龐大的部隊,到時無論是故意或下意識都一定會出現違抗指揮官(莉莉)命令的人,其中基於私怨打算取下女王(芙蕾雅)首級的「女神聯盟」就是最好的例子。

莉莉就是把這些都納入考量,才將眼晶託付給可信之人──尤其是很有機會成為「殺手鐧」或「致勝關鍵」的阿伊莎他們。

「我們要待在可以看清周圍狀況的地點指揮……不,應該說是監視部隊,並將戰況回傳給小不點。總之我們就類似於軍隊里的百夫長。」

「因為鄙人不擅指揮,到時就負責在前線衝殺,這部分的麻煩事就拜託妳啰,【麗傑(Antianeira)】!」

「妳是我們這邊唯二的Lv.5之一,麻煩妳多負責點工作啦,【獨眼巨師(Cyclops)】……」

「妳好歹也是【眷族】的團長吧。」阿伊莎大感傻眼地吐槽不負責任到極點的椿。

阿伊莎先是嘆了一口氣,接著便回頭看向身後待命的鍛造師們──確認完這支攜帶大量「魔劍」的「炮擊部隊」之後,對手中的眼晶說:

「小不點,戰場中央處毫無動靜……而且是安靜得讓人覺得詭異。」

(所有部隊都沒發現敵方的蹤跡……?)

大本營所在的市場遺址。

莉莉收到阿伊莎等人的報告之後,在千草的關注之下陷入沉思。

(難道對方決定守株待兔……?但就算明知有危險,我方也只能派人前往刺探!)

儘管有點難釋懷,莉莉仍對各斥候部隊下達挺進敵方勢力範圍的指示。

(多虧從費爾斯大人那裡掃走他全部的眼晶,在情報的傳遞上絕對是我方更有利!反觀【芙蕾雅眷族】,當部隊離指揮官(赫定大人)越遠,就越容易在資訊的傳遞上出現紕漏!即便是第一級冒險者也無法改變這點!)

莉莉堅信到時必定會出現可供己方利用的破綻……準確說來是祈禱會變成這樣。

就算能利用魔石通訊器或光線來進行聯絡,但終歸無法讓彼此實際交談,有時還會礙於地形無法通話。在「尋神遊戲」這樣的比賽方式之下,擁有能助人突破時間與距離兩大阻礙的「眼晶」可說是有利到近乎犯規。

(這場涵蓋全島的「捉迷藏」,說穿了就是在打情報戰!不論零星的戰鬥吞下多少敗仗都無所謂,只要在「關鍵」一戰里取得勝利就好!)

【芙蕾雅眷族】麾下的團員在遠離赫定之後,就算能自主判斷並採取行動,偏偏派系聯盟的人數眾多,只要趁著誘餌部隊拖住敵方腳步的期間,立刻進攻芙蕾雅的藏身處,聯盟就有一絲勝算。

(等到確認完敵方的布署之後,我方就无須再保留實力,直接讓攜帶「克羅佐魔劍」的炮擊部隊、最強輔助(春姬大人)以及殺手鐧(貝爾大人)全員出動!時間拖得越久就對我方越不利!必須在我方失去四十六尊神明之前,一舉奪下芙蕾雅女神的「花」不可……!)

莉莉想著正在待命的春姬等人,緊握著手中那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一如達芙妮等人的猜測,莉莉的戰略會伴隨嚴重的犧牲。

話雖如此,莉莉仍想釐清「正確的棋局」。

在哪個區域布下多少兵力(士兵),女神(女王)又藏身在何處?

能突破一切阻礙的戰車(城堡)在哪裡?

可從遠處進行炮擊的黑白精靈(主教)在哪裡?

會透過各自的行動與相互配合來搗亂的小人族們(騎士)在哪裡?

最強的猛者(國王)是負責保護女神(女王)嗎?

這些情報都得儘早掌握,再藉此來進行推敲。縱使斥候部隊遭敵方殲滅,但只要有留下情報的話,其價值足以媲美一座金山,甚至有可能成為左右戰局的關鍵。

因此莉莉戴上名為冷酷指揮官的面具,徹底扼殺心中的罪惡感。

唯獨身為指揮官絕情的一面,莉莉覺得自己如何成長都無法與芬恩比肩。

『北側沒有異樣。』

『南側沒發現敵軍入侵。』

『那我們繼續往前挺進喔!』

一反莉莉心中的焦躁,戰場上出奇地安靜。

至少派系聯盟這邊非得保持安靜不可。

為了儘早發現芙蕾雅,以及掌握來抓捕我方眾神的敵方部隊蹤跡,大量的斥候部隊皆悄悄移動,或埋伏於各地點。

這場寂靜究竟何時會被打破?

身為總指揮官的莉莉,心臟的跳動隨著時間越來越劇烈。

因此莉莉耐心等待。

等待友軍掌握情報的瞬間。

以及友軍發出慘叫犧牲的瞬間。

她就這麼耐心等待,等待,再等待,然後──

「……………………?」

莉莉察覺出「異樣」了。

眼下的情況……

實在是太安靜了。

『莉、莉莉露卡•厄德……我們已經入侵至敵方領地的一半了。』

精靈盧維斯像是在應證莉莉的預測般,語帶困惑地進行報告。

敵方領地的一半──

也就是派系聯盟理應已掌握島嶼四分之三的範圍。

但別說是遭遇敵人,竟然就連一名敵人都沒撞見。

這太奇怪了,奇怪到令人匪夷所思。

敵方真有布署兵力在島上嗎?

敵方指揮官(赫定)真的有搞清楚「尋神遊戲」的宗旨嗎?

『莉莉大人……我、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一名敵人……』

『喂,小莉子,這是什麼情況!?到現在還沒發生任何一次交戰喔!』

『因為我們還有使用萬能者(亞絲菲)的魔道具布下天羅地網,他們將無所遁形,無論對方是隱身或銷聲匿跡,都絕不可能穿過我們的警戒網。』

當莉莉的思緒被疑問和不安動搖之際,各眼晶不停閃爍,傳來由困惑組成的協奏曲。

沒有敵人?胡說八道,這怎麼可能嘛。

偏偏這破天荒的情況硬生生摧毀了莉莉的預測。

就連敵人徹底隱蔽行蹤的可能性,也被阿伊莎的報告徹底消除了。

這股異樣感是怎麼回事?莫名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難道自己已落入敵人的圈套中?

儘管莉莉的腦中閃過無數疑慮,劇烈的心跳也不斷侵蝕她,她依舊憑藉鋼鐵般的意志冷靜下來。

(敵人是想將我們吸引至島嶼西側……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嗎?不過這麼做又能怎樣?目的是想讓我方的陣形被拉長,誘使我們遠離躲起來的赫斯緹雅女神等眾神?或是有設下能殲滅派系聯盟的陷阱嗎……?)

莉莉以顫抖的手在羊皮紙上寫下通用語,想藉由更新情報來推估戰局。

她在腦中假設無數的可能性,檢驗各種能想到的要素,充滿疑慮的精神更是焦躁不已。

就這麼繼續西進真的好嗎?是否該讓部隊暫時停下腳步?

可是令戰況停擺又有何意義?

在沒能獲得情報的狀態之下,根本無法先發制人或採取任何對策。

當莉莉因為這匪夷所思的情況導致思緒停擺,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

『有、有了!發現敵軍!!』

「!!」

排列在眼前的其中一顆眼晶發出閃光。

出聲者是盧維斯。

這支隊伍是斥候部隊之中的開路先鋒,由四人組成的【摩迪眷族】。

莉莉渾身一顫,像是要撲上去似地抓起水晶通訊器。

「地點是!?」

『西、西側!島嶼的最西邊!』

──西側!?

莉莉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得到的報告竟是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戰場邊境」。

「數量呢!?規模多大!?」

莉莉壓下想反問這是怎麼回事的衝動,甚至忘了正在潛行的盧維斯等人不能被敵人發現,直接扯開嗓門大聲提問。

但無論經過多久都沒得到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盧維斯倒吸一口氣的反應透過水晶傳來。

當莉莉的臉上布滿困惑時,盧維斯才終於開口。

『……全部。』

「……咦?」

精靈嗓音顫抖地對著彷彿時間被暫停的小人族說出答案。

「【芙蕾雅眷族】全體成員都在這裡。」

「現在是怎樣……?」

摩多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傻了。

「喂喂……」

「他、他們在想啥啊……?」

手持「魔劍」的韋爾夫跟攜帶盾牌的多魯木爾驚愕地說著。

「……這些人是認真的嗎……?」

柏斯驚恐得冷汗直流,將未配戴眼罩的右眼睜得老大。

「將全軍布署在島嶼西側!?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而理應已在腦中模擬過幾十種敵方行動模式的副指揮官(達芙妮),則是氣得破口大罵。

在背對火山口湖湖面,位於都市遺址最西側的險峻斷崖上。

【芙蕾雅眷族】將「大本營」設於此處。

人數達一百五十名的士兵們,排列在這片由無數神殿遺址組成的區域內。他們身穿派系制服《光榮的眷族制服》,全副武裝地將這裡守得固若金湯。

這群人沒有任何準備移動的跡象,也沒有即將詠唱咒語的徵兆,甚至連一丁點的動作都沒有。

敵方儼然在都市遺址西側搭建出一座由百萬雄師守護的「女神城堡」。

「芙蕾雅女神呢!?她當真在敵方的大本營里嗎!?」

位於東側市場遺址的莉莉,心急如焚地對著眼晶大喊。

她的內心正遭受動搖、衝擊、混亂跟焦慮的夾擊,以及「難不成是想這麼做」的擔憂。

祈禱這只是陷阱或故布疑陣的莉莉,不斷催促盧維斯進行確認。

「等、等等…………!不,也在裡面!芙蕾雅女神就在大本營內!她位於背對湖面最深處的神殿之中!」

盧維斯來到遺迹西南側,站在島嶼內最高的瞭望塔遺址上,無法維持冷靜地大聲回答。

在精靈射手眯眼注視的前方,能看見女神就位於那座大部分的天花板已然脫落的大神殿──「神之家」里。

她坐在搬來的王座上,無所事事地拖著腮幫子休息。

接著她突然抬起頭來,在確定與那雙銀色眼眸對視之後,精靈(盧維斯)這次被嚇得臉色大變。

「敵人有兵分多路嗎!?該不會他們是以大部隊為誘餌,實則想讓第一級冒險者(怪物)們繞背突襲吧!?」

「……不,全都在這裡,至少主力部隊都在陣地內。【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炎金四戰士(Bringar)】、【黑精魔劍(Dainsleif)】、【白精魔杖(Hildr Slave)】……就連奧它也在這裡。」

場景移至都市遺址西側,位於該處中央的巨型墓地內。

移動至墳墓屋頂上的阿伊莎錯愕不已,正仔細觀察【芙蕾雅眷族】配置狀況的椿則露出一副啞巴吃黃蓮的表情。

「怪不得沿途沒發現任何一名敵人……」

敵方從開戰到現在,未曾離開「大本營」半步。

不僅是椿和阿伊莎等人,從斥候部隊那邊收到消息的冒險者們接連闖進西側區域之後,都被此景嚇得說不出話來。

「穴、穴熊戰術……?」

命錯愕得如此低語。

她在看見敵方採取的陣形之後,不禁聯想到極東某棋盤遊戲里的一種戰術。

這個戰術是將主帥圍於其中,讓將士守在周圍,築起一座「要塞」。

「不,這如同字面是『背水一戰』……!」

建御雷發出沉吟。

在與命等人相隔遙遠的島嶼東側,當他看見從女神(赫斯緹雅)所持的眼晶播放出來的影像時就明白了。

敵人決定斷了自己的退路,放棄採取任何陰謀詭計,打算正面迎戰派系聯盟。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直接無視遊戲規則……!」

迷宮都市(歐拉麗)內。

蒂奧娜還沒搞清楚狀況,位於旁邊的艾絲則是倒吸一口氣。

「他們果然這麼做了。」

同樣位於大本營會客室內的芬恩,眯起他那碧藍色的眼眸。

「荷米斯神,這是……!?」

「此舉並沒有違反遊戲規則,就只是無視『常規』罷了。」

當都市內陷入騷動之際,位於「巴別塔」內的亞絲菲大驚失色,而荷米斯卻彷彿早已看穿這個「戰術」般淡然回應。

「這是派系聯盟(我方)無法效仿,唯獨【芙蕾雅眷族】才能夠使用的戰術……!」

場景重新回到島上。

將眼晶握在右手中的赫斯緹雅,神色僵硬地喃喃自語。

「……!師父……!」

最後是為了避免被敵我任何一方發現而單獨行動的貝爾,他很有把握地立刻聯想到這個作戰計畫的提案人。

「傻子才會遵循那種無聊的遊戲規則。」

當戰場與山脈另一端的迷宮都市全因此景而陷入騷動之際──

位於【芙蕾雅眷族】大本營一隅的赫定傲然甩下這句話。

他佇立在能將麾下部隊一覽無遺的神殿上,用右手扶正眼鏡的位置。

「讓勇士們在能夠聽見我聲音的範圍內忠實履行命令。這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這個陣形是最強悍的。」

他任由微風輕撫過自己的金色秀髮,如此斷言。

不光是沉默不語的第二級以下剽悍勇士們,就連一臉不滿或很想發出咂嘴聲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也默默散發出表示同意的氛圍。

「快回應吧,你們就只剩下兩條路能走。」

赫定採取的作戰計畫非常單純。

將戰力集中於一處──無視「尋神遊戲」的勝利條件。

這也正好吻合女神(赫斯緹雅)悟出的道理,是唯有【芙蕾雅眷族】才能夠執行的戰術。

這是專屬於絕對強者的特權,倘若派系聯盟採取相同的戰術只會慘遭敵方輾壓。

正因為能實現武神(建御雷)所說的「正面開戰」,所以赫定才會採取這種強行將「尋神遊戲」變成「全面開戰」的蠻橫之舉。

而這樣的蠻橫之舉,正是派系聯盟一直想打探敵方會採取何種陣形的答案。

(這個惡魔──)

莉莉臉色鐵青。

她帶著護衛千草從東側的市場遺址出發,在抵達阿伊莎等人所在的巨型墓地,目睹敵方採取的陣形之後,簡直錯愕得忘了呼吸。

都怪自己太天真了。

明明芬恩已提供那麼多情報,自身的認知卻還是不足。

究竟敵方指揮官(赫定•瑟蘭德)是多麼排斥缺乏效率的行為,是個何等冷酷無情的精靈。

以及自己與對方在身為指揮官的「水準」上落差有多大,莉莉經此一事,深刻體認到了。

(他根本無意與莉莉交談,也不想跟莉莉下棋!無視回合跟規定,要求莉莉馬上「拔劍」一決生死!!)

這情況等同於當著瞠目結舌的對弈選手(莉莉)的面,直接將一把刀插在棋盤上,放話「立刻拔出這把刀,放馬過來」。

一般在「尋神遊戲」里會先採取的行動如下──

要偵查哪裡?

要把神明藏在哪裡?

要在哪裡設下伏兵?

將無數多的選項納入考量來規劃戰術。

不過赫定將「尋神遊戲」這種麻煩的比賽方式,硬是扭轉成「對己方有利的戰場」。

一旦敵方將戰力集結於一處,而非分散,莉莉制定「任人削下自身的肉,一舉斬斷敵人筋骨」的作戰計畫就會宣告破局,原因是根本沒出現「尋找神明」這種情況。

當敵人築起「要塞」時,派系聯盟就只剩下兩條路能選。

進攻,或不進攻。

(這位精靈……簡直就是惡魔……!!)

莉莉在心中如此咒罵的同時,思緒也隨之放空。

這堪稱是最糟糕的「二選一」。

而且除了這兩條路以外別無選擇,至少莉莉現在想不出來。

即便明知被迫從敵方有利的兩條路里做出選擇,偏偏眼前的情況又不容自己逃避。

『喂!現在該怎麼辦!?指揮官!』

各眼晶接連發出聲音,從中傳來摩多跟柏斯等人焦急的催促。

沒有長期抗戰這條路能走。

【芙蕾雅眷族】將全軍集中於一處。面對實力落差懸殊的對手,零星的進攻只會遭到壓制,徒增己方傷亡。若是對峙太久,集中力下降時再被敵方偷襲,將會受到重創。

對戰力不如人的莉莉等人而言,首要的大前提是絕不能淪為「守勢」。即便拿糧食來舉例,不難想像冒險者人數遠多於對方的派系聯盟會先耗盡存糧。

因此打長期戰根本毫無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唯一剩下的道路,就是接受敵方的要求,在這裡展開「決戰」!!

「莉、莉莉小姐……」

「莉莉大人……」

擔任護衛陪伴在她身邊的千草,以及晚了一些趕來巨型墓地的春姬等人在發現莉莉此刻正冷汗直流之後,都顯得相當動搖。

不行,自己不能亂了分寸,要不然會對指揮造成影響。無奈莉莉越是提醒自己,出汗和心跳就越劇烈。原本等待指揮官到來的阿伊莎、椿還有達芙妮也都不發一語,在她們的注視之下,莉莉總感覺自己彷彿佇立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宮之中。

難道就只能與【芙蕾雅眷族】展開一場幾乎毫無勝算的「正面對決」嗎?

如果當真這麼做,以指揮官而言相當失職。難道沒有其他解決辦法?芬恩在這種時候又會怎麼說?

難不成真的只能把同伴們送往那片死地?

正當莉莉快被身為指揮官的責任與重擔壓垮之際──

『莉莉。』

掛在她腰間的白色眼晶發出光芒。

『走吧。』

同樣正在對抗心中恐懼的少年,嗓音顫抖地如此說道。

『讓我們一同面對。』他這麼說,呆愣的莉莉覺得似乎有一雙手繞到背後,推了自己一把。

光是這樣,就讓原本沒有出口的迷宮辟出一條光明大道。

先前那雜亂的思緒變得無比清晰,狂顫不止的心跳朝覺悟的方向收束。

少女將手緊握成拳。

「──請將分散的戰力全都集中起來。」

儘管莉莉仍然滿頭大汗,不過她直勾勾盯著敵陣,開始下令。

「莉莉會儘快重新編製隊伍。原本擔任斥候的盧維斯大人你們都改為游擊隊。」

「我、我知道了!」

「春姬大人,請您披上雙面隱身衣躲在墓地內,切莫被敵人或都市的觀眾發現行蹤,並且待在阿伊莎大人他們附近,做好隨時能施展等級升華的準備。」

「好、好的!」

達芙妮對神情和嗓音都產生變化的莉莉感到詫異,同時開始對卡珊朵拉等人下達指示,至於春姬與擔任護衛的戰鬥娼婦們則是暫時躲進巨型墓地之中。

「千草大人,您不必繼續擔任莉莉的護衛,請您與櫻花大人他們會合,為戰鬥盡一份心力。」

「莉莉小姐……我知道了!」

「阿伊莎大人、椿大人,妳們有掌握到敵方治療師的位置嗎?」

「……不行,從這裡根本看不出來。」

「他們應該都躲起來了,唯獨這部分在開打之前都不得而知。」

「那麼,開戰後請盡全力找出撫慰之灰面者們。莉莉也會儘可能幫忙搜尋,眼下第一要務是先擊潰敵方的命脈……另外將魔道具交給盧維斯大人他們。」

千草用力地點頭以對,阿伊莎和椿則是揚起嘴角開口回應。

面對小人族那口齒清晰的指揮聲,以及充滿勇氣和堅毅的態度,派系聯盟不再像之前那樣人心惶惶。

透過眼晶目睹此景的摩多等人與附近的冒險者們,紛紛以『收到!』、『交給我吧!』等話語回應接連下達的指示。

「除了游擊隊以外,我軍將分成三隊。椿大人率領中央部隊,阿伊莎大人統領左翼部隊,達芙妮大人和柏斯大人則帶領右翼部隊。另外請將『魔劍』平均分發給各部隊!」

原本潰散的士氣迅速得到重振,同時莉莉也飛快無比地接連下令。

如此一來,莉莉本想利用眼晶在這場戰爭里辟出一條活路──也就是指令傳達速度的優勢等同於被人堵死。

既然戰場位於赫定的聽力與視力範圍內,表示他發號施令的範圍涵蓋其麾下所有將士。即便會出現延遲,也都在誤差範圍之內。而且訓練有素的大軍,情報傳遞速度勢必能媲美眼晶。

基於這點,聯盟僅存的明確優勢就是擁有大量的「克羅佐魔劍」。

包含【赫菲斯托絲眷族】準備的在內,只能運用韋爾夫不眠不休鍛造出來的魔劍,以強大火力來瓦解敵方的「最強陣形」。

(別發抖!別害怕!莉莉是為了貝爾大人才站在這裡!)

得設法破解敵方陣形。

不,是非得破解不可。

快回想起那股哀傷與憤怒!

芙蕾雅不只是「魅惑」莉莉等人,還率領眷族那樣傷害貝爾,為了向這群人復仇,自己必須摧毀敵人布下的陣勢。

(莉莉是派系聯盟的指揮官!!)

莉莉強迫自己振作起來,一把拔起插在棋盤上的那把刀,將刀鋒對準眼前這位如惡魔般的精靈。

「放馬過來吧……!」

「還算勉強及格。」

赫定從陣地里確認派系聯盟重新編製的部隊之後,對莉莉的「決斷」給出評價。

倘若對手因為見到【芙蕾雅眷族】就退縮,或是賣弄多餘的小聰明,赫定便打算一鼓作氣把派系聯盟打得潰不成軍。

「我確實唾棄無能小卒,但也願意對努力掙扎想要變強的弱者給予正當的評價。」

換作是尋常指揮官,恐怕會礙於敵我雙方在力量上的差距,不敢拔起插在棋盤上的那把刀。

單就這點來說,獲得芬恩指點的該名小人族少女,與少年一樣都算是及格了。

「如果是妳,就可以如同原定計畫那樣正面交鋒。」

私底下已認同少女表現的赫定開始下達指示。

「全軍做好突擊的準備。无須防守,只管進攻。」

「是!」

一位團員快步離去之後,白精靈目不轉睛觀察著派系聯盟的動向。

「簡直像在作夢。居然得和那個【芙蕾雅眷族】正面對決……」

「我可以理解……根本是一場惡夢吧。」

在接收到指揮官(莉莉)的命令之後,許多冒險者們肩並肩地展開行動。

隸屬其他派系(歐格瑪眷族)的凱爾面如死灰地低語之後,娜扎稍稍揚起嘴角。

「因為不是對抗怪獸,我本以為自己有能力一戰才報名參加……但這情況還真嚇人。超級嚇人。」

包覆在手套里的右手──「銀臂(Agateram)」正在微微顫抖。

這次的對手是讓人感覺乾脆去挑戰樓層主都還比較輕鬆的強敵,也是就自己所知之中的「最強敵手」。對平常總是處之泰然的娜扎來說,唯獨這次不由得心生恐懼。

「……但這次我不能逃避,因為我不想再傷害貝爾,而是希望能幫助他。」

即便如此,娜扎對這個選擇完全沒有感到一絲後悔。

因為她跟莉莉等人一樣,也是決心為貝爾而戰的冒險者。

「……我們也一樣。」被她臉上笑容奪去目光的凱爾像是做好覺悟似地回以微笑。

之後他們並未相互道別,而是就這麼朝著自己被安排的位置走去。

扛著斧頭的凱爾前往游擊隊,攜帶弓箭的娜扎則是進入左翼部隊。

「中央部隊集結了擔任肉盾的冒險者們,重視防守;兩翼則是由獸人跟精靈等追求高機動性的成員們為主。團員皆為矮人的【曼尼眷族】請前往中央部隊。」

莉莉位於除了自己以外已全員出動的巨型墓地中,持續對著手邊的眼晶下達指令。

她並不單以冒險者的能力值來做分配。隸屬相同派系的團員們往往更有默契,理所當然應該安排在一起。除了娜扎他們這些自己熟悉的面孔以外,都是以派係為單位來編製部隊。

中央部隊是椿、韋爾夫、多魯木爾等人所屬的【曼尼眷族】,以及【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們。

右翼部隊是達芙妮、治癒師卡珊朵拉、櫻花、千草與柏斯從旅店城鎮帶來的一干惡棍們。

左翼部隊是阿伊莎跟曾經隸屬【伊絲塔眷族】的亞馬遜人們。由於這支部隊的「魔劍」數量少於另外兩支部隊,因此將精通「重力魔法」,攻擊手段兼具威力與範圍的命也安排在這裡。

至於有魔導士們和春姬躲藏的後備部隊,則待在三大部隊的後方不遠處。

最後的游擊隊則是利用各種遮蔽物,安插在適合「伏擊」的位置上。

「我、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更換位置呀?」

「不行,眾神(我們)這麼做也無濟於事,接下來就只能保持安靜關注這場戰鬥了。」

在某座遺迹內,赫斯緹雅心急如焚地透過眼晶注視著莉莉,和她待在一起的赫菲斯托絲則雙手環胸,靠在牆邊閉目養神。

在聯盟眾神躲藏的島嶼東側,這個範圍內除了擔任護衛的冒險者以外,就再無其他眷族了。

在這座南北較長的島嶼上,戰場就位於中央分界往西的區域。

派系聯盟將大本營遷移至西區中央處的巨型墓地。【芙蕾雅眷族】則是布下重兵防守位於西側邊境的「神之家」。兩軍就這麼相隔一段距離對峙著。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安靜的戰爭遊戲。』

遠方的都市內,平常總是特別聒噪的伊卜里正小聲對著魔石擴音器說出感想。

確實如他所說,戰場出奇地安靜。

現場只剩下派系聯盟重組部隊移動時產生的聲響。

除此之外,沒有聽見任何刀劍撞擊聲或吆喝聲。

在島上眾神和市區民眾屏氣凝神的關注之下,唯有時間慢慢流逝。

不過──

終究還是迎來了打破這股寧靜的那一刻。

「……開始進攻。請各部隊前進……」

當派系聯盟做好準備之後,莉莉對著拿在手上的水晶發號施令。

兩軍眼前那一大片的戰場,是由崩塌遺迹所組成的石海。

昔日應該是建築物林立的區域,如今已化成被稱為歷史的荒地,完全沒有任何遮蔽物。

被分成三支的大型部隊,散發出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緊張感開始進軍,朝位在前方遠處的【芙蕾雅眷族】逼近。

「不準動。」

反觀【芙蕾雅眷族】則是以靜制動。

赫定冷酷地一聲令下,團員們都不敢輕舉妄動,繼續待在原本的位置上。

有人彷彿衛兵般將手中長槍的槍尾貼於地面,有人則維持把劍收於劍鞘內的態勢,直視前方。

「繼續前進,別停下來……」

三支部隊在無數顆眼珠的瞪視之下,前進速度緩慢到幾乎快停下腳步,於是莉莉再度出聲下令。

目的是讓敵人進入射程內。

讓「魔劍」能一口氣燒光敵軍,得以大顯神威的有效距離。

儘管有種每走一步就會被削減壽命的錯覺,三支部隊仍以鋼鐵般的意志向前挺進。

「前進……」

派系聯盟持續進逼。

「不準動。」

剽悍勇士們紋風不動。

「前進……!」

一滴冷汗划過小人族少女的側臉。

「不準動。」

精靈軍師仍不動聲色。

「前進……!!」

汗水滑到少女的下巴,化成水珠落地。

「不準動。」

軍師堅信自己絕不可能錯估「攻擊範圍」。

「前進──」

下個瞬間──

「動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開戰的咆哮就此引爆。

「他們衝過來了!?」

從靜止不動的狀態一口氣如排山倒海般衝殺而來的剽悍勇士們,令柏斯嚇得驚呼出聲。

「架好『魔劍』──!」

位於中央部隊內的椿一聲令下,原本心生膽怯的冒險者們同時架起「魔劍」。

「還不夠近!別胡亂開火啊!」

位於左翼部隊的阿伊莎窺探著射擊時機。

「敵人也尚未發射『魔法』!表示還不到射程內,大家冷靜點!」

身處右翼部隊的達芙妮有如呼應般喊出分析後的結果。

在神時代,每當兩軍開戰時,往往都能看見「魔法」代替箭矢射向敵人,但現在並沒有出現這種狀況。換言之,敵方因過度警戒「克羅佐魔劍」而失去耐性。

至少看在達芙妮等人的眼中就是如此。

「唔唔……!?」

不過逐漸逼近的威脅是貨真價實。

無論是殺氣騰騰的武器、猛獸般的嘶吼聲,以及透過超強能力值所產生的加速度。

各自為政,完全無意相互配合的這波突擊,如排山倒海之勢一擁而上。日復一日在「戰場原野」磨練個人實力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從不挂念身邊的同伴,一心只想用手中的武器貫穿敵人,爭先恐後想將派系聯盟徹底擊潰。

看著敵軍彷彿扭曲的劍山般展開突擊,手握「魔劍」的櫻花跟千草不禁被嚇傻了。

「還、還沒!還不夠近!!別操之過急啊!」

面對這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柏斯嗓音顫抖地大聲下令,拚命穩住自己的心神。

敵人蜂擁而上,不斷逼近,衝殺至眼前。

一旦沒拿捏好距離,己方就會立刻慘遭這群最強的勇士們單方面蹂躪。備感壓力的柏斯覺得口乾舌燥,但還是努力熬過那近乎永恆的短暫瞬間。

「還沒!還不行──────就是現在啊啊啊!!」

接著──

柏斯頭冒青筋地扯開嗓門大喊,口沫橫飛地發號施令。

「開火────────────────────!!」

椿也在同一時間宣布射擊。

下個瞬間──

「煌月──────────────────────────────!!」

無數把「魔劍」同時射出魔法。

爆炎、吹雪、轟雷以及風暴向前突擊,在敵陣內炸裂開來。

「────────────────────────────────────!?」

屬性多樣的七彩射擊相互交融,化成一道空前的魔力激流,將慘遭直擊的【芙蕾雅眷族】所發出的慘叫聲掩蓋過去。

隨之產生的轟鳴與衝擊,粉碎了鋪在地面的所有石板,令整座都市遺址為之撼動。

大部隊的同時射擊造成連鎖反應,隨著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響,轉眼間彷彿化成名為毀滅的洪水猛獸。

「咿!?」

「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力未見趨緩的炮火轟飛了跑在最前頭的獸人,緊接在後的人族以及半精靈也消失於爆炸之中。

面對「快速發射的重型巨炮」這種聽似矛盾又極度不合理的攻擊,即便是【芙蕾雅眷族】也無法全身而退。赫赫有名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全都逃不過魔劍的摧殘,就這麼被強光漩渦所吞噬。

畢竟每一把「克羅佐魔劍」的威力,都遠遠凌駕在高級魔導士的長文詠唱魔法之上。

再加上【赫菲斯托絲眷族】製作的「魔劍」,火力將暴增至超出極限。單論產生的高熱,恐怕就足以壓制地下城深層的怪獸們。

在目睹這幕大範圍毀滅敵軍的光景後,使用「克羅佐魔劍」的冒險者們也感到無比震撼。

不過這份震撼,立刻被「恐懼」給取代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有倒下。

縱使肌膚被烤焦,武器被炸毀。

即便只剩下一隻手,或是一條腿被炸斷。

依舊阻止不了美神眷族的進軍。

「咿!?」

卡珊朵拉甚至忘了自己是個治療師,抱著法杖發出驚呼。

被殘忍烤焦的人形物體仍繼續展開突擊。

不管是身上插著一根冰柱的矮人,或是將自己被風刃切下的斷臂握在手中的亞馬遜人,無論他們被吹飛幾次,都還是從地上爬起來,甚至踩過同伴的身體,繼續朝著派系聯盟衝殺而來。

「『剽悍勇士』!!」

達芙妮再也忍不住地大叫。

就算身處地獄般的光景仍堅持進攻的軍隊,簡直如同一大群的狂戰士。

【芙蕾雅眷族】並不怕死。日以繼夜在戰場原野屢屢徘徊於鬼門關前的這群人,一如字面所述,反覆死而復生。這種生活很可怕又痛苦,不過強悍的女神眷族藉由最堅定的忠誠心以及赤裸裸的鬥爭本能,克服心中的懦弱。

所以他們不會停下腳步。

就算身處於「魔劍」的猛烈炮火之下,他們仍會勇往直前拚死奮戰。

因此才會被稱為──無懼死亡的戰士們。

看著那正因是【芙蕾雅眷族】才能夠辦到的舉動──以及被譽為「最強派系」的理由,冒險者們全被嚇得臉色發白,全身不停顫抖。

「別、別膽怯啊啊啊!!打爆他們!射擊!射擊!給我卯足全力發射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因恐懼而扯開嗓門發出怒吼,不過此舉確實順利奏效了。

由於這道命令既簡單又粗暴,令冒險者們反射性地選擇服從。

射擊,射擊,拚命射擊。

冒險者們一心只想擊潰這群不怕死的戰士們,於是不斷揮舞魔劍開火。

縱使劍刃出現裂痕並應聲粉碎,位於後排的冒險者也會立刻遞補,繼續使用新魔劍攻擊。

就算沒有「神鏡」的轉播,現場產生如火山爆發般的轟鳴聲,越過險峻山脈傳入歐拉麗,嚇得民眾直打哆嗦。

「嗚哇……真殘酷。」

「這完全就是一場戰爭嘛。」

「不過,赫斯緹雅他們想贏,就只能這麼做了。」

「怪不得戰神(阿瑞斯)那個笨蛋會如此執著於魔劍鍛造師(克羅佐)……」

有別於瑟瑟發抖的民眾,位於「巴別塔」的眾神紛紛說出心中感想。

不絕於耳的炮擊聲,撼動整片「比歐山地」的震蕩。

這陣天搖地動令棲息於此的怪獸們都感到害怕,紛紛遠離這座巨型火山口湖。

當粉碎的「克羅佐魔劍」數量已超過總數的一半時──

漫天粉塵、火星、寒氣、夾帶著電流的微風與各色光點靜靜地散去之後──能看見無數剽悍勇士倒卧在就連地面石板都被破壞殆盡的戰場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耶!!活該被炸翻了吧!【芙蕾雅眷族】的混帳們!!」

在經過整整幾十秒的時間,柏斯確定敵人沒有再次起身的那一刻,他發出近乎破音的大笑聲。

「還什麼剽悍勇士咧!我們這邊可是有『克羅佐魔劍』喔!」

原本還在大口喘息的其他冒險者們也被他的笑聲所感染,跟著一起發出歡呼。

即便剽悍勇士不怕死,卻並非能超脫死亡,畢竟他們不是超越存在。

因此還是有所極限,純粹是「克羅佐魔劍」的火力凌駕在勇士們不屈的意志之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派系聯盟顯得欣喜若狂。

就算沒能撂倒敵方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但至少成功削弱對手大量的戰力。對於眼前的戰果,說聯盟方已在前哨戰里大獲全勝也不為過。各派系的團員們紛紛開心歡呼,高舉手中那沒了劍刃的劍柄。

話雖如此,仍有少部分的人神色凝重。

儘管別無他法,不過達芙妮跟阿伊莎等人都對這種根本稱不上是戰術,僅憑火力蠻幹的手法感到五味雜陳。

「王國(拉幾亞)的『不敗神話』……可惡!」

其中負責量產「克羅佐魔劍」的韋爾夫更是眉頭深鎖。

韋爾夫的故鄉「拉幾亞王國」曾經憑藉無數的「克羅佐魔劍」征戰過許多國家,所經之處全都化為焦土,於是遭到眾多精靈們怨恨,造成的破壞嚴重到還被仙精所詛咒。映入眼帘的這片光景,簡直與王國(拉幾亞)打造出「不敗神話」的所作所為半斤八兩。至少看在韋爾夫眼裡就是這種感覺。

「到頭來,我也做出與那個國家一樣的行徑嗎……!」

想當初自己是如此唾棄,如今卻步上王國(拉幾亞)的後塵,韋爾夫不禁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

不過──

韋爾夫的厭惡其實有所誤解。

現實與韋爾夫的解釋並不一致。

事實證明……韋爾夫的認知太天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斯響徹現場的大笑聲突然中斷。

映入他右眼裡的,是那些倒卧於碎裂石板上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

以及無數顆近似於黃昏色的金黃光點。

「──【吾名為黃金,乃立下不朽誓言之女神助手】。」

緊接著有一股清脆悅耳的歌聲,傳入了冒險者們的耳里。

「【三度受烈焰焚燒,肉體遭貫穿直至永遠,身處炎槍煉獄,光輝依舊降生,消滅死亡】。」

這股聲音源自於敵陣之中。

從派系聯盟的方向看去,待沙塵漸漸消散後,「她們」出現在那遙遠的前方。

「是撫慰之灰面者們!?」

率先認出她們的人是莉莉。

她用自己的栗色眼眸,捕捉到一群身穿白袍,宛如正在禱告的少女們。

在「魔劍」的猛烈轟炸之下,導致戰場上產生大量粉塵,慢一拍發現這群人的指揮官近乎尖叫地喊出聲來。

「【祝福,祝福,祝福。吾身為黃金,以復甦之光將無盡爭鬥招至此處】。」

裝扮與其他治療師或藥師都不同的少女──海慈•貝魯佩特,將她那淡紅色的長髮綁成兩條辮子,其戰鬥服是一套白色上衣搭配紅色護士服,加上一件聊勝於無的防具,手持點綴金色裝飾的長杖,正在朗聲編織咒文。

在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上,位於中央的海慈設下一道巨大的金色魔法陣。

當冒險者們被那巨大到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的魔法陣給嚇傻之際,海慈說出了魔法的名稱。

「【重生女神之禮讚(Zeo Gullveig)】。」

超廣域回復魔法。

曾獨自一人支撐起在「戰場原野」所進行之「洗禮」的少女發動異能──倒地的剽悍勇士們一如字面所述,全都「復活」了。

「咦!?」

籠罩在來自地面的黃金魔力光芒之下,無論是原本全身烤焦的人族,或是身體結冰遭凍傷的獸人,傷勢全都立刻完好如初。

冒出一陣蘊含魔力的蒸氣之後,斷肢便接到了傷口的斷面上,本該斷手或斷腳的矮人與亞馬遜人都變得四肢健全。

他們恍若永生不死的存在,緩緩地重新爬起。

看著這群戰士們接連站了起來,柏斯等人全都嚇得連連倒退,目瞪口呆。

「我已得到芙蕾雅女神的同意。自現在起,這裡就是另一個『戰場原野』。」

冒險者們彷彿時間遭暫停般杵在原地。

引發眼前這幅景象的始作俑者──海慈說出的話語順著風傳遞出去。

「勇敢的蠻族們,歡迎你們的到來。」

儘管語氣輕柔溫和──

那道目光卻不像是面對戰士,而是彷彿正看著螻蟻般冷酷無情。

是完全無法與治療師聯想在一起,就連少年(貝爾)也從未見過,身為「殘酷的敵對者」特有的眼神。

美若天仙的少女對著敵人宣判死刑。

「願諸位受鬥爭眷顧。」

復活後的剽悍勇士們目光如炬。

「快、快使用魔劍!!」

小人族(莉莉)大喊。

「太慢了。」

精靈(赫定)如此斷言。

「去吧,剽悍的勇士們。」

魔女(海慈)代替女神公布神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二次的進軍。

無畏軍團發動的突擊,這次一口咬住了派系聯盟。

「不、不會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的慘叫聲就這麼被震耳欲聾的戰吼給吞噬了。

剽悍勇士們在第一次突擊時就已拉近一半的距離,這次則是一鼓作氣跑完全程,一齊將手中的刀劍、槍矛、斧頭或大鎚往前揮去。

與急忙架起大盾擔任肉盾的派系聯盟冒險者們短兵相接。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擋下敵軍突擊的瞬間,多魯木爾不由得發出慘叫。

大盾的表面被打凹,全副武裝、身材魁梧的超重量級矮人竟被震得倒退好幾步。

「居、居然扛不住!?」

勢均力敵的態勢只維持一瞬。

多魯木爾等人(曼尼眷族)築起的防線立刻被撕裂吹飛。

「咿──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擔任肉盾的前鋒被突破,冒險者們必然哀鴻遍野。

面對來襲的剽悍勇士,防具應聲碎裂,就連武器也被打斷,頃刻間鮮血四濺。接下來的景象全都在預料之中,在Lv與能力值這些冷冰冰的數值之下,居於劣勢的冒險者們自然慘遭單方面蹂躪。

人族被一刀砍倒,獸人被一槍刺穿,精靈被飛刀射中,多名亞馬遜人被一口氣打飛出去。沒能守住前線的多魯木爾等矮人們東倒西歪地躺倒在地,不斷被鐵靴踐踏全身,最終昏死於血泊之中。

派系聯盟瞬間被混亂和恐懼所支配,部隊就這麼兵敗如山倒。

「混帳東西!」

看著局勢一面倒的戰況,揮舞大朴刀的阿伊莎氣得破口大罵。

無論是右翼、左翼或中央部隊,全在最初的那場交鋒就潰不成軍,包含肉盾在內的前線慘遭瓦解。再這樣下去,後方的魔導士們與春姬藏身於其中的後備部隊都遲早會遭殃。

也有冒險者不惜波及友軍仍持續施展「克羅佐魔劍」,只可惜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就算有部分敵人被轟飛,依舊阻止不了【芙蕾雅眷族】的進擊,因為他們根本不理會倒下的同伴,持續將敵人連同魔劍一併撕碎。就算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以三人為一組去圍剿一名剽悍勇士,結果卻猶如惡夢般遭對手隻身反殺。

自神時代起,戰爭所遵循的法則就是「質」重於「量」。

比起率領一百名蝦兵蟹將,反而是一名強者才能夠稱霸戰場。

面對「技巧」與「應戰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的敵人,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被打得無力招架。

「未免太強了吧……!?竟然連一介士兵都有這種身手!!」

被迫只能專心閃躲的命不禁如此大喊,拚命扛下來自四面八方的兇器。

現在的她不再是與對手正面交鋒的「武士」或「劍客」,而只能仰賴「忍者」的技巧苟延殘喘。諸如使用煙霧彈跟手榴彈,甚至是包含苦無《赤夜》在內的各種暗器,她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大量動用事前準備好的所有武器和道具。

當命終於撂倒其中一人,本想著報了一箭之仇,結果卻從手感發現倒下的不過是Lv.1冒險者。在被這個無情的事實給驚呆之際,她一不小心差點被人砍斷咽喉,逼得她只能強忍心中的衝擊和焦慮繼續戰鬥。

「最強派系」──

理應是再明確不過的這個稱呼,竟化成遠超出自身認知的威脅,令命等人感到不寒而慄。

「春姬大人,請對阿伊莎大人、命大人、達芙妮大人、柏斯大人和韋爾夫大人施展等級升華!」

『好、好的!』

在派系聯盟慘遭敵軍荼毒時,莉莉可沒有坐以待斃。

此次投入的「尾巴」數量是五。其實在春姬完成升級之後,她的【九重】上限增加至六,精神力也得到提升。雖然她在遠征「下層」時使用五尾就會陷入精神疲憊(mind down),但現在已不再有這層顧慮。為了設法維持住戰線,莉莉決定放手動用「犯規技」。

《──魔導士們開始攻擊!!從【塞爾凱特眷族】到【拿德利眷族】請將火力集中於中央部隊!!》

另一招是【指揮號召(Command Call)】。

莉莉升級後獲得的這個新「技能」,效果是以一定音量呼喊能擴大傳播範圍。

也就是當莉莉大聲吶喊時,即便戰況再怎麼激烈,大家都可以接收到她的聲音。按照莉莉的計算,她也可以藉此對沒有分配到眼晶的冒險者們下達指示。

莉莉位於部隊的最末端,待在能看清楚整個戰場的巨型墓地屋頂上,運用眼晶與「技能」不斷發號施令。

可是依然掩飾不了她臉上那焦慮的神情。

「被對手誘導使用『魔劍』……!不對,是白白浪費攻擊次數!」

剽悍勇士們在開戰的同時展開突擊。

此舉乍看之下有勇無謀,但其實是引誘聯盟使用「克羅佐魔劍」的陷阱。

對赫定而言,他絕不敢小覷韋爾夫跟【赫菲斯托絲眷族】打造出來的「魔劍」,對此十分警戒。於是刻意讓對手消耗有使用次數限制的「魔劍」,並透過撫慰之灰面者們來消除士兵們受到的損傷,順帶進行如此強而有力的反擊。

(撫慰之灰面者們……這群人確實一如芬恩大人所言,非常棘手!!)

聯盟本該大獲全勝的前哨戰,結果卻因為她們──確切說來是因為一名少女──全面翻盤。

這果真是唯獨【芙蕾雅眷族】才能夠運用的戰術,除了要有不怕死的軍隊以外,還得坐擁都市內數一數二的治癒能力,這兩項條件缺一不可。

「不過這麼一來,已經掌握她們的所在位置……!」

與敵方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一樣,撫慰之灰面者們同為必須儘快擊倒的頭號目標。

儘管以慘不忍睹的棋局為代價,但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撂倒海慈等人,於是莉莉將手伸向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某顆眼晶。

「盧維斯大人,摩多大人!拜託你們了!」

緊接著對設下的「伏兵」大聲下令。

「收到!」

「弟兄們!上啊!」

在與敵我雙方展開激戰的本隊相隔一大段距離的西北處,恰好就是撫慰之灰面者所在地點的側面,摩多等人一把脫掉長袍,解除「隱身狀態」。

這正是費爾斯的魔道具「雙面隱身衣」。

莉莉之前已將這個魔道具交給重新編製的游擊隊,吩咐他們暗中行動。而這都是為了讓他們得以從外側繞過兩軍對峙的主戰場,成為專門用來討伐撫慰之灰面者們的「伏兵」。

「我們可是一直在等妳們暴露位置啊!」

期間一直隱藏行蹤以免被敵方發現,小心接近的摩多等人為了避免錯失良機,開始飛奔疾走。

【芙蕾雅眷族】為了摧毀派系聯盟的部隊,幾乎將所有兵力全派往前線。

相隔一段距離的後衛──撫慰之灰面者們身邊完全沒有護衛。

面對已遭孤立的敵方治療部隊,摩多舔了一下舌頭,一把拔出帶來的「魔劍」。

「嘗嘗這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摩多、凱爾以及史考特分別射出三道烈焰,當場將撫慰之灰面者們全數吞噬。

「還沒完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為了殲滅這群花容月貌的少女們,凶神惡煞的惡棍們不斷發動「克羅佐魔劍」。

在「神鏡」的轉播之下,都市裡的眾神目睹這幕後噓聲連連,對此渾然不覺的摩多等人依然不斷展開炮擊。

「啊、喂!我們會不會做得太超過了!?」

「對抗【芙蕾雅眷族】哪有什麼超不超過!!還不是因為你們說無法使用這些『魔劍』,才由我們來代勞啊!都給我乖乖待在一旁看著!」

精靈盧維斯見攻勢過於不留情面而出言勸阻,但摩多完全聽不進去。

其實摩多現在鬥志高昂。

他並非基於俠義心腸才來到這裡,而是暗中打定主意要「幫助」某位少年。

這位惡棍彷彿為了以此報答少年,義無反顧地發動猛攻。

「我們這次一定要幫上貝爾•克朗尼的忙!」

因為被「克羅佐魔劍」帶來的優越感給沖昏頭,摩多他們持續引爆火炎。

轟鳴最終化成一片火海,就這麼焚燒著撫慰之灰面者們。

這場偷襲行動可說是殺得敵人措手不及,而且火力之大,不論如何防禦都毫無意義。

直到「魔劍」的劍刃出現裂痕,即將不堪使用之際,氣喘吁吁的摩多等人才終於停止攻擊。

「呼~呼~……就算妳們擅長治療,一旦自己遭受集中攻擊,勢必無法使用『魔法』了吧!就麻煩妳們乖乖給我躺平吧!!」

摩多得意一笑,把魔劍扛在肩膀上。

身處在那片火海里的人已統統倒下。

現場只剩下熊熊烈火燃燒的聲響。

想當然耳,在前線廝殺的剽悍勇士們根本沒有理會這邊的狀況。

就連待在本隊里的赫定也袖手旁觀,露出一副像是沒必要幫忙的樣子。

當空氣中瀰漫著肉烤過頭的焦臭味,盧維斯等人一臉作嘔地皺起眉頭時,摩多才簡短說了一句「好像真的做得太過火了……?」,用他粗壯的手臂掩住鼻子──

「派遣專門針對我們的『伏兵』,老實說這種小事並不難猜啦。」

在聽見來自烈焰里的這句話之後,摩多不由得停下動作。

「不過嘛,那又怎樣呢?」

一名少女讓身體離開仍在燃燒的大地,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咦!?」

摩多與盧維斯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少女的身體仍在燃燒。

她的防具已完全損壞,衣服也被燒焦,原本如初雪般的白皙肌膚染成一片火紅。

她置身於熊熊燃燒的火海里飽受業火折磨,渾身上下儘是醜陋無比的燒傷。

並且,從該處開始復原癒合。

「【大地女神之禮讚(Earth Gullveig)】──可惜啊,其實我的『魔法』已經發動了。」

黃金之光瞬間消除烈焰。

少女的皮膚上浮現出狀似由魔法陣凝聚而成的發光文字。

「摩、摩多!這娘們簡直就像是……!?」

「第18層當時的那個!?」

凱爾與史考特嚇得臉色鐵青,腦中浮現出貝爾等人在那時交手的「黑色歌利亞」。

眼前的「惡夢」與遭受眾多魔導士同時圍攻,卻利用「自我再生」修復身體的樓層主簡直如出一轍。

「自動治癒(Auto heal)」──

於一定時間內產生持續恢複損傷的再生效果。

海慈在被摩多等人偷襲前,正確說來是進入戰場之前,就已經對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撫慰之灰面者們施加了這個「魔法」。

一度倒下的治療師和藥師們繼少女之後,一個接著一個從地上爬起來。

「太、太扯了吧……!?」

於火海中復活的這幅光景讓人聯想到不死鳥,或是從火葬中死而復生的活屍。

本該被燒爛的皮膚,隨著黃金光點取回原有的柔嫩。

綁成兩條辮子的發圈已被燒毀,火焰不斷焚燒的長髮也立刻得到修復。

當火勢趨緩之後,燒灼速度已無法凌駕在「魔法」的恢複量之上,因此少女身上一丁點燒傷也沒有,那殘留的火焰最多就只能燒掉身上衣物,令她蒙羞。

勉強保住的戰鬥服被燒掉了一大片,導致海慈的肩膀、肚臍、腰肢、線條漂亮的大腿以及形狀美麗的乳房下側都裸露在外。

可是海慈這身模樣,並不會讓人覺得煽情。

單手持杖行進於烈焰之中的她,反而給人一種無比神聖的感覺。

「妳、你們這群怪物啊啊啊!!」

「摩多!?停下來!」

這個派系機密唯有【芙蕾雅眷族】少數團員才知曉,而親眼目睹這個「稀有魔法(rare magi)」的摩多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

他毫不理會凱爾等人的攔阻,揮劍劈向準備從火焰中走出來的海慈。

「看我拿魔劍直接砍在妳身上──!!」

摩多高高舉起「克羅佐魔劍」,準備在極近距離之下轟向海慈。

「真醜陋。」

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動手中的長杖。

「──噗呃!?」

從上段一口氣往下揮的長杖,彷彿哪來的戰錘般當場將男子捶趴在地。

臉部和粉碎的石板地面接吻,摩多白眼一翻,意識就這樣遠去。

「你真是汙穢得不堪入目,看了就令人生厭。」

當凱爾、史考特跟盧維斯等人看著伴隨一聲巨響當場凹陷的地板,全都震驚得瞠目結舌時,少女一腳踩碎掉在地上的魔劍。

「我完全無法理解,像你們這種與塵埃沒兩樣的存在,為何要與至高無上的女神作對,甚至還想令女神所擁有的威光蒙羞?……難道你們瘋了不成!?」

原本低著頭的海慈仰起臉來,隨著遮住臉龐的瀏海被掀開,那雙鮮紅色的眼眸里蘊含著瞋恚之火。

「一群不知羞恥的毛頭小賊!!憑你們這種猥瑣之徒也敢忤逆女神的神意!!」

「你們那下流的眼神,以及身上的汙穢惡臭,甚至是一滴口水,都休想接近女神半步!!」

無論是激動的口吻或暴怒的神情,海慈平日里的溫和態度已不復存在。

她的性格轉變之大,倘若貝爾在這裡的話,恐怕會嚇得當場腿軟。不過這種反應也沒什麼,畢竟少女和其他團員一樣,都是「美神的崇拜者」罷了。

海慈在得到女神的拯救後,發誓要永遠效忠女神的那份崇敬,與「狂信者(赫倫)」相比不遑多讓。

「一切都是為了芙蕾雅女神──消失吧!冒險者!!」

隨著激昂的語調,少女將殺氣與鬥志全數釋放。

一場純粹的「殲滅」就此揭開帷幕。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

凱爾與史考特還來不及使用「魔劍」,就被人用長杖揍飛出去。盧維斯迅速射出一箭,成功命中少女的肩膀,但也就僅只於此。盧維斯目睹箭矢拔出的部位一點傷痕都沒有之後,不禁臉色一僵,下一秒就被揮來的長杖奪走意識。

至於剩下的精靈們(摩迪眷族),同樣被海慈那絕非治療師應該擁有的力量和動作給統統放倒了。

一名治療師竟單方面蹂躪包含Lv.3在內的高級冒險者們。

目睹「神鏡」播放出如此破天荒的影像,其中最感到震撼的並非民眾或冒險者。

而是被嚇出一身冷汗,同樣身為治療師的人們。

「海慈•貝魯佩特……」

在沒有參加戰爭遊戲的【迪安凱特眷族】之中,身為【戰場聖女(Dea Saint)】的阿蜜德•特亞薩納雷像是感到畏懼似地眯起雙眼。

阿蜜德和海慈皆被譽為都市最厲害的治療師。

她們曾以歐拉麗引以為傲的「兩大治療師」這種名義,受表揚為「銀之聖女」和「黃金魔女」。

而實際上,在治療師排行榜里分別為第一跟第二的兩人,她們之間的差別首先是「治療範圍」。

儘管阿蜜德也會大範圍回復魔法,卻無法與經常在「戰場原野」進行鍛煉的海慈相提並論;就算治療效果和強度是阿蜜德略勝一籌,不過持久力這部分恐怕也是海慈佔上風。

至於另一個決定性的差距就是──基本戰鬥能力。

相較於白刃戰技巧終歸無法擺脫治療師範疇的阿蜜德,海慈可是能夠單身撲殺第二級冒險者。

「她身為治療師的經歷實在太過異常了……」

因為聖女聽說的那些傳聞,全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少女原本以剽悍勇士的身分在「戰場原野」持續接受洗禮──然而她跟某隻「棄貓」一樣──感受到自己身為戰士的極限,心生絕望。不過,一心只想效忠美神的她便轉職為治療師,並順利讓隱藏於體內的黃金才華開花結果。

海慈現在的【能力值】是Lv.4。

被賦予的稱號是──【女神之黃金(Vana Mardel)】。

眾神對她具備的魔力光輝與絕不會喪命的意志力和生命力讚譽有加,堪稱是名符其實掌管生死的女武神。

「海慈是在名為【芙蕾雅眷族】這種嚴苛環境之中誕生的異類眷屬……因此與第一級冒險者一樣,若是派系聯盟沒能設法打倒她,就毫無勝算……」

當隸屬相同派系的治療師們為之顫慄時,她以十分篤定的口吻如此低語。

「糟糕!再這樣下去……!」

關於這層認知,達芙妮同樣再清楚不過。

「莉莉露卡,沒辦法安排其他人擔任游擊嗎!?」

『莉莉一直都有安排!!問題是【女神之黃金】的回復能力過於異常!不管怎麼做都沒能撂倒她!』

面對不斷湧來的剽悍勇士們,達芙妮勉強從隙縫間窺見有其他游擊隊繼已遭殲滅的摩多等人之後去攻擊撫慰之灰面者們,但終究還是沒能得手。原因是其他治療師與藥師同樣實力非凡,當游擊隊進攻受挫時,就會被留守在敵方大本營的魔導士們炸成蜂窩。

透過配戴在腰間的眼晶,達芙妮能明顯感受到莉莉的焦慮。

「不先擺平撫慰之灰面者們的話,無論我們如何奮戰,敵方的傷勢都能獲得治療……!」

就像現在好不容易解決一名敵方團員,但只要海慈她們發動魔法,敵人就會原地復活。即使多虧等級升華的輔助才終於打倒一名敵兵,問題是敵人一再從地上爬起來的話,簡直就跟哪來的惡夢沒兩樣。

達芙妮明白偷襲行動之所以宣告失敗,並不能責怪是莉莉太沒用。在得知敵人其實藏了一張名為「自動治癒」的底牌之後,唯一能擊敗治療師的有效對策「在治癒魔法發動前打倒目標」也就不適用了。如果達芙妮現在是站在莉莉的立場上,肯定早就氣得直接翻桌發飆了。

『無法從右翼進攻撫慰之灰面者們嗎!?』

「妳想逼死誰呀……!我們這邊光是扛住戰線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達芙妮一邊指揮陷入亂斗的右翼部隊,一邊用短劍《桂冠劍客》擋下刺來的長槍。籠罩全身的等級升華之光彷彿在呻吟似地不停閃爍,最終好不容易才逼退敵人。所謂的無暇喘息,大概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吧。

「【索爾之光】!」

即便如此,達芙妮他們的情況還算是比較好的。

以治療師(卡珊朵拉)為中心組成防線的櫻花、千草以及柏斯,都近乎發狂般正在拚死奮戰。

少女跟達芙妮一樣經歷過「下層遠征」成為Lv.3,就這麼將回復魔法施展得淋漓盡致,不斷讓快要倒下的冒險者們重新振作起來。

真可謂是因敵方的治療師所苦,卻又被己方治療師拯救的奇妙狀況。

但現實總是十分殘酷,派系聯盟在這場治療師對決里毫無勝算。

「如果敵方派出魔導士部隊會非常不妙!一旦進入『魔法』的射程內就完蛋了!必須在這之前擺平撫慰之灰面者們──」

當達芙妮無暇擦汗不斷奮戰,對眼晶如此大喊之際──

『!』

位於水晶另一端的莉莉彷彿被掐住脖子般,就這麼暫時無法呼吸。

達芙妮在轉瞬間就明白這反應所具備的含意。

「──────」

在時間彷彿被暫停的頃刻間,達芙妮看見──

遠在另一頭的敵方大本營那裡,有無數多的「雷彈」正瞄準達芙妮等人。

「真不懂你們怎會有這種誤解……你們早就在我的『射程範圍內』了。」

達芙妮臉色刷白。

她對身在此處本該聽不見的白精靈的低語產生幻聽之後,她才驚覺自己失算了。

在開戰當初,敵方因過度警戒「魔劍」而失去耐性,最終誤判「攻擊範圍」。

這是達芙妮等人得出的結論。

事實證明他們猜錯了。

敵人……敵方指揮官(赫定)只是為了消耗「克羅佐魔劍」才沒有參與攻擊。

已化成「戰場原野」的主戰場一帶──打從一開始就在第一級冒險者的射程範圍內!!

「結束了──【白之轟雷(Caurus hildr)】。」

魔法發射。

無數雷彈照亮了佇立於原地的冒險者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拋物線,就這麼灑落在戰場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雷電從頭頂上方落下,不停轟炸位於範圍內的冒險者們。

令戰場陷入混亂的雷彈,就像是一支暴虐無道的軍團,毫不留情地貫穿來不及逃跑的人族,連同大地將獸人吹飛,就連打算掩護同伴的亞馬遜人也被電成焦炭。

偏偏這又是【芙蕾雅眷族】完全沒有受到波及的「超精準射擊」。

精靈射手之眼精準掌握戰場上所有的細節,發射的攻擊只有命中敵人,同時也將殘存的「魔劍」都破壞殆盡。

「唔!──保護好卡珊朵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縱使暴露在雷彈暴雨之中,達芙妮仍扯開嗓門大聲下令。

放棄繼續維持戰線,改為優先保住小隊命脈的這道艱難命令,手持大盾的櫻花、柏斯以及旅店城鎮的居民們冒死執行。被千草撲倒在地面上的卡珊朵拉,朦朧之中看見多不勝數的雷彈打在擋於周圍的盾牌上,猛烈地肆虐。

石柱與瓦礫全被炸爛,揚起漫天碎石,就這麼觸目驚心地將戰場一分為二。

「那些難纏的『魔劍』已大量折損,差不多是時候了。」

當夾帶魔力電流的大量粉塵籠罩住戰場之際,身為始作俑者的白精靈冷酷地如此宣告。

「真正的輾壓」就此進入倒數階段。

「猛獸們,輪到你們上場了。去吧。」

「那等威力的魔法,射程居然這麼遠嗎?他還是老樣子,未免太扯了吧……!」

看著倒映在「神鏡」里的戰況,雙胞胎里的姊姊蒂奧涅忿忿不平地拋出這句話。

射程輕鬆超過五百M(米度),威力大到能一次撂倒兩百名以上的敵人。

掀起的沙塵足以遮天蔽日的大量雷彈,即便是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看了也感到不寒而慄。

「【白精魔杖】赫定•瑟蘭德……單就射程這點來說,他的魔法可說是歐拉麗之中首屈一指吧。」

「咦~!?不過不過,終究還是里維莉雅比較強吧!?畢竟妳都被譽為『都市最強魔導士』了!」

「當妳以不同角度來討論這個問題時,認知就會跟著改變。如果極端一點看,若是雙方從超遠距離互相攻擊,或是比拚白刃戰的話,我八成會輸給赫定吧。」

蒂奧娜不服氣地針對里維莉雅的冷靜分析提出駁斥,不過擁有一頭飄逸翡翠色秀髮的王族(high elf)只是淡然地闡述事實。

【九魔姬(Nine Hell)】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的強項在於魔法威力,並且擅長攻擊、防禦以及輔助等屬性多樣的魔法。以一般常見的「後衛魔導士」來說,她的能力可謂出類拔萃,其他魔導士望塵莫及。

不過,赫定是同時精通近戰能力的「魔法劍士」。

兩者在本質上的差別過於懸殊,並不適合相互比較。

因擅長白刃戰和超短文詠唱,將發射速度提升到極致的赫定,可說是最理想的高級中鋒冒險者。

再加上一如他此刻在戰爭遊戲里所展現的,無論射程或威力也都令人嘆為觀止。

「僅憑魔法即可殲滅百萬雄師」──

雖然無法肯定這個傳聞是否屬實,不過沙海那裡是有出現這樣的傳聞。

或許以「魔炮劍士」一詞來形容他最為貼切也說不定。

「重點是精神力的總量……赫定在魔法持久力這方面確實在我之上。」

關於發動魔法所需的精神力量,就連都市最強魔導士(里維莉雅)都親口承認是自己輸了。

魔法範圍涵蓋大型部隊的各個角落,而且赫定直到現在都沒流下過一滴汗水,模樣看起來一派輕鬆,這些都足以證明裡維莉雅所言不假。

當亞馬遜雙胞胎將心中不滿表現在臉上時,里維莉雅微微眯起眼眸。

「再加上另外一名精靈,他們被賦予的綽號為『黑白騎士』……」

來了──

翡翠色眼眸冷冰冰地注視著「神鏡」里的畫面。那漫天沙塵即將散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

一記犀利的斬擊閃過,【芙蕾雅眷族】當場倒下。

當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處於劣勢時,椿•柯布蘭德豪邁地用手抹去沾染在臉上的鮮血跟灰塵,在沙場上驍勇善戰地大殺四方。

「別怕!!假如三人聯手沒有勝算,就五人圍毆!倘若五人聯手也不行就十人齊上!只要你們幫忙拖住敵人,剩下的就全部交由鄙人搞定!」

聽見Lv.5鐵匠大師的激勵,附近的冒險者們紛紛發出「喔、喔喔喔喔喔喔!」的歡呼聲。

場景切換至中央部隊。椿不擅長領軍作戰,但取而代之,她能親上前線砍翻來犯的敵人。縱使是強大的剽悍勇士,在碰上擁有第一級冒險者實力的她時也只能乖乖屈服。

椿已不知打倒多少名敵人,周圍能看見有許多全副武裝的勇士們倒在地面。

(可是,情況依舊非常不妙!敵軍的攻勢完全沒有減緩!明明他們都看到自家同伴被鄙人給砍倒在地,卻還是不顧一切地衝殺而來!)

一滴冷汗滑過椿的臉頰。

一群好戰的瘋子。她惱怒地從嘴裡罵出這句話。

(再加上有治療師在,原本已經倒地的敵人又會再次爬起來……!可惡,這裡簡直比深層(地下城)更險象環生!)

所以才說【芙蕾雅眷族】非常難纏。椿一臉苦澀地喃喃自語。

由高級鐵匠們(赫菲斯托絲眷族)運用「魔劍」幫忙掩護,椿才勉強一路奮戰到現在,卻有不少同伴都被赫定方才的炮擊給打倒了。另外,因視野被沙塵與煙霧覆蓋,敵方在這種情況下不太可能繼續以魔法攻擊,但假如對方故技重施,派系聯盟將會兵敗如山倒,而椿也很可能再無退路。

既然如此,就只能趁著沙塵散去之前,抱著兩敗具傷的覺悟展開突擊,至少也要把撫慰之灰面者們一起抓來陪葬嗎?

就在椿陷入進退兩難的猶豫時──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並不是人遭受攻擊時的慘叫聲,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斬擊聲」。

「────」

椿確信自己沒聽錯。

這是唯獨「絕頂高手」揮動武器時,才有辦法製造出的聲響。

「──赫格尼!!」

椿猛然轉頭往西側望去。

只見逐漸散去的煙霧對側站著一名黑精靈。

「赫、赫格尼•拉格納爾!?」

「是第一級冒險者!!」

「居、居然是他來了……!」

以椿的驚呼為開端,冒險者們紛紛發出慘叫。

來者擁有一頭看上去也像淡紫色的銀發,以及黑精靈特有的褐色肌膚。

他手上的漆黑長劍沾染著鮮血,犀利的目光掃視著四周,彷彿正在尋求獵物。他臉上的那抹冷笑,是否正渴望著一場嗜血饗宴?

只要身為冒險者,與第一級冒險者對峙時就只會感到無比絕望──這共通的認知令派系聯盟的成員們全都心神不寧。

在這當中,赫格尼本人則是──

(啊啊啊啊啊……一群陌生人一直盯著我看啦~~~~……!!)

他陷入恐慌。

而且是無比恐慌。

赫格尼之所以眼神兇狠地四處張望,純粹是不敢與別人對視。至於他臉上那抹冷笑,單純只是臉頰抽筋導致嘴角上揚。這位極度怕生外加毫無溝通能力可言的超雜魚廢柴精靈,因心跳過度劇烈而化成一頭形跡可疑的怪物。

(不、不行,我、我得振作點……!畢竟我可是芙蕾雅女神的眷屬,而且在歐拉麗里也算是挺厲害的第一級冒險者……!如果我被人瞧扁的話,會導致【眷族】以及芙蕾雅女神也跟著丟臉……!)

赫格尼勉強扯動臉頰,硬是讓嘴角往上揚。

結果在臉上擠出一抹無比僵硬的邪笑。

「…………哼、哼哼哼,爾等在此遭遇身為深淵的吾,即終焉之宿命……遠古的殘骸沉默,飛灑的嫣紅高歌……吾手中的劍渴求著活祭品。換言之…………全全全全、全都來受死吧!」

被諸多目光包圍而緊張害怕的赫格尼,這番話想表達的意思是「這支部隊由我負責解決,因此我會將你們全數驅逐。我已殺了進來,前哨戰宣告結束,請各位做好覺悟吧」。

對此,派系聯盟給出的反應慘不忍睹。

「嗚哇~這傢伙是怎樣!?」

「還想說他突然在講啥,結果竟然是個瘋子!」

「喂喂!他說的話好難懂!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明明是個精靈,卻活像食人魔那樣邪笑!」

「快給我道歉!快向全天下的精靈道歉!!」

「「「為啥這種人能成為第一級冒險者啊!!」」」

(啊、不行,好想死。)

黑精靈的眼角泛出一滴水珠。

(停下來別再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不行不行不行我快撐不住了。說到底我究竟為什麼能成為第一級冒險者啦?我不想成為矚目的焦點,只想潛入黑暗之中與人戰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成為黑暗或黑暗的化身。不行不可以這太折磨人了好想躲回森林裡去。唉~我受夠了,好想讓芙蕾雅女神躺在我的大腿上──不對,是我想躺在芙蕾雅女神的大腿上。)

赫格尼很努力了。

他拚命努力承受住其他人的目光,以及各種被害妄想的內容。

可是當他想起自己的蠢樣已被「神鏡」轉播至歐拉麗全境之後,他勉強維持住的理智立刻潰堤,內心被名為羞恥的情緒所煎熬,令他窩囊地選擇逃避。

(我撐不住了……還是使出那招吧。)

也就是動用「魔法」。

「【出鞘綻放,魔劍王輝】。」

赫格尼宛如一名騎士,又或者是想藉此遮住臉龐,他雙手握住劍柄,高舉向天。

與此同時,一個黑色魔法陣如花朵綻放般浮現在他腳底。

「唔──!?快打斷他的詠唱!!」

椿見狀後,不顧一切地大喊出聲。

儘管看見赫格尼可笑的模樣時她暫時愣住了,不過當她聽見咒文之後,內心立刻警鐘大作。

椿對赫格尼的「稱號」再清楚不過,因此在感到心急如焚的同時,隨即拔出插在腰間上的短劍型「魔劍」。

「【以理性與供品的鮮血為代價,直到饗宴結束之前──盡情殺戮吧】。」

赫格尼施展的是短文詠唱,就算現在衝上前去也來不及了。

在目睹椿如此判斷所採取的行動之後,其他冒險者和鍛造師們也臉色大變地跟著照做。

好幾把「魔劍」與數不清的箭矢和飛刀就這麼襲向閉上雙眼的赫格尼。

「【黑精魔劍(Dainsleif)】。」

宣告魔法名稱的聲音和產生的爆炸聲重疊在一起。

椿原以為是魔法陣產生的光芒,但她很快就被接連發生的爆炸所吞噬。

黑精靈的身影被徹底淹沒,只剩下爆破所產生的閃光。

看著即便是第一級冒險者也應該無法全身而退的強大火力,椿等人用手遮擋迎面撲來的強風,內心七上八下地觀察一陣子之後──掀起的濃煙突然產生細微的變化。

接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發出一股「聲響」。

一股徹底將理性和慈悲統統拋諸腦後,慘絕人寰的「蹂躪聲響」震撼著椿的耳膜。

「────」

目瞪口呆的椿轉頭望去,只見部隊其中一處鮮血四濺。

三名高級冒險者應聲倒地。

一名彷彿將濃煙當成鎧甲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黑精靈,佇立在倒地的三人身旁。

「──你們這群違背女神神意的逆賊,我就大發慈悲聆聽你們的懺悔。代價是汝等自身的鮮血。」

赫格尼的語調變得截然不同。

先前的懦弱感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酷的眼神。

椿立刻明白,絕不能讓赫格尼施展的「魔法」已成功發動了。

「【黑精魔劍】……!這是赫格尼用來『改變人格』的魔法!!」

這是讓害怕面對他人的黑精靈化身成「戰士」的儀式兼關鍵。

【黑精魔劍】有別於一般攻擊魔法或附加魔法,是會影響使用者內心的稀有魔法。效果一如字面形容,能把自身性情和舉止變得判若兩人。貝爾在「女神祭」里被赫格尼襲擊時,之所以會懷疑赫格尼有雙胞胎,就是受到這個「魔法」的影響。

順帶一提,這個魔法並沒有任何提升能力值的效果。

就只會對人格造成影響,因此也算是在光鮮亮麗的「魔法」之中相當樸實無華的類型。

「切換成黑精劍(另一名)赫格尼了……!」

不過影響精神的魔法,其效果是超越自我暗示的「自我改造」。

換言之,產生的效果等同於「實現理想中的自我」。

可謂是因為過於厭惡自我才激發出來的,藉此召喚出最強自我(赫格尼)的「魔法」。

「我已厭倦你們這一張張滿是驚恐的表情。拔劍吧,就當作是我憐憫你們,至少讓你們直到最後都能像個戰士一樣。」

──冷汗沿著椿的臉頰滑落。

當歐拉麗處於「黑暗期」時,赫格尼就是借著這個「魔法」在一場戰鬥中斬殺了上千名黑暗派系的成員,因此椿對這個「魔法」的效果再了解不過。

赫格尼吸收魔法陣粉碎後所殘留的光芒,那雙微微眯起的雙眼散發出詭異的淡紫色光彩,隨後他便開口宣告:

「受死吧,烏合之眾。你們這些妨礙女神求愛的害蟲,根本不值得活在世上。」

下一秒,黑精靈的身子稍稍一沉。

展現出恍如瞬間移動的高速飛奔。

才剛看清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就有一支小隊被砍倒在地。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就只是「揮出一劍」。

赫格尼使用的咒劍具有擴大「斬擊範圍」的效果,一記斬擊就能撂倒多名冒險者。

由絕望和斬擊所組成的華爾滋就此揭幕。

赫格尼的一舉一動再無任何猶疑或同情,阻礙他全力戰鬥的懦弱(限制器)已被魔法徹底消弭,讓他變成斬擊的化身,宿敵(赫定)甚至曾經給出「他是同胞(精靈)之中最精通白刃戰的混帳精靈」這樣的評價。此刻的他恍若一旦出鞘就必須帶來無數死亡的魔劍,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冒險者們接連倒地,鍛造師們也連同「魔劍」一併慘遭摧毀。

在這樣的斬擊面前,萬物皆一視同仁,沒有性別、種族或年紀之分,如天神般平等對待眾生,卻又如暴君般對所有人下達終焉的詔令。

「我的工作並不是暴虐無道地對待他人,就只能怪你們自己甘願當一名弱者。」

赫格尼的稱號【黑精魔劍】,其實就是直接沿用他的魔法名稱。

這就是狂信又熱烈的眾神為了歌頌他從「暗黑騎士(笑)」驟變為真正的「暗黑戰士」,贈與他的最大讚美。

砍倒十人,緊接著又砍倒十人,赫格尼逐漸提升速度,不斷屠殺冒險者們。眼見黑精靈化身成冷酷無情,不斷殺戮蹂躪的「戰王」,站在相隔一步距離的椿嗓音顫抖地說:

「……小莉子,幫鄙人施展等級升華。」

『咦?』

「快點!立刻照辦!」

『好、好的!』

椿借用昔日後輩(韋爾夫)的稱呼方式,對著水晶另一頭的小人族少女如此表示。

在感受到莉莉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從椿遙遠的後方升起一股強大的魔力,接著她頭上出現一道狀似槌子般的金色光柱。

『【萬寶槌】!』

椿接收到妖術師(春姬)所賦予的等級升華,能力值從Lv.5提升為Lv.6。

可是椿的冷汗並沒有因此止住。

因為周圍除了她以外的冒險者已全數倒下,形成一個由血泊組成的擂台。

「夠格與我展開殊死斗的人是妳啊,【獨眼巨師】。」

「沒錯,就由鄙人來折斷你這把詭異的破爛魔劍。」

赫格尼以銳利如刃的眼神直視著椿。

但他已不是精靈,而是鬼神般的存在。

椿輕輕一笑耍完嘴皮子之後,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架起愛刀《紅時雨》。

在強風的吹拂之下,黑精靈的披風伴隨聲響不停擺動。

戰王與鍛造師兩人單獨在快要潰不成軍的中央部隊里對峙著。

「既定是不容改變的──這把劍就是你們的墓碑。」

兩人的身影在轉瞬間消失無蹤,施展出激烈無比的斬擊。

「椿!」

面對來自背後的刀劍交鋒的聲響,韋爾夫大聲呼喚。

這陣劍舞快到Lv.2的韋爾夫根本無法看清楚。黑劍與長刀正面衝突後又相互碰撞,直到迸射出的火花化成軌跡,才讓他終於知曉那裡曾出現過斬擊。

看著只剩下殘像的Lv.6巔峰對決,韋爾夫先是倒吸一口氣,接著慢慢緊握雙拳。

(就算他們在單挑,我也必須設法支援!關於【黑精魔劍】的「魔法」,我已從小莉子那裡聽說了!我的魔法(無形鬼火)應該能夠破除……!)

經過莉莉的轉述,芬恩手中關於【芙蕾雅眷族】所有的情報都得到了共享,其中自然也包含赫格尼的「魔法」。

要以人格改變魔法(黑精魔劍)維持「最強戰王(另一個赫格尼)」,必須不斷消耗精神力讓身體充滿魔力。證據就是他眼中散發著詭異光芒,全身浮現如熱氣般的紫藍色光輝。

既然赫格尼的身上有「魔力」,就能觸發韋爾夫的抗魔力魔法(antimagic fire)。

像這種與附加魔法一樣得維持發動狀態的人格改變魔法(黑精魔劍),對韋爾夫而言是絕佳的靶子。

「【焚燒殆盡吧,外法之業】!」

韋爾夫將「魔劍」反握在左手,把右手往前一伸。

他注入精神力將範圍擴大到極限。

這樣一來,即便赫格尼的動作快到韋爾夫完全無法看清楚,仍可涵蓋他的移動範圍。

於是韋爾夫瞄準赫格尼與椿交戰的整個擂台,一口氣喊出超短文詠唱。

「【無形鬼────」

不過──

咚的一聲。

那陣聲響宛如拿木杖輕敲車輪。

也像是動作靈巧的「貓」踏過地面向前奔馳。

在抗魔力魔法準備發動的前一刻,從旁傳來「瞬步」的聲音。

下個瞬間──

韋爾夫的右肩被削下一塊肉。

「──────────────」

當一道飛快的線條閃過視野後,一部分的肩膀就直接消失了。

韋爾夫在極度壓縮的時間流逝之中意識到「我被攻擊了」的下一刻,鮮血隨即從傷口的斷面噴洒出來,痛得他從喉嚨里擠出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雙眼充血,渾身汗如雨下的韋爾夫,他報廢的右臂宛如一尊壞掉的人偶般,勉強還與身體連在一起。

「這三流貨色,少在那邊動歪腦筋。」

右側傳來一股說話聲。

韋爾夫轉頭一看,發現對方就站在那裡。

「你、是……!」

【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

輕鬆打斷韋爾夫使用魔法的冒險者,一派輕鬆地手持銀槍佇立在原地。

翡翠綠色的單肩披風從配戴於左肩的銀色肩甲向下延伸。艾倫身上的防具就只有這肩甲與包覆住小腿的腿甲。正因他是「都市最快」,所以穿戴的裝備從未設想過自己會承受攻擊。

表情痛苦、滿頭大汗的韋爾夫並不知道。

當【女神之戰車】配戴單肩披風時,就表示他會卯足全力面對這場戰鬥。

「我本打算像之前一樣瞬間秒殺你。」

「……!?」

「結果你竟然在被攻擊的瞬間挪動身體,看來你從被我輾斃那次學到了教訓嘛?」

這句話完全正確。

自從韋爾夫在「女神祭」當時遭艾倫襲擊以後,他在聽見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瞬步」聲響之際,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那轉瞬間的求生本能成功讓他躲過被人秒殺的命運。

「但你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快點消失吧。」

「唔──聽你在放屁!!」

那道眼神彷彿正注視著會影響行進的「階梯」,韋爾夫在意識到自己甚至沒被人當成對手之後,氣得當場破口大罵。

就在韋爾夫藉由怒吼欲將灼燒般的劇痛拋諸腦後之際,艾倫下一秒就已逼近至眼前。

最初是一陣以銀槍施展出來的高速刺擊。

「呃!唔!嗚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發出的怒吼就只是虛張聲勢,右臂如奇蹟發生般到現在仍連在身體上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維持側身姿勢,將左手中的魔劍《始高•煌月》當成盾牌抵擋攻擊。不過他此刻的模樣,就跟一個沒能將身體好好藏在樹榦後面的可笑孩子沒兩樣。他利用長劍型魔劍遮住身體,拚命承受宛如劍山般的連續刺擊。

和服、皮膚跟身體都漸漸被削下。

血液、握力以及反擊的意志也慢慢消失。

緊握魔劍的左手與抵住劍身的肩膀,因為那突破防禦所傳來的衝擊而不斷發出悲鳴。韋爾夫被傷得皮開肉綻,就連骨頭也出現裂痕、遭到粉碎,被人攻擊得體無完膚。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的連續刺擊,轉眼間就將韋爾夫逼入絕境。

(……居然折不斷。)

反觀艾倫,不由得感到困惑。

明明「韋爾夫的魔劍」每承受一次刺擊就會出現扭曲,但直到現在都還沒被打斷。一般的「魔劍」本該都是消耗品,可是製作者以「不屈」證明了這把劍確實更為優秀。

於是戰車(艾倫)那犀利的眼神,從看著「階梯」變成已明確妨礙到自己行進的「障礙物」。

「你這把『魔劍』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製作的……!就只是區區一把『魔劍』……!」

面對艾倫的提問,韋爾夫並沒有顯得洋洋得意。

而是表達出他以身為鐵匠的矜持,在迷宮(地下城)里鍛造出來的這把傑作,就只是「登峰造極的過程」罷了。

「既然你連一把普通的『魔劍』都打不碎,表示你也沒啥了不起嘛……!!」

韋爾夫繼續虛張聲勢。

即便已被打得遍體鱗傷,血流不止,他還是逞強地在臉上擠出笑容。

對於眼前的挑釁──對於區區鐵匠竟敢嘲笑第一級冒險者一事,艾倫居然沒有感到惱怒,面不改色。

「至少你的鍛造技術值得令人刮目相看。」

毋寧說他表現得泰然自若,首度認同韋爾夫的能耐。

「但,也僅只於此。」

「──────」

隨後,艾倫散發出足以貫穿韋爾夫身體的殺氣。

接著大腳一抬,將速度提升至極限。

一介鐵匠當然來不及反應。

艾倫迅速移動至韋爾夫的側面,對著側身將「魔劍」擋在前方,像只「烏龜」苦苦支撐的他踢出一腳。

「咳呃!?」

光是這麼一踢,韋爾夫就已經無法招架。

韋爾夫被艾倫以右腳踢中側腹部,整個人就這麼雙腳離地。

身體瞬間騰空的青年,馬上又被一記左腳使出的迴旋踢給擊中。

肋骨應聲斷裂,韋爾夫當場飛射出去,在石板地面上翻滾好幾圈之後,灰頭土臉地趴倒在地。

而他堅持不肯鬆手的「魔劍」,很快就被流淌的鮮血給染紅。

「之前就警告過你了,區區鐵匠……乖乖去玩鐵塊吧,遜咖。」

他說的正是殲滅【伊絲塔眷族】那天。

艾倫在首次見到韋爾夫當時,曾嗤之以鼻地甩下這句話。

「真不知你這隻喪家犬是誤會了什麼,你們鐵匠豈有辦法在戰場派上用場。」

到頭來,韋爾夫絆住艾倫只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艾倫不再理會倒在地上毫無反應的鐵匠,繼續履行自己的使命。

「咿!?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砍……砍不到……為啥會砍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車」遵循指揮官(赫定)的指示,與戰王(赫格尼)一樣正式參戰,令聯盟的冒險者們交織出名為絕望的樂曲。在墓地內俯視戰場的莉莉,只能臉色發青地眼睜睜看著防線被撕碎,潰不成軍地化成一盤散沙。

「阿伊莎大人!中央部隊失守了!」

「可惡……!那群該死的第一級冒險者(怪物)們!!」

場景來到左翼部隊。

掀起的塵土尚未完全散去,命與阿伊莎在見到中央部隊被赫格尼和艾倫徹底摧殘之後,都不禁發出哀號。

在派系聯盟的三支部隊之中,中央部隊的規模一如戰術教科書那樣最為龐大。除了Lv.5的椿以外,包含冒險者跟鍛造師,在這裡安排了最多戰力,如今卻處於全軍覆沒的邊緣。

看著就連逃亡也辦不到,接連遭斬殺的冒險者們,這畫面已經算不上是戰爭了。

「怎麼辦!?莉莉大人光是指揮中央部隊和右翼部隊就已分身乏術!再這樣下去……!」

「唔……立刻前往支援中央部隊!要是連【獨眼巨師】都倒下的話,那就真的沒戲唱了!我們先去回收躲起來的春姬等人,之後再去掩護那個矮人──」

這是阿伊莎百般苦思之後得出的結論。

由於左翼這邊也陷入亂斗,如果不犧牲人手負責殿後,甚至無法與中央部隊會合。當阿伊莎揮別罪惡感,準備對著身邊那群奮戰的戰鬥娼婦們說「很抱歉得在這裡犧牲妳們」這句話時──

「嗚哇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偏偏這個決斷也變得毫無意義。

「……!?莎麗!伊萊莎!」

位在視覺死角的其中一名戰鬥娼婦,被同時冒出的「四個人」給當場打倒。

阿伊莎與無比錯愕的命同時回頭,只見四道身影映入她們的眼帘。

「任何計策全都沒用。」

「哪有可能奏效。」

「這還用說?」

「因為我們在這裡。」

四頂沙土色的頭盔,以及四套顏色相同的鎧甲。

分別手持長槍、大鎚、巨斧和大劍的四胞胎,出現在左翼部隊面前。

「賈里巴四兄弟……!【炎金四戰士】!!」

命驚恐地大喊,四兄弟里的三名弟弟隨即揚起嘴角。

「是【絕†影】跟【麗傑】。」

「女神祭發生的事又重演了。」

「看來妳們準備再次敗給我們了。」

長男阿爾弗利克以同情的口吻作結。

「為了芙蕾雅女神,只能請妳們倒下了。」

「──!!少看扁人了!」

在盛怒的阿伊莎帶頭之下,渾身是血的亞馬遜人們也紛紛發出怒吼。

左翼部隊透過「魔劍」的火焰、等級升華的光輝以及重力產生的波動,誓死抵抗四胞胎所率領的剽悍勇士們。

但還是無法扭轉頹勢。

飄浮於主要大街半空中的「神鏡」即時轉播著戰況,看得目瞪口呆的一般民眾、冒險者們以及眾神,不知是誰脫口而出這麼說……也或許是所有人都不禁這麼低語──

這根本只是單方面的蹂躪。

「同胞(精靈)之中最擅長白刃戰的笨蛋(赫格尼)在中央,機動性卓越的蠢貓負責摧毀魔劍部隊,受損最少的左翼就交由小人族們去解決……真是一場完全符合教科書內容的無聊戰爭。」

赫定位於大本營所在的神殿屋頂上觀察戰局,意興闌珊地說出感想。

就算一開戰便無所保留,直接派遣第一級冒險者們出征,八成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話雖如此,赫定堅持要做到萬無一失。

身為軍師的他,對於「第一級冒險者倒下」是何等致命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一旦赫格尼或艾倫等人之中有誰被打倒的話,就算是不怕死的剽悍勇士們也會心生動搖,進而導致士氣嚴重受挫,相信敵方指揮官(莉莉)也一定會想要反過來利用這點。

基於此因,赫定才會抓准唯一的不確定要素──「克羅佐魔劍」幾乎已全面排除的這一刻,使出名為第一級冒險者的最強利器。看在莉莉與達芙妮的眼中,這樣的安排堪稱冷血得近乎無情。

「派系聯盟的主要戰力已經接連被逼出來了……但直到現在都沒發現那隻『兔子』。」

敵軍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精靈的法眼。

即便爆發如此大規模的亂斗,赫定仍注意到他親手調教過的白髮少年直到此刻都尚未現身。

「即便他凝聚魔力,將魔法當成炸彈扔進主戰場之中,但只要海慈等人還沒倒下就討不到多少便宜。」

縱使現在才將一名Lv.5冒險者投入戰局,也發揮不出扭轉乾坤的奇效。

畢竟那隻蠢兔子曾在「戰場原野」被殺死無數次,勢必非常清楚這個道理──這麼思索的赫定喃喃自語:

「重點是……根據這次戰爭遊戲的勝利條件,他也無法這麼做。」

派系聯盟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就是將主戰場當成「誘餌」,趁機一舉拿下女王。

白精靈抬起頭來,如惡魔般精準預測著聯盟的計策。

而他眯起雙眼注視的方向,正是距離主戰場十分遙遠的島嶼兩端。

「不是西南方……就是從西北方過來。」

我快速奔跑在島嶼的西北方。

小心翼翼地避免被任何人發現,竭盡所能地以最快速度趕路。

隻身一人朝著【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前進。

「莉莉!我還是想和大家並肩作戰……!」

『不行!請貝爾大人趁現在趕到芙蕾雅女神身邊!』

來自戰場的嘶吼聲頻頻重擊在我的左肩和背上──不需仔細聆聽,我也知道那駭人的慘叫聲源自於同伴們──但即使我想回頭前往救援,位於眼晶另一端的莉莉也絕不允許我這麼做。

當「克羅佐魔劍」為戰爭揭開序幕的同時,我便從島嶼的西北側,也就是從派系聯盟和【芙蕾雅眷族】短兵相接的「主戰場」外圍繞道通行。

在莉莉的指示之下,以兩軍交鋒的大戰為幌子,讓我暗中接近敵方大本營。

『【白精魔杖】和【猛者(王者)】都還在敵方的陣地里!』

「……!」

『若是您無法戰勝都市最強的冒險者,我方就不可能取得勝利!』

莉莉說得非常正確,所謂的「頂天」就是這麼可怕的存在。

在女神祭當時,對方僅憑一擊,而且是只用一隻手就將我制伏在地,這樣的經歷讓我深刻了解到這點。

只要【猛者(王者)】為了守護主神而擋在王座前,派系聯盟恐怕必敗無疑。

如果不設法解決都市最強的Lv.7冒險者,我們便沒有未來可言!

『若想打倒【猛者(王者)】,就只能仰賴貝爾大人您的【英雄願望(技能)】了!』

我瞥了與迷宮街攻防戰當時一樣裝在左手手甲上的眼晶一眼,接著又看了一下右手。我的右手已凝聚著魔力之光,同時發出敲鐘般的聲響。

在受到「魅惑」扭曲所產生的「封閉世界」里,因為我曾在【芙蕾雅眷族】待過一段時間,所以我的情報(能力值)已被師父他們完全摸透。若是我遇到敵人之後才發動【英雄願望(技能)】一定會來不及,剽悍勇士們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因此我只能趁現在,唯有在開戰前先完成蓄力,才能夠以最強攻擊殺個對方措手不及。

我被賦予的使命是「突襲」。

利用潛伏不停趕路,然後以最強力量(最大蓄力)一發轟向敵方最強戰力──奧它先生。

一旦「克羅佐魔劍」的最大輸出攻勢未能奏效,這將是擊敗【猛者(王者)】的唯一方法──這是莉莉得出的結論。

『就算犧牲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只剩您一人也必須抵達芙蕾雅女神身邊!要不然我方絕對沒有機會打贏這場戰爭!』

就算有同伴被赫格尼先生斬殺,就算有同伴遭艾倫先生輾斃,就算有同伴被阿爾弗利克先生與其兄弟們撂倒,就算有同伴遭師父以魔法射殺,就算無人能阻止海慈小姐她們治療敵軍,我也必須戰勝奧它先生,前往芙蕾雅女神──不,前往那個人的身邊不可。

在被莉莉以指揮官的身分訓斥完之後,我不由得咬緊牙根。

聽著來自手中的鐘聲,我已然明白自己的使命。

我揮別那痛徹心扉的糾結之後,繼續朝向敵方大本營飛奔疾走。

(我必須抓緊時間,而且要小心謹慎!絕不能暴露行蹤!)

在遠離「主戰場」的島嶼西北端這邊,有一大片荒廢遺迹。

半毀的建築物、大理石鋪設的大道與沒有天花板的石柱長廊。我利用那符合都市遺址之名的各種景觀隱藏行蹤,在確認沒有敵軍的身影或視線後才沖向下個藏身處。

現在的我處於「隱身狀態」。

我披上費爾斯先生提供的「雙面隱身衣」,成了無法用肉眼辨識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肆無忌憚地朝著敵方大本營前進。

對手可是包含師父在內的【芙蕾雅眷族】,只要我暴露一丁點的蹤跡就必死無疑。為求萬無一失,我甚至使用除臭香包以免被獸人嗅出自己的氣味,但即使這樣也不能完全放心。

最大的問題是──

(蓄力產生的鐘聲……!縱然敵方大本營應該還聽不見,可是我一抵達附近,肯定就會暴露行蹤!)

我被伴隨發光粒子不斷響起的這股鐘聲嚇得冷汗直流。

無論匿蹤技巧再高超的斥候,像這樣主動發出聲響的話,也只是一名自曝行蹤的蠢蛋。偏偏我就是必須用這麼少根筋的匿蹤方式突襲敵陣。縱然是為了維持足以擊敗強敵的火力才不得不這麼做,但面對與潛行背道而馳的這種做法,我的心跳聲不受控制地變得越來越刺耳。

(解除限制……可是又絕對不能任由大鐘樓的聲響就這麼傳遞出去……!)

要是就此放任震耳欲聾的鐘聲響下去,不管我距離敵人再遠,也會馬上暴露行蹤。

假如我在抵達敵方大本營之前就被剽悍勇士們圍攻,等於是徹底失去唯一的致勝機會。

換言之,我只能保持一般蓄力的極限狀態接近敵方大本營。

(可是……我真有辦法在不被師父發現的情況下接近嗎?)

儘管距離目的地還很遠,但我滿腦子都是師父位於敵陣監視著所有風吹草動的那張側臉。

師父他十分強大,而且又聰明絕頂。

他恐怕早就識破我們的計畫了吧?

我拚命抵抗這些嚇人的疑慮,穩住不斷發顫的呼吸,以目前能實現的最快速度向前趕路。

「……這裡是……」

我抵達一座比周圍建築物更巨大的遺迹。

這是「圓形劇場遺址」。

有部分的外牆已經崩塌,能看見內部設有呈現缽狀的觀眾席和中央舞台。舞台直徑約為一百五十M(米度),與外牆相連的觀眾席則達到三十M(米度)。存在於遠古時代的這座島嶼應該沒什麼娛樂活動,因此不難想像有許多人會來到這座戶外劇場欣賞戲劇。

看著崩塌褪色的石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寂寥的感覺,不過我很快就收回視線。

現在沒空讓我沉浸於感傷之中,得趕緊繞過這座劇場繼續前進。

就在這時──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地面閃過一道影子,有股殺氣從天而降。

我直到最後一刻,才連忙拔出匕首擋下伴隨怒吼而揮來的利刃。

「唔!?」

襲擊者的雙刀與《女神之刃》正面衝突。

我無法完全擋下這記攻擊。

雖然我勉強避免直接承受攻擊,可是披在身上的「雙面隱身衣」已被砍破,我被迫解除「隱身狀態」。敵人見我被震到半空中,於是補上一記踢擊。因為我仍維持著蓄力狀態,右手不能自由活動,導致我遭人當場踹飛。

我借力使力地往後跳來減緩衝擊,順勢飛進「圓形劇場」里。

我在嚴重崩塌的外牆間翻轉數圈,被逼至無處可逃的舞台上。

「你以為發出這樣的鐘聲還不會暴露行蹤嗎!?貝爾!」

「……!潘恩先生!」

半小人族的剽悍勇士──潘恩先生追了進來,輕盈落在寬敞舞台的中央,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大聲怒斥。

(被發現了……!)

突襲已被識破,計畫宣告失敗,看來我只能到此為止了。

敵人只有潘恩先生一人嗎?其他團員呢?我還有辦法補救嗎?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當我因為暴露行蹤而深感焦慮之際,潘恩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有如破口大罵般喊道:

「只有我一個人!與赫定大人的指示無關!畢竟我在『戰場原野』里與你交手過無數次,早就料到你會從這裡過來!」

「咦……!?」

「而且我已下定決心,要由自己親手送你上西天!」

我的行動被識破了──不,是潘恩先生獨自一人埋伏在西北處,就這麼等待著我自投羅網!?

潘恩先生以怒視叛徒般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瞠目結舌的我。

「你這個該死的叛徒!明明蒙受芙蕾雅女神的祝福,居然還敢抗拒神意!不管奧它大人他們說什麼,我都要親自來了結你!」

這是千真萬確的怒火、執著,以及某種形式上的「了斷」。

「這就是曾經照顧過你的我所必須履行的義務!」

儘管是發生在事實遭受扭曲的世界裡,我們仍曾經一起生活在同個大本營(總部),更是分享過同一鍋飯。

雖然我們在「洗禮」的期間互相廝殺過無數次,潘恩先生卻還是給過我建言,令我從中感受到一種非常奇妙的羈絆。

就算這段關係再虛假,他們依舊是與我相處過二十多天的同伴們(芙蕾雅眷族)。

直視著我的半小人族眼神動搖。而我也同樣,眼神動搖。

但潘恩先生彷彿想將多餘的情緒拋諸腦後般,立刻向我發動攻擊。

「唔──!?」

「來吧,貝爾!與我一戰!!」

潘恩先生揮動銀色雙劍,屢屢對我進逼。

若我不應戰就會死在這裡──他手裡的兩把劍再再傳達出這樣的覺悟。

眼見雙劍快速刺向我的胸口,我連忙以《女神之刃》化解攻擊。

如今已由不得我拒絕,於是我與潘恩先生在「圓形劇場」里,如同重現過去那場「洗禮」似地大打出手。

匕首和雙劍激烈交鋒。

無數火花迸射。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如同一陣陣撕碎心扉的悲鳴。

我的攻擊一直很不穩。

心中的迷惘多次令我判斷失當。

我這才驚覺自己對潘恩先生──對【芙蕾雅眷族】產生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情感。

「你是在胡鬧嗎!?竟然只用單手跟我打!你啥時厲害到可以這樣瞧扁我!?」

「……!」

「將凝聚好的力量轟向我!!你現在的敵人──可是本大爺我喔!!」

充滿怒意的喝斥不斷打在我的臉上。

潘恩先生見我到現在都還保留著蓄力攻擊,發狂到真心想殺了我。

面對他展現出來的氣魄,我並沒有感到害怕或焦慮──而是產生足以令我窒息的「空虛」,以及好想嘶吼出來的「哀傷」。

升級真的很殘酷。

與我在數不盡的「洗禮」之中交手過無數次,有時敗給我,有時戰勝我的潘恩先生,他那Lv.4的動作……好慢。

我能將他的攻擊看得一清二楚。

縱使我心生猶豫,仍將潘恩先生的雙劍彈開。

為了調整升級後肉體與精神之間產生的「不協調感」,我和第一級冒險者(蒂奧娜小姐)等人交手過無數次。

因此……我是沒理由會輸的。

「──!!」

我用盡全力咬緊牙根,往前邁出一步。

這樣就結束了。

在潘恩先生瞪大雙眼之際,我迅速衝進他的懷裡,並以提前將匕首收進劍鞘里騰出來的左手揮出一拳。

「咳呃!?」

同時為了燒盡心中的悲哀與感傷,我扯開嗓門大吼。

「【火焰閃電】!」

命中對方腹部的左拳發出轟鳴聲。

射出的炎雷灼燒著潘恩先生的身體,將他吹飛出去,只見他的身體划出一道大弧度的拋物線,然後整個人撞進觀眾席的一隅。

「…………貝、爾~~…………!」

重摔在地的半小人族從石階上爬起來,隨即又往前倒下。

滿嘴是血的潘恩先生向我伸出不斷顫抖的右手,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

我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這一戰前後花不到一分鐘。

Lv.5與Lv.4,這個數字就代表了一切。

偏偏讓我以如此苦澀的方式,切身體認到自己已邁入名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境界。

「原來你在這裡啊。」

可是──

「────」

這段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足以將「最強」吸引來這裡了。

「是潘恩擅作主張嗎。不過,倒是省下我四處尋找你的時間。」

有人降臨在舞台上的聲響傳來。

接著是嗓音低沉的說話聲。

忘了呼吸的我,緩緩地回過頭去。

如岩石般魁梧壯碩的軀體,以及土紅色的頭髮和眼眸。

左右兩手各持一把大劍,以及背上那形容成黑色巨型石塊會更貼切的劍。

面對這位身為「頂天」稱霸眾冒險者的野豬人,我從唇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奧它先生。」

並未加入主戰場的「都市最強」……打從一開始就在四處搜索我嗎?

距離我完成最大蓄力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重點是我已暴露行蹤,沒辦法對他進行偷襲了。

如墜冰窖的我只覺得身體漸漸失溫,同時能感受到位於水晶另一端的莉莉彷彿快被凍結的沉重呼吸。

這一次,計畫確實宣告失敗,作戰已正式破局,唯一的勝算胎死腹中──

我們的腦中只剩下「窮途末路」這四個字。

「……」

不發一語的奧它先生,打量著呆立於圓形劇場中央的我。

他似乎注意到收束在我右手中的光點,稍稍眯起雙眼。

然後──

他將握在右手的大劍拋到我面前。

「……?」

伴隨一聲巨響,大劍插在我伸手可及的位置上。

我不由得仔細觀察起這把大劍。

材質是精製金屬(秘銀),銳利度與硬度都貨真價實,是如假包換的第一等級武裝。

這動作並不是攻擊,甚至算不上威嚇。

面對這彷彿「將武器拋給我」的奇妙行徑,正當我大感困惑無法動彈之際,奧它先生開口了。

「拿起它。」

「……咦?」

「我叫你拿起它。」

意思是要我拿起眼前的大劍。

面對這簡短的話語,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使出全力。」

猛者(王者)說。

「使出你的全力攻擊我。」

展現王者氣度的他如此宣布。

「我同意先讓你攻擊一次。」

那模樣就像是想測試我。

或是想看透什麼。

「你就賭上自身的一切,儘管放馬過來。」

他的意思是「我願意迎戰貝爾•克朗尼的全力一擊」。

「……!?」

我錯愕得啞口無言。

這句話是認真的,絕無一絲虛假。

站在眼前的野豬人明明已識破我方的計畫,卻還同意讓我「放手攻擊」!!

(設下圈套的可能性……完全沒有……!因為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對手的身分是「最強」,他光是與我正面對決,就能夠徹底輾壓我。

面對一個實力不如自己到可以輕鬆秒殺的冒險者,根本就沒有耍手段的意義。

所以,這就是【猛者】的作風。

他想以美神的最強眷屬之姿來測試我。

──「武者」。

我腦中只聯想到這個辭彙。

『貝、貝爾大人……』

眼晶傳來顫抖的嗓音。

莉莉也感到十分動搖,不過她更想要提醒我。

這是空前絕後、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因此我一定要好好把握。就算這顆糖果是敵人所贈,我也必須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爭取。

一旦錯失這個機會,我必輸無疑。

反過來說,只要我趁現在打倒奧它先生,我方的勝算將會大幅提升。

「……!!」

於是我──

伸出右手,拔起插在面前的那把銀色大劍。

「【火焰閃電】!」

並且自左手釋放炎雷,注入精製金屬(秘銀)的劍刃之中。

沒過多久,原本只蓄力於右手中的白色光點逐漸擴散至整把大劍。

本該向外擴散的烈焰被銀刃吸收,貪婪地不斷增強力量。

這是雙重蓄力。

而且能變更與擴張蓄力範圍。

由於我將原本僅限於右手的蓄力範圍延伸至大劍,因此立刻感受到來自體力與精神力上的沉重負擔,但眼下已由不得我選擇了。

我不能將敲擊小鐘的聲響切換成大鐘樓的鐘聲。

事到如今要解除限制是不可能了。

原因是一旦取消已經發動的蓄力,就得重新凝聚魔力,而且原本消耗的體力和精神力並不能取回。考量到打倒奧它先生之後,我還得對抗其他的剽悍勇士們,那就絕不能浪費更多體力。

我雙手持劍,決定一鼓作氣完成只剩一分鐘就能結束的最大蓄力。

(…………我真能這麼做嗎?雖然是我在一般狀態下絕無勝算的對手,但如果我使出最大蓄力的【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

關於【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的破壞力,我自然最心知肚明。

撇開短時間的蓄力不提,像現在這樣將力量提升至極限的斬擊,任何敵人都會被砍得灰飛煙滅。貝爾•克朗尼更是透過這招「技能」顛覆過無數次Lv.之間的差距。

神仙曾說過,這是逆轉戰局的力量,是「英雄的一擊」。

若將這「極限一擊」打在冒險者身上會怎樣……?

我望向站在前方的野豬人。

他身上的防具就只有一套輕甲。

儘管左胸上的胸甲、手甲和額頭上的護具看起來都很厚實,但也就只有這幾個部位配戴防具,這點程度的護具絕不可能擋下最大蓄力的斬擊,到時我很可能會殺死奧它先生吧?

敵人是都市最強的冒險者。

這絕非是我能夠疏忽大意、手下留情或是萌生各種愚蠢揣測的對手。

不過,就算是這樣──

在心中油然而生的猶疑,令我對全力以赴一事產生躊躇。

但是奧它先生──

彷彿想抹去我心中的懸念般,開始詠唱。

「【銀月的慈悲,黃金的原野,請授命吾身為奮戰的猛豬】。」

面對這傳遍現場的詠唱,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身承女神的神意,向前奔馳吧──】」

是短文詠唱。

與短時間內即可完成的咒文恰恰相反,奧它先生身上散發出驚人的魔力。

「【戰豬(Hildisvíni)】。」

隨之而來的是幾乎快閃瞎我雙眼的黃金光芒。

也有如黃昏色的光輝,就這麼彙集在猛者(王者)的劍上。

「咦……!?」

我因為強光連忙眯起眼睛,隨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那把武器竟然化成閃閃發亮的「黃金之劍」。

布滿大劍表面的魔力光芒,乍看之下猶若末日烈焰。迸射出的強光甚至讓人產生劍刃變得更粗的錯覺,也狀似在武器上包覆了一層黃金野豬的毛皮。

這異常暴增的魔力……難道性質上與【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相同?

不──這只是無比單純的「超強化」!?

『難道這就是芬恩大人曾說過的,專屬於奧它大人的魔法嗎……?擊敗過其他同為Lv.7的冒險者的黃金光輝……!!』

莉莉在目睹那耀眼的金色光芒後,隔著水晶以戰慄的口吻如此低語。

這是不經由蓄力的「增強力量」。

儘管無法肯定,不過搭配莉莉事前所提供的情報,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純粹讓力量再提升一個檔次。

而正因為單純,由原本就身懷非凡「力量」的奧它先生來使用,將會變成超乎想像的「必殺絕技」。

感受著身上涔涔的冷汗,我在這一刻徹底將躊躇拋諸腦後。

那把「黃金之劍」就是蘊含著這麼非同凡響的力量,迫使我不得不做出如此決斷。

「…………」

「…………」

隨著逐漸完成的蓄力,我宛如一台拉滿弦的弩炮,緩緩擺出戰鬥姿勢。

我雙手握住大劍的劍柄,雙腿微蹲,往前跨出一步,稍稍側身。

奧它先生如鏡像般與我擺出相同的姿勢。

他借我的武器是成對大劍之中的一把。

換言之,雙方的武器條件都一樣,沒有優劣之分。

只能仰賴臂力和魔力相互搭配所產生的破壞力來一決勝負。

白光與金光。

燃燒的火焰與迸射的光輝。

從劍刃宣洩而出、四處泛濫的力量波動,淹沒了圓形劇場。

莉莉正提心弔膽地關注著。

位於都市的憧憬(艾絲小姐)等人,肯定也透過「神鏡」看著這邊。

我握緊大劍那厚實的劍柄,隔著肌膚,能感受到所有沒上戰場的人們都將目光集中至此。

接著,「那一刻」終於到來。

五分鐘。

度過這段伴隨我升為Lv.5而跟著提升的蓄力時間後,不斷發出的鐘聲終於達到臨界點。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出全身的力量。

邁開腳步向前奔馳。

我將蘊含聖火的大劍高舉過右肩,沖向阻擋在前的「最強」。

奧它先生不為所動,紋風不動到令人心驚。

他彷彿化成岩石,正面直視著我的突擊。

無論是動搖、恐懼或戰慄──

我揮別這些情緒,從嘴裡發出炎之咆哮,釋放出「聖火一擊」。

「聖火英烈斬(Argo Vesta)!!」

這是升上Lv.5的貝爾•克朗尼使出渾身解數──

貨真價實的最強一擊。

面對我的必殺一擊,架起大劍的野豬人──放聲嘶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著彷彿光靠聲音就想將我逼退的咆哮,一股超乎想像的「怪力」解放。

揮出的「黃金一擊」與「聖火一擊」正面衝突。

然後──

「────────────────────────!?」

緊接而來的是空前的衝擊、閃光,以及爆炸聲響。

這陣僵持在轉瞬間就瓦解了。

乍看之下是黃金毛皮壓制住熊熊燃燒的聖炎,結果兩把大劍卻在同一時間達到極限,劍柄以上的部分全數粉碎,我和奧它先生都被震飛出去。

「呃!?」

我以猛烈無比的速度橫切過巨大舞台,以背部撞向大理石牆。

當我整個人撞碎石牆,肺里的空氣全被擠壓出來時,整座大劇場隨之撼動,嘎吱作響,這絕非比喻。牆壁跟觀眾席都出現龜裂,粉碎的石壁掀起漫天沙塵。

如果我沒有產生錯覺的話,整座都市遺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似乎我們的這一擊令冒險者們和剽悍勇士們都倒吸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咳咳,咳咳……啊啊啊……!?」

只剩劍柄的大劍從手中脫落,我施展完必殺一擊造成的反噬開始襲向全身,痛得我發出哀號。

雖然我被衝擊震得雙手發麻,卻還是抬起頭來。

在漫天沙塵的另一頭。

在煙霧慢慢散去的前方。

當我渾身顫抖地喘著氣,以祈求般的心情望去……一道「身影」從中浮現。

「……平分秋色啊。」

低沉且簡短的說話聲。

那個人站著。

那粗壯的雙腳在鋪滿石板的舞台上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直到背部撞擊到牆壁才停下來。

奧它先生將他那壯碩的身軀挪出凹陷的石壁里,緩緩地看向我。

「不……考量到等級的差距,你的這一擊應該凌駕在我之上。」

這是單純的讚美。

奧它先生眯起土紅色的眼睛,稱讚聖火英烈斬竟能抵銷自己的魔法(戰豬)。

儘管得到表揚,我的臉色卻瞬間刷白。

我的【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只能打得平分秋色?與奧它先生的魔法相互抵消?

這可是讓我戰勝破壞者(札格諾特)利爪的聖火英烈斬!?

「這一擊很出色,不過……」

我的全力沒能掌握住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無法一舉擊敗【猛者】。

縱使野豬人武者的身體仍冒著被聖火焚燒過的黑煙,他卻宛如毫髮未損般悠然自得地往前走。

「我答應你,只有一擊而已。」

奧它先生扔掉僅存的大劍劍柄,從背後拔出那把令人生畏的「黑大劍」。

裝在我手甲上的水晶好像不停叫喚著什麼。

我想很可能是在催促我趕緊逃走。

不過,因恐懼而渾身發僵的我已然明白一件事。

一旦我背對此人,就必死無疑。

絕不容許我逃離。

就只能在這裡與「最強」打到其中一方倒下為止。

「接下來──就是單純的鬥爭了。」

我終於理解,這座圓形劇場已化成無情野豬的狩獵場了。

無數的斬擊閃現。

銀色刀光與黑色劍影展開激烈交鋒。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椿從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就算衣服已破爛不堪,上半身只剩下纏胸布,女半矮人仍放聲嘶吼,用雙手操使長刀,不斷擋下猛烈的斬擊並伺機反攻。

與化身為修羅的獨眼鐵匠展開激戰的人正是赫格尼。

黑精靈身上的斗篷也被砍得殘缺不全,但他的眼中沒有任何畏懼或鄙視之意,而是將這位渾身散發著升華金光、欲將自己當場斬殺的女人視為強敵,並展現出身為戰王的風範與對手正面廝殺。

銀色和黑色,金黃色跟紫藍色,刀光與魔法留下的殘像相互交錯,描繪出一道道軌跡。

兩人越打越激烈,就這麼上演一場令剽悍勇士們和冒險者們都瞠目結舌的異次元之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啊啊!!」

雙方朝彼此使出致命一擊。

一邊是直接拋下刀鞘,卯足全力從右上往斜下劈去的袈裟斬。

另一邊是彷彿想與之抗衡般,以迅雷之勢由下往上的超高速劍斬。

椿和赫格尼刀劍交鋒,在互相交換位置之後,就這麼暫時維持著出招後的動作。

「──!!」

赫格尼的肩膀噴濺出鮮血。

但他任由斗篷在風中飄揚,瞄了受傷的左肩一眼。

「────嗚、呃。」

頓悟自己已經敗北的一方是……椿。

被由下往上的劍斬砍中的身體立刻鮮血四濺,纏胸布也應聲斷裂,只見椿就這麼緩緩倒下。

綁成馬尾的黑色長髮隨之鬆開,以放射狀四散,同時,等級升華之光如宣告已達時限似地跟著消失了。

「……【獨眼巨師】,妳可以感到自豪。因為妳方才的一擊,確實對我的性命造成威脅。」

仍將劍提在右手的赫格尼,轉身說出這句話。

側身倒下的椿,用她那沒有眼罩的右眼瞪視著赫格尼。

「不過,這把〖犧牲深淵(Victim abyss)〗又別名『前鋒殺手』……妳的下場和其他劍士一樣,都成了魔劍的飼料。」

第一等級武裝〖犧牲深淵〗是赫格尼的愛劍。

它是某咒術師參與制作的詛咒武具(curse weapon),付出代價所獲得的能力是──「擴大斬擊範圍」。

視力越是優秀的劍士就越容易誤判它的攻擊距離,在一對多時則是能一次攻擊多名敵人,堪稱是最純粹的殺戮屬性。由第一級冒險者之中具備頂級近戰能力的赫格尼來使用這把武器,等於是讓他化身成無論單挑或團戰都能應付自如的魔劍帝。

「可……惡……」

即便是接觸過無數武器的椿,同樣無法識破漆黑咒劍(犧牲深淵)的攻擊範圍,她那褐色肌膚多次被劍所傷,留下好幾道傷痕。

就算藉由犯規技(等級升華)讓能力值大幅提升,依舊無法戰勝赫格尼的劍。

「就因為、這樣…………鄙人才不想……跟你們交手…………」

抱歉了,主神大人──韋爾小老弟。

椿闔上眼皮之際,在心中對著自家主神和已經倒下的青年道歉。

因為派系聯盟最強戰力──Lv.5的鐵匠大師吞下敗仗,瞬間導致戰局產生動蕩。

「【獨眼巨師】……!」

望著椿落敗的身影,達芙妮嚇得臉色發青。

派系聯盟的士氣原本就已經受到重挫,這下子更是讓情況雪上加霜。

失去在中央部隊坐鎮的椿──失去第一級冒險者等級的戰力,造成的影響就是如此深遠。

「喂!這下該怎麼辦!?」

「『魔劍』也全沒了喔!」

「【女神之戰車】把鐵匠們全撂倒了……!」

組成小隊堅守崗位的柏斯、櫻花以及千草紛紛發出慘叫。

正如他們所言,艾倫在戰場上來去自如,優先擊倒攜帶「克羅佐魔劍」的人。而且不分右翼、中央或左翼部隊,他憑著自身那雙飛毛腿,徹底無視距離,逐一打倒剩下的【赫菲斯托絲眷族】鐵匠們和來自旅店城鎮的冒險者們。

擔任副指揮官的達芙妮別說是思考對策了,甚至就連提出方針都辦不到。

就在達芙妮身陷幾乎快令思緒停擺的窘境時──「戰王」毫不留情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下個祭品是你們啊。」

「……!?【黑精魔劍】!」

戰勝椿的赫格尼,接下來將目標鎖定在達芙妮等人身上。

赫格尼把勉強讓部隊維持運作的他們視為當前最大的威脅──儘管只是如螻蟻程度般的不安要素──他仍無比認真且盡忠職守地移動到位於右翼的這片戰場。

「達、達芙妮……!?」

位於小隊中央的卡珊朵拉,臉色恍若頓悟死期將至的病人般毫無血色。

雖然達芙妮反射性地將身為治療師的卡珊朵拉護在身後,但又彷彿事不關己地覺得這麼做根本無濟於事。

一滴與血交混而變得濕黏沉重的汗水,滑過少女的臉頰。

「啊!喂!?這下該怎麼辦!?【月桂遁走者(Laurus fuga)】!!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妳快點說話啊──!」

現場比誰都更清楚在戰場上與第一級冒險者對峙是何等「絕望」的柏斯,幾乎陷入恐慌地叫喚著。他之所以沒有不顧一切轉身逃跑,是因為他跟達芙妮一樣明白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

「達芙妮小姐……!」

「【月桂遁走者】!」

架起弓箭的千草和手持戰斧《皇剛》站到所有人前方的櫻花,也都出聲向現場指揮官尋求指示。

(別再問我了,我並不是那麼出色的指揮官(人類)──)

達芙妮的意識全被心跳聲所佔據。

(我無法像勇者那樣想出扭轉頹勢的妙計啦──!!)

想放棄一切責任的衝動已徹底支配達芙妮的內心。

(────可是,莉莉露卡她──)

不過,達芙妮一想起某位少女的側臉──

她在最後的最後把持住了心志。

(無論身處何等惡劣的情況,她都沒有選擇逃避……)

發生於「遠征」當時的各種往事──遭遇強化種(苔蘚巨人)、對抗樓層主(安菲斯比納)等接踵而來的困境,依序浮現在她腦中。

莉莉即便深陷絕望之中,那嬌小的身軀不停發抖,卻還是堅持奮戰到底。

達芙妮充當一名「師父」所培育出來的少女,無論發生何事都沒有選擇轉身逃跑。

(……既然如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嘛。)

真叫人受不了耶。

達芙妮在心中大吐苦水的同時,那雙眼眸已變得炯炯有神。

就算這段時間對少女而言恍如永恆,不過對世界來說就只是轉瞬之間的糾結罷了。

看著瞬間就正如自己所料又重新散發出「威脅」氣息的達芙妮,赫格尼目露凶光。

「決定掙扎是嗎?也行。那我從即刻起就會把你們視為『敵人』,全神貫注、無比謹慎,絕無一絲大意地……將你們獵殺殆盡。」

戰王沒有輕敵。

就算對手再弱,漆黑魔劍都殺無赦。

達芙妮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完全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的黑精靈。

擺出戰鬥姿勢的漆黑之劍,隨風飄揚的黑色斗篷,已完全發動的「改變自我魔法」──

將敵人觀察得無比透徹,從中掌握各種資訊的指揮官(達芙妮),她最後看見的是……直到現在依然對準己方的劍刃。

「……」

她閉上眼睛。

彷彿想託付一切般輕輕握住掛在腰間的那顆藍色水晶。

「拜託,各位。」

達芙妮終於睜開雙眼後,如暴君似地下達「最糟的命令」。

「讓人砍吧。」

「唔──!?」

「阿伊莎大人!!」

經過一陣激烈的刀劍碰撞聲響之後,悍婦(亞馬遜人)的呻吟和少女(人族)的尖叫相互重疊。

「「結束了。」」

只見大槌與大斧瞬間覆蓋阿伊莎的視野,直撲而來。

這是賈里巴四兄弟的次男跟三男──杜華林和貝爾林聯手使出的必殺招式。

兩人整齊劃一地從左右兩側發動攻勢,以無法防禦或迴避的動作當場封死對手的退路,毫不留情地準備擊潰阿伊莎。

「「──又被人打斷了。」」

在那之前,長男阿爾弗利克與老么格爾不耐煩地這麼說。

四胞胎彷彿共享彼此的視野般,本想一口氣了結阿伊莎的杜華林跟貝爾林迅速跳開。

下一秒,一陣強大的「雷擊」於四兄弟原先所在的位置炸裂開來。

「娜扎大人……!感謝您的相助!」

「啐,若是沒有她的話,我們不知已經死了多少次!」

射出的細劍型「克羅佐魔劍」就這麼插在剛形成的凹坑中央。

大聲感謝的命隨即沖向刺在地面的細劍型「魔劍」,拔起後立刻朝賈里巴四兄弟橫掃。

「又一次沒能了結對手。」

「這是第幾次了?」

「第十一次了。」

「明明清理其他冒險者都那麼快,【麗傑】與【絕†影】真死纏爛打。」

四兄弟嗓音相同地低聲抱怨,同時輕鬆躲過唯一能打倒他們的落雷──也就是魔劍所提供的強大火力。

這裡是都市遺址西側──「主戰場」的東南方。

派系聯盟的左翼部隊直到現在猶未全軍覆沒。

僅存的冒險者們接連熬過由【炎金四戰士】率領之剽悍勇士們的猛攻,在都市觀戰的眾神甚至毫無保留地為他們發出喝采。

而這全都多虧戒慎恐懼、比誰都膽小的「弓兵」所賜。

「他們的動作太快了……!憑我的能耐根本打不中!」

位於阿伊莎等人後方,在左右兩排石柱平均高度約十M(米度)的梯狀長廊末端擔任狙擊手的娜扎,近乎慘叫地如此抱怨,同時從背後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精確地說是「魔劍」,然後架在長弓上。

娜扎使用「克羅佐魔劍」進行遠距離射擊。

多虧她以狙擊牽制第一級冒險者,阿伊莎等人所在的左翼部隊才得以繼續奮戰。

「在狙擊對手的同時,順便幫友軍補充『魔劍』……!真沒想到還存在著這種戰術!」

「也只能說是無巧不成書!不過那些小人族也漸漸習慣我方的戰鬥模式了!得小心別被對方攔截『魔劍』!」

娜扎射出的是細劍型「魔劍」。

儘管射擊沒能命中目標,不過劍落地後會產生爆炸,藉此逼退原先鎖定的敵人,而阿伊莎等人也能去回收「魔劍」獲得「補給」。

可說是掩護友軍的同時順便補充武裝。

左翼部隊就是多虧這種方式,才能夠像這樣命若懸絲地維持住戰線。要是少了這層掩護的話,阿伊莎很清楚他們將會兵敗如山倒。

命等人在接受娜扎的補給,取得「魔劍」之後,英勇地對準阿爾弗利克他們發動攻勢。

「犬人(chienthrope)!妳死都要保護好阿伊莎啊!」

「剽悍勇士們(這幫傢伙)就交由我們戰鬥娼婦來阻擋!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扎全神貫注在支援阿伊莎與命,也就是對抗賈里巴四兄弟。

至於其他敵軍──打算先解決這名難纏弓兵的剽悍勇士們,則是由仰慕阿伊莎的戰鬥娼婦們在拚死攔阻。拜她們所賜,娜扎才得以在九死一生的困境中專註於掩護。

她不斷穿梭於長廊間,積極更換狙擊位置。

「對方有一名出色的狙擊手。」

「而且非常謹慎。」

「赫定有一部分的計畫被打亂了,活該。」

「別高興成那樣,我們可是被敵方徹底拖住腳步了。」

雖說賈里巴四兄弟表現得遊刃有餘,但也十分坦率地開口稱讚娜扎。

【芙蕾雅眷族】採取的作戰計畫,就是大幅消耗「克羅佐魔劍」之後再一口氣殲滅敵軍。

但在娜扎的靈機一動之下,導致他們的計畫受阻。

除了後備部隊以外,其他部隊都一如赫定的算計,大幅濫用魔劍──卻唯獨娜扎的「魔劍」尚未耗盡。原因在於她出於擅自的判斷,並未聽從莉莉的指揮以「魔劍」進行精準射擊,全面貫徹以自保為優先的戰鬥方式。

「這些『魔劍』就是保命符對吧……?我自然不會輕易放手啰……!畢竟我之前就是因為草率行動,才會失去一條手臂……!」

在六年前辭去冒險者工作的娜扎•俄里希斯,每次戰鬥時都會先把「保障」納入考量。這是由於她過去在探索地下城時不慎失手,被怪獸咬掉一條手臂而產生心理創傷,自此之後就再也提不起勇氣與怪獸戰鬥了。

可是她也因此變聰明,並且變得更堅強了。

(沒問題,我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只能從旁協助命她們,所以我必須冷靜……!)

汗涔涔的娜扎隨時都在計算殘留在箭筒里的「魔劍」數量,絕不會急功近利,一心貫徹支援的本分。

她從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打贏第一級冒險者。

也不曾覺得自己能成為一名英雄。

正因為這樣的心態,左翼部隊才得以存活到現在。

昔日那段可恥的往事,結果反而讓她現在能幫助同伴度過危機。

「但結果已顯而易見……這樣只會被耗到彈盡援絕!」

不過娜扎也正確認清了事實,現在這情況只是困獸之鬥。

一旦「魔劍」耗盡,賈里巴四兄弟就能夠輕鬆反擊,彷彿探囊取物般輕鬆撂倒阿伊莎、命以及娜扎,因此他們也不勉強行事,而是耐心等待這微妙的平衡自行瓦解。

娜扎的臉上閃過苦澀和認命的神色。

八比二。

這是將戰爭遊戲目前的局勢數字化之後的結果。

而且是百般偏袒派系聯盟所估算出來的比例。

當都市裡的眾神靜靜觀戰之際,民眾被那單方面的蹂躪嚇得臉色發青,甚至因為一面倒的戰況而提不起精神繼續幫忙聲援。即便仍有算不上值得喝採的局部抵抗,然而絕大多數的市民在目睹戰力相差過於懸殊的局勢之後,紛紛再也看不下去。

至於實際身處激戰之中的冒險者們,儘管親身品嘗到絕非觀眾能相提並論的深刻絕望,但他們依舊頑強地抵抗著。事到如今就只是賭上一口氣罷了。面對實力過於霸道的敵軍,冒險者們自知完全不是對手,於是為了至少爭一口氣而紛紛狗急跳牆。無論是造成些許皮肉傷或製造麻煩都行,反正只要能給敵人造成困擾就足夠了。就因為【芙蕾雅眷族】強大到讓冒險者們惱羞成怒,於是眾人將開戰前的膽怯心情徹底拋諸腦後,一個個也化身成剽悍勇士。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大家無論如何都想讓眼前這群欠揍的混帳們嘗到苦頭。

畢竟派系聯盟的「殺手鐧」還沒倒下。

只要是聰明一點的冒險者們,都已經注意到自己正在擔任「誘餌」。

指揮官(莉莉)就是打算利用他們,把他們當成煙霧彈,將「白兔」送往女神(芙蕾雅)身邊。

所以遠比蜘蛛絲更細微的勝算,那僅存的希望還沒消失。

冒險者們不斷安慰自己,那唯一的希望肯定還在。

因此,冒險者們直到現在仍拚死奮戰。

那些熟知未完之英雄(小新秀)的人們紛紛發出怒吼。

尚未倒下的阿伊莎、命、娜扎、達芙妮跟卡珊朵拉持續抗戰,春姬則無視身上浸濕衣物的汗水,不斷詠唱。

而在歷經無數鏖戰之後──

突然傳來一道希望遭粉碎的「巨響」。

「「「──────────────────────────────」」」

戰場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從旁傳來這陣能一把揪住心臟,足以掩蓋一切嘶吼的「轟鳴」。

在島上戰鬥的每一個人都停下動作。

不分敵我──

大家都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剽悍勇士們都倒吸一口氣。

冒險者們都臉色刷白。

第一級冒險者們都面不改色地眯起眼眸。

派系聯盟的幹部們都望向至今一直裝作充耳不聞、傳來這陣爆炸聲的「西北方」。

「拜託別再打了!!」

率先流下淚來的人是埃伊娜。

「求求你……拜託你,別打了……!」

「埃、埃伊娜……」

看著「神鏡」倒映出來的「光景」,埃伊娜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扯開嗓門大喊後,從眼中流下豆大淚珠的她隨即掩面哭泣,根本聽不見同事(蜜西亞)的呼喚。

「──……!!」

艾絲則是將雙手緊握到幾乎快滲出血來。

她不斷咒罵沒有站在「戰場」上的自己,臉上寫滿了絕望。

在其他第一級冒險者都緊閉雙唇之際,唯獨面色鐵青的蒂奧娜能夠理解艾絲的感受。

「貝爾大人!?」

最後哭喊出聲的人是莉莉。

面對這樣的「終結」,她臉上那張身為指揮官的面具已近乎粉碎,再也無法維持冷靜。

那雙不斷顫抖的栗色眼眸,注視著從眼晶中倒映出來、佇立於「圓形劇場」上的巨大身影。

一名武者單手抓住少年的頭,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呃…………唔…………啊…………唔…………!?」

少年聽著頭蓋骨遭擠壓所產生的聲響,從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哀號。

他的身體已千瘡百孔,身上的防具全都化成碎片。

離開地面的雙腳,如壞掉的鐘擺般在半空中垂盪。

貝爾•克朗尼品嘗到了「徹底落敗」的苦澀滋味。

「……」

野豬人武者自始至終不發一語。

他面不改色地將黑大劍握在左手,右手則提著少年的頭。

那雙土紅色的眼眸,直到此刻仍打量著遍體鱗傷的少年。

「不許弄壞他喔,奧它。」

遠處──

在古老腐朽的「神之家」里聽見轟鳴,隨即掌握現場情形的美神以單手托著臉頰,雙眼緊閉地說出這句話。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一絲喜悅,就只是默默接受「理所當然的結局」。

「站起來。」

「唔!?」

奧它輕輕將右手一甩。

這隨手的一個動作,讓貝爾整個人撞進崩塌的瓦礫堆之中。

「圓形劇場」早已面目全非,在在顯示出方才的戰鬥有多麼慘烈。

被炎雷燒灼,受到各種攻擊的波及,牆壁和觀眾席盡數崩塌,石板地面也變得滿目瘡痍。

這些都是未完之英雄(貝爾•克朗尼)盡全力抵抗的證據。

在種種跡象足以證明發生過激戰的沙場上,奧它「毫髮未損」到了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

對少年而言,武者是驚世駭俗、代表「絕望」的存在。

「啊、唔、呃啊啊啊…………!?唔、咕、唔唔~~~~~~~~…………!!」

貝爾從喉嚨里擠出令自己重新振作的聲音。

伴隨從傷口流下的涔涔鮮血,他擠出僅存的力量再度起身。

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充滿血絲,將眼睛染成血紅色,同時將不斷顫抖的左手往前伸直。

「──火焰!閃電──!!」

炎雷往前俯衝。

速攻魔法。

但面對射向自己的緋色閃電,奧它不動如山。

碰──

他甚至沒使用黑大劍,只像是拍開蟲子似地將右手一揮。

就只是這麼一個動作。

光是這樣就讓少年的「魔法」煙消雲散。

「──────」

跳躍。

滿身是血的貝爾當場呆住。

奧它沒有理會貝爾的反應,只見那龐大的身軀突然躍上半空。

少年連忙一腳蹬向地面。

即使他身受重傷,仍做出唯獨第一級冒險者才有辦法完成的最佳閃避動作。

不過還是失敗了。

當那強而有力的雙腳將滿是瓦礫的地面踏平時,本該逃離原地的貝爾竟被人抓住一條腿,接著整個人在武者的頭頂上方划出一道弧線,當場被重摔在地。

「咳呃!?」

背部著地的貝爾,儼然變成一把粉碎地板的槌子。

空前的衝擊襲向他。

超越痛覺的微電流一口氣從背脊襲向全身。

無法將傷害轉化為聲音的哀號變成了淚痕,倒映於眼中的藍天也不再蔚藍。

就在貝爾即將失去意識時,一隻靴子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腹部踏了下去。

「────────呃。」

少年再次清醒。

無間地獄──

再次重演。

因疼痛與衝擊造成的「強制甦醒」,令少年欲哭無淚地懷念起少女(海慈)的治療。

「站起來。」

還沒結束。

遍體鱗傷的貝爾明明除了絕望以外再無其他感受,但武者的「洗禮」仍未結束。

男子以缺乏情感的眼神俯視著少年那張滿是血和淚的臉龐,緩緩開口:

「記好了,這就是『泥土』的味道。」

「別……」武者沒有理會少年氣若遊絲的哭訴,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衣領,一鼓作氣將人投擲出去。

伴隨著轟鳴與粉碎,瘦弱的白兔如屍體般在地面不停翻滾。

滾動的貝爾最終在殘破不堪的石牆前停下,如斷了線的木偶趴倒在地面,靜靜地形成一灘血泊。

埃伊娜見狀,雙腿發軟地哭倒在地。

「…………」

赫定面無表情地以精靈之眼目睹了這一切。

「貝、爾…………」

赫斯緹雅經由莉莉的眼晶看見這幕慘狀後,全身冰冷地當場僵住了。

「──!!」

「……妳要去哪?亞絲菲。」

「不用問您肯定也知道吧!!我絕不會讓您說這是白費工夫!!」

亞絲菲猛然起身,背對面無表情的主神(荷米斯),緊握著手中那發光的魔道具,拔腿飛奔。

「貝爾•克朗尼他…………」

「那個小鬼…………不是已經升上Lv.5了?」

「就算是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也打不贏嗎……」

有先見之明而並未參加戰爭遊戲,待在市區內某間酒吧里的冒險者們都露出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樣。

當所有人都對「神鏡」轉播的畫面心生恐懼之際,一位冒險者開口了。

「混帳東西,你也不想想他的對手是誰?」

他是一名經驗老道的冒險者。

這位經歷過七年前那場鬥爭的獸人,全身戰慄地以驚恐的嗓音拋出一句話。

「那個人可是奧它喔。」

這就是答案。

更是无須證明的正確解答。

都市最強。

Lv.7。

「頂天」。

全身痙攣的貝爾靜靜倒卧於血泊之中,映入他那染紅視野里的畫面,正是獨一無二的王者身影。

「既然你得到女神的寵愛,就試著超越我吧。」

流著血淚承受無盡「洗禮」的少年,頓悟了自己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