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4
第一章『光的萌芽』
──曾經有一位名為弗利耶・露格尼卡的不可思議的青年。
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少年。從那時起,他給人的印象幾乎就沒有變過,是個很孩子氣的人。
開朗、天真、無邪爛漫,下一秒會做出什麼、說出什麼,全都無法預測,總是讓周圍的人捏一把冷汗。
可是,無論被他折騰到什麼程度,他身上都有一種讓人無法討厭的魅力。
那是長達十年的交情。
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一秒、一秒堆疊起來,堆疊成十年,其間發生過許多事情。
其中想必也有過好幾次,絕不是笑一笑就能帶過的事。
然而回首往昔,連那樣的經歷也能笑著談起。
而在那些被笑容講述的回憶中央,總有他如太陽一般的笑臉。
不妨毫無掩飾地坦白。──她喜歡弗利耶・露格尼卡。
從相遇之日至今,這份感情一次都沒有動搖過。
無論弗利耶曾對她說過怎樣的話,向她傾注過怎樣的心意;無論兩人共同經歷過什麼,度過怎樣的時光,夢想過怎樣的未來;無論她遭遇何等痛苦的背叛,又被怎樣的悲劇撕裂心靈,她對他的愛慕都從未有過一刻動搖。──從未有過。
若是他的話,無論身處怎樣的狀況,想必都不會失去笑容。不會失去希望。
事實上,他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始終高潔、純真、一心一意。
她發自內心地尊敬那樣的他,敬愛他,也覺得他無比惹人憐愛。
所以──
「──殿下,請您原諒我。」
這份決斷與放棄,絕不是因為我對您的愛有所淡薄。
「──倒挺像那個公主的作風嘛。到最後都貫徹自己的任性。」
菲魯特端起紅茶杯啜了一口,如此說道。愛蜜莉雅聽了,眼角微微垂下。
正對面,菲魯特抱著單膝坐在會客用沙發上。她沒有打斷愛蜜莉雅的話,而是一直聽到最後,再用很有她風格的說法悼念了普莉希拉。
那雙紅眸裡帶著與普莉希拉略有不同的紅色,並沒有掠過巨大的悲嘆或失落感。愛蜜莉雅並不覺得她薄情,只覺得她很堅強。
包括菲魯特為了弄清普莉希拉死訊的細節,主動來到這裡這件事在內,都是如此。
此刻,愛蜜莉雅與菲魯特面對面坐著的地方,是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館一室。那是王都中供要人停留的館邸會客室,愛蜜莉雅在這裡接待了菲魯特。
這並非事先約好。只是恰好滯留王都的菲魯特聽說愛蜜莉雅帶著消息進了王城,便這樣前來見她了。
老實說,菲魯特能這樣來訪,愛蜜莉雅非常高興。
說起來,菲魯特本就是愛蜜莉雅陣營的大恩人──安妮羅潔告訴過她,在自己等人不在王國期間,梅莉受到了她們許多照顧。
作為羅茲瓦爾的親戚,同時也是愛蜜莉雅支持者的安妮羅潔,受託處理梅莉與普萊迪斯監視塔相關的種種交涉。看樣子,菲魯特她們為促成那場交涉出了很大的力。
也正因此,愛蜜莉雅本來就打算抽時間親自去向菲魯特道謝,如今能這樣見到她,實在幫了大忙。
只是,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自己帶回來的能是更好的消息──
「──妳現在就是一副會這麼想的臉啊,愛蜜莉雅姊姊。」
「咦,我的臉有那麼好懂嗎?」
「相當好懂。眉頭皺成那樣還低著頭,一眼就看出來了吧。」
菲魯特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間,愛蜜莉雅也被她帶著揉了揉眉心。
別人常說她心裡想的事很容易寫在臉上,但竟然露得如此明顯,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也忍不住擔心起來。因為她原本還想裝作自己已經完全振作、已經沒事,不必讓大家擔心的樣子。
「可是這樣不行呢。這樣的話,會被昴他們罵的。」
「那個哥哥會對愛蜜莉雅姊姊發火?我可想像不出來。」
「沒那回事哦。昴也會因為我不好好振作就很困擾。所以,我有不好的地方,他都會認真告訴我。」
「哦,是不是真這樣可不好說。」
菲魯特這麼笑著,把下巴擱在豎起的膝蓋上,露出小虎牙。
看著菲魯特那多少有些捉弄意味的笑容,愛蜜莉雅接著說了聲「可是」。
「菲魯特妹妹好像把我的想法都看穿了……菲魯特妹妹不會那樣想嗎?」
「這話有點繞,妳說的是那個吧?明明咱們也很久沒見了,一見面話題卻是那個公主的死訊,所以妳覺得不好意思?」
「呃,是……是呢。嗯,就是那樣。」
「這事兒的話,我倒覺得能從愛蜜莉雅姊姊嘴裡聽說,反而挺好的。」
「從我嘴裡聽說?」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愛蜜莉雅反問。菲魯特點了點頭,說了聲「嗯」。她在睜圓眼睛的愛蜜莉雅面前撓了撓頭。
「老實說,聽到那個公主死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她可算是那種殺都殺不死的女人代表了。要是就那麼放著不管,我腦子裡肯定會凈冒出些亂七八糟的猜測,把真正發生的事都給埋了。」
「────」
「所以,能從實際在場的愛蜜莉雅姊姊這裡聽到經過,對我來說也算能下定決心。……不,應該說,是做好下定決心的準備吧。嘖,我也說得繞起來了。抱歉。」
「──不會。我覺得,我能明白菲魯特妹妹想說的事。」
菲魯特露出因為說不清楚而有些難為情的表情,但那份心情傳達給了愛蜜莉雅。
如果立場相反,愛蜜莉雅也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聽說自己認識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失去了性命,她想必也會圍繞那個人的死展開許多想像吧。
那些想像中,有正確的,也有錯誤的,還有無從確認的。腦子會被這些事塞滿,最後反而看不清真正發生了什麼。
所以,就算再怎麼痛苦,能有人切斷那種餘地,也會令人得救。
「而且,如果告訴我這些的是我信任的人,那就更好了。」
「……妳這麼說,不就變成我很信任愛蜜莉雅姊姊了嗎?」
「嗯,我也信任菲魯特妹妹……菲魯特妹妹也是這樣吧?所以妳才會這樣來見我,不是嗎?」
「我們好歹還是對立候選人,在這裡點頭可就奇怪了啊!」
菲魯特把腳從椅子上放下,露出傻眼的表情。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搖頭,所以愛蜜莉雅才沒有沮喪,而是微笑起來。
一想到普莉希拉,愛蜜莉雅的胸口仍舊隱隱作痛。可是,能夠不讓菲魯特心中的那團鬱結就這樣被埋沒,她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
就在愛蜜莉雅她們這樣交談時,一道細微的吐息聲插了進來。
下一瞬,耳朵靈敏地捕捉到那聲音的菲魯特立刻不高興地說了聲「喂」。
「你笑什麼?」
「──不,只是很少見到菲魯特大人被人正面說服,一時忍不住。」
「忍不住個頭。主人被人說得沒話講,哪有騎士在旁邊偷笑的?」
「請見諒。我只是覺得不該打斷兩位的談話。」
說著,把手按在胸前低頭致意的人,是有著紅髮與藍眼特徵的菲魯特的騎士,萊因哈魯特。
總是形影不離、關係很好的兩人,今天也一起來拜訪愛蜜莉雅。看著菲魯特她們親密的互動,愛蜜莉雅「真是的」一聲鼓起嘴唇。
「不用那麼顧慮我的。我們家的奧托君剛才也一直一起聊天……咦?沒有加入嗎?」
「是啊。謝謝您終於注意到我。其實我也還是有分寸的,知道不能隨便插嘴兩位身份尊貴之人的談話。」
在驚訝的愛蜜莉雅身旁,一直坐在那裡的奧托苦笑著說道。
這次與愛蜜莉雅同行的只有奧托,因此不論是去王城報告,還是在王侯館會面,他自然都會陪在她身邊。奧托光是人在那裡就令人安心,所以即便他沒有開口說話,愛蜜莉雅也會不知不覺在心情上依賴他。
「對不起哦,我沒注意到。奧托君那麼喜歡聊天,要一直沉默肯定非常辛苦才對。」
「恕我直言,我只是會在必要的時候說必要的話而已,應該絕對不是喜歡聊天才對啊!」
「哦哦,說服力真夠沒有的。一個不光能跟人聊天,連蟲子、水龍都能聊天的傢伙,說自己不愛說話,誰信啊。」
「能不能請您不要把加護的事和人性混為一談?」
奧托按著頭上戴的綠色帽子,回應著態度隨意的菲魯特。
擁有「言靈的加護」、能和各種生物交談的奧托,在去過的地方都會跟動物和蟲子擴展交友圈。因此,愛蜜莉雅覺得菲魯特剛才的指摘完全說中。
「奧托君有非常多朋友。我朋友不太多,所以很尊敬他能和誰都處得好這一點哦。」
「朋友這個說法其實有點不太一樣。很多時候,我向對方提出的是交涉或交易,那和交朋友所需的訣竅並不相同。這樣想來,我也不能說是朋友很多的人吧。」
「朋友的定義哪需要磨磨唧唧想那麼多。要不妳們家的奧托就跟我們家的萊因哈魯特交個朋友吧。這傢伙也是朋友少得可憐的類型。」
「咦,是這樣嗎?真讓人意外呢。」
菲魯特眨了下單眼,指向站在沙發後方的萊因哈魯特。聽了她的話,愛蜜莉雅不由得抬頭看向紅髮騎士。
萊因哈魯特待人親切,又是非常有名的人。想必在王國里無論問誰,都會知道他的名字、依賴他。愛蜜莉雅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受到他的照顧,甚至以為他和王國的所有人都是朋友。
面對愛蜜莉雅驚訝的目光,萊因哈魯特接著說道:
「很遺憾,我似乎經常讓對方感到拘謹。也因此,除了騎士團的人、陣營里的同伴……以及昴和菲利絲之外,我的朋友或許並不多。」
「這樣啊。原來連萊因哈魯特也有這種煩惱呢。……奧托君,可以的話,能請你和萊因哈魯特做朋友嗎?」
「您突然拜託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啊!而且這對萊因哈魯特先生來說,會不會反而是一種失禮啊!?」
「怎麼會。倒不如說我非常歡迎。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這算不算前後夾擊,或者說偷襲啊?」
被愛蜜莉雅的目光與萊因哈魯特的笑容夾在中間,奧托「唔唔唔」地苦惱起來。可是,他苦惱了很久之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剛才菲魯特大人也說過,現在我們是對立陣營的相關人士。在王選結束之前,還是應該避免過度親密的交往吧。」
「這樣啊。很遺憾,但既然這是你的意思,我會尊重。雖然我們不是朋友。」
「是的,請您這麼做。畢竟我們不是朋友。」
奧托說著寂寞的話垂下肩頭,萊因哈魯特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既沒有受傷也沒有失望的微笑與他交談。遺憾的是,兩人沒能成為朋友,但在愛蜜莉雅眼中,總覺得他們之間已經很像朋友了。
而且──
「哎呀呀,茶都完全涼了。我去重新泡一壺。愛蜜莉雅大人,你們就繼續歡談吧。我──」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雖然沒能成為朋友,但就讓我展示一下『茶道的加護』效果好了。」
「您意外地很記仇啊,而且被『劍聖』記仇實在讓人活得很不踏實。」
兩人就這樣一邊交談,一邊離開了房間。
愛蜜莉雅目送奧托他們的背影被關上的門隔開,然後轉向菲魯特。
「總覺得,他們看起來非常像朋友呢?」
「呵呵,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平常我老是被萊因哈魯特那傢伙那種調調氣得火大,不過換成別人倒是特別好笑。」
「啊,是壞孩子的表情。可是,因為我們的王選,就讓奧托君忍著不去和萊因哈魯特做朋友……」
「哼,那只是那個哥哥把我的話拿來當個體面的借口吧。他為什麼那麼做,我也不是不明白……什麼王選之類的,妳不用太當真。」
「不用太當真,也可以……」
或許是剛才那幕太讓她痛快,菲魯特的態度好得簡直像要哼起歌來。愛蜜莉雅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了聲「好」,當場站起身。
奧托顧慮到王選,放棄了和萊因哈魯特成為朋友。對奧托的決斷與體貼,愛蜜莉雅感到抱歉,但她已經決定了。
因為普莉希拉的事,她已經不想再留下後悔。
「菲魯特妹妹,可以嗎?」
「哦?什麼事?」
愛蜜莉雅快步走近坐在對面的菲魯特,在她身旁輕輕坐下。兩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她直直望進菲魯特的紅色眼睛。
現在想來,愛蜜莉雅與菲魯特的第一次相遇,竟然是從愛蜜莉雅參加王選資格所需的徽章被她偷走開始的。當時愛蜜莉雅腦子一片空白,甚至還想對明明是在那種狀況下卻一點都不慌張的帕克遷怒。總之,她和菲魯特的相遇絕對稱不上有個好的開端。
即便如此,此刻,愛蜜莉雅對與自己同為王選候選人的菲魯特如此想著。
「我想和菲魯特妹妹變得要好。而且不是普通的要好,是想成為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啊?」
「其實呢,我和安娜塔西亞小姐約好了,等王選結束以後就成為朋友。我們曾經一邊旅行一邊聊了很多……雖然那並不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安娜塔西亞小姐,但我還是和她聊了很多,然後做了約定。」
面對大眼睛裡晃動著困惑的菲魯特,愛蜜莉雅清清楚楚地接著說下去。
與安娜塔西亞立下的約定。她強烈地認為自己是商人,所以想必一定會遵守吧。她和昴不同,所以就算做了約定也讓人安心。
「昴總是馬上就會打破約定,所以讓我很擔心,但安娜塔西亞小姐的話就很安心。不過就算和約定無關,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沒法和昴做朋友,而且我好像也沒有想和昴成為朋友的感覺……咦?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愛蜜莉雅姊姊說妳和昴哥哥沒法成為朋友的事?」
「嗯,是呢。……不對,是我和菲魯特妹妹的事!」
差點就找不到正題了,愛蜜莉雅心裡一陣發慌。
就在差點發生那種事卻又沒有發生的愛蜜莉雅面前,菲魯特忽然抬頭向上看。愛蜜莉雅也被她帶著看向天花板,卻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菲魯特妹妹?」
「我不是在看天花板。只是在想該怎麼辦。」
「呃,對了。昴和佩特拉妹妹常說,看著我的臉就會非常有精神。怎麼樣?」
「妳該不會是在向我介紹自己的優點吧?」
「是呢,因為我想和菲魯特妹妹成為朋友。」
這一年多來,愛蜜莉雅已經漸漸習慣照鏡子時看見自己的臉了。
昴和佩特拉,還有偶爾連拉姆也會誇獎愛蜜莉雅的臉,所以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說了出來,也許對菲魯特同樣有效。
面對愛蜜莉雅這拚死般的靠近,菲魯特仍舊仰著臉。
「妳為什麼這麼想和我做朋友?就算保持現在這樣,也沒什麼……」
「我呢,想和普莉希拉成為朋友。」
「────」
「可是,我把這件事往後拖了。我真的很沒用吧。明明我應該知道,直到昨天都還很有精神的重要之人,也有可能突然迎來離別。」
愛蜜莉雅輕輕按住胸口,觸碰著掛在頸上的魔晶石,低聲說道。
一直沉睡的帕克也是這樣,艾利歐爾大森林裡被冰封的愛蜜莉雅重要家人們也是這樣。離別會突然到來,無論對方有多麼重要。
與普莉希拉的離別,讓健忘的愛蜜莉雅想起了這個悲傷的事實。
「我不想再忘記這件事。所以我決定不再忍耐了。要把喜歡告訴喜歡的人,也要把想成為朋友這件事告訴想成為朋友的人。」
「──可惡,那個公主,真是到最後的最後都給人留下麻煩啊。」
「──?」
愛蜜莉雅儘可能坦率地把自己的心情化為語言。菲魯特仍舊仰著臉聽完這些,隨後慢慢垂下視線。
菲魯特臉上的表情,是既不像懊悔也不像苦澀的笑容。
「知道了,可以啊。我也和愛蜜莉雅姊姊做朋友。」
「真的嗎!?那是等王選結束以後……」
「不用等到那時候。反正早晚都會變成朋友的話,我就先安娜塔西亞姊姊一步和愛蜜莉雅姊姊成為朋友,讓她好好懊惱一下。」
「啊,不要說這種話。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會成為我的朋友的。」
「那已經是朋友的我,在愛蜜莉雅姊姊心裡,不就比還不是朋友的安娜塔西亞姊姊更上面了嗎?」
「真是的,不要讓我為難啦!」
菲魯特露出小虎牙咯咯笑著,愛蜜莉雅也不由得綻開了唇角。
面對自己的請求,菲魯特給了她令人高興的回答。終於能與菲魯特成為朋友的實感,讓愛蜜莉雅胸口被溫暖填滿。
就這樣與菲魯特相視而笑時,愛蜜莉雅想起了──如今仍無法接受普莉希拉之死的阿爾,以及陪伴著他的昴他們。
「和阿爾也──」
總有一天。不必是現在也沒關係,總有一天。
愛蜜莉雅從心底祈願著,會有一天,她能與自己想成為朋友的那個人所珍視的普莉希拉,在談起她時露出的不再只是含淚的表情。
愛蜜莉雅就這樣與朋友肩並著肩,如此想著。
「──所以,你還特地對我使了眼色。你有話要跟我說吧?」
把愛蜜莉雅和菲魯特兩人留在會客室里,沿著走廊走了一會兒後,萊因哈魯特忽然主動開口。
奧托手裡端著放有茶具的銀托盤,沒有回頭,只點頭答道:
「是的。您能察覺真是幫大忙了。菲魯特大人前來拜訪,愛蜜莉雅大人也終於能自然地笑出來了,我不想破壞那種氣氛。」
「看來普莉希拉大人的事,果然對她打擊很大。」
「老實說,參加過那場戰鬥的人,恐怕沒有誰不會受到打擊吧。就連幾乎沒什麼交集的我,都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當然,奧托所受的衝擊,無法與對普莉希拉抱有好感的愛蜜莉雅,或是在眼前目送她消失的昴與阿爾相比。
即便如此,作為打算讓儘可能多與「大災」並肩作戰的同伴生還的人,王國相關人士──王選候選人的死亡,對奧托來說仍舊相當沉重。另一方面,他心中也並非沒有冷靜分析過,那位擁有超凡魅力的對立候選人退場一事。
「……真意外。」
彷彿聽見了奧托心中的聲音,萊因哈魯特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面對他的反應,奧托帶著自嘲扭起嘴角。
「您是覺得我會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死心痛這件事很意外嗎?確實,如果說我完全沒有歡迎對立候選人退場的心情,那就是在說謊……」
「不是。我意外的是,你會這麼坦率地把自己的弱點說出口。其實你不必刻意把自己裝成那種故作惡人的樣子吧。」
「────」
「還是說,你吐露真心是因為對我放下戒心了……這是能成為朋友的徵兆嗎?」
「看來我剛才是選錯說法了。」
被對方像是打趣般揶揄,奧托微微挺起肩膀,重新邁步。
看樣子,自己的精神狀態比自覺中還要糟。正因為看出了這一點,萊因哈魯特才把剛才的失態讓步成了一段玩笑。
「振作一點,奧托・蘇文。」
他暗自勒緊自己的韁繩。
這樣下去可不行。無論菲魯特對愛蜜莉雅沒有敵意,終究仍是對立候選人。能不向對手暴露弱點,當然最好。精神平衡崩壞的狀態,幾乎就是最不該被人看見的模樣。
重新意識到這一點後,奧托開始完成自己把萊因哈魯特帶出來的目的。
那就是──
「──關於海因格・阿斯特雷亞,我想先與您共享一下情報。」
「────」
話題一出口,他便清楚感到走廊里的空氣發生了變化。
是變幹了,還是變濕了,濕度改變了。是升高了,還是降低了,溫度改變了。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造成這一切的,正是走在身旁的「劍聖」。
「關於海因格先生,他作為普莉希拉大人陣營的一員參加了帝國之戰,也成功生還了。可是,在普莉希拉大人死後,有人目擊他變得極度錯亂,之後便不知去向。」
「……被帝國扣押了?」
「不,我想那應該不可能。那個國家為了實利確實可以冷酷到極點,但經歷了那場戰鬥、疲弊至今的現在,他們還不至於看不清形勢到把王國──把『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推到敵對面去。」
「那麼,是他自發隱藏了行蹤嗎?」
奧托聽見萊因哈魯特微微垂下眼,無力地如此低語。
他並沒有想要報剛才的一箭之仇,但結果上,這就像剛才失態的奧托一樣,製造出了讓對方精神失衡的局面。儘管如此,他現在並沒有趁機剜開或試探對方弱點的心情。
老實說,他自己也覺得這並不適合自己──
「海因格先生……也就是令尊,您會擔心他嗎?」
他之所以這樣詢問,是出於被人關心之後,自己也發自真心想要關心對方。
實際上,這對萊因哈魯特來說應該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奧托並不詳細了解萊因哈魯特與海因格之間的關係,但這對父子的關係已經出現裂痕、近乎破裂,早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更何況,奧托還曾在普利斯提拉親眼見過海因格把劍架向菲魯特,試圖藉此封住萊因哈魯特行動的場面。
若要說起來,祖孫三代全都支持不同王選候選人的狀況本身,甚至就已經堂堂正正地訴說著阿斯特雷亞家的機能失調。
總之──
「不知能不能算是安慰,但聽嘉飛爾說,令尊甚至承受住了『龍』的一擊。所以,我想他遭到襲擊而性命垂危的可能性並不高。」
說這話時,奧托刻意避開了海因格自盡的可能。
聽說,被普莉希拉之死攪亂心神的海因格,竟立刻改投愛蜜莉雅陣營,甚至哀求讓自己加入。被愛蜜莉雅拒絕後,失去容身之處的他一時想不開的可能性,不能說完全沒有──
「──那不會發生的,奧托。父親絕對不會做出親手了結自己性命的事。」
「……我臉上寫得像愛蜜莉雅大人那麼明顯嗎?」
內心被準確說中,奧托用一隻手揉了揉眉間。萊因哈魯特苦笑著說「不」。
「只是你刻意沒有說出最糟的可能性,所以我想你是在顧慮我。不過,那份擔心只是杞憂。父親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活著完成的目的。在實現那個目的之前,他不可能選擇死亡。」
「如果是這樣,一方面令人安心,另一方面也更加不安了。被逼到絕境後,那位先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說不定下一步就會接觸菲魯特大人?」
原本對海因格而言,這就比投靠愛蜜莉雅要更像是能採取的選項。
當然,那個選擇會抹消海因格唯一且絕對的優勢──對「劍聖」萊因哈魯特能夠施加某種強制力的長處。可是,即便排除這一點,被接納的可能性仍然很高。
失去普莉希拉,又遭愛蜜莉雅拒絕的現在,奧托認為海因格把菲魯特選為下一個寄生對象,是十分可能的選項。
然而──
「──那也不會吧。」
萊因哈魯特用比剛才更確信的語氣,堵住了奧托接下來的話。
「────」
那雙映著澄澈藍天的眼眸中,混入了彷彿夜色遮蔽而來的色彩。就連唇邊殘留的一點微笑也消失了,萊因哈魯特在沉默的奧託身旁繼續前行。
一步、兩步、三步,兩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縮短著通往廚房的距離。奧托原以為談話會就這樣在沉默中結束,可是──
「父親想讓我辭去『劍聖』。所以,在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勝的王選中,他不可能協助我所支持的菲魯特大人。」
「……他想贏得王選。可是又不想讓萊因哈魯特先生幫助她獲勝?」
「就是這樣。在這一點上,我和父親無法相容。無論父親如何期望,我都是『劍聖』。──我必須是『劍聖』。」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隱情吧。
這點奧托完全明白,所以他也不打算對別人家的事橫加置喙。哪怕他確實覺得,那作為父子關係無疑是扭曲的;哪怕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說給萊因哈魯特自己聽。
「──哎呀呀,真是不得了的一幕。我的人生里,竟然會有這樣和『劍聖』閑聊家常的時候,實在沒想到。」
因此,奧托明確表明了自己不會踏入那份隱情的立場。
這是他作為行商人,在各地與各種立場的人相遇時學來的處世術。無論聽到了什麼隱情,都要誇張地表示自己不會利用,以此表明無害。
這樣做,大多數情況下都能平安無事地離開驛站。
「偶爾會有人借著酒勁,一不小心說出絕不能外泄的情報,結果又蠻不講理地想把聽見的人滅口呢……」
所以,即便酒館是旅途中收集情報的最佳地點,也需要技巧,避免不小心聽到過於重大的情報。這樣的行商人心得,結果在參與王選時也派上用場,只能說人生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無論如何──
「關於父親的事,謝謝你告訴我。我會留意的。」
萊因哈魯特也像是接受了奧托的意思表示,點頭說道。奧托聳聳肩,接著說:
「不好意思,是不是給您增加了多餘的憂慮?您身為『劍聖』,本來需要煩惱的事就已經很多了吧。」
「這是我期望並獲得的加護與立場。應該說,那是我的責任。」
加護是被賜予之物。
「期望並獲得」這種說法有些奇妙,但奧托很快就想到,唯有「劍聖的加護」是後天由相應之人繼承的。
萊因哈魯特也是在前代「劍聖」死後,繼承了那份加護與立場。
「對加護者來說,如何與自己的加護相處,總有煩惱不斷。以我看來,奧托你相當會運用自己的加護,所以或許並非如此?」
「會運用?您太抬舉我了。從出生以來,我一直都被這份難以駕馭的加護耍得團團轉。要是能送給誰,我一定樂意奉上。」
「哈哈,可不能說這種輕率的話。羨慕加護者的人可不少。當然,這不用我提醒你也明白吧。」
「實際上,我不覺得那是什麼值得羨慕的東西。」
正如萊因哈魯特所說,加護者對加護的煩惱永無止境。
那不僅是不擁有加護之人無法共有的問題,甚至連擁有不同加護的人彼此之間也無法共享,像是一直在面對沒有標準答案的難題。
奧托對萊因哈魯特恭維的回應,也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他從來沒有自滿到認為自己能駕馭「言靈的加護」。大概今後也不會。
「和萊因哈魯特先生的『劍聖的加護』不同,我這邊可不是什麼會名留歷史的東西。」
「別總是『劍聖』『劍聖』地繃緊肩膀。我終究還只是個被頭銜擺布的未成熟之人,並沒有打算因此擺架子。」
「也有人說,立場會造就一個人。也許只是您自己沒有自覺,萊因哈魯特先生也會用那種『劍聖』的樣子威壓周圍吧。」
「用『劍聖』的樣子威壓……能請你詳細說說嗎?也許菲魯特大人和拉珍斯他們經常說我什麼,原因就在這裡。」
「我只是隨口開個玩笑,您這麼認真追問會讓我很困擾啊!」
沒想到對方會咬住不放,奧托在萊因哈魯特的連番追問下發出悲鳴。
談話轉入這種輕了一個層級、也淡了一些的氣氛時,奧托稍稍降低了對萊因哈魯特的警戒心,在心中留出一點餘裕。
「眼下看來,暫時不用擔心和菲魯特大人她們針鋒相對了吧。」
至少現在,奧托沒有理由為了對菲魯特或萊因哈魯特急著展開政爭,而特地降低對方心中的印象。自己的狀態也絕不算好。
最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在遠方的土地上,昴正在為了阿爾費盡心力。
「就算是我,也會因為菜月先生他們正在試圖拯救某個人的心時,卻在背後策劃陰謀而感到內疚。──梅札斯邊境伯倒另當別論。」
與和阿爾一同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昴等人不同,羅茲瓦爾帶著曾是普莉希拉侍從的舒爾特,前往她的領地巴里耶爾領。他那份憂慮與關懷背後,毫無疑問也有趁此機會介入巴里耶爾領的目的。
這種行為,作為王選相關人士來說是正確的、熱心的,也值得輕蔑。──與此同時,奧托也覺得無法做到那種程度冷酷的自己,既天真,又還算像個人。
「那麼,就來泡茶吧。請讓我施展一下手藝。」
「那我就不客氣地見識您的本領了。」
一到廚房,萊因哈魯特便接過托盤上的茶具,開始準備。奧托望著這一幕,一邊思考今後的事態,一邊為片刻的休息吐出一口氣。
然而,他有一種預感。很快又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預感。
「……愛蜜莉雅大人和菲魯特大人的登城都被往後推遲,城裡卻優先進行著某種談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奧托如此低聲說著。在他身旁,潛伏於柱影之中的小小影子蠢動起來。──那是與他做過交易、若城中有什麼動向就會來報告的佐達蟲。
──這一刻,奧托的預感在兩重意義上命中了。
其一,是特意排除王選候選人的城中談話得出某種結論後,由佐達蟲帶回的報告。
其二,則是帶著緊急性傳來的、來自菲魯特陣營少女葛拉希絲的聯絡。那是她透過與雙胞胎姊妹相連的加護傳來的消息。
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昴等人那邊發生了問題;他們拘束了阿爾的人身,而昴等人正趕往王都。那是如此複雜而劇烈動蕩的消息。
──所謂「神龍教會」,正如其名,是信仰與王國締結盟約的「神龍」波爾肯尼卡,並奉其力量與恩惠為圭臬的教團。
其創立甚至可追溯到四百年前,也就是露格尼卡王國被稱為親龍王國契機的盟約時代,因此稱之為歷史悠久、由來正統的團體也並無不妥。
事實上,「神龍教會」一直自行戒備著影響力的擴大,與身為王國中樞的王族和王城保持一定距離。這正是「神龍教會」並不追求超出必要的力量,只把自己定義為信仰依託之所的證明。
因此,當露格尼卡王族因死病全滅、決定下一任王位的王選開始時,「神龍教會」也並未主動介入王國。
「──這種話,如今已經不能悠哉悠哉地說下去了。自從聽聞水門都市中魔女教的暴行以來,我的忍耐就一天一天逼近極限了。」
「────」
「當然,這份憤怒的矛頭應該指向殘酷對待民眾的魔女教。可是要把他們揪出來徹底懲罰,是難上加難……或者說,就算懲罰了他們,受害的人們也不會因此得救。凡事都有優先順序。」
「────」
「救贖絕不應被懲罰置於其後。教典中也這樣寫道:『無救贖之罰乃空虛雷光,龍當先展雙翼,慈愛懷抱微小生命。』這才是我所信奉的人道最優解……!」
女性高聲有力地如此闡述,用力合上了抱在胸前的厚重教典。
那股用力的程度,讓人不禁擔心裝訂的書頁會不會掉出來。幸好,被她全力合上的書並沒有四分五裂,剛才那段熱情演說的說服力墜入地底的慘劇也得以避免。
「咳、咳。對不起。稍微有些太投入了。這是我的習慣。是好習慣還是壞習慣,就要看我今後的作為了。」
正在這邊毫無意義地擔心那本書時,剛才演說的女性帶著些許羞赧清了清嗓子,如此說道。
那是一種既在反省自己的行為,卻又莫名顯得積極向前的回顧方式。
好壞取決於今後的自己是否用心,她如此斷言的強度令人感受得到,倒是一種讓人抱有好感的想法。──儘管那好感複雜得很。
「────」
維爾海姆用視線悄悄窺探對方。那是一位身穿修女服的美麗女性。
自稱「神龍教會」修女的她,先一步在王城與「賢人會」進行了談話,隨後來到王都中的卡爾斯騰家別邸。
她來訪的目的令人震驚,至今那份衝擊仍未淡去。然而,她帶來的衝擊並不只限於來訪目的。
她留著長長的金髮,紅色眼瞳中寄宿著意志堅定的光。那位修女的身體特徵,以及最重要的名字──她自稱菲爾歐蕾,這一點給這具老邁之身帶來的衝擊,足以與她的來訪目的相匹敵。
「……這樣說好像有些自我意識過剩,讓人不太好意思,不過被您那樣一直盯著看,我也會困惑的。……真的會困惑。相當困惑。」
「──。萬分抱歉。是我有些失禮了。」
「不,我並不是想責怪您。只是作為晚輩,被稱為『劍鬼』之人的眼光盯著,難免會感到惶恐……畏怯……生命危險?哎呀,總之就是不得不感到某種聽起來更體面的東西。」
菲爾歐蕾如此寬容了這邊失禮的視線,被她以那別名稱呼的「劍鬼」──維爾海姆靜靜地鞠了一躬,含著謝意。
那謝意中包含著兩重意思:一是為自己讓她畏縮的視線,二是為讓她久等。畢竟,從菲爾歐蕾造訪這座宅邸起,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這期間,維爾海姆無法說出什麼用來填補空白的話,反倒是厭惡沉默的菲爾歐蕾如開頭那樣尋找話題。為了掩飾尷尬,她又不斷續茶,如今她的茶已經進入第六杯了。
話雖如此,這場談話無法展開的真正原因,並不只是維爾海姆不擅言辭。菲爾歐蕾來訪所帶來的雙重衝擊,極大地動搖了維爾海姆的內心,奪走了他的平靜,這才是最大的理由。
實際上,究竟該如何對待菲爾歐蕾。維爾海姆像是在尋求答案一般,看向站在她背後、牆邊的人物。
那是與菲爾歐蕾一同來到這座宅邸的高大強壯男子──
「──近衛騎士團長,馬可仕・吉爾達克。」
「是。」
被維爾海姆喚名後,一直保持沉默、身穿白銀鎧甲的魁梧男子馬可仕挺直的背脊又更加端正了一分。
回答只有一個字,卻讓人感覺到巨岩移動般的震撼,並能從低沉嗓音中確切感受到敬意。
面對那聲音中蘊含的顧慮,維爾海姆緩緩搖了搖頭。
「請不必如此拘謹。我擔任近衛騎士團長,已是十多年前的事。與如今率領王國騎士團的您相比,我不過是無法相提並論的老朽罷了。」
「老朽?您說笑了。」
馬可仕如此評價維爾海姆的話,他岩石般的表情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他似乎將那當作謙遜,但那是維爾海姆毫無虛假的自我認知。他正努力取回往昔劍力的銳利,可老邁的身體遲遲無法寄宿期待中的成果。
如此一來,距離完成老兵遲遲不肯放下劍的理由,還遠遠不夠。
「至少,已經恢複到能讓現任近衛騎士團長稱其為玩笑的程度嗎。在這一點上,也算僥倖。」
理所當然,被任命為近衛騎士團長的,都是王國中首屈一指的強者。
維爾海姆並無自誇之意,但正如他曾經如此,馬可仕也擁有與那地位相稱的力量──而且在歷代中也稱得上屈指可數的猛者。儘管他被維爾海姆那些充滿話題性的事迹,以及史上最強「劍聖」萊因哈魯特的存在遮蔽了光芒,如今騎士團的精強,正是因為有率領他們的他之實力。
也因此,在歷代騎士團長之中,維爾海姆評價馬可仕才是最具適性的人才。當然,對把私怨置於忠義之上、離開職務的維爾海姆所作評價,在他看來大概只是不值一聽的戲言吧。
無論如何,維爾海姆現在想談的,並非隔代近衛騎士團長之間的辛勞往事。而是更加嚴重、更加重大的話題。
那就是──
「──可以認為『賢人會』已經掌握事態了嗎?」
「當然。我們將其視為非同尋常的狀況。」
「那……必然也是如此吧。」
面對維爾海姆缺乏具體性的確認,馬可仕並沒有裝傻反問是在說什麼。
這究竟是他的為人優先,還是立場優先所給出的答案,尚不得而知。但維爾海姆確認到「賢人會」也同樣經歷了與自己相同的衝擊,因而漏出一聲吐息。
「與王弟佛爾德・露格尼卡大人的千金同名,嗎……」
維爾海姆帶著吐息低語,話中含著既非安心也非哀嘆的感情,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整理清楚自己的心緒。而如前所述,這並非維爾海姆一人如此,恐怕「賢人會」以及參加王城談話的所有人都一樣。
十五年前失蹤的菲爾歐蕾・露格尼卡──如今,擁有與她相同的露格尼卡王族身體特徵,甚至連名字也一致的少女,突然現身了。
「────」
維爾海姆一邊偷看正像是為了掩飾無所事事而喝第七杯茶的菲爾歐蕾,一邊試圖從她的側臉上尋找記憶中王族的片鱗。
若說有,確實有;若說沒有,也說得通。留下的只有這樣曖昧的感覺。
本來,王女消失時還是嬰兒,若她活了下來會成長到何種程度,也只能停留在想像領域。──只是,假如她的出身正如維爾海姆等人所想,那對王國而言便是足以引發劇震的嚴重問題。
那會危及王選本身的存續。再加上若「神龍教會」另有盤算,甚至可以說是一顆可能招致王國分裂的災厄種子。
那顆種子會萌發出什麼,又會開出怎樣的花,已經到了無人能夠想像的地步。
不過,即便在現階段,也有一件事可以明確斷言。
菲爾歐蕾的存在,以及她代表「神龍教會」提出的提案,會使兩個王選陣營受到極大影響。──其中一方,无須多言,正是維爾海姆所屬的庫珥修陣營。
「──庫珥修大人。」
閉上眼,維爾海姆想起了向自己伸出救贖之手的主君。
身為王選候選人之一,繼承卡爾斯騰公爵家的王國屈指才媛,對追尋妻子仇敵白鯨至今的維爾海姆而言,是無可替代的大恩人。然而,直到如今他仍堅定地認為她才適合成為王,並不只是出於那份恩義。
庫珥修的姿態、為人、存在方式──正是那如同磨礪過的劍一般壯烈的價值觀與態度,讓維爾海姆從心底希望將她推上王位。
即便落入「暴食」的魔掌,失去了她的「記憶」,也無法從她身上奪走那份一心一意的高潔,以及貫穿核心的誠實。
這正是她與生俱來的靈魂本身之光輝,維爾海姆對此深信不疑。
因此,那樣的主君之身又遭遇新的災禍,對維爾海姆而言是痛恨至極,也是一段將彷彿撕裂這具身體般的無力感擺在眼前的苦澀經歷。
然而,至少還能悔恨自己的過錯,哀嘆判斷失誤與力量不足,這已經算是好了。
「──菲利絲。」
接著,他說出口的,是一位健氣的首席騎士之名。恐怕在維爾海姆所知之中,從王選開始後的日子裡,他是最被強烈後悔與無力感折磨的人。
此刻,維爾海姆之所以讓訪客菲爾歐蕾與馬可仕等待,正是為了菲利絲。與在會客室中度過停滯時間的維爾海姆等人不同,菲利絲正在庫珥修的寢室中,與她兩人獨處。
那會是多麼悲痛、伴隨著怎樣辛苦的時間,維爾海姆一想到便咬緊牙關。
若能代替他承受,自己願意代替他。那是讓人幾乎想如此祈求的苦難。
可是,維爾海姆無法代替他。──不,不只是維爾海姆,任何人都無法代替如今菲利絲的職責。
唯有菲利絲能做出的決斷,唯有菲利絲被允許的選擇,就橫在那裡。
維爾海姆也好,菲爾歐蕾與馬可仕也好,都只能靜靜等待那份決斷與選擇被做出。
無需焦躁。所有人都預感到,那不會花費太久。
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讓你們久等了,對不起。」
菲利絲以痛苦得像是龜裂般的聲音說著,走進了會客室。
他想必已經努力過了。然而,那白皙的臉頰上仍有淚痕,搖晃的黃色眼眸中,至今仍濃濃殘留著無法拭去的糾葛。
他垂著細瘦的肩,顯示亞人返祖特徵的貓耳與尾巴也無力地萎靡著。面對這樣的他,維爾海姆遲疑著該說什麼。
他不能虛偽地問「結果如何」。那麼說「你沒有錯」嗎?自己又是憑什麼臉面說出這種話。更何況,若是說出「這是沒辦法的事」之類的話,他甚至會想親手砍下自己的頭。
沒有能說的話。所有話語,對現在的菲利絲而言都會成為刀刃。而在其中能夠選擇的沉默,才是刃長最短、相對好些的一把刀。
「無論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我自認為明白你必須背負的責任有多沉重。……雖然這恐怕也只能算是安慰。」
「……是呢。不過,安慰幫大忙了。現在,已經快撐不住了。」
代替沉默的維爾海姆開口的是菲爾歐蕾,菲利絲回應了她。
平日那帶著惡作劇稚氣的輕佻玩笑已然銷聲匿跡,無力的微笑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掉的糖藝。
儘管菲爾歐蕾應該切實感受到了這一點,她還是繼續開口。
為了從彷彿隨時都會壞掉的菲利絲口中,聽見那句必要的決斷之語。
「請告訴我答案。──你的答案。」
菲爾歐蕾如此詢問,她紅色的目光中,菲利絲薄薄的嘴唇顫抖起來。
猶豫隨之而生。然而,那並不足以挽留「青」的忠愛──
「──拜託妳。光靠我,不行。請救救庫珥修大人。」
這就是庫珥修・卡爾斯騰的首席騎士,「青」之菲利克斯・阿蓋爾──菲利絲,對於「神龍教會」、對於菲爾歐蕾伸來的手所給出的答案。
「──那是真的嗎?」
愛蜜莉雅聽說在王都的卡爾斯騰家別邸中,有人正準備採取手段救治在那裡療養的庫珥修時,正是她與菲魯特約好成為朋友、度過短暫安寧時光的時候。
「還不能確定具體情況,但城裡似乎正在與『神龍教會』進行談話。看樣子,教會表示,對於在普利斯提拉受害的卡爾斯騰公爵身體所發生的異變,他們有某種應對之策。」
「某種應對之策……那是說,能治好庫珥修小姐的身體嗎?用和昴的手變得漆黑不同的方法?」
「很遺憾,詳細情況我還不知道……」
「那就沒時間磨蹭了吧。──萊因哈魯特,你跑一趟城裡,去問清楚他們到底談了什麼。」
「遵命。」
聽了中斷泡茶準備後返回的奧托等人的話,菲魯特迅速做出判斷,向萊因哈魯特下達指示。「劍聖」行了一禮,立刻從窗戶躍出,朝城中飛去。目送他的背影變小,愛蜜莉雅低聲念著「『神龍教會』……」。
「那就是非常相信波爾肯尼卡的人們吧。不過,我聽說他們為了不介入王國政事,是不會靠近城堡的……」
「他們連那條規矩都打破,跑到城裡露臉了。……要是他們真能對庫珥修姊姊的身體做點什麼,那當然是好事,可既然這樣,一開始就早點說啊。」
「教會的盤算還不清楚。現在未確認的事情太多了。只是──」
在困惑愈發濃厚的談話中,奧托像是陷入思考般閉上了嘴。愛蜜莉雅見狀歪頭叫了聲「奧托君?」他搖了搖頭。
「不,現在還什麼都不能確定,不該說這種話。眼下就先等萊因哈魯特先生回來吧。」
「……是嗎?我知道了。等你想說的時候,要好好告訴我哦。」
「綠色哥哥想不想說先不管,萊因哈魯特那傢伙倒不會讓咱們等太久。真是的,急死人了。」
菲魯特雙臂抱胸,用腳尖敲著地板,焦躁地低聲說著。
愛蜜莉雅站在望向窗外的菲魯特身旁,輕輕把她的頭抱到自己身邊,同時意識所向的並非萊因哈魯特前往的城堡,而是同在貴族街中的庫珥修宅邸。
自從普利斯提拉分別以來,她還沒能親自確認庫珥修的安危。沒能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帶回立刻派上用場的情報,那份歉疚讓胸口隱隱作痛。倘若正如奧托偷聽來的那樣,「神龍教會」能夠救庫珥修──
「那不必是我們做到也完全沒關係。所以……」
「──來了!」
愛蜜莉雅像祈禱般低聲說到一半,就被菲魯特精神十足的聲音蓋過了。
和前往城中時一樣,萊因哈魯特一次跳躍便返回王侯館。他在跑到窗邊的愛蜜莉雅等人面前,為了不弄亂庭院草坪,安靜地落地。
然後──
「菲魯特大人,事態緊急。能請您隨我前往城中嗎?」
「啊?為什麼是城裡?比起那個,剛才那件事……」
「──菲魯特大人。」
萊因哈魯特打斷菲魯特的話,短促地喚了她的名字。感受到他氣氛中的銳利,菲魯特眯起紅色眼睛,「嘖」地咂了下舌。
「知道了。我去城裡。愛蜜莉雅姊姊她們呢?」
「奧托的報告得到證實了。『神龍教會』確實已經前往庫珥修大人的宅邸。那邊就──」
「我們去。我坐立不安,沒法等著!」
聽說奧托的消息無誤,愛蜜莉雅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非常擔心庫珥修,但若菲魯特必須去城裡,那麼她就打算連菲魯特那份擔心一同帶去探望。
當然,對方或許正忙得不可開交,會把她們趕回來也說不定。
「只是去拜訪的話,應該可以吧。這邊就交給我。……看樣子,我們之後也有必要去一趟城裡。」
「是的。請你們這麼想比較好。菲魯特大人。」
「不用叫好幾遍,我知道啦。」
菲魯特對伸出手來的萊因哈魯特哼了一聲,隨後輕巧跳上窗框。在躍入他懷中之前,她回頭看向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姊姊,普利斯提拉被弄得一團亂的前一晚,我跟庫珥修姊姊約好了,要和她多說說話。所以……」
「──!嗯,交給我!我會好好轉告庫珥修小姐,說菲魯特妹妹非常非常擔心她!」
「哼。把大家全都變成朋友,王選這樣下去也真夠嗆。」
面對用力承諾的愛蜜莉雅,菲魯特聳了聳肩,跳進萊因哈魯特懷裡。
萊因哈魯特恭敬地接住她,重新抱好,同時只在一瞬間對愛蜜莉雅等人遞了個眼神──下一刻,他再次一躍,直奔城堡而去。
「哎呀呀,真是超出規格。我們就像普通人一樣,用這雙腳趕過去吧。」
「如果我努力一下,也許能抱著奧托君咻地跳過去……」
「那還請務必別用我,改用菜月先生試試看。──我們走吧。」
「嗯!」
聽了奧托的催促,愛蜜莉雅點頭,也急忙衝進王都街道。
目的地是卡爾斯騰邸──過去,她也曾擔心在討伐白鯨歸途上遭襲受傷的庫珥修等人,匆匆趕過這條路。如今,她以比那時更快、更焦急的步伐奔跑著。
然後──
「──菲利絲!」
氣喘吁吁地趕到現場的愛蜜莉雅,在看見菲利絲跪在那裡彷彿祈禱的模樣時,不由得用近乎悲鳴的聲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聽見愛蜜莉雅的聲音,亞麻色貓耳顫了一下,菲利絲怯怯地回過頭來。
「……愛蜜莉雅,大人?」
「嗯,是我。雖然不是全部,但我聽說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聽到菲利絲虛弱的聲音,愛蜜莉雅感到切身的痛楚,胸口深處發出吱呀般的疼痛。
菲利絲平時總是可愛又活潑,可再會時他的模樣卻過於痛苦、過於虛幻,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只因為想要留住他,愛蜜莉雅毫不遲疑地抱住了他纖細的身體。
「──眼淚和鼻涕,會沾到您身上的。」
「那種事一點都不要緊。我完全沒關係。因為為了那種事就放著菲利絲不管,才是更加更加痛的事。」
「──嗚。」
愛蜜莉雅注意著不把手臂勒得太緊,同時希望自己身體的熱度,以及自己對眼前的菲利絲與庫珥修的擔心,能夠傳達給對方。
在愛蜜莉雅和菲利絲身後,隨後趕來的,是奧托與維爾海姆。奧托瞥了一眼沒有把匆忙上門的愛蜜莉雅等人拒之門外、而是讓他們進宅的維爾海姆側臉。
「我們主動來訪還這樣說有點奇怪,但這樣真的好嗎?在這種狀況下……」
「雖說是我獨斷,但正因為是這種狀況。如今哪怕多一個真心祈願庫珥修大人平安的人,也會令人更有力量。」
「……確實,關於這一點,愛蜜莉雅大人的力量應該很大。」
奧托等人的交流,並沒有傳進抱緊菲利絲的愛蜜莉雅耳中。
現在,她只想把自己擁有的全部心力傾注給菲利絲。抱著那具虛弱而痛苦顫抖的身體,愛蜜莉雅以柔和的手法撫摸他的背。
「菲利絲,庫珥修小姐她……」
「──在裡面。就在那間房裡,現在正在治療……」
「────」
被抱住的菲利絲用視線指向的,是他跪在那裡獻上祈禱的那扇門──在愛蜜莉雅的記憶中,那是寢室所在。
毫無疑問,庫珥修正被安置在那間房中,治療也正在那裡進行。
可是,菲利絲卻這樣待在房間外面──
「──據說那是『神龍教會』絕不外傳的秘跡。」
牆邊如同擺設般佇立的巨軀回答了她的問題,令愛蜜莉雅吃了一驚。仔細一看,那是她在王城中見過許多次的近衛騎士團團長。
近衛騎士團長也是擔心庫珥修才趕來的嗎。也許他和菲利絲關係很好,是因此才留在這裡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
「秘跡……那樣能救庫珥修小姐嗎?」
「不、不知道……可是,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因、因為我,我派不上用場……」
「不是那樣……!」
她很想大聲說「不是」。事實上,若是稍早以前的愛蜜莉雅,想必會什麼也不想就把這句話說到底。
可是,現在她明白了,不經思考、只憑氣勢說出口,並不能真正鼓勵菲利絲,也不能安慰菲利絲。
菲利絲很厲害。真的非常厲害,擁有特別而溫柔的力量。
可是,愛蜜莉雅發自內心尊敬的那股力量,菲利絲卻無法為他最重視的庫珥修派上用場。面對這份如此痛苦、如此煎熬、如此無可奈何的現實,他才會淚流不止、渾身顫抖。若是不經思考,就絕不能隨口否定。
「沒事的,會沒事的。」
所以,愛蜜莉雅咽下了險些說出口的話,溫柔地抱緊菲利絲。繼續抱著他。一直抱著他,一直陪在他身邊。
因為當自己被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力感凍得快要發抖時,別人這樣陪伴,是愛蜜莉雅最感到高興的事。所以她也同樣這樣做。
「──加油,庫珥修小姐。」
支撐著漏出嗚咽、身體發抖的菲利絲,愛蜜莉雅祈禱著。
她知道,在陪伴著、為庫珥修平安祈禱的自己和菲利絲身後,奧托、維爾海姆、近衛騎士團長也在祈禱。
門的另一邊,有不知名姓、不知容顏的「神龍教會」之人正在奮戰。
為了救助為了人們而戰、身負重傷的庫珥修。
她祈禱著那份努力能夠傳達。祈禱、祈禱、祈禱,然後終於──
「──可以進來了。」
忽然,門的另一邊傳來聲音,愛蜜莉雅像被彈起般抬起頭。
那是疲憊至極的女性聲音。聽見內容的瞬間,懷中的菲利絲一顫,難以置信地望向愛蜜莉雅的臉。
一心不亂的祈禱被突然打斷,菲利絲的頭腦還沒能追上現實。
「站得起來嗎?」
「可、可以,站、站得,起來……」
愛蜜莉雅攙著菲利絲,讓他站起身。他細瘦的膝蓋無依無靠地顫抖著,但圓圓的眼睛望向門扉的菲利絲吐出一口氣,一步一步踏穩地面。
愛蜜莉雅扶著菲利絲的肩,也一同朝門走去。然後,她替全身顫抖不止的菲利絲轉動門把手。
門發出聲響打開,其後是寢室。房間中央擺著床榻,那裡躺著一名女性,而她的模樣──
「──啊」
沙啞的吐息漏出。菲利絲像在夢中一般邁步向前。那雙腳實在太不可靠,彷彿馬上就會絆住,把他摔倒在地。
可是,並沒有那樣。他無意識地甩開愛蜜莉雅支撐的手,以近乎撲倒的勢頭奔向床榻,奔向躺在那裡的庫珥修。
「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
聽著那哽咽的哭聲一遍又一遍呼喚心愛之人的名字,愛蜜莉雅也邁向房間中央,將目光投向菲利絲注視著的庫珥修。
長期卧床的庫珥修,美貌顯得憔悴,皮膚也像病人般蒼白。──可是,那曾如根須般爬滿她臉、頸與身體的黑色紋樣,在裸露可見的肌膚上已經再也找不到了。它消失了,徹底不見了。
「祈禱是會傳達到的。」
「──妳是」
站在緊緊攀住床沿的菲利絲身旁,愛蜜莉雅抬起頭。床的另一側,一名金髮女性正雙腿伸在地上坐著。
她就是為了拯救庫珥修而嘗試了某種方法的「神龍教會」相關人士。她呼吸間滿是濃重疲憊,額頭上也布滿大量汗水,然而女性仍綻開唇角。
「教典中也這樣寫道:『一人的救贖,由萬人的祈願而成。所謂分享,正是龍之恩寵最重要的所在。』」
「──謝謝妳。」
「這種程度,小菜一碟。……是理所當然的事。」
露出勇敢笑容的女性立刻繃緊表情,改口如此說道。愛蜜莉雅由衷感謝她的儘力,隨後蹲下身,抱住菲利絲的肩膀。
支撐著顫抖流淚的菲利絲,她發自內心地為那份祈禱抵達而感到喜悅。
「庫珥修小姐,等妳醒來,我有非常非常多想和妳說的話。也有菲魯特妹妹托我帶的話,我自己也有很多。」
臉上那可怖異變的痕迹已經消失,庫珥修閉著眼沉睡著。
望著那張睡臉,愛蜜莉雅期待著她醒來的時刻,如此向她說道。
等她睜開眼,自己有許多想說的話。其中也有因為安娜塔西亞和菲魯特而嘗到甜頭的愛蜜莉雅任性。
所以──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妳這麼努力。」
愛蜜莉雅向在場所有人表達感謝,眼角柔和地垂下。
「────」
親眼目睹「神龍教會」的秘跡發揮效果,奧托望著緊緊依偎在床上主君身邊的菲利絲,以及支撐著他的愛蜜莉雅。
「庫珥修大人,您能……您能……」
同樣目睹這一幕的維爾海姆感極而泣,聲音顫抖。
被稱為「劍鬼」、以傳說般劍力聞名的他,也因為自己無法成為在苦悶中掙扎的主君之力而心痛,並持續磨損著心神。這便是證明。
這不能與身為首席騎士、獻上多年忠義的菲利絲相比,但即便如此,奧托仍能看出安心與感謝正浸染著維爾海姆的胸口。
而這在相當程度上,奧托也是一樣。
恰好就在這之前,他偶然與萊因哈魯特回顧過,普莉希拉之死也帶給了奧托衝擊。既然如此,在那座水門都市的戰鬥中負下深傷的庫珥修得救,他自然確實感到了安心。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與此同時,他也確信了自己無法告訴愛蜜莉雅的可能性。
那就是──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的王選,到這裡就結束了。」
在這個此刻有人為庫珥修的平安與恢複流淚歡喜的場所,這份確信沒有必要讓任何人聽見。因此,奧托只在自己口中低聲呢喃。
──每當踏入王城時,菲魯特總會有一種像是要衝破薄薄一層抵觸感的感覺。
在王選開始以前,菲魯特是在王都貧民街長大的。對她而言,露格尼卡王城一直存在於視野邊緣,卻也是與自己人生毫無關係的隔絕象徵。
那裡確實存在,卻是與自己毫無牽連的地方。
給人的印象,就像茫然遼闊、感覺不到存在價值的海市蜃樓。
所以直到現在,每當她作為王選候選人有機會登城時,或許都會有一種闖進夢境或幻影中的不真實感。
對此──
「──菲魯特大人?」
被叫到名字,停下腳步的菲魯特抬起臉。
自己的騎士正把手放在門上,回頭望來。菲魯特用自己的紅瞳回望那雙藍眸,輕輕哼了一聲,簡短答道:「沒什麼。」
沒錯,沒什麼大不了。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們前進。
「走吧。」
用宣告讓自己與旁人都下定決心後,菲魯特衝破那薄薄一層抵觸,向前邁步。
點頭的騎士──萊因哈魯特推開門。門的另一側依舊擠滿了眾多人影,充斥著異常的緊張感。
那是各自意志雜亂交錯,並化作視線與話語彼此往來的空間。然而,菲魯特一踏入那裡,原本散亂的意志便無意間統一了。
也就是,為了王國的未來,對菲魯特進行品評的毫不客氣的意志。
「嘛,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我跟誰見面的時候,也不是完全沒有估量對方的心思。」
這一點與王選無關,是菲魯特在貧民街活下來的基本原則。實際上,這份多疑在她成為王選候選人之後,也經常幫上忙。
畢竟,她正忙於與遠比貧民街時代多得多的人相遇,並看清對方的目的。若要從零開始重塑那套價值觀,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
不過──
「也有像愛蜜莉雅姊姊那樣,跟這些完全無緣的傢伙就是了。」
同樣是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卻奇蹟般地一直保持著那種天然。
這背後想必有身為騎士的菜月・昴,以及此次同行的奧托等人所付出的超乎尋常的辛勞。然而,無論王選還是圍繞其周邊的環境,都沒有溫柔到能讓人一直像珍寶一樣被保護至今。菲魯特評價她即便如此,也確實具備看人的眼光,以及察覺對方盤算的直覺。
「就是因為那樣還擺出那種態度,才難搞啊……結果還是被她變成朋友了。」
回想起自己剛做出的決定,菲魯特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並不後悔接受愛蜜莉雅的請求,但同為敵對陣營,彼此針鋒相對地瞪著對方,毫無疑問能少煩惱許多。至少,如果只是對方單方面對自己抱有好意,那麼處於不利的也只有對方。
「安娜塔西亞姊姊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想在普利斯提拉賣我們人情吧。嘛,看樣子她被愛蜜莉雅姊姊硬推過去,失敗了。」
這樣想來,愛蜜莉雅始終如一的天然,反倒令人覺得爽快。
總之──
「行吧,我不討厭。久違地被人用估量我的眼神盯著,也沒什麼不好。」
這並非逞強。菲魯特扭起嘴角,接受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注目。
她踏入的玉座大廳──王選開始被宣布的那處場所,聚集了眾多露格尼卡王城相關人士,其中也能看見負責國政中樞的「賢人會」成員。
他們投來的目光,與王選剛開始時見到貧民街棄兒、彷彿看見異端者或異分子的目光十分相似。前些日子,菲魯特等人與自稱能為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帶路、向他們推銷自己的梅莉同行,並為她那番話並非謊言作了保證,但這次報告會的空氣沉重程度與那時完全不同。
然後──
「看來理由就是你們這些沒見過的面孔啊?」
菲魯特踩著紅地毯大步前進,走到玉座大廳中央。
她眯起單眼瞪著的,是先一步站在那裡的兩名男女──若草色頭髮的溫和男子,以及把雨季綻放之花般的紫發剪短整理起來的美女。
兩人看起來都不過二十齣頭,卻在這樣的氣氛中依舊堂堂正正。
實際上,就連菲魯特一開口就試圖奪取主導權的招呼,也沒有讓兩人動搖。溫和男子苦笑,女子則「哎呀哎呀」地柔軟揮手。
「呵呵,一上來就這麼直接呢。明明我們也是第一次這樣見面,菲魯特妹妹果然和傳聞一樣尖銳呢。」
「傳聞啊。我都被傳成什麼樣了?」
「明明嬌小可愛,卻威風凜凜;強硬又不論面對誰都一步不退,勝過男子……那種魅力落差,讓人忍不住頭暈目眩,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哦。」
「這還真是讓人不情願的傳聞……」
聽到那回答,菲魯特一臉厭煩,女子則咯咯地嫵媚笑了。
她身著如熟透果實般深紅的衣服,同色帽子斜戴在頭上,美貌與裝束、氣氛,多少像是某處的書記官,或是侍奉某位高貴之人的侍女。可是,她那毫不客氣地拉近距離的方式,與朦朧犯困似的紅色眼瞳結合起來,卻總讓人摸不著邊際。
簡而言之,她給人的印象,就是絕非能輕易應付的類型──
「──櫻,對方可是王選候選人之一。別像平常那樣黏糊糊地搭話。命有幾條都不夠用。」
站在那女人身旁的溫和男子如此勸誡同伴的態度。不過,那指摘也帶著濃厚的玩笑意味,並不能保證溫和男子就認真或誠實。
事實上,面對那溫和男子的指摘,被稱為櫻的女人仍舊笑著「嗯」了一聲。
「蒂嘉妹妹連你也要把我當壞人嗎?那孩子擅自行動,本來就讓我夠沒立場了,結果連唯一的同伴都這樣說我,好失望哦。」
「既然如此,就更不該增加敵人。初次見面的印象會一直拖到以後。尤其現在,我們處在不受歡迎的立場……對吧?」
「好啦好啦,蒂嘉妹妹說得都對啦。」
「明白就好。」
櫻像鬧彆扭似的吐了吐舌頭,溫和男子則以戲劇化的動作點了點頭。
隨後,他重新轉向菲魯特等人,摘下深戴在頭上的寬檐帽,按在披著深紫外套的胸前。
「總之,我的同伴十分失禮,菲魯特大人。我的名字是蒂嘉・勞雷恩,這位是櫻・艾雷門特。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說著,溫和男子──蒂嘉瀟洒地行了一禮,並向菲魯特眨了眨黃色眼眸中的一隻。那裝腔作勢的舉動也做得像模像樣,簡直就是一位花花公子的風範。
菲魯特把蒂嘉和櫻兩人收進視野,心中隨即明白。毫無疑問,這兩名與王城氣氛格格不入的人,正是萊因哈魯特急忙把菲魯特從王侯館帶出來的理由──
「萊因哈魯特,這些傢伙就是……」
「是的。──他們是來自『神龍教會』的兩位使者。」
萊因哈魯特在停下腳步的菲魯特身旁,與那兩人對峙。
結果,菲魯特等人與「神龍教會」的兩人無意間在玉座大廳中央面對面,集中了王城相關人士的全部注目。
菲魯特毫不在意那些目光,瞪著蒂嘉抱起手臂。
「我聽說『神龍教會』不參與國家政事。那怎麼又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您可能不信,但其實我們也不是心甘情願的。如您所說,教會一直與國政保持距離。當然,我們也擁有對王國的歸屬意識。」
「不是心甘情願?你這話,是在知道王選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的身體也許能得救之後說的?」
「──。那是……」
聽見菲魯特的話,蒂嘉微微退縮。就在他身旁,櫻用手掩著嘴,又一次咯咯笑起來。
菲魯特喉嚨里發出「啊?」的低聲,櫻便歪了歪頭。
「沒有沒有,只是菲魯特妹妹耳朵真靈呢。剛才那件事,照理說還只是這座城裡內部的秘密才對呀。」
「哼,別小看站在我旁邊這傢伙的地獄耳。他夜裡連我下床去廁所的腳步聲都聽得見。」
「我不否認,但這是很容易招致誤會的說法,菲魯特大人。」
「吵死了,別苦笑,給我擺得厚臉皮點。那樣對方才會害怕吧。」
關於城中與「神龍教會」所進行的談話,以及它與庫珥修有關這一情報,來源是奧托。因此菲魯特姑且出於義理,把這點隱瞞起來。事到如今,就算再給萊因哈魯特追加地獄耳、偷聽癖之類的風評,應該也不痛不癢吧。畢竟他像是連一公里外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分辨出來,這一點倒也是事實。
總之──
「──『神龍教會』這個名字就不好。」
「哎呀,菲魯特妹妹也討厭教會嗎?我覺得我們的活動,例如對貧民街也有好的影響呢。」
「不好意思,我討厭別人施捨。我沒排隊領過教會發的麵包。不過,我不是說那種活動沒用,也不是討厭。我剛才說的是,你們能救卡爾斯騰公爵這件事。」
「意思是,妳想放著受苦的對立陣營不管嗎?」
「妳非要我特地說不是嗎?很遺憾,我沒閑到那種程度。」
櫻說話甜膩,戳人的方式卻帶刺。菲魯特向她吐了吐舌頭。
確實,庫珥修與她處於對立關係,但庫珥修變成如今這種狀態的原因就是那樣。對那件事的歉疚,所有在那座都市裡的人都背負著。若她能夠好轉,凡是能用上的手段都想用上,這才是人情。──只不過,唯一的問題在於,庫珥修藉助「神龍教會」的手,實在非常不合適。
畢竟──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曾在王選之場宣言。她要廢棄與『龍』締結的盟約,從受其庇護的安寧中脫離。」
「────」
插入菲魯特等人談話的,是坐在「賢人會」隊列座椅上的長須老人──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
賢人之一終於開口。聽見那番話,菲魯特輕輕嘆息。
「……親口說整個國家都依賴『龍』太沒出息的人,要是借了崇拜『龍』的『神龍教會』之力,那就太沒面子了。」
「還請慎言,菲魯特大人。這不是面子的問題……」
「不,菲魯特大人所言無誤。面子……也就是如何被看待的問題。在這一點上,庫珥修大人將遭受無法挽回的打擊。當然,那也要看她是否接過這隻伸來的手。」
一名文官正要插話,卻被這樣勸止。
那位賢人追加的最後一句,意味著面對「神龍教會」的提議,最終決定權在庫珥修她們手中。
然而──
「──菲利絲。」
萊因哈魯特微微垂下眼,口中說出的,是他朋友的名字。那人也是庫珥修的首席騎士,持有「青」之稱號,如今正身處苦難之中。
那有著會被誤認為可憐女性的美貌之人,憔悴成怎樣,又在庫珥修身旁痛苦掙扎了多久,菲魯特也曾在探望庫珥修病情時親眼看見。那之後,她也沒聽說庫珥修的身體有所好轉。既然如此,他的心境想必也同樣。
重要的主君被地獄般的猛毒侵蝕時,有人遞來了能夠拯救她的手段。無論首席騎士做出怎樣的決斷,都沒有任何人能夠責備。
「當然,對於此次『神龍教會』的提案,我們也曾展開討論。首先,還必須判斷提案內容是否屬實。根據其結果……」
「受害的普利斯提拉居民也許也能得救。考慮到這一點,我們現在糾結的事不過是小問題吧。」
「唔。那麼,您是能接受……」
「你覺得我能接受嗎?」
道理她懂,邏輯她也明白。但情感上的接受,是另一回事。
既然參加了王選,菲魯特就會以獲勝為目標繼續行動。可是,若是因為最近帝國發生的事情導致普莉希拉死亡,又因為這次的事情導致庫珥修退場,那就完全不是菲魯特所希望的勝負決出方式。
如果這樣就能結束,那和萊因哈魯特大鬧一場,把其他王選候選人全部打到無法再起,又有什麼不同?
「這並非誰的過錯。若硬要說,所有罪責都在魔女教。」
「雖然現在說晚了,但在把『憤怒』那傢伙扔進監獄前,真該狠狠修理一頓。那樣也許還能稍微消點火。」
當然,就算真這麼做,也不會解決任何問題,大概也無法讓她胸口暢快。
說到底,普利斯提拉發生的許多災害,是由「暴食」與「色慾」帶來的,「憤怒」留下的創傷又是另一回事。在場所有人都掌握這一情報,所以菲魯特隨口放出的狠話,沒有人會當真。
無論如何──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教會帶來了治療法,然後公爵……啊,算了。庫珥修姊姊能不能得救,要看姊姊的騎士是否接受那份治療。……這件事,我們沒有插嘴的權利。」
即便心中有所想法,要選擇什麼,也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知道。
承認這一點後,菲魯特轉向身旁的萊因哈魯特,以及在場所有人,問了句「所以呢?」
「到這裡為止的來龍去脈我懂了,可為什麼非要急著把我帶來?說明是有當然更好,但你們也知道,現在王都里不只有我,愛蜜莉雅姊姊也在吧。照剛才的說明,把我們一起叫來聽也沒什麼區別。」
這件事可能對王選造成巨大影響。既然如此,這項情報更應該不僅共享給菲魯特,也該急忙告訴愛蜜莉雅等人。
萊因哈魯特應該不太可能為了搶在愛蜜莉雅等人前面,而只把菲魯特帶來。或者說,萊因哈魯特腦中有沒有搶先別人這種想法,菲魯特都很懷疑。
儘管如此,如果他只把菲魯特帶到這裡,那麼理由就是──
「如果有的話,是你們教會嗎?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什麼想和教會談的。……『神龍』的事倒不是不能談。」
她稍微含糊其辭,後半段語氣也壓低了些──關於「神龍教會」莊重信仰的「神龍」波爾肯尼卡,菲魯特最近才剛剛改變了認知。
「畢竟陪著梅莉去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時候,我可是被迫近距離看了萊因哈魯特跟那個腦袋空空的『龍』干架……」
「劍聖」與「神龍」之間的戰鬥,應該並非雙方都能發揮全力的環境。即便如此,那仍是一場宛如世界末日般壯烈的激戰。經歷那場戰鬥後,菲魯特知道「神龍」已經處於傳說中所講的威嚴之類全都蕩然無存的狀態,可若要她細說詳情,她反而會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然而,面對菲魯特的顧慮,蒂嘉聳了聳肩。
「不,叫菲魯特大人來的並不是我們的意思。或者說,就連剛才那些事,教會這邊也處於很微妙的立場。」
「剛才那些事?庫珥修姊姊相關的事嗎?微妙是哪裡微妙?」
「這個嘛,簡單來說……作為教會,是否要為了拯救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而行動,其實還沒有得出明確答案。」
「啊……?」
聽到蒂嘉皺著眉、神色嚴肅地回答,菲魯特也不由得發出低沉呻吟。
那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發言。她原本理解為,「神龍教會」擁有能讓魔女教受害者恢複的手段,並明確表示要以此拯救庫珥修,才與王城接觸。可是,蒂嘉剛才的說法打破了這個前提。
「能救庫珥修姊姊,是你們教會提出來的吧?結果你說答案還沒出,我可沒法理解。」
「事情是這樣呢……我們家有個沒耐性的孩子,一個人搶先行動了哦。」
「……搶先行動?」
「是呀。所以我們也慌慌張張趕到城裡,正在向大家詢問情況呢。真是讓人傷腦筋。」
櫻的話缺乏認真感,讓人難以判斷該相信到什麼程度。
不過,與櫻相比還算能正常溝通得多的蒂嘉,也沒有阻止或否定她剛才的發言,只像是為自家醜事頭痛般把手按在額頭上。
若那是事實,那麼「神龍教會」里也有相當莽撞的人才。
可是,即便如此──
「說到底,這也沒有解釋我為什麼被叫來。」
「唔。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十分為難。正好騎士萊因哈魯特到來,所以才請菲魯特大人也前來。畢竟,在我們所抱有的問題中,菲魯特大人是當事人。」
「────」
聽到與自己有關的問題,菲魯特眯起紅色雙眸,用舌尖舔了舔唇。
看樣子,雖然繞了很大一圈,總算要進入正題了。
關係到庫珥修進退的「神龍教會」動向,以及那對教會一方來說也是預料之外這一事實。在其使者們也在場的此處,菲魯特被叫來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從剛才起話題中提到的,那位獨自從『神龍教會』接觸我們的女性……她有美麗的金髮,以及紅色眼睛。而且……」
面對麥克羅托夫說出的內容,菲魯特沒有插嘴。
對方特地鄭重其事地告知那人的特徵,菲魯特並不遲鈍到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麥克羅托夫看著菲魯特的反應,繼續說明。
那就是──
「那人自稱名為菲爾歐蕾──與十五年前失蹤的王弟佛爾德・露格尼卡大人之千金同名。」
──王弟佛爾德・露格尼卡之女,菲爾歐蕾・露格尼卡。
這個名字與存在所蘊含的意義,對露格尼卡王國來說很重大,尤其對菲魯特來說,更有著巨大、極其巨大的意義。
畢竟,菲魯特之所以被迫參加王選,背景中除了她讓嵌有龍珠、象徵王選資格的徽章發光之外,還有與之相等,甚至更重大的理由──也就是菲魯特本人,或許正是那位消失的菲爾歐蕾。
實際上,還是嬰兒的菲爾歐蕾失蹤,是十五年前。
這與菲魯特的年齡相符,而菲魯特的髮色與瞳色,也和露格尼卡王族會出現的特徵一致。當然,菲魯特從沒想過自己是王族的一員,也從未想利用這一點。──可是,周圍的人對自己期待著怎樣的可能性,她也沒有任性到能完全無視。
露格尼卡王國中許多人,都在菲魯特身上看見了失蹤王族的可能性。
無論菲魯特如何自我認知,人類的本性就是無法撼動在那裡生出的期待與羨望。甚至不必把話說到王國民這麼大的範圍,光是當年宣布王選開始、在場的相關人士們──甚至萊因哈魯特,也曾懷有這希望的一角。
毫無疑問,存在王族倖存者的可能性,確實給予了出身貧民街的菲魯特在王選舞台上戰鬥的第一把劍。
然後──
「──消失的真正菲爾歐蕾,嗎。」
事情咚地落進胸口,菲魯特只在嘴裡低聲嘟囔。
原來如此,王城會發生劇震也就可以理解。或者說,說不定連庫珥修被「神龍教會」救下,結果產生她有可能從王選中退場這一點,在這個事實面前都可能被當作小事處理。
自稱菲爾歐蕾的「神龍教會」修女存在,就是有如此大的衝擊。
「──菲魯特大人。」
忽然,站在身旁的萊因哈魯特喚了她一聲,菲魯特輕輕屏住呼吸。
那並不是突如其來的呼喚,可菲魯特沒能捕捉到那聲音中蘊含了怎樣的感情。──不,承認吧。
是菲魯特心中萌生出的確切動搖,讓她無法捕捉萊因哈魯特的感情。
「────」
一開始,菲魯特被萊因哈魯特帶到王選場合時,因為從贓物庫到宅邸那段強制監禁生活,她只能懷著強烈反抗與敵意。結果,在羅姆爺亂入等一連串事態推動下,她不得不決定參加王選。但說到底,萊因哈魯特把菲魯特帶到這裡、推舉她為候選人的理由中,應該包含著如今正被大幅動搖根基的王族倖存者疑雲。
那被否定了。──不,不是否定,終究只是疑問而已。況且,直到現在,菲魯特也一直把那種可能性當成蠢話,踩在腳下。
可是,當它實際在眼前遭到否定時,胸中確實被動搖所撼動。那並不是因為她想成為王族。
而是因為自己身上有無可奈何的過失,會讓那些曾期待菲魯特是王族一員的人失望。
「……真沒出息。」
看穿萌生出的動搖真面目後,菲魯特開始討厭起自己。
平日里明明擺出一副堂堂正正、厚臉皮、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的樣子,可一旦發生預料之外的事,尤其是知道自己原本以為失去也無所謂的東西也許真的要失去,她竟然就如此難看地慌亂起來。她憎恨這樣的自己。
菲魯特咬牙切齒地面對這樣沒出息的自己,轉動沉重僵硬的脖子,總算轉向站在身旁的萊因哈魯特。
無論萊因哈魯特擺出怎樣的表情──
「────」
菲魯特這樣做好覺悟抬頭望去,映入視野的,是囚著蒼穹、筆直注視著她的雙眸。其中沒有任何不安或動搖。更別說失望與沮喪。
存在於其中的,只有對菲魯特雄大到近乎遼闊的信賴。
「……你這是什麼眼神啊?」
「我自認為其中寄宿著我對菲魯特大人不動搖的忠義。」
「──。哼,吵死了。」
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萊因哈魯特微微一笑作出回答。菲魯特便用手肘輕撞他的側腹回應。她只能這麼做。因為令人火大的是,萊因哈魯特如今的態度,讓佔據胸口的感情一下子輕了許多。
「不管怎麼回事,我就是我。明明只能這麼想開了。」
她早就明白這點,卻需要一個契機,才能明確地想開。沒想到竟被萊因哈魯特無意間給了這個契機,菲魯特雖然不服,卻沒有咂舌。
雖說不服,但這並不是壞的不服。當然,她絕對不會告訴萊因哈魯特。
正當菲魯特心中完成了確切割捨之後──
「──騎士馬可仕・吉爾達克回來了。」
衛士的報告傳入玉座大廳,相關人士們的表情頓時繃緊。菲魯特對這種反應感到訝異,萊因哈魯特便把嘴靠近她耳邊。
「據說馬可仕團長把那位女性帶去了庫珥修大人那裡。不論治療結果如何……」
「就是說要見面了。還好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菲魯特如此回應耳語的萊因哈魯特,深深地大吸一口氣。然後,她讓萊因哈魯特站在身旁,等待那一刻。
隨後──
「──這麼多人一起等著我啊。稍微有點吃驚呢。」
菲魯特聽見穿過玉座大廳大門、探頭看進裡面的人如此發表感想。
「那就是……」
自稱菲爾歐蕾、闖進王城的「神龍教會」修女嗎。
確實正如事先聽說的那樣,她是有著金色長髮與意志堅定的紅色眼眸的修女。她堂堂正正地挺直背脊,卻被室內視線一齊迎接,顯得有些居心不佳。然而,她身後緊跟著穿鎧甲的魁梧身影,也無法後退。
不久,她像是認命般搖了搖頭,徑直踏入房間──
「──菲爾歐蕾妹妹?」
「呃呃。」
就在踏出第一步時,她看見櫻正朝自己揮手,那端正的表情頓時誇張地僵住,臉色刷地發青。
她就那樣把體重壓在向前踏出的單腳上,停住了動作,過了一會兒又想轉身背對眾人。
「菲爾歐蕾,大家都知道了,乖乖過來吧。」
「唔,連櫻之外還有蒂嘉……」
「我們當然會出來吧。真是的,妳可真擅自做了不得了的事。」
蒂嘉無奈地聳肩呼喚,轉到半側的菲爾歐蕾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看來終於認命了。
她放棄往後逃跑,垂著肩膀縮起身子走了過來,在理所當然認識的蒂嘉和櫻兩人面前深呼吸,隨後──
「為王國民獻盡祈禱,是『神龍教會』的本分。我只是遵循了教義而已。這樣如何?」
「如何不如何……」
「挨罵和說教應該是免不了了哦。」
「我明明沒有錯!」
她挺起胸膛、堂堂說出口的下一瞬,虛張聲勢便被擊碎。修女──菲爾歐蕾發出像悲鳴般的聲音抱住頭,菲魯特不由得挑起眉。
這是個與第一眼印象和氣氛相差很大的少女。
而且──
「她比我高了不少啊。是小時候過得奢侈的差距嗎?」
「請等一下,奢侈?妳說的是我嗎?如果是這樣,那可是大錯特錯。『神龍教會』的座右銘是施捨精神!教會的慈悲與施捨精神大半都朝向外部,而不是內部。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我們基本上總是餓肚子!」
菲爾歐蕾把手按在肚子上,高聲訴說教會的清貧。下一刻,她的後腦勺被敲了一下,她「好痛」地回頭,蒂嘉聳了聳肩。
他像看著麻煩妹妹一樣望向菲爾歐蕾。
「別大聲到處宣揚我們家的羞恥。那可是迄今為止好不容易一直瞞著國家中樞的秘密。妳該不會打算照這個調子什麼都抖出來吧?」
「怎、怎麼可能。你們把我當成那麼嘴不嚴的人嗎……」
「那麼,關於秘跡又怎麼樣呢?」
「────」
面對櫻的追問,菲爾歐蕾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回蕩在玉座大廳里。
左右兩側被蒂嘉和櫻探臉盯著,菲爾歐蕾張了張嘴,好一會兒後才說:
「……我、我有清場的嘛。」
「「唉……」」
「好大的嘆氣!這就是對救了人的我的待遇嗎?教典中也這麼寫著!『隱於夜色中所行惡事,於龍之眼中亦如正午篝火。以為能夠隱瞞到底的傲慢,正是親手製造的迷妄之暗。』」
菲爾歐蕾慌忙取出厚重教典,雙手舉著如此辯解。
菲魯特對此並不太熟,不過從剛才的內容來看,她理解成大概是秘密反正會暴露,所以不要過於自信能瞞住之類的意思。
話雖如此,「神龍教會」的教義恐怕也不會樂意被當成辯解辭典來使用。
「騎士馬可仕,情況如何?」
麥克羅托夫沒有理會「神龍教會」相關人士們的交流,而是向與菲爾歐蕾一同進入玉座大廳的近衛騎士團長詢問。
被點名詢問的馬可仕頂著嚴厲面容,應了一聲「是」。
「我親自同行,見證了菲爾歐蕾小姐秘跡之力。」
「見證了,也就是說……」
「──侵蝕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的黑色詛咒,其威脅已經被除去。」
聽見馬可仕的報告,菲魯特臉頰因一種說不清的感情而僵硬。
庫珥修得救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可是,她是被「神龍教會」救下的。這就不能說是能全然歡喜的事。
然而,正如她在剛才已經下定決心,能夠做出那個選擇的,只有當事人們。
「──唔,是這樣嗎。」
麥克羅托夫憑藉年歲,接納了與菲魯特所感受相似的複雜感懷,隨後瞥向菲爾歐蕾。被那目光帶著抬起臉的菲爾歐蕾面前,麥克羅托夫用手撫著長須,接著開口道:
「我們有許多事必須談。自然,菲爾歐蕾小姐已經證明的秘跡也是其一。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
「──?還有什麼事嗎?」
菲爾歐蕾歪著頭,一臉完全想不到麥克羅托夫意圖的表情。
姑且不論菲爾歐蕾的反應,麥克羅托夫之所以猶豫著沒有繼續說下去,大概是在顧慮身在此處的菲魯特吧。
但是──
「不需要那種顧慮。──萊因哈魯特。」
「──是。」
菲魯特說著伸出手,彷彿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做一般,萊因哈魯特輕輕把那個東西放進她手中。
下一瞬,菲魯特用手指把掌中的觸感朝正前方──朝菲爾歐蕾彈飛。
「哇!等、等等,危險啊!」
菲爾歐蕾下意識伸手,接住了朝自己飛來的東西。
面對菲魯特突如其來的行動,她有些慌張。然而看清她雙手中發生的變化後,菲魯特輕輕哼了一聲。
隨後,菲魯特轉頭環視因她行動的結果而瞪大眼睛的眾人──
「在場所有人,想看的就是這個吧?」
菲魯特豎起拇指所指的方向,是雙手接住被拋來之物的菲爾歐蕾──她的雙掌之中,正有耀眼光芒滿溢而出。
那正是被龍珠選中的巫女之證明──祝福第六位得到龍珠承認的巫女存在的,鮮明的光之萌芽。
「這、這閃閃發亮的是什麼啊?」
唯有身為當事人的巫女本人,不明白那道光的意義,只是歪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