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3
第六章『鎖鏈之聲』
——菲莉斯協助「阿爾的剋星」的理由,當然就是為了他的主人庫珥修・卡爾斯騰。
原本菲莉斯為了加入調查團,與威爾海姆一同前往開放的普萊迪斯監視塔,所以才來到王都與王城直接談判。
阿爾迪巴蘭一夥襲擊王都——「暴食」大罪司教越獄,再加上「劍鬼」與「神龍」展開激戰,就是在談判途中發生的事。
「——有件事想讓您知道,還有件事想請您協助。」
向菲莉斯他們說明事情經過,請求協助的人是奧托・蘇文。身為愛蜜莉雅陣營的內政官,他告知阿爾——阿爾迪巴蘭的暴行,以及萊因哈魯特參戰的消息,菲莉斯和激動的威爾海姆不同,沒有積極協助收拾事態的心情。
當然,平常身為近衛騎士團的一員,他會對擾亂王國治安的惡徒感到憤怒。但是,菲莉斯在單純的戰鬥力上很弱,而且連唯一的長處治癒術,都沒辦法拯救最重要的主人,這樣的自己到底能做什麼?
實際上,威爾海姆在那場戰鬥中敗給『神龍』,身受重傷,意識昏迷不醒,菲利斯因此更加堅定這個想法。
然而,菲利斯卻遇到一件令他無法繼續消沉下去的事。
「好久不見,菲利克斯大人。」
與行屈膝禮的女僕——雷姆面對面,與她交談,一同戰鬥的回憶在心中復甦時,菲利斯知道『暴食』的權能是可以剝除的。
她正是庫珥修身上的『記憶』與『龍血』這兩道詛咒,其中一道可以解開的活證人。
「……既然如此,只能上了。」
陪伴在痛苦的庫珥修身旁,一直鼓勵著什麼都辦不到而沮喪的菲利斯的威爾海姆也被打敗了。
遵從請求,協助『阿爾的剋星』,阻止不惜與世界為敵也要達成目的的阿爾迪巴蘭一伙人——即使他們的動機源頭有可以感同身受的部分,菲利斯也下定決心,為了庫珥修什麼都願意做。
不過——
「——沒想到,我竟然會是王牌。」
在猛烈的噴煙和暴風,以及傾注而下的雨滴中,用手捂住嘴防塵的菲利斯,述說著自己被賦予的意外職責。
佩特拉使用名為『壓縮』的力量,瞬間移動對象,或是讓對話結束——利用這個力量,將傷者搬送到菲利斯身邊,治療後送回戰場,『阿爾的剋星』反覆使用這個犯規技,緊咬著強敵不放。
光是這個工作就已經是相當重要的職責了,但菲利斯完全沒想過,自己會被賦予對付擁有驚人力量的阿爾迪巴蘭的殺手鐧。
——對阿爾迪巴蘭施加恆常發動的治癒魔法。這就是菲利斯被賦予的,不能失敗的,對付阿爾迪巴蘭的王牌。
說得極端一點,即使是現在,菲利斯的理解也完全跟不上。
綜合佩特拉和羅姆爺的話,阿爾迪巴蘭被判斷為『受到致命傷』時,就會回溯到受傷之前的時間——這是菲利斯的解釋。阿爾迪巴蘭濫用這個能力,不斷脫離困境,甚至擊退了萊因哈魯特。
說實話,菲利斯很疑惑大家在認真討論什麼。如果這是真的,那也太無敵了。誰也贏不了吧。
而菲利斯的治癒魔法,就是打倒這種無敵力量的方法。
這實在是個賭注。
說不定,這會變成讓好不容易被大家逼到絕境的敵人恢複的愚蠢行為。
即使如此,如果,萬一,菲利斯能成為這場戰鬥的關鍵。
『不要後悔,菲利斯。你的心很尊貴。為你的才能感到驕傲吧……那是這世上最溫柔的力量。』
「——殿下。」
過去,有人這樣評價菲利斯的力量,為她感到驕傲。
那時也是,現在也是,菲利斯的力量依然配不上『青』的稱號。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想把這當成詛咒,而是想認為自己不斷磨練它的行為是有意義的。
為此——
「——羅伊!!你在的話就過來!吃掉我……吃掉我的『名字』!!」
從看不見的粉塵深處,混雜著轟隆隆的吵鬧風聲和大地的悲鳴,傳來了聲音。
菲利斯的治癒魔法,似乎確實發揮了作為王牌的效果。阿爾迪巴蘭劇烈動搖的身影,以及這拚命的叫喊就是證明。
但是,對方還沒有放棄。——菲利斯也立起纖細的膝蓋,思考起來。
「我還能為我重要的人做些什麼?」
「利格魯——菜月・利格魯!!」
在瀰漫的塵土中高聲呼喊,阿爾迪巴蘭拚命凝視。
降水、狂風、地鳴聲吵鬧,完全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在視覺和聽覺都無法依賴的情況下,他還是扯著嗓子大喊。
施加的可恨治癒之力,立刻治癒了他幾乎要吐血的喉嚨。他一邊享受著這諷刺的恩惠,一邊全力繼續大喊。
「羅伊!羅伊!!找到我!我是利格魯!菜月!利格魯!!」
每喊一次,阿爾迪巴蘭就感受到靈魂被看不見的銼刀削磨的痛楚,但他還是不停地喊著那個名字。
菜月・利格魯——阿爾迪巴蘭在自稱『尾隨星』之前的名字。
「——」
沒有實感。只有煩躁感在腦海角落揮之不去。
對阿爾迪巴蘭來說,比起父母一次都沒有直接叫過的那個名字,『魔女』叫過無數次的阿爾迪巴蘭更讓他熟悉。就連那個稱呼,也在『魔女』墮落為『強欲魔女』的時候變成了傷痕。
自己『原本』是什麼人,他甚至已經不記得了——但是,這與他的自我認知無關。重要的是,歐德・拉格納會如何記錄這條可憐的生命。
所以——
「——我是菜月・利格魯。」
阿爾迪巴蘭承認那個讓他感到厭惡的名字就是自己。
因為就算拒絕、疏遠、討厭,生命也無法選擇父母。
「————」
阿爾迪巴蘭繼續喊著,拚命尋找在煙霧中的羅伊。
在剛才的破壞性暴風中,戰場上的東西都被吹飛了。阿爾迪巴蘭也滾了好幾圈,『憂鬱的魔女』、菲利斯和羅伊也不例外。
目前,應該沒有其他能動的人了。但是,對方可是把王牌菲利斯保留到最後一刻的對手,就算還有隱藏的王牌也不奇怪——在阿爾迪巴蘭的『領域』被封住的現在,那可能會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可惡……!」
菲利斯的治癒魔法封印了權能——持續恢複阿爾迪巴蘭的魔法,所需的瑪那由阿爾迪巴蘭自身提供,現在阿爾迪巴蘭與『阿爾迪巴蘭』相連,恢複力實質上是無窮無盡的,真是可恨。
「既然不能依靠『領域』……!」
乾脆把束縛自己的瑪那用光,用大魔法清除障礙。阿爾迪巴蘭想到這個主意,在腦海中描繪出幾個術式。
這些都是『魔女』教他的,但因為無法提供發動所需的資源而被束之高閣的知識,現在與『阿爾迪巴蘭』相連,就可以使用了。
就像萊因哈魯特那時一樣,使用這些知識,尋找沒有『領域』的解決方法——
「嗚噗……」
——這麼想的瞬間,湧上的嘔吐感堵住了阿爾迪巴蘭的嘴。
「啊?」
強烈的暈眩和耳鳴讓阿爾迪巴蘭跪倒在地。以為是被誰攻擊了,慌忙看向周圍,卻沒有任何人。然後他發現——現在讓阿爾迪巴蘭頭暈目眩的,是不尋常的壓力。
不能選擇失敗的壓力,捏碎了阿爾迪巴蘭的心膽。
「……騙人的吧。」
阿爾迪巴蘭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生死關頭,自己在賭桌上的一切都可能化為泡影,可恨的治癒魔法卻讓身體狀況極佳,明明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卻因為害怕而無法正常思考,這簡直是個惡劣的玩笑。
但是,現實卻不是玩笑。雖然像惡夢,卻是事實。
——因為阿爾迪巴蘭從未在沒有權能的情況下做出決定性的選擇。
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不管是佛拉基亞帝國、王選、劍奴孤島,還是在那之前的與「魔女」的每一天,阿爾迪巴蘭的選擇總是受到權能保護的最佳解答。
不管失敗多少次,他都會重來,選擇別的選項,將失敗一筆勾銷。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就是阿爾迪巴蘭的生存方式。而現在,這個方法卻不管用了。
「————」
不知道要以多大的規模颳起風,才能吹散噴煙,不讓任何人死亡。不知道要以多大的熱量蒸發降水,以多大的衝擊抵消地鳴,也不知道要以右腳還是左腳踏出第一步,才能得到最好的答案。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無法確認的事物,令人恐懼。
走在沒有正確答案的道路上,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樣。
阿爾迪巴蘭無法前進在無法得到回報的道路上——因為權能派不上用場的阿爾迪巴蘭,只是個無能為力的木偶。
兩個「魔女」和心愛的女人,那個木偶都沒能拯救。
「——」
一旦開始思考,腦中就儘是不好的想法。
讓羅伊吃掉自己「名字」的策略是最好的嗎?還有沒有其他方法?還是以咒印為盾牌讓羅伊暴走,趁機攻擊比較好?還是找出鑽完全治癒的空子的劃時代死法?或者混在煙塵中逃跑比較好?諸如此類,只有感情在焦急——
『——看,又來了。』
「————」
那股焦躁的感情,因為被潑了冷水的感覺而停止。
因為權能被封印,迷惘和恐懼一口氣噴發的阿爾迪巴蘭的負面感情,彷彿被拖出來一般,沉在最深處的最大後悔帶著熱度。
與一觸即傷,光是待在旁邊就會灼傷皮膚的極限熱量相反,阿爾迪巴蘭嘗到連一滴血都冷透的感覺,吐了口氣。
『又來了,妾身的——』
「……住口。」
『妾身的——』
「住口啊啊啊——!!」
阿爾迪巴蘭被迫面對自己一直捂住耳朵,背過眼睛,強行塞進內心深處不去直視的東西,不禁放聲大叫。
他咬牙抗拒著傳進耳中的聲音,抗拒著映入眼中的微笑,抗拒著鑽進體內的熱量——瞬間,強行睜開的眼睛,看到了煙塵對面的微弱殘影。
「————」
雖然只是一瞬間混在煙塵中的身影,但不會錯,那是羅伊,是「暴食」。
他看到了從這股湧上心頭的後悔——不,是從現在阿爾迪巴蘭面臨的最糟糕狀況中,將他拉出來的唯一希望。他立刻沖了出去。
「——羅伊!我在這裡!吃掉我!吃掉我的『名字』!!」
踏出的腳步中沒有迷惘,沒有探索死法的膽怯,沒有想逃避到其他方法的軟弱,沒有懷疑自己選擇的怠慢,這些都在那一瞬間被蹬地的衝擊打碎。
在這個瞬間,阿爾迪巴蘭為了抓住眼前出現的選項而心無旁騖,選擇了逃避最可怕的東西。
——阿爾迪巴蘭至今為止一直用權能的力量,逃避著僅此一次的『選擇』的機會。因此,他不知道。
不知道在『選擇』某樣東西的時候,一心想要逃離現場而做出的選擇,不可能會帶來正面的命運。
這個事實——
「——阿爾大人。」
從正面抱住逃避著噴煙對面身影的阿爾迪巴蘭的存在——本應是同伴的八重・天膳的行為,證明了這一點。
——在與雷姆的戰鬥中敗北的時候,八重的『下一場』戰鬥開始了。
她被吹飛出去,滾落至在凍結的大河上形成的冰山斜坡,本來應該做的止血法也全部放棄,全力扮演瀕死的敗北者。
這麼做的目的是——
「——我並不打算取你的性命。因為那個人會傷心。」
說出這句話的鬼族少女發動治癒魔法的時候,八重贏得了最初的賭注。
老實說,考慮到交戰時的無情,她覺得對方哪來的臉說不打算取自己的性命,但既然實際上保住了一命,她也沒辦法抱怨——最重要的是,如果抱怨的話,難得的機會就會化為泡影。
很不巧,八重已經沒有逆轉局勢的可能了。
在最後的攻防中,八重的必殺一擊被雷姆無效化了。只要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就算偷襲成功,八重也沒有把握能殺死雷姆。這隻會浪費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因此,活下來的八重另有目的——那就是傾盡最後的全力,完成最後的奉公。
雷姆也警戒著八重的反擊,將治癒魔法的效果控制在最低限度,只用來止血,阻止死亡倒計時。而且她還用鎖鏈綁住八重的手腳,徹底不讓她發揮人質或俘虜的作用——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太小看忍術了。
只要不是當場死亡,就算頭被砍掉,忍術也會完成任務。
八重卸下全身關節,掙脫鎖鏈,燃燒丹田,無視瀕死的重傷。
她認為,就算自己沒能完成任何任務,最後的最後還是能為阿爾做點什麼。
——然後,八重千載難逢的機會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強烈的衝擊將阿格扎德峽谷以及周邊的大地吞沒,引發的天地異變化作暴風、洪水以及地震襲來,八重趁機行動。
她掙脫了想要保護自己免受衝擊的雷姆,離開峽谷,到達懸崖上——在那裡,八重痛感包括自己在內的阿爾的共犯們能力不足。
在覆蓋了整個峽谷的沙塵中,阿爾不僅沒有到達摩格阿雷德大噴口,還在剛上去的地方被敵人攔住了。
這是八重,『阿爾迪巴蘭』,羅伊•愛爾法德,海因格,阿爾召集的共犯們如果盡到職責,本應可以避免的災難。
正因如此——
「————」
在視野被塵土,聲音被地鳴,氣味被狂風擾亂的空間中,八重整合從五感獲得的少量情報,準確地找到了應該找到的對象。
恐怕沒有人比忍術更能充分利用這個狀況了。八重第一次感謝自己被忍術之鄉擄走,颯爽地趕往對方身邊。
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成為他的力量——
「——羅伊!我在這裡!吃掉我!吃掉我的『名字』!!」
——明明,明明想著要幫上阿爾的忙。
「——阿爾大人」
八重衝破瀰漫的塵土,從正面抱住男人的身體。肌膚感受到對方身體的熱量,重量,以及生命的脈動,八重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困惑。
「——八,重?」
被強行攔住的阿爾向前傾倒,他看向身旁八重的側臉,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喃喃道。
顫抖的聲音中帶著驚嘆與混亂,但八重也一樣——不,考慮到自己剛才的覺悟,可以說八重比阿爾更加混亂。
「我……」
八重大致明白阿爾的處境。
他被某種方法逼入絕境,試圖在這混亂的狀況中找出活路。為此他需要利用『暴食』,將他送到混在粉塵中的大罪司教身邊,是八重為了阿爾所能做的,最好的也是最後的侍奉。
八重明知如此,卻阻斷了阿爾的道路。她用整個身體撞上去,攔住了他。
為什麼?八重向驚愕的自己發問——八重害怕阿爾,所以希望他死,為了讓他死,才想幫他達成目的。但是,現在的阿爾已經走投無路,說不定能親手殺死他。所以才阻止他嗎?所以才想讓他嘗嘗自己被迫品嘗的恐懼?
「我……」
『——是愛。』
雷姆毫不猶豫地斷言,她的身影閃過八重的腦海,令八重屏住呼吸。
不對,絕對不對。雖然八重和雷姆都是想為主人達成目的的女僕,但兩人在根本上的動機完全不同。不能參考。
只不過,因為想起那個以愚蠢的龐大思念為理由貫徹一念的鬼,八重突然察覺到自己的心情。
「我——」
八重希望阿爾死。因為阿爾這個怪物太可怕了。
但是——
「——我好像無法忍受忘記阿爾大人。」
——我並不是想永遠失去你。
「————」
阿爾迪巴蘭看著抱住自己,說出理由的八重,陷入空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阿爾迪巴蘭用『領域』破壞了八重的心,以自己的死為條件,讓她成為了絕對的協助者。
對八重的自私的信賴,在這個終極的場面被背叛了。
她是在迫不及待地等待著背叛的最好時機嗎。
不明白。不明白。只是,停下腳步的阿爾迪巴蘭被追上了——被那本應塞住耳朵,移開視線,推到內心深處,最想逃避的聲音。
『——看吧,又是妾身的勝利』
「……普莉希拉」
在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應該努力將眼前的可能性拉近的場面,從阿爾迪巴蘭口中說出的既不是『暴食』,也不是阻止自己的女人,而是自己的名字。
在應該做的場面,應該做的場面,什麼都沒能完成的後悔如灰燼般堆積起來,才有了現在,但阿爾迪巴蘭又望向了灰燼之山。
「什麼……」
什麼勝利啊,普莉希拉。
你死了。不是死了嗎?死了就代表輸了。死了就代表無法實現願望。死了還能繼續的,在這世上只有自己和菜月・昴。所以,你不是那樣。
可是,到底是什麼贏了?明明是這世上最不適合不服輸的女人,卻在最後的最後不服輸嗎?
為什麼,最後,你笑了,普莉希拉。
「星星——」
「——啊?」
「是星星不好,阿爾大人……」
八重從懷中仰望將意識分給沒有答案的自問自答的阿爾迪巴蘭。
她那沒有餘裕的聲音和話語內容,讓阿爾迪巴蘭屏息。星星不好,阿爾迪巴蘭經常這麼說,八重也聽到了。
所以,這是回敬嗎?在絆住阿爾迪巴蘭的現在,以此回敬——不對,八重的紅瞳訴說著不是那樣。
那雙瞳孔閃耀著真摯的光輝,和過去的「魔女」相同,訴說著。
訴說著,不是阿爾迪巴蘭的錯。
「——怎、怎麼可能。」
會有這種事嗎?瞬間湧現的激情。
到目前為止的狀況、事態、變成這樣的罪過,全都在阿爾迪巴蘭身上,全都在菜月・昴身上,不可能說不是自己的錯。
這個——
「——阿爾!!」
連沙塵都妨礙不了的銀鈴嗓音,瞬間將沸騰的激情一刀兩斷。
愛蜜莉雅跳起來,急忙跳上溪谷,然後被眼前的光景嚇到。
「想說怎麼晃得這麼厲害……」
粉塵遮蔽視野,風聲轟隆作響,大地的搖晃不僅沒有平息反而還越來越劇烈,自己昏倒的期間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但是,不氣餒、不沮喪,愛蜜莉雅沒有時間消沉。
「得快點找到阿爾……」
同伴們將阻止阿爾的任務交給愛蜜莉雅和雷姆,是因為大家都相信她們最適合。然後,雷姆送愛蜜莉雅去追飛走的阿爾,是因為雷姆對愛蜜莉雅有所期待。
背負一切,為了拯救昴和碧翠絲而鼓起幹勁,所以不能讓阿爾逃走——
「——找到了!阿爾和……咦!? 那孩子!? 」
愛蜜莉雅鼓足幹勁衝進粉塵中,看到阿爾和抱著他的八重,再次吃了一驚。
八重應該被雷姆拖住了。八重在這裡,就表示她擔心雷姆——菲利斯應該對她施加了強力的治癒魔法,但愛蜜莉雅還是很擔心她。
「我馬上——」
愛蜜莉雅用力蹬地,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就在這時——愛蜜莉雅的視野中,從抱在一起的阿爾和八重的對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變化,將粉塵一掃而空。
那是鞋底一直晃動,大地持續悲鳴的原因。大量的洪水洶湧而來,劇烈地搖晃著地面。
愛蜜莉雅看到洪水毫不留情地沖向戰場,沖向一切,她什麼都沒想,只是加快了蹬地的速度。
「——阿爾!!」
聽到愛蜜莉雅的呼喚,阿爾抬起頭,兩人在頭盔深處的視線交錯,愛蜜莉雅跳過抱在一起的兩人頭頂,與正面湧來的洪水對峙。
然後——
「——冰柱魔線!」
空氣發出尖銳的悲鳴,難以置信的規模的冰結對大水進行。
涌過來的洪水,就像是把大湖當成水桶一樣翻過來,那種神話等級的水的泛濫。讓銀髮飄動的美麗少女,把流過來的大水從一端急速凍結,築起冰河。
「呀啊啊啊啊——!!」
但是,那是冰結和洪水的不利的捉迷藏。
愛蜜莉雅產生的冷氣雖然把大水的一部分凍結,但是下一個波浪像是要越過那個凍結的部分一樣到來,然後愛蜜莉雅再把那個凍結。因為重複這個過程而發生的是,凍結製造出的冰傘,和在那上面不斷流動,擴展開來的大冰河。
「嗚呀啊啊啊啊——!!」
以發出冷氣的愛蜜莉雅為起點,冰傘呈圓形,然後沿著大水的流動擴大規模,蓋在阿爾迪巴蘭的頭上,最後通過。
那個規模越大,重量就增加越多,傘出現裂痕,超重量掉落下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
一瞬間,和瞥向這邊的愛蜜莉雅,和阿爾迪巴蘭的眼神對上了。
不知道對那件事想到什麼,愛蜜莉雅的嘴唇緊緊地閉上——
「嗚呀啊啊啊啊——!!」
發出嘎吱嘎吱,裂開的聲音的冰傘被補強,應該馬上就要崩落的大冰河的建設還在繼續。對於快要落下的傘,從大地不斷伸出來的冰柱成為支撐的創意工夫,但是,阿爾迪巴蘭的注意點不同。
自稱『冰結的魔女』,事實上,發揮與那個頭銜相稱的力量的愛蜜莉雅。但是,現在這個時候,愛蜜莉雅發揮超越極限的力量的理由,如果是剛才的眼神交流的話。
在溪谷設置的巨岩陷阱,還有保護阿爾迪巴蘭的時候一樣,這個時候的愛蜜莉雅,也是為了保護阿爾迪巴蘭而發揮力量的話。
這樣思考,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愛蜜莉雅,好好地看著阿爾迪巴蘭,也想要和阿爾迪巴蘭說話。
「我——」
從喉嚨漏出沙啞的聲音,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感覺有非常非常,無法挽回的巨大的誤會——從權能被封印之前,就已經無法重來,無法挽回的,那樣的誤會。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真的是,那樣嗎,老師。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為什麼我讓老師露出那種不像她會有的表情,卻成了最後一次。
『——看吧,又是妾身贏了。』
到底贏了什麼,結果我還是不知道。
但是,普莉希拉,你那樣說著,露出勝利笑容的模樣,真的——
「——到此為止了。」
——瞬間,橫掃一切的不講理鐵鎚化為光芒貫穿戰場。
「利格魯——菜月・利格魯!!」
——羅伊•愛爾法德確實聽見了那聲靈魂的吶喊。
那拚命、死命、充滿情感的傾訴,打動了聽者的心。如果是喜愛人類鬼氣逼人的激情與悲喜交加的渴望的『美食家』萊伊・巴登凱托斯,肯定會高興地傾聽他的願望,舔著舌頭回應他的要求。
「不過,這裡不是萊伊,而是我們。」
『美食家』萊伊與『惡食』羅伊,同樣分有『暴食』魔女因子的雙胞胎——正確來說,是與在母胎中死去的路伊的三胞胎,但意外地是合不來的兄弟。
明明是用同樣血肉構成的兄弟,卻在飲食上重視的點截然不同。
但是,他們從未對這種飲食習慣的差異感到遺憾。倒不如說,應該慶幸兄弟之間不會為了爭奪獵物而起爭執。路伊無法自由選擇獵物,只能從『靈魂的胃袋』偷吃,似乎對此感到焦躁——
「沒辦法沒辦法。我們也很疼愛妹妹。但是,但是啊?吃飯是為了自己,我們可沒那麼靈巧,能去填飽別人的胃袋。」
所以,就算同情訴說飢餓的妹妹,那也是身邊之人的空腹。
就算得知萊伊在沙塔中虛幻地消散,那也是身邊之人的進食失敗。
既沒有特別覺得他活該,也不會為他的進食結局悲嘆。只是有一個想法——覺得可惜的感慨。
「啊~從萊伊的『美食』觀點來看,經常飢餓的我們是不及格的落榜生吧……不過『惡食』的我們,就算吃掉萊伊也沒關係呢。」
羅伊不可思議地察覺到自己將萊伊和路伊排除在進食對象之外,覺得自己的親情意外地沒有捨棄,讓他感到很奇怪。只要是看到的東西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吃得乾乾淨淨的「惡食」,竟然會挑盤子。
「啊~真的做了很可惜的事呢。」
很遺憾,萊伊已經死了。路伊也是,自從在那座沙塔中度過的時光以來,羅伊在「靈魂的胃袋」中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不知道她怎麼樣了——真的、真的很遺憾。如果下次能再碰到妹妹,一定要啃食她的靈魂。
「畢竟,我們是『惡食』啊。」
無論是多麼醜陋可怕的東西,只要想吃,就會忍不住伸出舌頭。
即使是「美食家」不屑一顧,「飽食」會推開盤子的東西,也會吃得一乾二淨。
——最重要的是,他無法想像自己會放棄曾經想吃的東西。
「——!!」
在粉塵的另一端大聲喊叫的阿爾迪巴蘭已經走投無路——不,他處於完全相反的狀態,不知為何反而陷入了困境。這時他想起羅伊的存在,試圖讓他吃掉「名字」來扭轉局面,真是聰明得令人佩服。
為了讓他言聽計從而刻下的咒印,阿爾迪巴蘭正在拚命地激發它,呼喚著羅伊。一種彷彿無法觸碰的靈魂被灼燒的不可思議的疼痛襲向羅伊,他的身體在地面上抽搐著。這是一種通過疼痛來威脅,讓他服從才能從痛苦中逃脫的對靈魂的虐待。
「我明白,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就算明白,我也只能明白!正因為明白!暴飲!暴食!」
羅伊明白他想說什麼,明白他想讓自己做什麼,也明白他被逼到了絕境。
說實話,即使靈魂被灼燒,羅伊也感謝阿爾迪巴蘭——多虧了他把自己帶出監獄塔,自己才能得到可能不會再有的進食機會。雖然不喜歡言聽計從地進食,但羅伊的優點就是不挑食,所以對阿爾迪巴蘭來說應該也正好。
「但是啊,你要是誤會了,我會很困擾的」
因為感謝,所以可以言聽計從——但這始終是羅伊能讓步的範圍,如果不能,羅伊就會隨心所欲。
比方說——
「——找到了。」
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也想吃掉的對手,一定會吃掉的食性。
「利格魯——菜月・利格魯!!」
那聲彷彿要吐血的叫喊,也確實傳入了『憂鬱的魔女』的耳中。
從意識外側湧來的爆風與暴壓,對戰場造成巨大的損害。在彷彿要將大地夷為平地的衝擊波蹂躪下,她好不容易才撐起身體,就在這時——
『——佩特拉!你沒事吧!? 可惡,突然怎麼了!? 大家都沒事嗎!? 』
即使刺耳的耳鳴支配著頭蓋,幻影菜月昴的聲音也與鼓膜無關,清晰地傳入耳中。在『昴』的混亂與憂慮,以及擔心倒下的同伴們時,傳入耳中的是阿爾開頭的叫喊。
「————」
在滾滾沙塵中,『憂鬱的魔女』吐出跑進嘴裡的沙粒,對阿爾混在暴風中的叫喊感到雙重驚訝。
一個是阿爾為了打破這個狀況,選擇利用『暴食』權能的方法。另一個是阿爾喊出的,自己的真名。
菜月・利格魯。——這個名字,顯然與菜月・昴並非無緣。
「既然和昴一樣是異世界人,阿爾迪巴蘭肯定是假名……」
這時出現的名字是菜月・利格魯,未免太過奇妙的符合。
利格魯是星星的名字,菜月這個姓氏和昴一樣——難道說,被召喚到異世界的條件,是菜月姓+星星的名字嗎?
『那傢伙……』
當然,『昴』也和『憂鬱的魔女』一樣,為這個疑問皺眉。
阿爾充滿謎團,『憂鬱的魔女』他們與做好覺悟要與世界為敵的阿爾對峙,卻完全不知道他的真心與真意。這也是證據之一。
不過——
「——對不起,我已經選好了。」
『憂鬱的魔女』不是會以解不開的謎團為優先的小孩。
現在最優先的不是阿爾新提出的謎團,而是阿爾幾乎用盡所有手牌,卻依然擁有翻轉局面的手段,該如何對付他。
阿爾的策略是吞噬自己的『名字』,一旦實行就無計可施了——忘記雷姆,然後回想起來,已經證明了其效力。
「所以,要上了,昴。」
『憂鬱的魔女』這麼低喃時,『昴』不在身旁,而是站在正面。他沒有飄浮,雙腳踩在大地上,從正面與她相對。
『——』
『憂鬱的魔女』筆直凝視那雙黑瞳,品嘗不可思議的感慨。
在這裡的他,不管怎麼掙扎都只是自己想看的幻影,絕非真正的菜月・昴。那一定是看在外人眼中非常滑稽的夢,對『憂鬱的魔女』而言,只是最順心如意的假象。
「可是,你不願意跟我結婚呢。」
『佩特拉,我……』
「騙你的啦,只是想讓你有點困擾的魔女玩笑。」
『憂鬱的魔女』吐舌,向困擾的『昴』道歉。
在這裡不順從自己的『昴』,『憂鬱的魔女』認為是自己想法的高潔表現,甚至感到自豪。
自己喜歡的人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雖然開心,卻也很複雜。
「因為,我喜歡上的是告訴我,我是個笨蛋的昴啊」
『……那還真是光榮。我真是個幸福到不行的大笨蛋』
「——那還真是這樣」
『憂鬱的魔女』對回應自己告白的『昴』綻開笑容。然後『憂鬱的魔女』當場轉過身,背對『昴』。
隔了一拍,『昴』像是在思考還是猶豫,然後從後面抱住『憂鬱的魔女』。
這是期待和希望的滿分。而且,就算是不是幻影而是真正的昴也一定會這麼做,所以不會影響『憂鬱的魔女』的評分。
所以,被那雙手抱住——
「——找到了」
沒錯,粘膩的聲音在附近響起,威脅從噴煙的對面接近。
那是以『憂鬱的魔女』指向頭頂的指尖——從那裡放出的白光為目標,猛然衝過來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
露出獠牙的羅伊,和『憂鬱的魔女』視線交錯。
然後——
「——我是佩特拉・鮑曼」
手指依然指向天空,『憂鬱的魔女』報上名字。
『阿爾的剋星』為了對付『暴食』而進行的名字洗牌——在領主羅茲瓦爾的協助下,正式受理並生效的改名儀式成果。在各自自由選擇名字的時候,『憂鬱的魔女』選擇了最敬愛對象的姓氏。
但是,會公開隱瞞至今的改名後名字,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絕招。
『——佩特拉。』
用無法觸碰的手臂,即使如此還是用力抱緊的『昴』呼喚自己。聽到那個聲音,『憂鬱的魔女』將手重疊在果然無法觸碰的手臂上,微笑。
帶著微笑,獻上所有代價成為『憂鬱的魔女』的少女宣告。
「——昴,我最喜歡你了。」
放在舌頭上,發動『腐蝕』,在吞噬的瞬間擴散的充足感讓全身麻痹。
「~~!」
這個『腐蝕』的絕頂感,正是至今為止吞噬眾多『名字』和『記憶』,貪求人生的羅伊也想不到替代品的『暴食』醍醐味。
飢餓、飢餓、飢餓過頭的飢餓感正是存在的理由『暴食』——只要能產生滿足了那一點點的錯覺,就能感受到無可比擬的生命充足感。
那正是——
「——極上!」
遵守約定的『魔女』的味道,讓回味無窮的羅伊沉醉在極大的愛中。
被超越期待的感情、超越擔憂的強烈、超越希望的純真俘虜,羅伊沉浸在滿腹感中,享受著真正的『腐蝕』。
正是,正是,正是正是正是,為了這一味而生。
——即使打破咒印的代價是靈魂被燒毀,羅伊對這個『腐蝕』也沒有後悔。
流入的『記憶』,清楚地顯示路伊渴望的理由。但是,很遺憾,和妹妹不同,羅伊的味蕾感受到最甘美的,是少女的祈禱。
僅僅一盤就如此愛不釋手的『魔女』,在品嘗前的期待完美地被超越了。
因此,『暴食』的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笑了。
被打破咒印的證據的青色火焰燃燒著,笑了。
「——多謝款待!」
然後,在連同靈魂被青色火焰燒盡的瞬間——
「——到此為止了。」
突然出現在戰場的鮮紅火焰,毫不留情地一閃而過。
——說到『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的代名詞,當然會最先舉出『劍聖的加護』吧。
但是,如果更了解萊因哈魯特的超常之處,就會知道他擁有的眾多加護,也是讓歷代最強的『劍聖』之名廣為人知的原因之一。
過去,他和史上最強的存在之一『強欲』大罪司教雷格魯斯・柯尼亞斯交戰時,在場的菜月・昴和他並肩作戰,萊因哈魯特擁有的眾多加護中,菜月・昴特別對『不死鳥的加護』評價為超乎常規。
原本,他壓倒性的實力就難以奪命,再加上死後還能復活的『不死鳥的加護』之力,簡直就是犯規。
但是,菜月・昴在傻眼的同時判斷為作弊能力的『不死鳥的加護』,如果知道其真正的超乎常規之處,菜月・昴的評價會更加顛覆吧。
「——『不死鳥的加護』。」
因為和『強欲』大罪司教的戰鬥中曾用過一次,正確來說是新授予的『不死鳥的加護』,不過引發的現象相同,沒有區別意義。
重要的是,這個加護髮動後,加護者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失去的性命會復活,包含致命傷在內的所有傷勢都會痊癒。
因此,萊因哈魯特為了在世界滅亡的邊緣阻止,與『嫉妒魔女』的殘影戰鬥三天三夜所受的傷全部都消失了。
其中也包含阿爾迪巴蘭和『神龍』合作,讓萊因哈魯特的雙手無法再使用而受的傷,連不眠不休戰鬥的疲勞都被活力之炎燃燒殆盡。
光是這樣,就足以證明『不死鳥的加護』的力量超乎常規,不過萊因哈魯特仰賴這個加護的真正價值在之後。
『嫉妒魔女』在阿爾迪巴蘭的安排下,於現代復甦並帶來威脅。和她出現時一樣,突然迎來消滅的瞬間,萊因哈魯特判斷戰鬥結束——並立刻讓自己受到致命傷。
如果目的只是單純治療自己的傷,萊因哈魯特就不會特意自殘,而是等待傷口自然痊癒。
也就是說,萊因哈魯特向『不死鳥的加護』尋求的不是治療傷口,而是加護的另一個效果,那就是——
「————」
——纏繞鮮紅火焰,萊因哈魯特瞬間在戰場中央復活。
這正是『不死鳥的加護』所擁有的超乎常規的效果之一,讓死亡的加護者在期望的場所重生的復活之炎。
在與雷格魯斯・柯尼亞斯的戰鬥中,萊因哈魯特在一同戰鬥的菜月・昴面前復活,但這個瞬間,萊因哈魯特復活的場所不用說也知道。
為了幫萊因哈魯特擦屁股,他回到應該在與阿爾迪巴蘭戰鬥的主人身邊。
「——」
在逆風翻騰的火焰中現身於戰場的萊因哈魯特,瞬間就看出那裡是天災地變的異常空間。
就算是萊因哈魯特,看到那幅光景也不禁驚訝——
「萊因哈魯特!」
聽到呼喚聲回過頭,萊因哈魯特看到用楚楚可憐的容貌拚命呼喚自己的友人,以及被友人抱著的主人——菲魯特。
一眼就看出事態非比尋常,萊因哈魯特立刻沖向主人。被友人菲利斯抱在懷中的菲魯特低著頭,沒有力氣。雖然沒有比菲利斯更適合的人,但萊因哈魯特還是想至少出聲叫喚——
「——喂。」
「——」
在萊因哈魯特踏出步伐前,微弱的沙啞聲先響起。
在粉塵中,菲魯特被菲利斯發出的淡淡光芒包圍——頭部接受治癒之光的她,緩緩抬起頭,雖然焦點數度失焦,但紅色瞳孔還是捕捉到一名騎士。
然後,她竭盡全身的力量,擠出一句話。
那就是——
「——之後,交給你了。」
聽到這句話,萊因哈魯特領悟到自己該做的事不是擔心主人。
萊因哈魯特的主人很強,而且比萊因哈魯特強上許多。
因此——
「——到此為止。」
將完成應為的主人交給友人,被推了一把的萊因哈魯特前往戰場。
瞬間,掌握散布在這一帶的氣息位置,前往其中應該對付的敵人,朝被藍色火焰包圍的「暴食」羅伊•愛爾法德揮劍,讓他從這世上消失。
「——多謝招待。」
燒灼如此嗤笑的羅伊•愛爾法德的,是以他的靈魂為火種燃燒,絕對不會熄滅的藍色火焰。因此萊因哈魯特為了不讓他痛苦太久,選擇讓他解脫。
然後——
「——阿爾大人,這次,我一定會阻止您。」
萊因哈魯特朝站在沙塵中的阿爾迪巴蘭蹬地飛起。那是不藉助「壓縮」之力,卻能壓潰空間的瞬間動作。
在萊因哈魯特和阿爾迪巴蘭之間,少女突然張開雙手。紅髮少女為了保護阿爾迪巴蘭而以最快速度行動。一踢,萊因哈魯特的手刀打中她的脖子,瞬間奪走她的意識。
然後,萊因哈魯特朝毫無防備的阿爾迪巴蘭再度揮動手臂——
「——那就是,我的職責。」
——剎那間,「劍聖」認真的一擊打在阿爾迪巴蘭的身上。
遠處,沙塵的另一頭藍色火焰四散,意識到這點的下一秒,眼前是八重倒下的纖細背影。
立刻朝倒下的她伸手,這是什麼樣的心理作用導致的結果?不管怎樣,阿爾的巴蘭的手沒碰到她。一直都是這樣。
然後,連眨眼的空隙都沒有,白光掃過阿爾迪巴蘭的身體——
「——哦。」
成了。毫無疑問,腰部以上被手刀一閃,阿爾迪巴蘭被砍成兩半。
但是,從被砍成兩半的瞬間開始再生,阿爾迪巴蘭的肉體以視頻倒帶般的氣勢復原,被砍成兩半的軀體立刻修復。
那是施加在阿爾迪巴蘭身上的「青」之治癒魔法的非凡威力,以及遠勝尋常名劍的「劍聖」手刀的鋒利度所實現的人體切斷魔術。
但是——
「死不了……!」
這句訴說,是肯定還是否定呢?
萊因哈魯特的一擊,沒錯,是萊因哈魯特。不惜召喚出「嫉妒魔女」也要使之無力化的他現身,還使出毫不留情的手刀,可是卻死不了。
既然將身體砍成兩半,萊因哈魯特應該是抱著殺意攻擊阿爾迪巴蘭。但是「青」之治癒術卻超越「劍聖」的殺意,阻止權能發動。
「————」
無視於連有沒有一瞬間都令人懷疑的痛楚,阿爾迪巴蘭思考。
萊因哈魯特在。不妙,糟糕,一切都會化為烏有。而且他在這裡的理由,如果不是因為捨棄世界,那就是「嫉妒魔女」撤退了。
然後「嫉妒魔女」撤退的話,就失去了封口的理由——那也就是說,羅伊打破了咒印的誓約,將權能用在「憂鬱的魔女」身上。他明知這麼做的話,會以性命作為代價。
大罪司教為了報復被強迫服從,不惜犧牲性命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阿爾迪巴蘭因為自己的行為,斬斷了打破這個狀況的可能性。
「——」
名為「暴食」的可能性從指縫間滑落。
承認這個事實,阿爾迪巴蘭咬牙切齒地思考,決定將接下來的所有行動都用來打破這個狀況。
呼吸和心跳,甚至是一根手指滴落的一滴汗,都不允許浪費。
阿爾迪巴蘭強烈地告誡自己的靈魂,抱緊倒下的八重——抱緊八重?
「——啊?」
阿爾迪巴蘭剛剛才決定自己該做的事。
接下來連剎那的剎那,都要用來克服這個意外狀況,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為什麼卻對八重伸出手,抱緊了她?
她沒有意識,而且是裝死的可能性為零。就算抱起八重,也無法打破現狀。
可是,為什麼阿爾迪巴蘭會——
「你也知道吧——到此為止了。」
阿爾迪巴蘭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行動,「嫉妒魔女」以驚天動地的氣勢站著,萊因哈魯特以不像和她死斗過的健康聲音搭話。
到此為止,放棄吧,萊因哈魯特說得簡單。
說得,簡單。
「當然,『劍聖』也背負了很多東西……但我可不是抱著隨便的心態開始的。」
「——」
「還沒,還沒完。這點……這點程度!別以為我會放棄!」
虛張聲勢,阿爾迪巴蘭瞪向萊因哈魯特。
至少要靠氣勢勝過對手,就算只有一個,也要找到可以攻擊的地方。但是,面對阿爾迪巴蘭的氣勢,萊因哈魯特舉起揮下手刀的手回應。
曾經將阿爾迪巴蘭一刀兩斷的「劍聖」手刀,握著某個東西。
——是不該存在的,用魔法編織的黑球。
「就算這樣?」
阿爾迪巴蘭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理解到方才「劍聖」的閃光不是瞄準自己的性命,而是真的要將身體一刀兩斷。
萊因哈魯特是故意的——相信「青」的力量,名副其實地剖腹。
剖開阿爾迪巴蘭的腹部,取出那個。
原本應該丟進摩格阿雷德大噴口,丟進通往世界彼方的洞穴——
「不過啊,沒破哦!!」
衝擊沒有穿透。即使如此,主導權還在自己手上。
「魔女」創造的禁術,可以確實封住從魔女因子獲得力量的東西。就算是萊因哈魯特的怪力,或是破壞世界的「龍」之吐息,都無法破壞。
然後,阿爾迪巴蘭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解開那個封印——
「不對,封印在這裡的是昴吧?——既然如此,就能拔出來。」
瞬間,非比尋常的力量奔流震動大氣,世界確實地顫抖。
拔出那把劍就是這麼嚴重的事,世界本身無法忽視。
那就是——
「——『龍劍』雷德。」
不可能存在的閃光,斬斷「劍聖」手上的小魔玉。
『——沒有人贏得了我創造的你。』
將阿爾迪巴蘭命名為「尾隨星」,將一切灌輸給他的「魔女」這麼說了。
『——看吧,又是妾身贏了。』
賦予阿爾迪巴蘭「尾隨星」以外意義的「太陽公主」這麼說了。
「————」
愚蠢又無力的阿爾迪巴蘭失去了兩者,儘管擁有糾正錯誤選擇的權能,結果卻還是選擇了最半吊子的路。
只是,不讓終結世界的「魔女」誕生——一切都是為此而走的路。
接受「魔女」的教導,遵從她的願望試圖殺死「魔女」——失敗了。
遇見普莉希拉,試圖藉由讓她成為王來殺死「魔女」——失敗了。
回歸初衷,試圖藉由除去菜月・昴來殺死「魔女」——失敗了。
「——啊。」
眩目光芒溢出,阿爾迪巴蘭隔著鐵盔品嘗到眼睛被灼燒的感覺,同時目睹眼前發生、以力量強行引發的奇蹟,以及那超乎常理的力量結果。
由超乎常理的力量引發的現象,被同樣超乎常理的力量切斷、封印,當封印被解放時,阿爾迪巴蘭能做的,就只有像發脾氣一樣用力抱緊纖細的身軀。
然後——
「——唔。」
不可能聽見的微弱呼吸聲,勾動了阿爾迪巴蘭的意識。
那是來自後方,對湧來的大水施力,發出驚人寒氣,防止戰場被濁流吞沒的銀髮少女。
如果那是力有未逮被水壓倒的嘆息,他還能忍受。
如果那是萊因哈魯特登場後安心的吐氣,他還能忍受。
如果那是可恨的阿爾迪巴蘭被逼到絕境的會心一擊,他還能忍受。
可是,都不是。——她藍紫色的瞳孔,凝視的只有一人。
因為不管何時,阿爾迪巴蘭都不曾映照在她的眼中。
「——菜月・昴!!」
嘶吼、叫喊、大叫。
如同字面所述,阿爾迪巴蘭用吐血般的沙啞聲音呼喚那個名字。
衝進光芒中的,是抱著禮服裝扮的大精靈的黑髮少年——不可能認錯的那個人,從黑球解放的他順勢單膝跪地。
然後,張開的嘴唇,一開口就大叫。
「——雷姆!!」
彷彿回應那道聲音,鎖鏈的聲音震破阿爾迪巴蘭的耳膜。
——雷姆愛著菜月・昴。
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就連完全取回『記憶』前的雷姆,雖然不情願但也承認了。
應該說,不管有沒有『記憶』,雷姆被昴吸引都是必然的,老實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忍耐什麼。
「不,不對。那樣就太豁達了……首先,那樣的話,就算那個人什麼都沒做,雷姆也會喜歡上他吧。」
自己的感情,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雷姆是這麼想的。
不如說,自己是難搞、疑心病重、不會輕易敞開心胸的女人,這是雷姆對自己的認知。連自己都對自己難以接近感到戰慄。
和率直又慈悲為懷的拉姆,還有和惡劣態度相反、真心表露無遺的可愛卡楚雅大不相同。
沒錯,『原本』的雷姆難以親近,是態度惡劣的醜八怪。
視野和世界狹隘,光是守護自己那有限的聖域就忙不過來,和顧慮周遭的體貼無緣——可是,菜月・昴卻踏了進來。
踏進來、踐踏、拉著手、帶出去,雷姆對他死心塌地。
而變成那樣的人,會變成那樣的人,今後會越來越多。
「不過,其中第一個變成那樣的人是雷姆,這點是不會變的。」
最先知道菜月・昴優點的人是雷姆。
愛蜜莉雅或許也差不多,不過在深度和重量上,雷姆要主張自己是第一個。這也是無可動搖的事——是與菜月・昴有關的重要之事。
「宅邸、王都、弗琉蓋爾大樹。」
失去『記憶』之前的雷姆,和愛著菜月・昴的他所走過的路。
「密林、城郭都市、帝都和連環龍車。」
失去『記憶』之後的雷姆,和開始愛著菜月・昴的他所走過的路。
「至今、現在、未來。」
取回『記憶』的現在,和重新愛上菜月・昴的他所要走的路。
就算八重不說,雷姆也知道用『愛』一言以蔽之是粗暴的行為。
即使如此,如果要問是什麼推動自己,讓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後悔的希望原動力是什麼,除了『愛』以外想不到別的。
——雷姆因為愛,所以相信菜月・昴。
——雷姆因為愛,所以能為菜月・昴盡心儘力。
——雷姆因為愛,所以能和菜月・昴期望同樣的未來。
『——雷姆姊姊,讓雷姆問你一個問題。』
那是前往戰場前,和愛著菜月・昴的少女——和雷姆一樣——的對話。
她也是和菜月・昴相遇,脫離「原本」的其中一人。她覺得那是幸福,決定和他一起走他所走的荊棘之路。
她知道那雙眼睛筆直看著的不是自己,儘管如此,還是忍不住希望那愛的眼神能看向自己,她是這樣的一人。
『雷姆姊姊,為了幫助昴,你什麼都願意做嗎?』
後來雷姆想。
要說出那個問題,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
要傳達之後準備好的話語,到底需要多深的思考。
然後假設,雷姆的回答不符合她的期待,少女到底背負著多大的覺悟和理想,打算一個人走上那條路呢?
「是的,當然——因為我是昴的雷姆。」
所以,毫不猶豫地回應了她,對雷姆來說是無可取代的驕傲。
說起來,那是在比較對菜月・昴的思念有多深。然後,那是絕對不能交給被他所愛的愛蜜莉雅的誓言。
完成誓言會發生什麼事,其實雷姆並不知道。
只知道那是對菜月・昴的幫助——不對,相反。菜月・昴,那個溫柔的少年背負許多思念,雷姆是最初的一人。
再奢求更多就太貪心了。可是,恢複『記憶』的自己變得貪心,即使知道是奢望,還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例如,被雷姆她們推了一把的少年在走那條路時,想起雷姆和少女的獻身,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他胸中能掀起大浪。
只有這樣,雷姆——
「——雷姆!!」
在白光的另一頭,一看到他的身影,雷姆惹人憐愛的感慨就粉碎了。
瞬間,被自己體內湧出的無盡情感激流翻弄,雷姆忍不住湧起一股衝動,想要把一切都拋開撲進他的懷裡。忍住。
緊接著,鞋底用力踩踏的大地炸裂開來,隆起的岩壁席捲視野——殘留著火焰餘韻的『劍聖』一劍橫掃,開出一條路。
筆直地,一直線地,雷姆和心愛少年的視線連在一起。
「————」
少年拚死一搏,但還是無法完全抹去大地的溫柔,雷姆和他黑色的眼眸視線交錯。
想說的話千言萬語,想傳達的思念數不勝數,想獻上的祈禱不計其數,雷姆將這些全部吞下肚,說道:
「請讓現在的我……讓雷姆重新愛上你。」
剎那間,雷姆使出渾身解數揮動手臂——鐵球筆直地,一直線地,劃破天空。
——鎖鏈的聲音響起。
那個瞬間,自己吐血般的慘叫、忘我地施放極大魔法導致大地隆起、『劍聖』揮出的至高一劍連天變地異都能抵消、抱著精靈出現的男人似乎用『強欲』的權能掌握了事態、不知不覺間用力抱緊懷中發熱的女性身體,這些事阿爾迪巴蘭全都無所謂。
他只是不顧一切地伸出手——不,是想伸出手,卻辦不到。
右手抱著背叛的女人,失去的左手和『魔女』的期待一起被留在那個時代,阿爾迪巴蘭無法伸出手。
取而代之的是——
「——阿爾。」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男人身上,他看著自己,呼喚著自己。
那雙黑瞳中蘊含的感情,菜月甚至想拯救阿爾迪巴蘭,他的眼神,是最、最、最——
「我最討厭你了,混蛋——」
——鎖鏈的聲音響起。
——我愛你。
——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在內心深處,拉緊名為覺悟的弓弦。
「————」
在那之前和少女們交談,特別是佩特拉的體貼令他心痛。缺乏坦率的小惡魔態度的梅莉,還有公事公辦的菲菈姆,似乎也都在為他著想,以碧翠絲為首的幼女們都很優秀。
「不愧是『幼女使』,對哪一邊來說都不名譽啊。」
姑且不論一開始,佩特拉她們總不能一直保持年幼,想必對此極為不滿。但只要我永遠帶著年幼的碧翠絲,這個外號就不會從我身上消失。當然,如果我和碧翠絲鬧翻了,那又另當別論——
「如果能辦到的話。」
這個計畫應該能以更低的難度實現才對。
實際上,除了碧翠絲以外,我從未見過其他對人類友好的陰屬性大精靈。也因為這樣,我認為她是被設計出來的,但我不清楚這和我所知的『魔女』,以及『魔女』的親屬有什麼關聯。
不管怎麼說,碧翠絲是陰屬性的專家,她有可能會從自己的出身,解開計畫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時機很重要。
我必須用禁術將透過契約與對象靈魂相連的碧翠絲也納入掌控。
「————」
弓弦發出嘎吱聲,我感覺到弓弦確實被拉緊了。
然後,我踏入無論看幾次都會被震懾的光景——大量書籍塞滿書架,填滿廣大樓層的『塔吉忒』書庫——
「木拉庫。」
在大精靈的完美輔助下,以簡短詠唱獲得最大效果的那名男子,輕盈地跳到高高的書架上,將一本書悄悄藏在了那裡。
「————」
即使遠遠看過去知道那是一本書,也無法看清楚那本書的標題。
這個書庫里的『死者之書』,除了標題以外外觀都一樣,厚度也沒有區別,但仔細想想這很奇怪。因為,不是嗎?
年幼五歲就病倒的孩子,和度過波瀾萬丈的人生,享盡天年的百歲老人,這兩個人生不可能變成同樣厚度的書。這個書庫是利用歐德・拉格納性質的空間,將死者的人生以書本形式輸出的應該是『魔女』。
那麼『魔女』為什麼要特意建造一個難以辨別的書庫呢?
「不想在拿起書時的每一次邂逅中,加入多餘的雜音吧」
『魔女』可能會說的發言,試著自己說出口,真的覺得這就是特意建造檢索性低的書庫的正確理由,感覺很討厭。
說到底,我明明儘可能地不去回憶『魔女』——可自從她死後,我就像反作用一樣想起了『魔女』。
『——誰也贏不了我創造的你哦』
一瞬間,我想到。如果這裡是收藏死者人生之書的書庫,那麼『魔女』的書當然也會在這裡的某處。
然後——
『——看吧,又是妾身的勝利』
堵住耳朵,背過眼睛,用靈魂拒絕的聲音,其主人的『死者之書』也在這裡。
「……什麼勝利啊,普莉希拉」
在難以忘懷的最後,與她最後的對話中,她露出了誇耀勝利的笑容。隨著那笑容一起宣告的勝利宣言,其意義至今我也不明白。
就算明白了也無濟於事。因為她已經去世了。已經去世的人,無法再進行言語和思想的交流。
但是,即使是單方面的,大圖書館普萊迪斯也有可能理解。
「……我是笨蛋嗎。不,我就是個笨蛋。那只是借口吧」
一切都是為了計畫,為了實現一度放棄的與『魔女』的計畫而準備的,讓那些男人安慰傷心的自己的故事。
居然真的被那個故事打動了,這可不是自掘墳墓的程度了。
最重要的是——
「不要救我」
如果看了書,如果再次被那沉沒的太陽的光芒灼燒,也許自己又會像放棄『尾隨星』的那天一樣,再次動搖。
沒有被拯救價值的愚蠢的星星,又會。
所以——
「——是星星的錯」
用那句話讓自己放棄,重新邁出停下的腳步,走向書庫。
書架上隱藏著的一本書,看不到標題的那本書,但不用看也能察覺到那是誰的書。
如果那個男人偷偷摸摸地,覺得對自己不利而隱藏的『死者之書』存在的話,那本書的標題只有一個——而找到那本書,也是為了實行這個計畫而必要的拼圖。
想要找到的兩本書,自己和那個男人的『死者之書』找到了。
那麼剩下的,就是實行的時刻——
「真是的,簡直就像在圖書館搗亂的頑皮小孩……」
「……」我一邊嘀咕一邊撓頭,慢慢走向那個男人的背後。他沒有注意到我接近,一邊離開剛才藏書的書架一邊說道:
「要是被充滿探究心的艾佐先生髮現就糟了……話說,今後也有可能會有大批人出入這裡,是不是應該全部處理掉?全部有幾本——」
「——你說處理,是要處理什麼啊,兄弟?」
「——!」
我從背後向他搭話的瞬間,對方誇張地聳了聳肩。
男人倒吸一口氣,轉過頭來,臉頰微微僵硬,一看就知道他做了虧心事。看到對方不擅長隱瞞的反應,我故意輕輕聳肩。
「喂喂,你也太害怕了吧。我只是想跟你閑聊而已。」
「……啊啊,抱歉抱歉。被聽到自言自語,感覺很尷尬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把我當成壞人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壞人……」
我用下巴示意對方看向後面,只見碧翠絲踩著可愛的腳步聲走了過來。
她用嬌小的身體擋在我和對方之間,鼓起臉頰說道:
「喂,你不要突然嚇昴啦。在貝蒂看不到的地方,昴的心臟就跟跳蚤一樣小。」
「跳蚤的心臟……兄弟嗎?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
「……如果那是基於我的粗神經或厚臉皮才有的評價,那我甘之如飴,但你又知道我的什麼了?」
「——這個嘛,其實我可能知道比兄弟想像的還多哦?」
男子邊摸著袒護自己的碧翠絲的頭邊這麼說,昴稍微思考後用無傷大雅的答案矇混過去。
比現在話題中還要多的情報——像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和雙親之間的微妙隔閡和自卑感,如果他知道這些事的話,那他會怎麼想呢?
當然,昴不會做出那種愚蠢的行為。雖然有好幾次被衝動的心情驅使,但每次他都會撥弄頭盔的金屬零件忍耐。
這是思考時的習慣,是告誡自己別忘記計畫的金屬聲。
「真是意義深遠的發言。在貝蒂面前,竟然敢說對昴很了解,你太小看精靈和契約者的甜蜜關係了。」
「甜蜜蜜的。唉呀呀,打擾你們熱戀的蜜月真是抱歉。」
碧翠絲雙手抱胸,對喀嚓喀嚓地撥弄頭盔接縫的昴感到非常生氣。為了不惹她生氣,昴聳了聳肩,對方則用手指不自然地搔著自己的臉頰。
「不……別在意。我和碧翠子只要有時間就會卿卿我我,現在的話,就是那個啦。這邊的書庫才是最優先的吧?」
「感謝你無微不至的顧慮。唉呀,不開玩笑了,容我重新向你道謝。就算只有三天,為了我而削減時間應該很辛苦吧。碧翠子也是,抱歉讓你陪兄弟過來,謝謝你跟我一起來。」
「貝蒂和昴是兩人一體,當然會在一起——還有,貝蒂沒有慈悲到會提醒你很多次,所以你自己要改過來。」
「了解、了解——你家的孩子真溫柔呢。」
「嗯,是啊。」
男子含糊不清地苦笑,碧翠絲輕輕握住他的手。
對話似乎進行得不順利。如果用「一拍即合」來形容,感覺就像是自己和對方很合得來一樣,讓人不太高興,但即使如此,對話的節奏應該還是挺好的。現在會這麼不順利,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非常不妙的東西嗎?——又或者是,他藏起了和我預想中不同的書?
比如說,是我剛才想到的那兩本書中的某一本。
如果是這樣的話——
「阿爾,那個,你怎麼樣了?」
「——什麼啊,這種像是青春期的父母一樣難以掌握距離感的問題……如你所見,沒有成果。本來以為有三天的話應該可以找到,但還是束手無策。這些書的數量,真的就像在沙漠里找一根針一樣吧?」
「——!但是,不要放棄啊。好好找吧!我也會幫忙的!」
「喂喂,兄弟?」
我剛這麼想,對方就突然向前傾,讓我忍不住向後仰。
對方一次又一次地向我發誓,說會幫忙。我不認為這是謊言,也不覺得這本身有什麼好生氣的——畢竟,我並不期待。
我最期待的,希望他能做的事,他並沒有做。
所以——
「不要用那種氣勢逼人,都搞不清楚是誰想來這裡了。如果連我都不能像兄弟一樣熱血沸騰,那不就太沒道理了嗎?」
「那就熱血沸騰啊,拚命地。用三天的時間,全力奮戰。然後……」
聲音在顫抖——不是自己,而是對方的聲音在顫抖。
可能是投入太多感情,或是曾經一度過去的情感又回來,讓感情再度復甦。惋惜和後悔的心情,比一般人還要強烈。這點自己很清楚。
那是自己和這個男人,世界上只有兩人共有的權能詛咒。
只是,那裡有能拯救所愛之人的男人,和無法拯救的自己。
然後,如果持續允許男人的愛,最後就會誕生——終結世界的存在。
為了阻止這件事,至少自己要完成「尾隨星」的使命——
「——昴。」
和低著頭聲音顫抖的男人牽著手的碧翠絲,靜靜地呼喚那個名字。
呼喚裡頭的感情沉靜,和可愛的外表相反,證明她也是活過漫長時光的大精靈,有著神秘的莊嚴。
「——」
大精靈的呼喚,讓當事人屏息無法說話。
看到他的反應,我再次用手指撥弄頭盔的接縫,做出決定——再一兩句,等我們再對話一兩句,我就要動手。
正如他所說,我們在這座塔里搜索書庫的期間只有三天。時間過得越久,我的腦袋就會開始思考其他事情。因此,我要在那之前行動。
「——三天,不行嗎?」
男子擠出這句話,不知為何聽起來像在求我,這證明我同樣也變得神經質了——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三天,按照對方所說尋找《死者之書》,如果找到了,得知消失的女子最後留下的想法,得知一切,會怎麼樣?
我可以肯定地說——不會怎麼樣。
這道傷不會痊癒,疼痛也不會消失。我本來就不期望那種事。
所以,儘管知道對方的提問和我的想法完全相反,我仍刻意這麼回答:
「——因為星星不好。」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用肯定還是否定的眼光看待那顆星星。
在場的兩顆星,普萊迪斯和阿爾迪巴蘭——不,昴和利格魯,互相碰撞的同時,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責備誰,還是在安慰誰。
「————」
太感傷了。這次對話的拉鋸戰,自己也一樣不擅長。
要是再這樣交談下去,自己說不定也會被影響,做出可疑的發言。已經決定了,下次就這麼做,已經決定了。
在沉默的對手,取星之名,為星命名的男人,說完下一句話的時候,就動手——讓瑪那通過門,編織術式,打開禁術之門。
然後——
「——阿爾。」
然後,和一臉快哭出來的菜月・昴四目交接。
「——奧爾・紗幕。」
不是自己的詠唱——瞬間,理解了一切。
阿爾迪巴蘭在絕對要贏的戰鬥中,又輸了。
『——看吧,又是妾身贏了。』
心愛的女人,再也無法挽回的誇耀笑容,以及最後的聲音——下一秒,阿爾迪巴蘭的世界轉暗。
「菜月大人,雖然這算不上安慰,但你的擔憂是正確的。他提煉瑪那,編織術式。只要走錯一步,立場就會逆轉。你的判斷是最佳選擇,我全面支持。」
目睹一切的小人族——艾佐・加德納的話,確實如他所說,完全無法安慰昴的心。
——難道就沒有其他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解決方法嗎?
「老大,本大爺不懂啦。不過,不過啊!就算本大爺什麼都不懂,還是可以這麼說!……老大沒事,本大爺很高興。」
和艾佐一樣,被賦予俯瞰狀況職責的弟弟,用直率的話語和強壯的手臂抱住昴的肩膀,這麼說道。
然後像這樣靠近昴的,不只他一人。
「昴,你好好下定決心了呢……貝蒂可以代替你承受一切,你卻選擇受傷,真是個笨蛋。」
「碧翠絲……」
「不過,那個禁術是貝蒂和昴兩個人一起完成的。昴準備術式,貝蒂構成魔法,昴詠唱,貝蒂通瑪那。所以,這是貝蒂和昴各分一半,你背負太多的話很狡猾。」
「——!」
昴咬牙切齒,右手用力到緊握的拳頭無法張開,只能緊握自己的不中用和黑色球體。
——除了黑色球體,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封住無計可施的阿爾。
「——」
想要阻止,想要掙扎,想要拚命掙扎尋找答案。
可是卻辦不到。如果又因為昴的脆弱招致相同的事態,再度讓她們殺了昴的話,那種事——
「——抱歉,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品嘗著胸口深處、體內所有內臟都在顫抖的感覺,跪在地上的昴當場站起,緩緩離開「塔吉忒」的書庫。
牽著碧翠絲的手,帶著擔心的嘉飛爾和艾佐,昴鞭策隨時會癱軟的雙腿,在走廊前進,抵達目的地的房間。
然後——
「唉呀?小哥,怎麼了?書庫的東西找到了嗎?」
看到出現在入口的昴,坐在房間角落木桶上的梅莉,和坐在她頭上的小紅蠍一起歪頭。
看到平安無事又有點囂張的少女,昴內心一陣衝擊,但更勝於此的是——
「——昴,怎麼了?忘了什麼東西嗎?」
聽到梅莉的呼喚,背對這邊的少女轉過身來。她正在收拾晚餐用的鍋子,映照出昴的圓圓大眼眨了眨。
「——啊。」
看到那名少女,昴的身心不由得僵硬。
「昴?」她有點不可思議地歪頭,然後立刻伸直彎曲的膝蓋。接著,她正面迎接步伐不穩的昴。
「碧翠絲,發生什麼事了?昴好像……」
「發生什麼事了呢?不過,貝蒂不會說出口的……只是,他現在似乎很想要見佩特拉。」
「見我?」
聽到碧翠絲的回答,少女——佩特拉驚訝地瞪大眼睛。近距離看到她豐富的表情變化,昴的臉頰也慢慢放鬆。
「嗯?」梅莉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昴將她放在身後,凝視著與自己面對面的佩特拉,猶豫片刻後開口:
「佩特拉,雖然這話很奇怪……我可以抱你嗎?」
「——不說也可以直接抱我。啊,果然還是不行。光是想想就心跳加速,心臟要壞——了。」
佩特拉露出惡作劇的微笑,溫柔的回答還沒說完,昴就伸出手臂將她拉近,抱在自己的懷裡。
「呃……」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佩特拉難掩困惑。對不知何時膽子變大、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的少女來說,這是難得一見的動搖。
但是,在場沒有人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因為——
「昴,沒事吧?」
從懷裡伸出的手,輕柔地觸碰昴的臉頰。
在極近距離、在眼前,少女從不只呼吸,連心臟跳動都會互相碰撞的距離發問,昴屏息,擠出笑容。
「沒事——」
那還用說,因為佩特拉還這麼有精神。
不只佩特拉,碧翠絲、嘉飛爾、梅莉、艾佐、菲菈姆都沒事。在塔里的人、沒能來塔里的人,全都平安無事。
發生過的壞事,全都化為烏有。
當然,昴並不知道發生過的一切,也知道發生過的事不全都是壞事。
有對立與和解,有背叛與友誼,有訣別與重逢,有詛咒與誓言,有憎恨與愛——有阿爾迪巴蘭與菜月・昴。
「——或許,不是沒問題。」
抱著佩特拉,看著她手中不離身的魔玉,昴喃喃自語。
從嘴唇吐出的喪氣話,不是只有抽搐的聲音。真心話化為淚水,從眼角流出。
「——不是。」
想抬頭挺胸說沒問題,想回報讓昴「死亡回歸」,取回許多無法挽回的事物,卻因此被留在世界裡的佩特拉他們。
辦不到。悲傷、懊悔,自己的無力很丟臉,無法抬頭挺胸。
「不是,沒問題……」
對付出許多代價的佩特拉、應該取回一切的雷姆、直到最後都沒放棄跟阿爾對話的愛蜜莉雅、一起被封印卻解讀禁術術式,讓「死亡回歸」的昴有王牌可用的碧翠絲,還有參加那場戰鬥的昴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全部所有人。
最後,連跟阿爾對話的機會都沒製造出來——
「對不——」
「——昴!」
突然高亢尖銳的聲音,打斷了原本要說出口的謝罪話語。
那是吞下話語的胸口內側,從那裡窺視昴的佩特拉的聲音。
她圓滾滾的眼睛因龐大的情感而搖晃,接著伸手擦拭昴淚流不止的臉頰。
「終於說了呢,說不是沒問題。」
「——啊。」
「不用那麼害怕啦,不用一個人承擔所有事。對吧?碧翠絲。」
「……當然咯,貝蒂是昴的夥伴咩。」
在佩特拉的催促下,碧翠絲緊緊抱住昴的身體。昴對兩名少女的溫暖感到困惑,佩特拉則繼續微笑。
「梅莉。」
「咦?我就不用了,有佩特拉你們就夠了……」
「梅莉。」
「……知道了啦。」
梅莉從木桶上跳下來,以不情願的態度站在昴的身旁,輕輕捏住他的衣擺。從她頭髮里飛出來的小紅蠍代替主人,坐在昴的肩膀上用身體磨蹭他的臉頰。
「葛弗先生。」
「哦!老大!本大爺也在!」
「嗚哦!? 」等不及的葛弗飛撲過來,撞到昴的背,昴發出哀嚎。他差點往前倒,但拚命站穩腳步以免壓到佩特拉。
佩特拉無視昴的努力,從他胸前探頭看向房間入口。
「艾佐先生和菲菈姆也要來嗎?」
「我是局外人,就不參加了。不過,我是菜月大人的同伴。」
「我才剛到,還不太清楚狀況……不過我明白了。」
之後出現的氣息毫不猶豫,爽快地靠到昴的右腰附近。
這樣一來,全方位無處可逃的擁抱態勢就完成了。——在溫暖的包圍下,昴忍不住「哈」地吐了口氣。
「這是什麼啊」
從旁人看來——實際上,艾佐就在旁邊看著,從他的角度來看,現在的昴他們看起來會有多蠢呢。
大家擠在一起,像笨蛋一樣。
「沒關係。告訴我我是個笨蛋的人,就是昴啊」
「有發生過這種事嗎?」
「有啊」
「……在我認識的人里,大概沒有人比佩特拉更聰明了」
一定是這樣。所以,聰明的她早就看穿了。好厲害。這就是真正的聰明。和亞伯那種聰明的笨蛋完全不同。
然後——
「我決定了」
雖然還是一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被溫柔的大家從四面八方抱住,剛剛才承認自己一點都不行,但我決定了。
不能因為力有未逮和思慮不周而懊悔,變得鬱鬱寡歡。
「阿爾,你好像討厭我討厭到無法原諒我」
我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真正理由。但是,我不會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結束。
許多即將結束的事物,因為許多不希望結束的意志而沒有結束,所以完全不是沒問題的菜月・昴決定了。
那就是——
「——我一定會連你都拯救。」
那是,即使會與世界為敵的凶行,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全部都用「死亡回歸」化為烏有的菜月・昴的誓言。
聽到菜月・昴的誓言,佩特拉・雷蒂滿足地點頭。
不是為了其他人,而是為了菜月・昴,付出最多代價、下定最堅定的覺悟、完成最需要勇氣的決斷,佩特拉・雷蒂點頭——
「這樣才是,我的昴。」
——沒錯,沒有成為「憂鬱的魔女」的少女,露出花朵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