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9
第四章『無窮彼方的星光』
「──領域展開,矩陣再定義。」
『魔女』曾說過,這句老生常談就是向世界宣戰的宣言。
魔法就是通過詠唱來違背自然界的法則,將自己的意志反映到現實中的手段。這相當於強行改寫劇本、改變結局的高度這樣精細的蠻橫行為。
也就是說,魔法的咒語詠唱,無非就是在禮貌地告知自己『即將破壞世界』的問候。當然,既然是問候,也可能會被無視或拒絕。
術式構建不夠完善、瑪娜不足而啟動失敗、暴走而導致與預期不同的結果,諸如此類的情況都有。況且,這個比喻本身也只是閑談而已。
自己將要做的事並非魔法。
只是那句常說的話與向世界宣戰的本質相同罷了。
所以這是──
「──領域展開,矩陣再定義。」
對不想被破壞的世界發出的、來自想要破壞的自己的殺害預告。
殺戮、破壞、撕裂、踐踏、蹂躪、褻瀆、撕碎、切割、焚燒、壓碎、擊潰、熔解、飽和。
用什麼詞都可以。和魔法是一樣的。──重要的是,本質相同。
只要最終結果不變,過程怎樣都無所謂。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如何,一定要──除掉菜月·昴。
「──領域展開,矩陣再定義。」
──即便是無窮彼方的星光,也一定要追尋到底。
──四千零六十一。
在棋盤上最難移除的,意外地是那位態度輕浮的邊境伯。
擁有敏銳洞察力且習慣修羅場的邊境伯,完全不吃感情勒索這一套,而且對於陣營──不,對於對自己沒有利益的事物態度更是嚴苛。
就狀況而言,既然我方無法提出任何利益,那就必須斷定用利益來說服他是行不通的。不過,對利益敏感也代表對不利之事有著遠超常人的嗅覺。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覺得不配合我方會有損失。──一旦察覺到這個方向,解開糾結的線就變得容易了。
最後雖然利用了舒爾特的處境多少感到有些罪惡感,但為了不讓跋利耶爾領地陷入混亂,無論如何都需要藉助某人之手。
請隨意取捨吧。反正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九百七十二。
其次最棘手的是鬼族姊妹,特別是姊姊那邊相當難纏。
本來就知道是需要警戒的對象。要避開她那異常敏銳的直覺並非易事。但是,她有著明確的弱點──失去『記憶』後好不容易重逢的妹妹,這個最大且絕佳的弱點。
想要儘快帶重要的妹妹回據點。──既然她一直都有這個意識,那就從這裡下手就好。只是,要在露骨與自然之間取得平衡難度實在很高,為了追求那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費了不少工夫。
而相較於姊姊,警戒心較低的妹妹,在失去『記憶』之上又在帝國經歷種種波折,她內心編織的羈絆雖然不顯露於外,但同樣難以對付。
利用姊妹之情雖然令人心痛,但沒關係。反正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六百三十三。
最難取得情感認同的是那位對外人嚴厲的內政官。
他外表柔弱但性格堅韌,若以為他會輕易屈服就要吃大虧了。面對他就像在與一頭豎起角的鬥牛搏鬥,充滿緊張感。
攻破他的方式與邊境伯相同,但他比邊境伯更具人性,所以我方提出現實的妥協點,讓他點頭同意。
不準攜帶武器、期限三天、必須有可信任的武官同行──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限制,並不會造成傷害。在他面前貪得無厭是非常危險的,這一點我領教了上百次。一旦談話被中斷,就完全沒有重啟的可能。
對付他的關鍵也是相同的。──情緒動蕩不安的我消失後會讓在意這件事的人感到困擾,讓他顧慮這件事。信任是一種難以處理的毒,這我很清楚。
雖然利用他的善意令人痛心,但沒關係。反正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九十四。
雖然嘗試次數不多,但從砂海同行者名單中剔除稀有血統之人是絕對的。
那位舉止得體又優雅的稀有血統之人,若置之不理必定會被內定為同行者。雖然對她的人格和能力沒有任何疑慮也不厭惡她,但她流著的血是目標的障礙。
然而,要讓這位富有同理心的人往期望的方向移動,利用她的這份同理心是最快且最穩妥的方法。了解到她對團體有強烈歸屬感,極度厭惡破壞和諧後,為她鋪好前進的道路並不困難。
到這個時候,就連未曾謀面的對象的我,都已經掌握了陣營中幾乎所有的人際關係。若能讓她意識到自己同行的組合會產生不合適的情況,進而加重年幼孩子的心理負擔,她必定會主動解決這個問題。
重要的不是將不可能變為可能,而是顯現非零的可能性。
雖然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話,但沒關係。反正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五。
『她』的心意走向我了如指掌,老實說,這很簡單。
善良又慈悲,充滿同理心且容易被騙的『她』,不懂得懷疑我方的話語,總是單純地全盤接受。本來應該不會有任何失誤──所以失敗不是『她』的問題,而是我這邊的問題。
對於欺騙『她』、扭曲她的想法是否有所猶豫的問題。
只要無視內心的糾結,要讓『她』紫藍色的雙眸充滿憂愁是輕而易舉的。本來就是想要關心我方傷痛的人。只要說對她而言『她』能做的最好選擇是什麼,她自然就會決定。
雖然自己確實無可救藥,但沒關係。反正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零。
然後,面對菜月·昴,我一次都沒有失手過。
因為我徹底了解菜月·昴,而且完全沒有猶豫。
只是,還是需要掌握時機。
畢竟──這張王牌必須要牽扯到碧翠絲才行。
「──奧爾·紗幕。」
面對從未聽過的詠唱和沒見過的術式構築,碧翠絲的反應慢了一瞬間,這成了保護菜月·昴時的致命破綻。
她立刻伸手抱住昴,試圖應對的動作堪稱契約精靈的典範──但這正是阿爾迪巴蘭真正的目標。
「三天。有三天的話,就會警戒第三天可能發生什麼吧。」
──對『魔女』用的王牌奧爾·紗幕,是強制封閉目標的瑪娜之門,甚至能封鎖行動的束縛與封印禁術。就連創造的『魔女』本人也避免留下文字記錄,僅以口傳──而且,那是只傳授給阿爾迪巴蘭的魔法。
那是或許連設計者『魔女』本人都能殺死的禁術,之所以只傳授給阿爾迪巴蘭,並非出於『魔女』對弟子的愛情或信任,而是她平靜地確信了阿爾迪巴蘭不會誤用這個禁術,也不會用於其他目的。
「就結果來說,第一天晚上,在進行過愉快對話後最容易鬆懈。」
事實上,阿爾迪巴蘭從未想過要對『魔女』或其他『魔女』使用這個禁術,實際上也沒有這麼做。──對該使用的對象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這個秘密編織出來並學會的禁術,現在終於見到天日了。
「我明白,兄弟……不,菜月·昴。──我不會殺你。」
在與『大災』戰鬥時,雖然也對自稱『魔女』的斯芬克斯使用過這張王牌,但那有斯芬克斯那邊的問題──因為缺乏魔女因子而無法發揮真正力量。
因此,禁術『奧爾·紗幕』第一次正確發動,就是在這一刻。
「────」
撿起掉在地上,看起來像黑色玻璃珠的東西。
在這個看不透內部的球體中,將菜月·昴和碧翠絲一起封印在裡面。──碧翠絲身為暗屬性大精靈,不能讓她解析這個禁術。
要將她納入魔法範圍之內,另外她是否能成為禁術的使用對象也是一場賭博。
但是,這場賭博是自己贏了。與菜月·昴締結契約,共享瑪娜之門的碧翠絲成為了禁術對象,被封印在球體之中。
要設計這個狀況確實費了不少功夫。但也就只是費力而已。
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所以──
「讓我們開始吧,老師。──為了讓我成為真正的我。」
就在阿爾迪巴蘭如此決意並說完的瞬間。
「吼啊啊啊啊──!!」
伴隨著驚人的吼叫,像是要踏碎書庫地板般,金色猛獸以箭矢般的速度撲了過來。
揮舞的強健手臂中蘊含著足以一擊粉碎阿爾迪巴蘭,在不到一秒的瞬間就能完全奪走對方行動力。
恐怕,不只是頭部,就算只是擦到肩膀也會失去意識的剛猛之力──但是,那都是建立在拳頭能夠打中的前提下。
「──嗚。」
「混帳!!」
以超高速衝進來的猛獸,嘉飛爾帶著翠綠眼中燃燒的憤怒,他並沒有打飛阿爾迪巴蘭,而是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壓制在書庫地板上。
完全無法防禦就被強行制伏,下巴撞在地板上的阿爾迪巴蘭發出痛苦呻吟。無視這聲音,用膝蓋壓在阿爾背上的嘉飛爾露出獠牙。
「你對大將和碧翠絲做了什麼!? 他們在哪裡!? 剛才那個魔法──」
「不對喔,嘉飛醬。」
「啊!? 」
面對想要從容追問的嘉飛爾,阿爾迪巴蘭以低沉的聲音回應。嘉飛爾發出威嚇的聲音,但這樣的做法並不正確。
「正確答案並不是壓制,一開始就該讓我失去意識。」
一邊回應這無意義的對話,阿爾迪巴蘭在口中滑動舌頭。
然後,無視因阿爾迪巴蘭的這句話而感到困惑的嘉飛爾的反應──解開藏在臼齒中的藥包,將它吞下。
瞬間,褻瀆般的熱度,讓阿爾迪巴蘭全身的血液沸騰──
「吼啊啊啊啊──!!」
地板被爆裂般的氣勢踢開,猛獸以箭矢般的速度撲來。
但是,這猛獸的目標不是要打飛阿爾迪巴蘭,而是要抓住他的手臂並制伏自己──瞬間,閃過伸來的手臂,揮起手肘。
「咕啊!? 」
「這樣就──」
正當以為削減了對方氣勢的瞬間,衝擊襲向阿爾迪巴蘭的軀體。
維持著衝進來的氣勢,鼻面受到手肘攻擊的嘉飛爾,一邊流著鼻血一邊踢出的前踢,一擊就粉碎了阿爾迪巴蘭的腰骨,將他吹飛到後方。
從疼痛感覺就能明白。無法站立了。不能行動是很糟糕的。
「你這傢伙……!」
「再一次。」
在被捲入書架倒下的同時,埋在書堆中的自己解開口中的藥包。
衝擊,貫穿全身──
「吼啊啊啊啊──!!」
伴隨著吼叫衝過來的猛獸,迴避開那伸來的手臂,抬起手肘。
若只是打擊對方的鼻樑,就會重演方才的結果。即便明白這點,阿爾迪巴蘭也沒有辦法躲避那種速度的前踢。
那就讓他無法踢出前踢就行了。
「咕唔啊!? 」
對準飛撲過來的臉部揮出用魔法製造出岩石護具包覆的手肘,以投擲腌漬石般的氣勢揮出,重擊在對方鼻樑上。
挨了加上自身衝勁的反擊在臉上,嘉飛爾向後仰倒,帶著噴洒的鼻血從阿爾迪巴蘭身旁飛了出去。
「這樣就──」
嘉飛爾在地板上翻滾,被撞倒的書架上掉落的書本活埋。
將這幕收進視野邊緣,以為躲開第一擊的阿爾迪巴蘭正準備大幅向後躍去。
就在此時──
「──艾爾·西哈。」
簡短的詠唱之後,阿爾迪巴蘭全身變得沉重──不,並非變重。而是被不自由感包圍全身。
包圍阿爾迪巴蘭的不自由正體,是這書庫中不該存在的大量水流──
「我很清楚水氣是書籍大敵,但還請原諒這個失禮的舉動。」
「──唔。」
「不過,火是絕對不行的。用風破壞書庫,用土弄髒書本的結局也都想避免。還請理解這是瞬間的苦衷之選。那麼,我選擇水的理由已如上述──」
一邊說著,那位矮小的人物──艾佐·卡朵納揚起黑色斗篷,緩緩走近。
與其說是故作玄虛,倒不如說是魔術師戒備對手的戰術。
雖然被這樣戒備是種榮幸,但恐怕無法回應這份期待。
畢竟,包圍阿爾迪巴蘭的是剛好覆蓋全身的最低限度水量──就像水製成的拘束衣。連身體和呼吸的自由都被奪走了。
面對如此不尋常的魔法,阿爾迪巴蘭無計可施。
然而,艾佐保持著與阿爾迪巴蘭的一定距離。
「阿爾閣下,能否聽你說明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剛才那個連我都不知道的未知魔法?你對菜月閣下和碧翠絲小姐做了什麼?他們很擔心你會自暴自棄,輕視自己。對那兩個人──」
──一百零六。
從艾佐嘴裡娓娓道來的,正是該稱為正確答案的成年人的見解。
與看似年幼的外表相反,艾佐·卡朵納意外是個正直誠實的人。從根本就深深烙印著以誠意回報誠意,以尊重回應尊重的真摯態度。
正因如此,面對艾佐時絕對必須帶著誠實和尊重。──只要遵守這點,他必定會採取被動立場。這是他過度期待他人的性質。這一點與同為魔法使的羅茲瓦爾有著根本的不同。
若是羅茲瓦爾,大概會不在意『死者之書』,燒斷阿爾迪巴蘭手腳,用風侵入肺部奪去意識,再用土固定自己來結束戰鬥吧。──但他不會這麼做。因為他就是這樣。
「──唔,做什麼蠢事!」
艾佐話音未落,表情緊繃地喊出聲,眼前被水膜覆蓋的阿爾迪巴蘭臉部周圍,被鮮紅色覆蓋。
那是被燒灼、熔化的內臟逆流,經過喉嚨從口中溢出的證據。
艾佐立刻要解開魔法拘束,轉換為治癒魔法,但太遲了。
等到腦中思考察覺時,就已經追不上阿爾迪巴蘭了──
「──艾爾·西哈。」
「艾爾·多納!」
跟這個流暢的優雅詠唱相比,這是個毫無優雅可言的粗糙詠唱。
但是,這個上氣不接下氣發動的魔法,製造出粗糙的土之鎧迅速覆蓋阿爾迪巴蘭全身,抹消了精緻的水之拘束衣,吸收了所有水分。
「什麼!? 」
一瞬間變成泥濘鎧甲的土之鎧被脫下丟棄,阿爾迪巴蘭用力踏地,用腳跟滑過書庫地面轉身,將與自己對立的雙方牢牢鎖定在視線中。
警戒著面前的艾佐,還有被壓在倒塌書架書堆下的嘉飛爾──
「開什麼玩笑啊!」
嘉飛爾從埋著的書堆中爬出,推開倒塌的書架恢複行動。他小心不踩到掉在地上的書本,瞪視著阿爾迪巴蘭大步邁出。
嘉飛爾用手背擦拭嘴角,短短數秒鼻血就止住了。從存在的根本就與阿爾迪巴蘭不同,是受到戰鬥祝福的戰士。
拖著那堅固強韌的身軀,嘉飛爾正要踏步向前──
「且慢,嘉飛爾!貿然靠近太危險了!」
「啊!? 現在說這個太遲了,老師!大將和碧翠絲已經被那個搞不懂的玩意給──!現在就要……」
「就是因為如此啊!那種魔法,連我都不曾見過!而且現在,他還完美躲過了你我的攻擊!太反常了!」
「──唔。」
「我還沒有向他展示過任何底牌。儘管如此,他卻完美地用土吸收水的拘束化解了。這已經不是單純戰鬥技巧能解釋的了。請冷靜行動。能在這裡制伏他的,只有我和你了。」
阻止血氣方剛的嘉飛爾,艾佐冷靜地調整說話語調。
從嘉飛爾表情中的怒氣與興奮逐漸平息就能看出艾佐的話具有說服力。
更重要的是,僅僅一回合的攻防,就能察覺到阿爾迪巴蘭違規技巧的端倪,並提出質疑,艾佐的洞察力異常驚人。
事實上,艾佐說得對。
不管怎麼精心策劃,都無法排除已經先一步抵達監視塔的艾佐等人,以及作為愛蜜莉亞陣營無法妥協的共識而同行的嘉飛爾。
但同時,這也代表已經成功將對方戰力限制在超強力戰士與超級魔法使的組合而已。
「這樣就夠麻煩了,何且還是百倍麻煩。」
阿爾迪巴蘭像詛咒般抱怨著,仔細觀察兩人。
艾佐和在他的話語下逐漸恢複冷靜的嘉飛爾密切注意自己一舉一動──被迫陷入了非常難對應的態勢。
所以──是下一次了。
「什、什麼!? 」
「──唔,做什麼蠢事!」
聽著嘉飛爾和艾佐驚嘆的聲音,阿爾迪巴蘭從膝蓋開始崩潰。
向前倒在地板上,從書庫台階滾落的身體完全失去力氣,從頭盔頸部流出大量鮮血──
「且慢,嘉飛爾!貿然──」
在艾佐喊出靠近之前,阿爾迪巴蘭推倒旁邊的書架,像骨牌效應般倒下的書架襲向台階下的艾佐。
原本『泰潔塔』的書架因為塞滿了『死者之書』的重量而紋絲不動,但若是預先在書架下安放『石頭』就另當別論了。
──三百九十七。
從一開始就打算將這個障礙物眾多、易於布置陷阱的地方作為戰場。因此陷阱早已準備就緒。每次失敗,就在下次重新挑戰。
「──該死!」
艾佐立即颳起風,試圖阻止朝自己倒下的骨牌效應,避免『死者之書』掉到地面受損。
這份對書籍的顧慮相當令人欽佩,但是──
「多納。」
接著,把艾佐左右和背後的書架也掀翻,從四面八方包圍他。
面對倒塌的書架和如雪崩般傾瀉的書本浪潮,艾佐不得不忍痛放棄保護書本,乘風躍開避免受害。
「老師!」
而且,沒被艾佐制止的嘉飛爾瞪大眼睛,以憤怒的表情對準阿爾迪巴蘭。
對上那因極度憤怒與興奮的翠綠眼眸,阿爾迪巴蘭更進一步補上致命一擊。
用手中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三根手指夾著的黑色球體,用剩下兩根手指掀起頭盔的縫隙塞進去──
「唔。」
──強行將那相當大顆、吞咽感極差的東西吞進胃裡。
「你、這傢伙──!!」
目睹這一幕的嘉飛爾,任由憤怒爆發沖了過來。
感受著那道連眼睛都難以追蹤的猛烈疾風逼近,阿爾迪巴蘭確信自己成功切斷了對手的配合,破壞了他們的冷靜,任憑自己被擊飛。
被毫不留情的拳頭刺穿內臟,差點把塞進腹中的球體吐出來,將晚餐反流到頭盔內側,緊咬臼齒。
然後──
「──領域展開,矩陣重新定義。」
──再次說出向世界宣戰的話語。
──憤怒染紅了嘉飛爾的視野。
這份憤怒不僅是對將昴和碧翠絲變成黑球的阿爾,更是針對無能的自己。
嘉飛爾肩負著奧托和愛蜜莉亞等人所託付的重大使命。
大家理應想與好不容易從佛拉基亞帝國回來的昴一同行動才是。
但每個人都有必須完成的職責,所以才會壓抑各種情緒,將一切託付給嘉飛爾。當然,一同前來的碧翠絲、佩特拉和梅莉也有著被期待的事。
即便如此,守護昴的安全依然是嘉飛爾的職責。
然而現在──
「我是個,蠢貨啊!!」
咬緊的臼齒出現裂痕,又被『地靈加護』修復,再度咬緊後又再度裂開。如此反覆,可見嘉飛爾的怒意有多強烈。
他本該注意阿爾的行動的。考慮到塔頂時艾佐的意見,他確實有意識要好好監視阿爾,以防他和昴一起做出什麼魯莽之事。
但同時,嘉飛爾還得留意另一個人。──那就是昴。
『聽好了,嘉飛爾。要好好盯著菜月。雖然他應該不會因為普莉希拉大人的事而魯莽行事……但他很可能會不經意地為了阿爾而不計代價的努力。他的善意和體貼,有時也會成為毒害自己的毒藥啊!』
「──」
那是奧托的忠告,因為後來附加的警戒而稍微分散了注意力。結果對阿爾的反應慢了半拍,而這半拍似乎正中他下懷。
──不,阿爾看穿的不只是這半拍而已。之後的每一步,都被他看穿了。
「吼啊啊!!」
咆哮的嘉飛爾揮出的反手拳,在最後關頭被對方彎腰躲過。只稍微擦過了小指下腹的程度就被化解,嘉飛爾咬緊了後牙。
打不中。明明連續出拳了這麼多次,卻連一次都沒有好好打中。
不僅如此──
「多納。」
短暫的詠唱讓汗毛倒豎,嘉飛爾傾斜身體。──下一瞬間,彷彿是要迎擊嘉飛爾傾斜的臉,空中出現的石塊擊中了他的側臉。
「噗啊!」痛苦的悶哼溢出,口腔內側受傷。威力並不強。對在帝國與超級戰士連戰,甚至與『龍』激戰過的嘉飛爾而言,這種程度連像樣的傷害都算不上。
而且他也不認為這是對方手下留情的結果。
「呼,呼……」
呼吸急促,在各種動作上都拼盡全力的阿爾。
那裡面沒有要誘使自己鬆懈的意圖,是真正的氣喘。這很正常。依嘉飛爾的判斷,他與阿爾之間有著只要被正面擊中一次就能打倒的實力差距。
甚至不需要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在嘉飛爾的連續攻擊中,任何一擊命中就足以結束戰鬥。這種致命的一擊,嘉飛爾能在一瞬間發出數十次。
與之對抗需要消耗多少體力氣力,想都不用想。
根本不用想,但是──
「打不中……!」
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困惑,嘉飛爾陷入混亂。
這並非自負,而是事實,作為戰士的嘉飛爾比阿爾強上許多。但是,本該命中的攻擊和自己本該能躲開的攻擊,卻都無法如願達成。
嘉飛爾的攻擊不斷落空,阿爾的攻擊則持續命中。
雖然沒有足以擊倒嘉飛爾的威力,但足以阻止他的腳步,阻礙追擊的效果十分惱人──
「嘉飛爾,退後!我來掩護!」
後方的艾佐喊道,要用魔法掩護前方無法攻破對方的嘉飛爾,他建議拉開距離。雖然腦中理解應該聽從艾佐的話,觀察阿爾這難以理解的戰術,但是──
「對啊,退後退後。退後去找姊姊和婆婆哭訴吧,嘉飛醬。」
「──我要宰了你!」
正要決定撤退的瞬間,被投擲而來的嘲笑撕碎了理智。
憤怒染紅視野,嘉飛爾揮舞雙臂撲向阿爾。這次他下定決心,不管被干擾都絕不停手停腳。
如果手腳都被閃過,就用整個身體撞過去纏住他。
「說實話,那樣最麻煩了。」
看穿了嘉飛爾的意圖,阿爾一邊喘著沉重的氣息一邊低語。
「看我的吧!」嘉飛爾更用力地踩踏地板,以足以震動整個書庫的力道朝正面衝去。──瞬間,視野模糊了。
「──咕啊!」
眼球感受到熟悉的感覺,嘉飛爾喉嚨發出呻吟。
那是在來塔的途中,在沙海中直接遭受風沙吹襲時的相同感覺。細小的沙粒飛入嘉飛爾的雙眼,無情地奪走視野。
又中了阿爾的小把戲一次,他驚訝得停下腳步。──如果沒有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停止動作的話。
阿爾最警戒的就是這種破釜沉舟的吶喊。
就算眼睛被弄瞎了,只要能用身體的任何部位纏住他,奪走他的戰鬥力就行。
「──嘉飛爾!!」
在決斷後的繼續吶喊之後,聽到了艾佐拚命呼喚的聲音。
嘉飛爾對艾佐那充滿危險警告的,以鼻子感覺到正面有什麼襲來──他張開大口,正面用獠牙咬住了那個東西。
阿爾利用從致盲到引誘嘉飛爾暴露臉部給予全力一擊的戰術。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動搖嘉飛爾的決心。
「我會修好你的!」
感覺到用獠牙咬住拳頭的觸感,嘉飛爾保證戰鬥結束後會治療自己,並加重了下顎的力道。
雖然是殘酷的判斷,但阿爾只有一隻手。只用右手戰鬥的他,如果失去右手就無法戰鬥。就這樣,嘉飛爾用獠牙撕裂他從手背到手肘的部分──
「──啊?」
正要加重咬合力道時,他察覺到了。
嘉飛爾咬住的拳頭,竟是阿爾本該沒有的左手。
「──什麼!? 」
下一瞬間,咬在口中的阿爾的拳頭突然膨脹,無法承受的壓力折斷了下顎骨,上下犬齒碎裂飛散。
而且,在口中伸長的手指戳到喉嚨深處,引發難以忍受的嘔吐感──喉嚨被手指戳入時產生的咽喉反射,令動作停滯。
就在這時,一記精準的沉重一擊,打中了嘉飛爾的下巴。
「咳……」
在被致盲的漆黑視野中,天地顛倒。下巴被擊中,搖晃的腦部失去平衡感,嘉飛爾無法站穩,雙膝跪地。
被這樣單方面玩弄之後,嘉飛爾遲來地明白了。
那聲艾佐拚死的呼喊,是預料到嘉飛爾接下阿爾的攻擊後會變成這樣,而發出的緊急警告。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全都在阿爾的計算之中──
「說最麻煩是騙你的。不會思考的傢伙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
對這挑釁話語的悔恨和屈辱,依然不斷將嘉飛爾的思緒染得越來越紅,持續染成一片通紅。
無止盡的連續攻擊宛如狂風暴雨或龍捲風,被玩弄的人就像樹葉枝幹般那樣,只能被吹飛。
儘管戰況如此一面倒,結果卻出人意料地反向收束。
「──唔啊!」
捲入這異常現象的嘉飛爾咬牙切齒,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大幅揮舞雙臂,正要衝向前方不讓阿爾逃脫,瞬間,嘉飛爾發現自己的視線被前方薄薄散開的沙幕所奪走。
這並非魔法,單純只是沙子蒙蔽了雙眼──這是來自塔外,從沙海中帶來的沙子被撒出來導致的狀況。
「──嘉飛爾!」
看到讓視覺發生障礙的攻擊,艾佐大喊。
阿爾以魔法構築出失去的左臂,然後朝著對方猛揮而去。
嘉飛爾張大嘴巴咬住那隻土之手臂,但這是個錯誤。艾佐不祥的預感成真,土之手臂在嘉飛爾口中劇烈爆炸。
「──咕哇啊!? 」
口腔被膨脹的手臂所破壞,嘉飛爾噴洒著牙齒與鮮血。
緊接著,阿爾又以石質護手覆蓋右臂,狠狠朝著向後倒去的嘉飛爾下巴斜向打去。
嘉飛爾雙膝跪地。──這是多麼完美無缺的連續動作啊。
「這種招式,就連約定好的對練都不可能施展出來啊……!」
阿爾用了連預先設定好的演武都難以成立的連擊,就這樣漂亮地阻止了嘉飛爾的進攻,艾佐的警戒心持續攀升到最高點。
然而,若是嘉飛爾的腳步停下了的話,這反而是天賜良機──
「已經不能再小看你了!除了左臂之外,至少也要做好失去一條腿的覺悟!──烏爾·西哈!!」
為了顧及近身戰中追擊阿爾的嘉飛爾,到現在都無法施展的強力魔法終於可以用來奪取對手的戰鬥力了。
如此判斷的艾佐詠唱著,將釋放的瑪娜納入術式之中,改寫了世界。──接著釋放出的是猛烈的『風』之奔流。
「────」
這是偽裝成操控水的西哈系詠唱,實際上改變發動魔法的偽裝詠唱。
將無詠唱的戈亞與偽裝詠唱結合,更進一步地布下前後夾擊的陷阱。
同時發動不同的魔法,是需要兩個思考的大腦才能辦到的高度技術,放眼全世界能做到的人不超過五個。
比起身為其中一人的羅茲瓦爾,自己在同時發動上確實有著一瞬間的時差,但這在偽裝詠唱與無詠唱的合擊範疇內仍可彌補。
「就是現在──!」
即使不是致命一擊,也能造成決定性的傷害。
然而,艾佐的這番認知卻被接下來阿爾的行動明確否定。
「什麼!? 」
瞬間,阿爾毫不猶豫地背對迎面而來的無形風暴,在背部承受著風力的同時沖向後方的火球。
當然,這個火力並非要將人燒成灰燼,但若是直接中招的話必定會造成嚴重燒傷。
阿爾毫無防備地──不,是用右臂的石質護手做成薄薄的盾牌,正面突破了火球。
「喔喔喔喔啊啊啊!!」
就算這樣突破了火牆,被風捲起飛散的結果依然不變。
阿爾就這樣被風吹得四處飛舞,本應撞擊牆壁地板而失去行動能力。
然而──
「──怎麼可能。」
艾佐喃喃自語,對這過於不真實的景象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阿爾確實被風吹得四處亂飛,毫無招架之力地撞向塔內各處。──但是,阿爾在每一個即將撞擊的地方都預先製造出泥土緩衝材,幾乎完全化解了衝擊的威力,順利地從風的魔掌中逃脫。
「────」
事到如今,艾佐不得不認真考慮這個荒謬的推測是否合理。
在戰士的技藝上明顯輸給嘉飛爾,連艾佐這個王國最強魔法使的必中技都能避開,背後一定隱藏著某種犯規技。
推測這應該是──
「難道說,是極短期的未來觀測嗎?」
不得不認真驗證這個荒謬可能性的事實,讓艾佐不禁感到心底發寒。
據說有些優秀的戰士、武者能夠讀取對手散發出的氣勢,直覺性地看穿對方下一步的行動。
在魔法使的世界中,理論上也可能透過注入意圖而練就的瑪娜形質,來讀取對手的下一步行動。
但是,圍繞在阿爾身邊的現象卻不能僅靠這種道理來解釋。
這已經不是直覺或經驗法則那麼簡單的事情了。──全都是最佳解答。
雖然有些僭越,但艾佐身為教育者有許多指導他人的機會。從這樣的立場來看,他深知不自然的答案往往伴隨著不自然的過程。
跳過推導過程而得出答案,其真相往往是偷看了答案。
也就是說,阿爾所引發的現象也可能存在著相同的可能性。
問題是──
「除了封印菜月和碧翠絲之外,還有未知的魔法……」就連解讀過無數文獻、習得現存大多數魔法知識的艾佐都不知道的魔法。如果是不容易留下記錄的禁術,很有可能創造出不屬於基本六屬性的術法。
「────」
艾佐在考慮到所有行動都會被看穿的時候,將阿爾的威脅估計到最大值。
已經不能用操縱未知魔法、目的不明的勁敵這種程度的表述來應對了。必須判斷其危險程度堪比大罪司教或是『魔女』。
正因如此──
「──趁還有瑪娜剩時,速戰速決!」
──當那轟鳴聲開始響起時,佩特拉想相信這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但是──
「──」
緊咬著臉頰內側,用疼痛喚醒自己。
想要相信別人的心情是危險的。人的想法總是容易往輕鬆、安心的方向傾斜。但若什麼壞事都沒發生還好,萬一真的發生了該怎麼辦。
難道要因為一時的自私,將重要的事物和人置於危險之中嗎。
「──梅莉,這邊!」
這麼說著,佩特拉將正在幫忙收拾晚餐的梅莉拉近身邊。
一如既往,梅莉只是在說三道四卻毫無幫助,但此刻她在身邊真是太好了。多虧如此才能伸手相救。
被佩特拉拉住手臂的梅莉,望向傳來聲響的天花板方向說道:
「……佩特拉,有人在吵架呢。」
「──知道是誰和誰嗎?」
「不知道哦?不過哥哥跟獠牙哥哥沒理由打架吧,那就只可能是老師或是頭盔大叔其中一個了吧?」
「阿爾先生和艾佐先生……」
「如果是老師的話,也得小心芙拉姆呢。」
與緊張起來的佩特拉形成對比,梅莉的語氣和表情依舊如常。
這是習慣修羅場的梅莉與不習慣修羅場的佩特拉之間明顯的差異。即便如此,多虧有帝國的經驗,佩特拉才能不至於亂了分寸,這算是幸運。
帝國的經歷,至少也該在佩特拉的人生中派上一點用場才行。
「該怎麼辦?我們要上書庫嗎?」
「……不,還是別去。要是從一開始就在場那還另當別論,我們現在過去只會礙事而已。」
「說得對呢,及格。只派小紅蠍去看看情況也是個辦法……」
梅莉提出了這帶著惡意問題,她的頭上,爬出的小紅蠍喀喀作響。
好戰又積極雖然是好事,但這麼小的蠍子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跟她們親自去沒什麼兩樣吧。
佩特拉搖搖頭,潑了小紅蠍的冷水。
接著──
「──得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才行。」
如果相信梅莉所說,那麼有人很可能正在上層──『死者之書』的書庫發生爭執。那裡應該有吃完晚餐後去工作的人們,梅莉提到的兩人自然也在其中。
還有──菜月·昴。
「昴……」
佩特拉帶著近乎祈禱的心情,祈願他平安無事。
他身邊有碧翠絲和嘉飛爾。有那兩人在,肯定比自己在旁更安全,她是這麼想的。
就在這時──
「──佩特拉!梅莉!」
「──啊,嘉飛先生!? 」
突然傳來嘉飛爾如怒吼般的聲音,佩特拉抬起臉來。
聽到佩特拉的回應,嘉飛爾以猛烈的氣勢衝進她們所在的房間。
佩特拉原本為見到熟悉的臉孔而欣喜,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傷得這麼重……!怎麼了!? 趕快包紮……」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比起這個,快給我施加陽魔法!快點!」
「──!」
看著滿臉是血、缺了好幾顆牙的嘉飛爾的懇求,佩特拉先是瞬間僵住,隨即立刻對嘉飛爾施放陽魔法強化。
尚未熟練的陽魔法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還很不穩定,但嘉飛爾的氣勢容不得推辭。既然如此,佩特拉也只能在此克服自己的不熟了。
在接受佩特拉的陽魔法效果的同時,嘉飛爾隨即發出「喝啊!」地一聲將雙手強行插入房間的地板,將石造地板硬生生掀起。
「呀啊!? 」
梅莉對這莫名其妙的舉動發出悲鳴,望著舉起掀開地板的嘉飛爾,問道:「你、你要幹什麼?」
對此,嘉飛爾轉向房間入口。
「這、樣!」
含糊不清地大吼一聲,嘉飛爾用掀起的地板堵住了房間入口。
佩特拉正想著這是否是為了阻止某人進入,並急切地想知道先前轟鳴的真相。──但很快就顧不上這些了。
因為從嘉飛爾堵住的門縫中,看到了他封住入口的理由。
「──水!? 」
梅莉再次發出悲鳴,頭上的小紅蠍也將鉗子和尾巴朝天伸直表示震驚。
佩特拉也睜大圓圓的眼睛,在視線所及之處,透過嘉飛爾堵住的入口,塔的四層走廊被洪水以驚人的氣勢溢滿,肆虐著。
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了什麼,又是誰製造出來的。
「要說預知……這種攻擊根本無法預測……!」
雙腳頂住地板,抵抗著洶湧水勢的嘉飛爾扭曲著臉。
那帶著憤怒的兇狠好戰笑容,讓佩特拉感到不寒而慄。嘉飛爾究竟是帶著這副表情與誰戰鬥呢。
而且,為什麼要獨自趕來佩特拉和梅莉這裡。
「──加油!」
將胸中湧現的諸多疑問壓下,支撐著嘉飛爾的背部。
「──」
被佩特拉的手支撐著背部,嘉飛爾全身充滿力量。
當然,佩特拉縴細的手臂不可能成為嘉飛爾力量的助力。專註於陽魔法才更有幫助吧。
但此時此刻,佩特拉將所有的擔憂與信任都寄托在嘉飛爾的背上。
而佩特拉相信,嘉飛爾也正在全力回應這份請託。
將走廊沖刷一空的巨大水流聲漸緩,慢慢變成像是雨後滴水般微弱的聲響。
一直支撐石塊的嘉飛爾也放鬆雙腳的力道,之後將堵住入口的地板石塊移到一旁,深深吐了口氣。
接著,他正要轉身看向觸碰著他背部的佩特拉時──
「嘉飛爾!過來!是上面!不是『泰潔塔』那邊!」
這大概也是魔法的應用吧,艾佐的聲音大得讓人分不清距離感,被呼喚的嘉飛爾猛地抬起頭來。
平常銳利的獠牙已經折斷的他,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似乎在考慮是否該向佩特拉她們說明情況。
「跟梅莉說……!解釋給她聽……!」
「──是阿爾先生嗎?」
「……是的。」
只簡短地透露了始作俑者是誰,嘉飛爾便快步衝進濕透的走廊,趕去與艾佐會合。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佩特拉吐出顫抖的氣息,雙手掩面。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想要驅散漸漸湧上的不愉快感受,佩特拉拚命這樣告訴自己。
即便如此,那股情緒依然無法抑制。
「佩特拉。」
輕輕地,梅莉毫不客氣地將手放在掩面的佩特拉頭上。
接著粗魯地揉亂她的頭髮,這看似惡作劇的舉動,佩特拉後知後覺地明白,只是梅莉不擅長安撫人的表現罷了。
就這樣笨拙地安慰著佩特拉的同時,梅莉輕輕嘆了口氣說:
「也許是因為我讓妳產生誤解了呢。……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哥哥姊姊們那樣用溫柔拯救別人的喲。」
「才不是那樣……」
很想斬釘截鐵地否認,但佩特拉卻發現自己無法在嗚咽之前說出這句話,也對說出這句話沒有絲毫自信。
當被充滿整條通道的濁流襲擊時,阿爾迪巴蘭感受到一股無力感,這與挑釁和死要面子的自己無關,而是真心認為對手找到了最佳解。
即使擁有這麼多犯規技、這麼多優勢,那些熟練者還是能跟上來。
不得不說,這種強大無需任何借口就令人佩服。
「──咕嘔。」
無處可逃的水流既不允許他站穩腳步也不允許他抓住什麼,一口氣將阿爾迪巴蘭的身體沖走,無情地奪走他的體力和體溫。
越是掙扎、越是試圖對抗水流,體力就流失得越快,消耗得更甚。全身上下的每個孔洞都被灌入水,整個人被徹底沖刷,毫無辦法。
與具有一定方向性的風不同,水流無法用土牆或石牆來應對。
因此,阿爾迪巴蘭能做的就只有被水沖走、被水揉搓、差點被水殺死。說實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下了多少水。
但是──
「嗚、噗、啊哈……」
一邊咕嘟咕嘟地吐出誤飲的水,阿爾迪巴蘭一邊粗重地喘息。
全身無力,只能用一隻手支撐著身體,拚命從像水球一樣脹得鼓鼓的全身排出那些水。
從鼻子、嘴巴、眼睛、耳朵都彷彿在流出水的感覺。使下半身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害怕得不敢確認是否失禁。
就這樣,拚命地吐啊吐啊,在吐出的前方──
「──那麼,現在應該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了吧,聽聽你的辯解吧。」
緩緩踏上階梯,魔法使和戰士俯視著阿爾迪巴蘭。
阿爾迪巴蘭無可奈何地被衝上的階梯,那兩人堂堂正正地踏著這些階梯走來,雖然疲憊但戰意依然十足。
相反,阿爾迪巴蘭則像是落湯雞一樣狼狽不堪,可以說是遍體鱗傷。
「哈……」
阿爾迪巴蘭無力地鬆開支撐身體的手臂,仰面倒下。
太陽已落,夜幕漸垂的天空中,點點星光若隱若現。被那閃爍的星光俯視著,阿爾由衷地感到厭惡這片天空。
──他討厭星星。
討厭那些從高處俯視地上,只顧自顧地閃耀著的星星。
「把大將和碧翠絲交出來……!」
對著仰面躺著的阿爾迪巴蘭,牙齒不全的嘉飛爾喊道。
比起嘴巴被搞得一團糟的怨恨,更優先考慮菜月·昴和碧翠絲的態度,令人感動想要支持,可惜阿爾迪巴蘭的想法卻完全相反。
真是悲哀。其實,阿爾迪巴蘭並不討厭嘉飛爾。
他誰都不討厭。
剛才交手的嘉飛爾、艾佐、在這座塔里的佩特拉和梅莉、芙拉姆,以及今後可能要對抗的人們,他都不討厭。
他只討厭自己和菜月·昴。
「喂,你聽見了沒啊!」
「冷靜點,嘉飛爾。阿爾殿,在這裡保持沉默的話,被視為挑釁也是無可奈何的。而且,那是無謂的挑釁。你應該已經明白了。」
「────」
「看來你似乎擁有操控未知魔法……禁術之類的能力,但那也並非萬能。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什麼人,都會想出對策。不管你有多高明的戰鬥技巧,也不可能贏得所有戰鬥。」
艾佐制止了情緒激動的嘉飛爾,依然保持理性地說道。
即使都被人這樣肆意妄為了,艾佐的話語也具有充分的說服力。他憑藉確實的實力和觀察力,完美地攻破了阿爾迪巴蘭的權能。
此時此刻,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根本沒有任何借口可言。
只是──
「──艾佐殿,你說得對。我是贏不了所有戰鬥的。」
保持著躺卧的姿勢,阿爾迪巴蘭肯定了艾佐的話。
聽到這句話,嘉飛爾和艾佐各自表現出不同的反應。嘉飛爾表現出煩躁,艾佐則更加警戒。
就算這麼說了他們也不會放鬆警惕,真是令人厭煩。
雖然厭煩,但沒關係。反正她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七百四十八。
就這樣無力地漂流了那麼多次試行。
能夠嘗試的,只有在塔的哪裡被濁流吞沒。被水沖走之後,渺小的阿爾迪巴蘭什麼都做不了。
作為代價,不斷地、不斷地被沖走。
然後,終於,找到了。
「贏不了所有戰鬥。──所以,只要贏最後一次就夠了。」
「你在說什麼……」
「我就是想來這裡。這裡是我唯一的勝利條件。」
不理會露出疑惑表情的艾佐和嘉飛爾,阿爾迪巴蘭繼續說道。
沒有餘裕好好應對。就算是現在,也只是為了不讓意識飛走,而拚命地把能想到的事情一個接一個說出來而已。
既不是在炫耀勝利,也不是想用勝利宣言來惹人厭。
只是想讓他們明白。──阿爾迪巴蘭究竟堆積了多少星屑。
「────」
對著散發著困惑的兩人,阿爾迪巴蘭躺在地上,勉強舉起手臂指向某個方向。看到阿爾迪巴蘭所指的地方躺著的東西,艾佐和嘉飛爾明顯地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兩人可能不明白那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裡,但肯定察覺到了違和感。
那是──
「『死者之書』,嗎……!」
「是誰的!? 」
一本雖然泡水但仍保持著書本形態的『死者之書』。
看著那本以翻開的狀態躺在地上、展示著泡軟的書頁的書,兩人瞪大了眼睛,聲音顫抖著。
他們還沒有理解。老實說,就算聽到答案也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但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從一開始,阿爾迪巴蘭來到這座塔的目的就是那本書。因為他知道,只有利用它才能整理出除掉菜月·昴的局面。
那本被扔在地板上的『死者之書』,它的標題是──
「──是我的名字哦。」
「────」
聽到這個答案,艾佐和嘉飛爾瞬間陷入了空白。
那是明顯的破綻,但可惜阿爾迪巴蘭已經沒有體力可以利用這個破綻了。阿爾迪巴蘭的體力在尋找並把書扔到這裡的地板上時就已經用盡了。
因此,阿爾迪巴蘭無法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要讓『阿爾迪巴蘭』來把握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俯視著躺在地上的那本濕透的『死者之書』的眼睛,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正前方。
然後,對著披著青白色鱗片的、被稱為世界上最強韌的生物展開雙翼,說道。
『──都是星辰的錯啊。』
下一瞬間,對著呆立的魔法使和戰士,『神龍』波爾卡尼卡──不,『神龍』阿爾迪巴蘭的吐息,毫不留情地被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