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9

第三章『再也找不到妳的蹤影』

「──很高興你平安歸來。放心。」

雖然話不多,克林德仍為昴平安返回王國感到歡欣。

自從昴被封為愛蜜莉亞的騎士以來,克林德便一直教導他怎麼做才能配得上這個頭銜,包括鍛煉身體和使用鞭子等技巧,可以說是成就昴自信的重要人物,實質上就是昴的師父。

即便擁有這樣的地位,平時克林德也不以師徒關係相待,而是保持著同為宅邸管家的分際與昴保持距離。此刻他說著重逢的對話,輕觸昴的肩膀,眼角似乎稍稍下垂。

看來就連平時看似不為所動的克林德也為他擔心了。

「這也是當然的吧。該怎麼說呢,真的很抱歉。我聽說克林德先生在愛蜜莉亞他們來接我的時候也幫了很大的忙。」

「不,我只是在能力範圍內盡己所能。況且我也收到了相應的報酬,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寬容。」

「克林德先生……」

「況且在這種情況下,昴大人所效忠的、依舊純真卻已成長成英勇之人的愛蜜莉亞大人會怎麼說呢?憂慮。」

昴聽到克林德這番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對愛蜜莉亞的評價明顯透露出自己特別偏愛有無限可能性的孩子這樣的本性,不過昴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愛蜜莉亞受到別人幫助時不會道歉,在這種時候她會──

「與其說對不起,不如說謝謝你。」

「是的。快答。」

此時他保持嚴肅而不露出微笑,這大概就是克林德的特色所在吧。

面對這位難以捉摸內心的師父,昴一邊搔著臉頰一邊苦笑。這種捉摸不定的性格,或許就是他的主人安妮羅潔的煩惱,以及與他相處多年的法蘭黛莉卡會感到心情複雜的原因吧。

不過說到法蘭黛莉卡的心情,她提起克林德的頻率高得不像是討厭他的樣子,這大概不是外人該說嘴的事。

「說起來,先前在信中有提到,說法蘭黛莉卡也會同行,但是我並沒有看到那位特別高挑、顯眼的身影呢。疑問。」

「嗯?啊,是這樣的。原本法蘭黛莉卡是要來的,但臨時改變計畫,讓她跟羅茲瓦爾一起去了。」

面對克林德提出的疑問,昴望著遠方的天空回答道。

目前愛蜜莉亞陣營的人分散在露格尼卡王國各地執行任務──愛蜜莉亞和奧托前往王都報告帝國發生的事情,拉姆留在宅邸照顧正在療養『記憶』的蕾姆,而羅茲瓦爾和法蘭黛莉卡則前往王國南方的跋利耶爾領地。

在普莉希拉去世了,她的丈夫萊普·跋利耶爾也已經過世,跋利耶爾領地失去了『太陽公主』的領主,預計會陷入大混亂。為了應對這個混亂,羅茲瓦爾陪同普莉希拉陣營中唯一選擇直接返回的舒爾特,法蘭黛莉卡也被派去協助。

「法蘭黛莉卡很擅長照顧孩子,也受舒爾特喜愛,所以可以放心交給她。要是只有羅茲瓦爾在的話,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我能理解,但也別說得太過份。羅茲瓦爾也變得溫和多了……這次愛蜜莉亞拜託他幫助舒爾特時,他可是立刻就答應了。」

雖然碧翠絲對羅茲瓦爾依然嚴厲,但昴對他這次的表現是抱著感激的。在昴『斯巴爾卡』的期間,愛蜜莉亞似乎和舒爾特談過話,羅茲瓦爾願意接下這件事也感到放心。

老實說,羅茲瓦爾願意協助其他陣營,但背後很可能是對跋利耶爾領地影響力有所考量,但即使如此,與其被其他野心家利用,還是羅茲瓦爾比較值得信任──至少昴是這麼希望的。

況且,說到介入其他陣營的事務,昴才是那個理直氣壯地插手的人。

「────」

這麼想著,昴又想到對羅茲瓦爾心情複雜的感激──那就是在昴無法拯救普莉希拉時,他並沒有實行先前的宣言。

雖然不知道昴的『死亡回歸』是以『死亡』為起點,但知道昴擁有重來的能力的羅茲瓦爾,在『聖域』戰鬥結束後曾明確表示,他不會允許菜月·昴選擇放棄的路。

當昴無法拯救重要的人時,羅茲瓦爾會用自己的火焰燒盡一切,迫使這個世界重來。──那不是威脅,而是認真的發言。

然而這次,羅茲瓦爾並沒有在昴無法拯救普莉希拉時,用那可怕的火焰來雪上加霜。

這是否意味著羅茲瓦爾某種程度上的改變,還是在他心中,普莉希拉不算是昴需要拯救的對象,這點昴並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他希望是前者。

「總之,法蘭黛莉卡現在跟羅茲瓦爾在一起。如果克林德先生想見她的話,可以跳過去……」

「很遺憾,我的移動方式也不是萬能的。條件。而且,我也不是特別想見法蘭黛莉卡。否定。只是──」

「只是?」

「只是對與原定計畫不同的地方有些在意而已。些微。」

克林德簡短地搖了搖頭,如此補充道,昴挑起眉毛。

雖然理解克林德的說法,但事情不按計畫進行是常有的事。雖然不至於說要靈活應變,但太過死板也會動彈不得。

首先,如果不是法蘭黛莉卡的話,那跟隨羅茲瓦爾的就會是佩特拉。就陣營內部的狀況來說,那樣反而更令人擔心。

所以,這個組合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

「克林德先生?」

「──很抱歉說話吞吞吐吐的。謝意。考慮到我的立場,確實說得太多了。擔心。」

看著克林德如此低頭,昴對他劃清界限的態度感到有些寂寞。

雖然他本來就是這樣懂得分寸的人──

「我既不是羅茲瓦爾,也不是安妮羅潔。所以,我認為說太多什麼的顧慮是不需要的。克林德先生也是我們的夥伴啊。」

剛才還談到要對他的一臂之力道謝呢。

都幫了那麼大的忙,要說這樣的人不是夥伴那還能是什麼呢。

「我和克林德先生,都是健康可愛的愛蜜莉亞的支持者,不是嗎?」

「──是的,沒錯。肯定。不過,和期待她早日成長的昴大人不同,我是想要守望這份蓬勃生長的可能性。搖籃。」

「感受到了推崇對象的派系差異!」

「順帶一提,說到現在的愛蜜莉亞的成長,貝蒂對哥哥的教育感到驕傲呢。」

雖然明白每個人在陣營中對愛蜜莉亞的支持方式都有很大的差異,但最後得出結論是碧翠絲的觀點最為成熟。

總之,克林德帶了在通過奧古利亞沙丘時不可或缺的梅莉一躍而來,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接下來克林德先生要?」

「雖然是小姐的命令,但我有一段時間無法專註於管家的職責。反省。既然主人和愛蜜莉亞大人都回來了,想必又會變得忙碌。所以,本打算將各位託付給法蘭黛莉卡後返回,但是……考慮。」

克林德眯起眼睛,單片眼鏡後的眼中流露出憂慮的神色。

明顯能看出他所顧慮的是他的主人安妮羅潔。

雖然年幼,但已具備一流貴族精神的安妮羅潔既令人放心,同時也有令人擔憂之處。克林德作為最親近她的人,長時間離開主人身邊自然會感到不安。

因此──

「──沒關係的,克林德先生。有嘉飛爾在。佩特拉也變得更可靠了。回去讓安妮羅潔安心吧。」

經歷了與克林德的那個場景後,與梅莉會合的昴一行人挑戰攻略奧古利亞沙丘,並且漂亮地完成了任務──

「……真是的,根本就沒有我的出場機會嘛。」

「不是說了沒問題才跟克林德先生道別的嗎,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反而更麻煩吧。什麼事都沒發生才是最好的。」

「我懂啊?我都懂的啊?但是啊,我的這股幹勁啊……」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正門前,嘉飛爾無力地垂著頭。

嘉飛爾在沙風吹拂中,看著垂頭喪氣,作為跨越沙海最大功臣的梅莉鼓起臉頰說道:「怎麼啦?」

「看你這麼沮喪,好像是我的錯似的?如果這麼想展現自己的力量的話,獠牙哥哥你自己去沙地來回跑跑看啊?」

「梅莉,不要這樣挑釁!嘉飛先生,對不起。梅莉不是有意的,只是嘴巴有點壞而已……」

「佩特拉好凶哦……」

梅莉原本在鬧彆扭,但在佩特拉出面調解後不情願地退讓了。

不只是因為米露拉酒館的那些對話,這兩人的制衡,不知為何完全是佩特拉佔上風,是有趣的朋友關係。

「果然是提供食物的一方和接受食物的一方之間的權衡關係嗎?」

「這點也很值得懷疑哦。在宅邸里能跟佩特拉抗衡的人可是很少見的。要說的話大概只有愛蜜莉亞和拉姆了吧。」

「愛蜜莉亞碳是天然強,拉姆純粹就是強而已啊。」

對碧翠絲的附和點頭稱是,昴也認同這個說法。

不用說,昴和碧翠絲都絕對不會說自己能贏過佩特拉。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了不起

「不過,重新來到這裡時,總覺得內心也慢慢湧現了些感觸啊。」

說著這話,昴仰望著高塔,胸中隱隱作痛。

這裡不僅是被送往佛拉基亞帝國的起點,也是經歷種種後與絲碧卡相遇的地方。

但是,此時最讓昴心痛的,是那個消失的她的存在。

夏烏拉。──擁有『死亡回歸』能力的菜月·昴,第一個無法拯救的對象。

加上普莉希拉的事,昴被迫用靈魂去理解了原本只是頭腦上明白的事實:『死亡回歸』並不是萬能的。

正因如此,他再也不想經歷那樣的感受,那樣的傷痛了。

「話說回來,確實是鬆了一口氣呢。那時光是來到塔這邊來就碰上那種混亂,真是受夠了。」

不知是不是從牽著的手感受到了昴的心情,碧翠絲刻意避開了他的感傷,使得昴回應「是啊」並點頭。

從米露拉就能遠眺普萊迪斯監視塔。跟之前比,籠罩的雲層和沙塵似乎變得稀薄了,不用擔心會看不見塔了。

當然,在強烈的『沙時間』中就不能這麼說了,不過既然已經攻略過一次,知道『沙時間』中通往高塔的空間扭曲現象,現在反而期待『沙時間』的到來。

「明明嘉飛爾在那種沙風中也好好地警戒著馬車周圍,也有避開岩場和山谷的功勞在,這樣太消沉了。」

「雖然能事先避開危機也是多虧了他,但是,如果不動到肌肉就感覺不到自己有在工作,這大概是嘉飛爾今後需要克服的課題吧。」

如果要簡單地評比這次沙海攻略的功臣,嘉飛爾肯定能進前三名。當然,其中一個是梅莉,另一個是──

「一直都有妳陪著啊,帕特拉修。每次都依靠妳的體力、突圍能力和氣質呢。」

「──」

昴在這麼說時,帕特拉修也理所當然地嘶鳴回應。

在佛拉基亞帝國是如此,這次再度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路途中也是讓她拉著馬車,她毫無疑問是功臣之一──或該說功獸之一。

雖然一直在長途旅行,沒什麼休息的機會,但是等到能好好回到宅邸安定下來時,一定要好好幫她梳理毛髮或帶她去野餐,好好犒賞她才行。

就在昴一行人為順利抵達高塔而開心之際──

「──就是這裡。」

在昴一行人後面馬車的阿爾仰望著高塔,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自語。聽到他語氣中夾雜的切實情感,昴用手指掐住自己的臉頰,忍住僵硬的表情。

在這趟旅程中,昴一直盡量在阿爾面前避免擺出嚴肅或擔心的表情。畢竟那就是這趟旅程的目。雖然不能完全忘記這點,但如果立場對調,昴也不希望被人如易碎品那樣對待。

「這就是目的地,普萊迪斯監視塔。雖然可能是段辛苦的旅程,但辛苦了。」

基於這個想法,昴揉了揉掐住的臉頰後對阿爾說道。雖然昴呼喚著他,但阿爾仍然凝視著高塔。

「……算不上什麼辛苦的旅程。但孩子們都那麼照顧我,雖然我是個麻煩人物,但也是挺舒適的。」

「我們可沒覺得你是麻煩人物。」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說反話或諷刺。真是的。總是忍不住說些多餘的話。都這把年紀了還這樣真是難看。」

阿爾一邊緩緩搖頭,一邊用手撫著頭盔的額部抱怨著。面對阿爾這複雜的心境,多少能理解一二的昴也想不出好的話語。

就像昴顧慮阿爾一樣,阿爾也在為昴和其他人著想。

但是,就算想強撐著說自己沒有消沉,實際上消沉的心情也不允許這樣做。所以,奇怪的強撐反而讓他說出了多餘的話。

「沒有人會認為你平常就是個難看的男人。任何人都會有抬不起頭的時候。重要的是,能夠像這樣回顧過去。」

「……唉。這安慰讓人很感動啊。謝謝妳,碧翠子。」

「──那種稱呼只有昴可以用。下次要注意哦。」

代替昴安慰阿爾的碧翠絲擺出高傲的表情。感謝著碧翠絲的溫柔,昴不自覺地撫摸著她的頭。

然後,朝著正要開啟塔門的嘉飛爾走去──

「──兄弟,謝謝了。」

背後傳來阿爾的感謝聲,昴腳步稍微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停下來,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和碧翠絲一起走向塔的入口。

關於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這件事,確實有許多猶豫之處。

尋求普莉希拉的『死者之書』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不過,在真的找到『死者之書』之前,至少確信了阿爾所費的心思並非毫無意義。

然後──

「啊,昴,這扇大門要怎麼打開呢?」

「啊,雖然超大的,但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重。我用全身的重量,使出全力推的話,還是能慢慢打開的。」

「原來是要靠蠻力嗎!?」

「是這樣呢。之前是裸體大姊姊和愛蜜莉亞大姊姊……還有『劍聖』大人開的,所以都不知道呢。」

梅莉在瞪大眼睛的佩特拉旁,抱著手肘說道。

從她口中提到的『劍聖』──萊因哈魯特的存在雖然有點令人驚訝,但看來在昴他們不在的期間,為了說服賢人會,梅莉曾經和菲魯特還有萊因哈魯特一起來過塔一趟。

也就是說,梅莉在短時間內已經第三次造訪這座塔。大概是世界上造訪普萊迪斯監視塔次數最多的人,而且今後這個數字還會持續增加的立場吧。

「所以說,之前來的時候啊……」

「好啦好啦,等一下。那個故事先放一邊,我們差不多該進塔了吧。既然非得用蠻力才能打開,那不就是本大爺的出場機會嗎。」

梅莉正要說前次旅程的故事,但卻被嘉飛爾打斷,他一邊讓指骨關節發出聲響一邊走上前。一聽到蠻力這個詞他就反應過來,認為這裡有自己表現的機會而躍躍欲試的樣子也很可愛,不過實際上,嘉飛爾確實最適合這個工作。

昴這麼想著,正要說「交給你了」推他一把時──就在那時。

「──啊?」

嘉飛爾滿臉幹勁,他眼前傳來石頭互相摩擦的聲音,大門緩緩開啟。當然,嘉飛爾可還沒碰到門呢。

在那呆住的嘉飛爾的另一邊,從打開的門縫傳來──

「──如何,嚇一跳吧?考慮到今後出入塔的人數會增加,我設計了新的術式,順便也能凈化奧古利亞沙丘的瘴氣。」

傳來的是充滿自信與自尊的男聲。

帶著笑意的自滿語氣的發言者,其身影慢慢地、確實地展現在昴他們眼前。

在那裡等候的是一位將綠髮整齊修剪的黑色長袍人物──

「雖然只需要微量,但只要在魔法陣中注入特定的瑪娜,就能與門連動。藉此從入口開始改善這座塔出入不便的低效問題!就讓我為這個由革新且優美的術式構築所產生的機制來命名吧!高效率魔導式誘導門──」

「──因為是自動開啟的門,所以叫自動門。」

「唔咕!?」

聲音的張力正要達到最高點時,旁邊潑了他一盆冷水──身高如同孩童般矮小的男人轉頭看向身旁。

然後,對著站在一旁同樣身高的少女顫抖著手指指著說:

「芙拉姆小姐!我說過多少次了。這雖然樸實且不易理解,但應該是將來會被許多設施採用的新技術!正因如此,才需要相襯的名稱……」

「但是太難說也難記了。叫自動門就好。」

「怎麼能這麼草率……!」

桃色頭髮的少女在瞪大眼睛的男人旁邊,緩緩搖頭。

被這兩人的互動迎接──雖然說是迎接有點太不把自己一行人當一回事了,總之,昴向似乎是先到的對方喊了聲「喂」。

「雖然打擾你們了,但這兩位是……」

「是老師先生和芙拉姆喲,大哥哥。」

正當昴想詢問兩人的身分時,梅莉插嘴說道。

聽了她的解釋,昴理解了,眼前這兩人便是梅莉與菲魯特他們再次造訪這座塔時的成員,是負責留下警戒和聯絡的人員。

「嗯,站在那邊的是嘉飛爾殿嗎!自普利斯提拉以來好久不見了!身體可好啊,我是艾佐·加德納。」

「今天也是精神十足,吵死了的艾佐大人。」

「吵死了,妳只是在罵人吧,芙拉姆小姐!」

艾佐·加德納這麼說著,瞪著被名為芙拉姆的少女,艾佐·加德納──據說是菲魯特陣營的智囊型魔法師。

不過,對於這張臉和名字的組合,昴感受到比傳聞更強的既視感。沒錯,他曾經在某處見過這個人──

「……仔細一看你不就是之前說要揭發羅茲瓦爾的謊言,把我和蕾姆騙進『流星』陷阱的『灰色』先生嗎!」

昴拍著膝蓋說出這番話,艾佐回應了個「嗯?」後露出驚愕的表情。看來,他也想起了昴和碧翠絲兩人。

──那是在正式的王選開始之前的事。在宅邸被燒毀之前,在昴失去『記憶』之前的蕾姆,曾經陷入某人設下的陷阱的事件。

而那個事件的主謀,不是別人正是這位『灰色』魔法師,艾佐·加德納。

「啊,貝蒂也想起來了說。好像是因為相信羅茲瓦爾用金錢買下宮廷魔導師職位的謠言,就闖入宅邸的魔法師說。」

「這、這樣啊……大家都沒事嗎?」

「最後全靠蕾姆的體能解決了……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依賴蕾姆呢。」

「嗯……算了,貝蒂就不計較契約之前的事了說。」

回憶起當時的關係,昴和碧翠絲都覺得很懷念。看到他們兩人的反應,艾佐手腳慌亂了一會後,垂下了肩膀。

然後,用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斗篷,深深低頭說:

「對不起,為當時的事道歉。那時候,我因為自己的困境而目光短淺。不僅捲入他人,還沒有正式道歉就……」

「啊不,那是因為羅茲瓦爾明知道卻放任謠言不管的問題,而且最後誰也沒受到傷害所以沒關係。不過,沒想到艾佐……先生會在菲魯特那邊呢。看來還和嘉飛爾認識……咦?」

正想說這真是奇妙的緣分時,昴歪著頭。

本以為嘉飛爾會因為在昴不知道的地方認識的艾佐,而為這意外的重逢感到高興,但是──

「我的出場機會又、又被搶走了……嗚……」

因為表現機會再次被奪走的打擊,他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

「──原來如此。雖然沒能聽到詳細的情況,關於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的……」

聽聞普莉希拉的死訊,艾佐在沉默中靜靜地進行默禱。

與剛才的慌亂模樣判若兩人,看到像孩子般年幼的小人族,如此莊重的招魂祈禱,讓人確信他確實是個理智的成年人。

作為菲魯特陣營的一員,自然認識身為對立陣營的普莉希拉,但他並未因她的死訊而動搖,轉向阿爾投去視線說道:

「阿爾閣下,請接受我的哀悼之意。雖然我沒有機會與普莉希拉大人見面,但從菲魯特小姐那裡聽說她是位不容小覷的強敵。她的眼光很準確。想必您的主君是位正直且優秀的人。」

「……是的,非常感謝,艾佐閣下。」

阿爾也同樣莊重地回應了艾佐對普莉希拉的哀悼。

在這番真摯的對話結束之後,艾佐轉向跟隨阿爾而來的昴等人:

「那麼,菜月閣下和嘉飛爾閣下是直接從帝國來到這座塔的嗎?」

「是啊。比起先回宅邸,直接來這裡距離比較近。」

「這樣啊。即便如此,離開主君愛蜜莉亞大人身邊想必是個痛苦的決定吧。萊因哈魯特閣下也是,不願離開菲魯特小姐的程度簡直令人驚訝呢。」

「他們有他們的相處方式啊。……說實話,我總懷疑萊因哈魯特是不是在享受菲魯特不高興的表情。」

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的態度爽朗得令人清爽。或許對習慣被所有人恭敬對待的萊因哈魯特來說,她這樣的反應才顯得新鮮吧。

如果這就是他願意待在菲魯特身邊的原因,那萊因哈魯特的性格也算是不錯了。

「當然,主要原因肯定是因為她是重要的主人……不過就像艾佐先生說的,離開愛蜜莉亞確實讓我很痛苦。只是──」

為了前往帝國,愛蜜莉亞他們已離開王國將近兩個月了。

在這期間,不僅王選相關的各種問題都無法處理,還必須儘快向王都報告與帝國關係的變化。──這其中也包括了會震撼王選的普莉希拉的死訊。

因此,延後向王都報告是不可能的。

與此同時,也不能一直放任消沉的阿爾不管,束縛住想前往這座塔的他,正如艾佐所說,這確實是個痛苦的決定。

不過──

「這件事倒是沒有引起太大爭議。老實說,我也知道自己在強人所難,但大家似乎都預料到我會這麼說……真是過意不去。」

在昴提出自己要陪同阿爾的時候,愛蜜莉亞他們似乎就已經預料到昴會說什麼,並準備好了在最大限度下安全達成目的的方案。

如前所述,在不能拖延王都報告和跋利耶爾領地對應的情況下,現在能將昴他們送到普萊迪斯監視塔,就是他們能做到最大程度的讓步了。

「沒有爭議……嗯,是這樣嗎。」

「──?」

「啊不,是我自己的事。正如你對菲魯特小姐等人主從關係的評價,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情況。對帝國發生的事我也只能想像而已。」

艾佐撫摸著細長的下巴,從容地點頭。

看著艾佐如此沉穩的態度,昴理解為什麼梅莉會稱他為『老師』了。初次見面時的情況,看來是他真的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

「總之,到了塔就想休息一下……雖然這麼想,但大概會有人因為目標就在眼前而坐不住,所以乾脆。」

「要去有書庫的『泰潔塔』是嗎。當然,我沒有理由阻止。只是,有一點想確認。──阿爾閣下。」

在互相交換完情報之後,昴正要抬頭看向通往上層的螺旋梯,打算談論目的地三層的事情時,艾佐打斷了他,呼喚阿爾。

對於這個呼喚,阿爾轉過身來,艾佐豎起一根手指說:

「剛才我提到了自己沒見過普莉希拉大人,但容我說一句。就我所知,她的性格,普莉希拉大人應該不會希望你讀她的『死者之書』吧?即便如此,你還是想要讀已故主君的書嗎?」

「──啊。艾佐先生,這個……」

「請保持沉默,菜月閣下。我在問阿爾閣下。這是很重要的事。」

話音剛落,艾佐豎起的指尖泛起微光,昴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不出聲音了,驚愕地注視著他。

就這樣,艾佐用魔法禁止昴插話,凝視著阿爾:

「失去親近之人是很痛苦的事。我想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歷。但是,不是每個有這種經歷的人都會來到這座塔,渴望『死者之書』。更何況,如果書中描述的當事人並不希望如此,就不該做。」

艾佐說出的這番話,是銳利得令人心痛的理性意見。

「────」

阿爾沉默,他的表情被鐵盔遮掩,無法窺見。

然而,他深受重傷,幾乎快溺死在傷痛和血流之中也這是事實。想要設法幫助他,這也是昴和所有人的想法。

這甚至讓愛蜜莉亞陣營達成了全員一致的共識──

「……您說得對,艾佐閣下。您說得對,即使身邊的人死去,也有人能靠自己站起來。不需要藉助書的力量。」

「很高興我們意見相同。不過,看來還有後續?」

「是的。還有一件您說得對的事。公主大人──普莉希拉,不會希望有人讀她的『死者之書』。」

「────」

「但是,她已經死了。」

發不出聲音的昴,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響。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阿爾說出普莉希拉已經死了這樣的話,感覺就像被鋒利的刀刃划過一般。

然後,向昴和艾佐說出這些話的阿爾,繼續說道:

「普莉希拉已經死了。──已經無法再對我說什麼了。」

「──是嗎。」

聽到阿爾那彷彿心已凍結的低沉聲音,艾佐低下了頭。

雖然聽到了與艾佐相同的回答,但昴為阿爾心中的冰河期──失去普莉希拉這個太陽、這團火焰後,那荒涼的心境讓人心如刀割。

艾佐似乎也感受到了與昴相同的情感,輕嘆一口氣說:

「為了試探你而說出這些話,讓你說出不想說的話。這點我向你道歉。」

「……不,這是必要的。對我來說,能說出口也是……」

艾佐對阿爾用沙啞聲音點頭回應,接著打了個響指。

「失禮了,菜月閣下。我個人想要聽到毫無干擾的答案。」

「啊、啊──啊──能發出聲音了……剛才那個是。」

「陰魔法……看起來是這樣,其實是陽魔法的應用。不是讓你發不出聲音,而是把聲音提高到一般人聽不見的頻率。就像蝙蝠發出的聲音那樣。」

「還能這樣做啊……真是讓人大開眼界。還有……」

昴一邊摸著喉嚨,一邊偷瞄阿爾的方向。艾佐察覺到昴視線的含義,先說道「我明白」:

「說到底,這是當事人的問題。外人不該插手。當然,如果他猶豫了,我是打算勸阻的,但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前進的話,就只能做好覺悟前進了。」

「這樣,可以嗎?」

「說什麼奇怪的話。你們不也都找到了各自接受的方式嗎?而且,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我死後有人想讀我的『死者之書』,我求之不得。我希望他們能完全了解我生前的一切,並以此為未來的基石。」

「────」

「話說回來,雖然不是出於切實的願望,但我自己也已經閱讀了相當數量的『死者之書』!真是顏面無光啊!」

之前那個有條不紊的成熟模樣已經消失無蹤,艾佐提高音量,恢複成最初展示打開塔門的『自動門』術式時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

雖然對他態度的急劇轉變感到驚訝,但昴意識到這是為了緩和自己製造的緊張氣氛而做出的巧妙之舉,不禁對艾佐的為人產生好感。

老實說,剛剛才從那個幾乎每個遇見的人都可能成為潛在敵人的帝國回來,光是有能夠安心交談的對象就足以讓自己的好感度飆升。

總之──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雖然搶在已經知道路線的菜月閣下前面有點不好意思,但就由現在最常出入書庫的我來帶路吧。──前往這個普萊迪斯大圖書館的重中之重,收藏著『死者之書』的『泰潔塔』。」

終於能實現造訪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目的了。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

這是夏烏拉第一次邀請昴他們來到這裡時,所說出的塔的正式名稱。

這種充滿智慧的辭彙不像是她能自行想出來的,應該是由命令她管理這座塔的「老師大人」所教導的吧。

就這樣被教導的辭彙和必要的說明,讓夏烏拉愚直地記了四百年,在那時終於能夠展示出來。

而現在──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這裡是其『死者之書』的書庫『泰潔塔』。」

艾佐張開雙手這麼說著,在他身後整齊排列著書架。書架以下層四樓的階梯為中心呈圓形排列,有數列、數十列之多。

即使考慮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圓周相當大,這裡也使用了本應容納不下的空間,恐怕是對空間施加了某種方式進行擴張吧。

「用陰魔法的話倒不是做不到。只是,沒有施術者的情況下,能維持數百年而不解除的術式,可是用了超乎常理的手段呢。」

碧翠絲以莊重的表情回答了昴的疑問。

身為陰屬性大精靈的碧翠絲會因感受到塔上施加的高等魔法而感到不安,這也是自然的吧。

「────」

另一方面,第一次造訪書庫的嘉飛爾和佩特拉瞪大眼睛無言以對,被書架的數量──不,被收藏的書籍,也就是『死者之書』的數量所震驚。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昴第一次得知這個『泰潔塔』中的書的真相時,雖然在道理上能夠理解,但感受到如此龐大數量的死者存在時也不禁啞口無言。

「這全都是……死去的人的書嗎?」

佩特拉呆然地輕聲說道。

最近變得相當沉穩的佩特拉,不管面對什麼情況都能表現出不輸給大人的器量。就連在趕走許多挑戰者的奧古利亞沙丘的『砂時間』時,也能幹脆俐落地應對沙風。

就連佩特拉也無法保持平靜,這就是『泰潔塔』所具有的異質性。

「──嘖。」

同樣地,發出小小聲響,環視著書庫的嘉飛爾也是。

在陣營中與愛蜜莉亞並列為最能坦率接受事物的人來說,比起『死者之書』所具有的異質莊嚴感,或許更應該說是藏書數量所壓倒。

恰巧,在此之前也在佛拉基亞帝國目睹了屍人大軍──那可是大量死者的復活與再次死亡,或許也加深了這種感受。

儘管佩特拉和嘉飛爾的反應也令人在意,但此時昴最掛心的是正仔細打量目標書庫的阿爾。

「────」

他比佩特拉還要沉靜,環視書庫的頭部轉動比嘉飛爾更加緩慢,但正因如此反而充滿緊張感。

這種緊張感讓昴口乾舌燥,甚至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然而,就在猶豫的時刻──

「──看不懂啊。」

阿爾自然地走向書架,順手抽出一本書,熟練地單手翻開。這動作過於自然,以至於昴也不自覺「啊!」地一聲,反應慢了半拍。

「等、等等等!別這麼魯莽!會讓人嚇一跳的吧!」

「嗯……啊,抱歉。東西就在眼前,不由自主的就。」

「面對未知的東西,冒然行動不是更可怕嗎!?」

一邊這麼說著,昴慌忙從阿爾手中奪過書本。

這個即刻的行動讓昴再次深刻感受到阿爾的危險性。雖然到現在都沒有太明顯表現出來,但很顯然,他尋求普莉希拉『死者之書』的心情很強烈。

昴不想徹底否定這種心情。但是,不指責他做了魯莽行為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裡的書比你想像的要更加可怕。我差點變成梅莉了呢。」

「這是什麼玩笑!別說這麼可怕的話啊!」

被點名的梅莉發出抗議的聲音,但這並不是昴的玩笑,而是『死者之書』真的具有可怕的真實感。

在之前的旅程中,梅莉喪命的那個輪迴──那時,昴讀了梅莉的『死者之書』,給精神帶來巨大負擔,甚至在自己內心深深浸染了原本不存在的梅莉的人生。

老實說,昴對梅莉感受到的親近感和愛護之情讓她感到困惑,這與『死者之書』的影響不無關係。如果說人會因為同理心和理解而對他人產生親近感,那麼『死者之書』就是極致的媒介。

當然,就算看了『死者之書』,不是昴的話也絕對不會有機會與已死之人在活著的狀態下重逢,這情況只適用在昴身上。

「所以,要謹慎對待。你這樣可能會讓自己不再是自己。」

「自己不再是自己,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我所期望的。」

「阿爾……」

「開玩笑的,開玩笑。雖然是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爛玩笑。」

阿爾說出這種近乎自暴自棄的話語,讓昴的臉色變得僵硬。

昴帶阿爾來到這座塔,是希望這麼做能成為他振作的契機。然而,這不僅可能不是個激烈的治療方法,反而可能會加深自己的傷口,昴的這種擔憂變得越來越強烈。

「就如菜月大人剛才所說的那樣。雖然阿爾大人輕率的行為已經受到責備,但嘉飛爾大人和佩特拉小姐也請充分注意。若是輕率地受到書的影響,可能會在心中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痕。」

在昴和阿爾的背後,艾佐如此警告初次造訪的眾人。

艾佐的話語中包含了只有經歷過『死者之書』回饋的人才能理解的微妙含義。

毋庸置疑,他和昴以及尤里烏斯一樣,是接觸過『死者之書』的人之一──

「心靈的傷痕雖然常常不被重視,但卻相當棘手。治癒魔法無法治療,而且因為從外表看不出來,所以經常被輕視。更何況,這個地方瘴氣的影響很強,容易讓人情緒低落。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要立即告訴年長的我。」

「啊,謝謝您,艾佐先生……」

「作為年長者,您表現得很出色,艾佐大人。不愧是第一次讀『死者之書』時,經歷過翻白眼、吐白沫還失禁的人啊。」

「芙拉姆小姐!?那不是說好不提的嗎!?」

「你在書庫里抽搐時,我也不由得翻白眼了呢。」

原本正自信滿滿拍著胸脯的艾佐,被本應是同伴的芙拉姆揭露了糗事而瞪大了眼睛。聽到艾佐的這段經歷,原本投以敬仰目光的佩特拉喃喃了一句「艾佐先生……?」表情開始變得有些陰暗。

面對少女的目光,艾佐慌忙地比手畫腳。

「啊,不是,不是這樣的!不,也不能說不是這樣,但芙拉姆小姐的說法太嚇人了!確實一開始我是狼狽到昏倒,但一旦掌握了讀書的訣竅後,就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糗態了!」

「讀書的訣竅?有這種東西嗎?」

「有的!簡單來說,就是讓心靈空無一物。封閉心靈。只要能進入這種心境,就能將湧入的資訊僅僅視為資訊來理解。」

「雖然說得好像很簡單,但聽了好幾次我還是不懂。」

面對面帶笑容的芙拉姆的否定,艾佐環視四周尋求認同。但是不僅佩特拉、嘉飛爾和梅莉,就連昴和碧翠絲也都表示不理解。

暫且不論艾佐那句震驚的「怎麼可能……!」,如果他真的能用他所說的方法保護心靈,成功讀取『死者之書』的話,那確實是令人驚訝的事。

實際上,身為讀過『死者之書』的昴,更能理解這件事有多不可思議。老實說,即使聽了這個訣竅,昴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同樣的事。

「總之,你們都聽到了吧。也是有可能在一不小心下,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所以,那個,除了目標的書以外都不要碰……」

「最好不要碰。──我懂了。我會聽從忠告的。況且能夠平安來到塔上,也是多虧了兄弟們。我不會啰嗦的。」

「……那就好。」

一邊說著,昴將自己從阿爾那裡拿來的書放回書架。雖然書脊上寫的是不認識的人名,但那種觸摸墓碑般的感覺讓人不得不小心對待。

這樣想來,『死者之書』或許與墓碑或墓標這類東西的感覺相近。因此,在這裡喧嘩或是粗暴行事都會讓人感到抗拒。

總之──

「需要穩紮穩打地進行。要從這裡找出目標書可是件苦差事。──畢竟這個書庫的書籍,說不定此時此刻也在持續增加著。」

艾佐最後補充的這句話,訴說著這段與穿越沙海之旅截然不同,且這個書海之旅艱辛的沒有必勝法。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的目的。」

這是一道宏偉、莊嚴,能夠震撼靈魂,彷彿來自更高次元存在的聲音。

在蔚藍天空的映襯下,佇立在高聳之塔頂端的雄偉巨龍──「神龍」的威容就在眼前,嘉飛爾呆立在那裡。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龍族。

事實上,在最近佛拉基亞帝國的「大災」中,嘉飛爾受昴等人所託,曾與「雲龍」梅佐蕾婭正面交鋒、展開激戰。

那場戰鬥相當激烈。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戰勝了「雲龍」。

但他確實沒有落敗,這個事實和自豪感深深烙印在嘉飛爾心中。他覺得自己在與世界最強生物「龍」的戰鬥中突破了一層界限。

然而──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悠然自得地在塔頂休息的「神龍」波爾卡尼卡──本能告訴他,這頭龍與「雲龍」梅佐蕾婭明顯處於不同次元的存在。

這並非從外表就能看出,而是作為「龍」的年歲,波爾卡尼卡與梅佐蕾婭的差距就如同大人與孩童般懸殊。

「……上次剛好錯過了,雖然只是有聽說而已,但真的好厲害啊。」

同樣仰望著巨龍的昴,在嘉飛爾身後如此感嘆。

上次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時,昴還來不及見到波爾卡尼卡就被傳送到帝國。雖然他在帝國也見過「雲龍」,但面對「神龍」波爾卡尼卡時的感動似乎與嘉飛爾如出一轍。

愛蜜莉亞竟然能與這樣的波爾卡尼卡一戰,真是難以置信。

「愛蜜莉亞大人也太亂來了吧……」

「真是的,貝蒂當時都快嚇死了。那時候不只是愛蜜莉亞,昴和拉姆,還有安娜塔西亞他們都很辛苦……」

「那時候也讓碧翠子擔心死了呢,謝謝了。」

回想起當時的事,昴神情凝重地摸著碧翠絲的頭,但從這溫馨的畫面中談論的事,顯然不是這麼簡單的。

據說當時昴失去記憶,梅莉背叛,還與「賢者」和「暴食」發生衝突,鬧得很大。

「如果本大爺在的話,大將也不會被傳送到帝國……」

「哼,說這種話是要幹嘛。難道嘉飛爾認為自己能解決貝蒂和愛蜜莉亞他們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呃,不是那個意思啦。」

「哼哼,這是貝蒂的可愛玩笑話。我都明白的。」

看到嘉飛爾因為說錯話而慌亂,碧翠絲笑了。當嘉飛爾鬆了一口氣時,昴接著說:

「而且讓大家那麼擔心。雖然不能說被傳送過去是好事,但如果我們不在的話,說不定帝國就滅亡了呢。」

「不能說是結果論,畢竟想到阿爾的心情……」

「不只是那個人啊,舒爾特和大叔也是。」

聽到昴撓著臉頰說的話,碧翠絲和嘉飛爾如此回應。

嘉飛爾腦海中浮現因普莉希拉的消失陣營瓦解的景象。

尋找失蹤的海因格,為了「死者之書」而奔波的阿爾。就連最樂觀的舒爾特也試圖振作,但狀況依然糟糕。只靠羅茲瓦爾一個人支撐怎麼說也太過分了,有法蘭黛莉卡陪在身邊真是讓人放心。

如果能一件一件、一個一個地幫助他們,讓他們能重新面對未來就好了──

「抱歉啊大將,我來這種地方。只是想親眼看看神龍。」

「我也很好奇,沒什麼好道歉的。就像在飯店知道樓上住著名人會想去看看的粉絲心理……不,這樣好像不太禮貌?說不定這是越權行為?」

「沒有誰有資格指責吧。如果說誰有指責的權利的話那就是龍本人,但是。」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的目的。」

「就是這樣了。」

聽到波爾卡尼卡的回應,碧翠絲對這模稜兩可的態度聳了聳肩。

嘉飛爾原本也半信半疑,但實際見面後才明白,波爾卡尼卡確實因為漫長的時間流逝而對世界產生了模糊的認知。

即便如此,他仍然散發著非比尋常的霸氣,這就是作為超乎常理的「龍」的證明。

無論如何──

「又知道了還有更強的傢伙存在。可不能搞錯了啊。」

「……你很強啊,嘉飛爾。在我認識的人中,從上面數比較快。」

「把那個位置變成最頂端不就是本大爺的任務嗎?」

確認了自己的立場,並不覺得氣餒的嘉飛爾輕輕撞了下昴的胸口。昴因為這一撞發出「唔」的聲音,然後帶著淚眼點了點頭。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

「──喔,果然在『神龍』這裡啊。」

這時,艾佐從樓下趕來會合。

艾佐看了看嘉飛爾和昴等人,以及他們身後的波爾卡尼卡。

「我能理解。這座塔的神秘固然能激起探究欲,但在建立露格尼卡王國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存在,『神龍』波爾卡尼卡同樣令人著迷!」

「哈哈,雖然跟艾佐先生的感覺不太一樣,但我也憧憬龍族呢。雖然波爾卡尼卡太巨大了,但龍騎士什麼的可是男孩的浪漫啊。」

「龍騎士……!?大將,這個之後再詳細告訴我吧。」

「好啊。不過就是帝國的『飛龍騎士』的那種感覺。」

聽到昴點頭說出的辭彙,嘉飛爾的直覺被觸動了。他直覺那一定是令人非常躍躍欲試的酷東西。

看著嘉飛爾他們的對話,艾佐摸著下巴歪著頭說:

「是嗎。我還以為能從歷史和學術的角度談論『神龍』的存在意義,那就期待下次機會吧。──對了,菜月閣下,我已經按照要求向阿爾閣下解釋了書庫的事。現在有芙拉姆小姐陪著他。」

「謝謝你,真是幫大忙了。雖然我還沒能好好跟芙拉姆談過,但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她是個討厭就會直說的性格。雖然作為僕人,她直言的場合稍微多了點是令人在意的地方……」

「我們已經習慣會說出反感話的女僕了。」

「啊,確實如此。」

聽到碧翠絲的話,嘉飛爾和昴相視而笑,點了點頭。

嘉飛爾心儀的是那位傲慢又自我意識強烈的女性,確實也會撇開女僕的身分,好好表達自己的主張。他很喜歡這一點。

看來芙拉姆也是如此,也許粉色頭髮的女性都很堅強。

「順帶一提,芙拉姆小姐有個叫格拉希絲的雙胞胎妹妹,不只外表,連性格都很相似,真令人困擾。」

「菲魯特那邊,從羅姆爺到阿頓阿珍阿漢,真是充滿各式各樣的人呢……艾佐先生是怎麼到菲魯特那邊的?」

「曾經受過菲魯特小姐和萊因哈魯特閣下的恩寵。因為那時的因緣受到他們的照顧,說是被撿到可能比較恰當吧。」

「那可真是撿到寶了呢。就跟我們家的奧托一樣。」

雖然奧托本人也常說自己是被撿到的,但奧托和艾佐的共同點大概就是綠色吧。奧托是衣服,艾佐則是頭髮。

撿來的綠色人物都很優秀可靠。想到這裡,嘉飛爾不禁笑了出來。

「看來你挺開心的嘛,嘉飛爾殿。」

「沒啥,就些無聊事罷了。話說回來,被這樣叫殿什麼的還真彆扭啊。叫殿什麼的聽起來太正經八百了吧。」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那麼,要像對拉珍斯他們那樣,改叫你嘉飛爾君嗎?」

「喔,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就那樣叫吧。」

嘉飛爾揮了揮手,艾佐點頭說道「明白了」。

看著他們兩人的對話,昴看看兩人以「說起來」作為開場白。

「你們兩個之前就認識了吧?是在哪裡?」

「『普利斯提拉事變』……在水門都市被大罪司教率領的魔女教襲擊的那件事。我被菲魯特小姐叫去處理事件的後續,那時我進入了都市。在那裡認識了嘉飛爾君和奧托殿。」

「原來如此,是那個時候……」

「喔,那時候也鬧了一番呢……不過,說來話長啊。」

那正是昴他們出發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期間發生的事。

對於必須療養傷勢而留在普利斯提拉的奧托和嘉飛爾,在協助城市重建的過程中,幫忙發掘被封印在都市地下的『魔女遺骸』。

那時候的發掘隊成員之一就是艾佐──順帶一提,其他成員是嘉飛爾和里卡德,還有不知為何跟來的莉莉安娜。

「光聽就覺得是個相當混亂的陣容呢……」

「雖然很辛苦,但也是非常有收穫的時光。當然,也多虧了嘉飛爾君幾次相助。雖然當著本人的面說這個有點不好意思,但他真是個優秀的年輕人。」

「嘿嘿,哪裡哪裡。」

「確實是這樣呢。」

面對艾佐毫不害臊、堂堂正正稱讚,反而是比嘉飛爾更開心的昴和碧翠絲讓人覺得不好意思。

實際上,嘉飛爾也深深體會到艾佐並非空有理論,而是一位優秀且實戰經驗豐富的魔法使。只是因為身邊有更加出色的魔法使,不免會低估艾佐的能力,這點讓人感到遺憾。

「──好了,雖然加深交情也不錯,但在那之前先把正事辦完吧。關於芙拉姆小姐照看阿爾殿的事。」

「──阿爾的,事。」

「沒錯。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我懷疑阿爾殿的目的是要讓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復活,不知道是不是如此?」

「什麼……!?」

「啊啊?」

艾佐一邊摸著下巴這麼說著,嘉飛爾和昴的聲音同時響起。

對於突然出現的復活一詞,至少嘉飛爾除了驚訝之外別無他法。在困惑的嘉飛爾身旁,碧翠絲眯起圓圓的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啊。死者復活……有『不死王的秘術』就已經很夠了。」

「我也略有耳聞帝國的事件。雖然對名為『不死王的秘術』的禁術非常感興趣,但現在我想說的並非如此。恰好,我所擔心的就是剛才菜月殿開玩笑似提到的方法。」

「我開玩笑說的……?」

「──就是透過閱讀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的『死者之書』,將其存在覆寫在自己身上,進行一種偽造的死者復活。」

艾佐毫無起伏、不帶任何感情的話語滲入腦中。

偽造的死者復活──艾佐所說的內容,嘉飛爾無法立即理解。但從昴臉上凝固的驚愕表情和額頭冒出的冷汗來看,這絕非可以一笑置之的荒唐事。

昴說不出話來。看著這樣的情況,艾佐繼續說道。

「如我所說,我已經讀過大約十二本『死者之書』。正如芙拉姆小姐所說,最初的表現確實糟糕得令人難以啟齒。而根據那時的感覺……精神的覆寫,在理論上是可行的。」

「……確實聽昴說過差點陷入『記憶』混雜的危險情況。但是,很難想像會因此完全消除讀者的意識吧。」

「如果只是混合、攪拌的感覺的話確實如此。但是,如果讀者已經做好接受的準備呢?如果從一開始就抱持著讓自己消失的心態,是否就能讓從書中讀取的『記憶』毫無阻礙地作為意識定著下來呢?」

「────」

「當然,這只是紙上談兵。我並沒有實際嘗試過。只是在思考當有人失去重要的人,並尋求那個人的『死者之書』的動機時,浮現出的想法罷了。」

聽著艾佐娓娓道來的推論,碧翠絲的眉間出現了與她不相稱的嚴肅皺紋。

在一旁聆聽的嘉飛爾無法插嘴。他努力讓腦袋運轉,想要跟上理解,雖然大致上似乎明白了些許。

但是,就算通過『死者之書』完全注入死者的記憶和想法──

「那也不能說是復活吧?」

「哦,為什麼呢?」

「因為……因為,就是那個啊。靈魂!靈魂是不同的。不是書中的那個人!」

嘉飛爾腦中一片混亂,咬著犬齒如此回答。

這不是可以用道理或正經的解釋來說明的東西。但是,因為他不認為人類只是由『記憶』或『資訊』所構成的,所以才這樣回答。

對於嘉飛爾的回答,艾佐眯起眼睛說:

「嗯,我也和嘉飛爾君持相同意見。」

「……欸?」

「怎麼回事,那副呆愣的表情和聲音。都把你的英氣給毀了。給我挺起胸來。」

嘉飛爾好不容易擠出答案。看著他那苦惱的表情,艾佐豎起手指說道「聽好了」。

「確實,嘉飛爾君說的正中要點。即便『死者之書』記載了死者的一切,能夠重現其經歷和感受,假使精神被覆蓋,那也不是死者的復活。而是誕生了一個共享死者記憶、經驗和感受的另一個存在。」

「共享記憶、經驗和感受的另一個存在……」

「我不認為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死者復活。我想很多人在感覺上也會這麼認為。所以,我想確認一下。──阿爾大人是否真的想要死者復活?如果以『死者之書』作為手段,他的願望是無法實現的。」

「────」

「當然,如果他想把普莉希拉大人留在心中,那倒是個辦法。」

艾佐緩緩搖頭,如此總結了自己的想法。

他那令人深思的談話方式,讓嘉飛爾偷瞄了昴的反應。

最想貼近阿爾的心、最想幫助他的應該是昴才對。不知道昴聽了艾佐現在的話會有什麼想法。

「我是笨蛋嗎。不,我就是個笨蛋。」

「昴……」

「在被提醒之前,我完全沒想到這種可能性。……一直單純地以為,阿爾只是想知道普莉希拉最後的心境。甚至還期待著,在尋找書籍的過程中,能夠想通……」

昴用拳頭抵著自己的額頭,譴責著沒能想到這一點的自己。看到他那痛苦的自責模樣,嘉飛爾握住了他抵著額頭的手臂,喊了聲「大將」。

就這樣折磨自己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這一點,嘉飛爾從自己額頭上的白色傷疤深有體會。

「我不認為應該責備自己沒能想到這一點。因為這是我實際讀過『死者之書』的經驗,又喜歡從多個角度思考問題,才會想到這種用法。阿爾大人是否會有相同的想法還要先打個問號。只是──」

「我明白。我明白的,艾佐先生。──萬一,阿爾希望自己消失,想要普莉希拉回來的話,那絕對不行。」

昴緊緊咬著臼齒,目光堅定地回應艾佐的話。然後他看向抓住自己手的嘉飛爾。

「抱歉,讓你擔心了。」

「用不著道歉。這次照顧大將就是本大爺的工作。奧托兄和愛蜜莉亞大人都再三囑咐過了。」

「那還真是……」

看到嘉飛爾鬆開手聳了聳肩,昴苦笑著垂下肩膀。接著,昴小聲說了句「好」。

「現在的話還是別直接告訴阿爾比較好。如果他自己還沒想到的話,反而可能會成為不必要的推力。不過,不能讓阿爾一個人待著。」

「如果他在一個人的時候找到目標書籍並讀了的話,就沒辦法阻止了啊。」

「最理想的情況恐怕是我們比他先找到那本書。無論是否要讓他看到那本書,只要書在我們手上就能掌握主導權。」

「……明明不想考慮什麼主導權啊。」

「大將……」

聽到關於阿爾可能會想不開的討論,昴無力地低語。

本來帶阿爾來塔就是為了不讓他想不開。但現在,來到這裡反而可能成為讓阿爾想不開的理由,這完全本末倒置了。

「────」

嘉飛爾的腳底摩擦著塔的地板,怨恨地瞪著普萊迪斯監視塔。

為什麼,這座塔要以『死者之書』的形式收藏死者的記憶,讓那些尋求它的人困惑,還要讓昴和我們這樣煩惱。

「阿爾現在應該在書庫尋找目標吧?」

「嗯,應該是。」

「和他一起的芙拉姆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她是菲魯特大人的侍從……不如說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傭人。是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亞家的孩子,是個不容小覷的高手。就算是我,不使用魔法的話也束手無策吧。」

聽到艾佐的解釋,曾見過芙拉姆站姿的嘉飛爾表示認同。

雖然沒見過她靈活行動的樣子,但芙拉姆的站姿美得出眾──有著能與拉姆相媲美的穩定性。雖然實力可能比不上拉姆,但既然在阿斯特雷亞家工作,想必也是相當厲害的高手吧。

「阿爾大人應該會不眠不休地找書吧。我們也打算提議分頭幫忙尋找,但是……你們預定在塔里待多久?」

「──預定三天。阿爾對這點也很清楚。」

三天,這是原本就定好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停留期限。

如果在這期間內找不到普莉希拉的『死者之書』,三天後也要離開塔,讓阿爾回到跋利耶爾領地,待在舒爾特身邊,這是之前約定好的。

所以在那之前,昴希望能給阿爾一個重新振作的契機,這一點嘉飛爾也完全贊同。

希望這三天能成為阿爾向前邁進的時間。

而且,不能讓它有其他用途──

「──這就是本大爺在這裡必須要做的事。」

嘉飛爾緊握拳頭直到骨頭髮出聲響,堅定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為了完成不在場的愛蜜莉亞、法蘭黛莉卡、奧托、拉姆、蕾姆所託付的事情。──順便也包括羅茲瓦爾。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就這樣,當嘉飛爾他們下定決心要消除不安時,不知在注視著何處的『神龍』之眼,依舊用著含糊不清的目光見證著這一切。

「我理解你的擔心,但我覺得大家的態度有點太明顯了。」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內,佩特拉一邊為大家準備晚餐,一邊對這種尷尬的氣氛發表感想。

抵達塔樓已經過了半天——包括三天的停留期限在內,因為不能浪費時間,昴他們正在書庫里四處搜尋目標書籍。

佩特拉則在此期間忙著為肚子餓了的大家準備晚餐,但在這之前,書庫里的氣氛簡直糟透了。

「昴和嘉飛先生都完全沒辦法專心找書呢。喂,你有在聽嗎?」

對於佩特拉的提問,梅莉漫不經心地點頭回應了一句「是啊」。她用小湯匙舀起佩特拉正在煮的料理,舔了一口品嘗後說。

「嗯,很好吃哦。佩特拉的廚藝又進步了呢。」

「謝謝。不過距離抵達法蘭黛莉卡姊姊大人的境界還很遠,我得更加努力才行。而且強大的對手,蕾姆姊姊大人也回來了……」

「說是強勁對手,但拉姆姊姊的妹妹,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那麼無論是料理還是其他方面,對佩特拉來說都不是對手吧?」

「這可說不準呢。畢竟曾經喜歡過嘛。再次喜歡上也一點都不奇怪……不如說,現在已經有點可疑了。」

佩特拉壓低聲音,對昴和蕾姆之間的氣氛表示懷疑。

一直沉睡的蕾姆醒來,讓佩特拉也很開心。昴和拉姆一直都很在意她,佩特拉也是每天照顧沉睡中的她的人之一。她很清楚大家有多重視蕾姆。

老實說,她也在想如果不快點醒來的話,就沒法評估情敵有多厲害了。

雖然實際見到醒來的蕾姆後,與她交談後對她認真努力的樣子產生好感,但還是覺得可疑。聽說因為失去記憶的緣故,和昴之間有不少糾葛,現在她對昴的態度看起來也相當冷淡、相當嚴厲。

「但是,就是很可疑。」

「嗯~是嗎。不過,哥哥確實有這種特質呢。不管人家怎麼瞪著他對他生氣,總覺得最後都會變得很沒意思。」

「對對,就是這樣。我一開始也覺得昴是個奇怪的人……剛才梅莉的說法,是不是有點可疑?」

「別這樣啦,你想太多了。」

梅莉吐了吐舌頭,一臉嫌棄地舉起雙手。佩特拉瞪著她「哼~」著,暫時收起了疑心。

去帝國之前,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回來時,梅莉也說她想太多了,但在佩特拉看來,對昴的周遭保持這種程度的警戒一點也不為過。

任何人只要稍微和昴一起行動就會發現他的優點。一旦發現他的優點,就很可能轉變成特別的好感。

「在帝國的時候,我們不在的期間他肯定又讓很多人對他有好感……大概增加了一千個喜歡昴的人吧!」

「太誇張了吧。怎麼可能有一千個人……」

「就是增加了那麼多!雖然大部分都是男人所以還好,但是不能掉以輕心!」

沒有親眼見過的梅莉笑著說她在玩笑,但佩特拉可笑不出來。

一邊用力握緊拳頭,另一隻手則攪拌著鍋子以防湯汁溢出,心始終專註地關注著自己重要的昴。

如果不這樣的話,他一定又會在佩特拉看不到的地方,漫無目的地靠近受傷的人,把自己的心磨碎的。

——就像現在,為了讓阿爾重新向前而來到這座塔一樣。

「說到那個阿爾先生的事。」

「啊,你說的太明顯什麼的是指這個嗎?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昴和嘉飛先生監視阿爾先生的態度表現得太明顯了……」

「確實,那兩個人看起來就不像是會監視別人的類型呢。……那個阿爾先生就是戴著頭盔的那個人對吧?還有其他人嗎?」

「梅莉……」

對於已經嘗完鍋中料理,梅莉正撐著下巴一臉無奈的回答。雖然她是中途加入的,因為只是在路隨便聽聽帝國的事,所以也沒辦法的。

「別擺出工作已經結束的表情。梅莉也是我們的一分子,要好好表現出興趣才行。」

「就算你這麼說,到回去為止也沒什麼工作了嘛。叫我人家擺出工作結束的表情也做不到啊。……而且人家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算你們的一分子都還是個問題呢。」

「這點就不要再懷疑了。不是已經得到王都賢人會的許可了嗎?那就要理直氣壯一點。挺起胸膛,來,擺出可愛的表情!」

「好啦,可愛的表情。」

看著雙手捧著臉頰,面無表情的梅莉,佩特拉嘆了口氣。

梅莉本性並不壞,但是總是想表現得像個壞孩子的生活方式已經根深蒂固了。大概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了吧。

「唉……需要我從頭教導的人真多啊……」

「佩特拉看起來總是很忙呢。不會累嗎?」

「你這個讓我累的傢伙還敢說!而且……」

「而且什麼?」

「哪有時間說累啊。本來就希望最需要休息的人能好好休息,這樣更不好意思說自己累了吧?」

「────」

「啊,我說的需要休息的人不是奧托先生喔?希望奧托先生能自己安排時間好好睡覺。至少要睡六個小時!」

奧托經常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但和羅茲瓦爾不同,他並不是不需要太多睡眠的體質,純粹是在勉強自己。

證據就是,每當完成重要工作後,他偶爾會像死了一樣睡上半天以上。

「明明不該跟那個連體質都作弊的老爺較勁,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咯咯……雖然人家也不太會用那種說法,但佩特拉真的很討厭那位領主大人呢。這次沒跟他一起行動,妳應該鬆了一口氣吧?」

「這個,老實說是的。雖然因此沒能和法蘭黛莉卡姊姊大人一起行動,但這也代表他們信任我了。」

一兩天倒還好,但像這次讓佩特拉一個人照料全員,還經歷了超過十天的長途旅行也還是第一次。在西方邊境伯領地會合時以及去帝國的旅程中,可能是法蘭黛莉卡、可能是拉姆,總是會有一個人陪同。但這次只交給佩特拉一個人。

正因如此,幹勁也更高。必須好好關照每個人才行。

「所以,我也在擔心阿爾先生的事。……就是那個戴頭盔的人,沒有其他人了。」

「是啊是啊,他很引人注目呢。好像就是為了他才來這塔的吧?」

「對啊。他說有本非讀不可的『死者之書』……如果讀了那本書能讓他振作起來的話,我覺得也不錯。」

「──?總覺得妳的說法有點奇怪呢。妳那麼擔心那個阿爾嗎?」

「不是,比起阿爾先生,我更擔心昴和嘉飛先生。」

聽到佩特拉這麼說,梅莉歪著頭問道:「那些哥哥們嗎?」似乎比起阿爾,他們的話題讓她更感興趣,梅莉皺著眉看著佩特拉。

「因為他們兩個都想得太重了,就像是自己碰到的事一樣。家人或朋友,重要的人心情低落的時候,在安慰他們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也跟著沉淪,不也是常有的事嗎?」

「……是嗎?真的這樣嗎?」

「問梅莉的我可能才是笨蛋呢……」

面對尋求共鳴的佩特拉,梅莉一臉不明所以。感覺就像是在跟風爭論般毫無回應,佩特拉的擔憂六成放在昴身上,四成放在嘉飛爾身上。

佩特拉也從昴他們那裡聽說了,阿爾尋找普莉希拉的『死者之書』的目的,可能是為了讓她復活的這個疑慮。

雖然佩特拉無法想像這是否真的辦得到,但如果真的可以的話,她也能理解昴他們為什麼要時時關注阿爾的動向,想要監視他。

「但是,明明一開始是抱著想讓阿爾先生讀書的心情來的,卻可能要做完全相反的事情,這樣腦袋想的事和心情不一致的話會讓人很困擾啊。」

頭腦與心、理性與感情,當這些方向不一致的時候,表現會變得不理想,這點佩特拉很清楚。不只是佩特拉,任何人在目的意識和實際行動一致的時候,成果都會更好。

現在,昴他們是不是真的能夠一致,讓人非常擔心。

「要人家說的話,佩特拉也想太多了喔。──咦?」

梅莉突然注意到什麼,讓佩特拉也跟著抬頭。

然後,在房間入口──有許多房間的第四層中,正在其中一間房間準備晚餐的佩特拉她們面前,剛剛談論的人物正站在那裡。

「喲,聞到香味就在想了,原來是你們兩個小姑娘在準備飯菜啊?」

這麼說著,阿爾輕輕揮手,大步走了過來。可能是為了不讓他一個人,芙拉姆也靜悄悄地跟在後面。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組合出現,佩特拉一時語塞。

「是啊是啊,正準備著晚餐……不過呢,我只是在看著,料理都是佩特拉在做喔。」

「什麼嘛,堂堂正正在偷懶啊。本來想這麼說,但梅莉小姐在來這裡之前就做了很多大事了,我可沒資格說教。」

「就是說啊。在這裡的時候,誰~都不能違抗人家喔。」

「沒錯沒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只用右手行禮表示感謝,阿爾對擺架子的梅莉低頭。在這兩人對話的同時,芙拉姆走向正在攪拌鍋子的佩特拉。

「辛苦了。真是抱歉讓妳負責準備餐點。」

「啊,沒關係沒關係。芙拉姆在我們來之前,一直都在照顧艾佐先生吧?讓我幫忙一下也好啊。」

「謝謝妳。艾佐大人一旦專註於眼前的事就會忘記吃飯睡覺,這個壞習慣真令人頭痛。」

「我也能理解那種心情……」

聽著芙拉姆感慨地說著,佩特拉深有同感地點頭。

同樣身為傭人的芙拉姆,看起來比佩特拉小一兩歲。她出身於世代侍奉阿斯特雷亞家的家族,作為傭人的資歷可能比佩特拉還要資深──

「讓我們一起加油,一起照顧大家吧。有什麼都可以跟我商量喔。」

拍著胸脯,佩特拉像個姊姊般對芙拉姆說道。

不管工作能力如何進步,佩特拉在陣營中最年幼的地位都不會改變。再怎麼努力年齡都趕不上,也超越不了,這就是年幼者的缺點。

當然,陣營里也有超過四百歲卻很可愛的碧翠絲,和超過百歲卻很可愛的愛蜜莉亞,但也不能對她們擺姊姊的架子。

所以,像在帝國遇到的舒爾特和巫它卡它那樣,能跟自己年幼的人相處是很難得的。

「謝謝妳,佩特拉大人。那麼,我就直說了。」

「嗯嗯,什麼事?」

「不管說幾次,少爺都改不掉把我和妹妹當小孩看待的習慣。該怎麼辦?」

「啊,是說萊因哈魯特先生的事嗎~」

一開始就提出這麼重量級的諮詢,讓佩特拉陷入了困境。

雖然佩特拉沒有直接見過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但在露格尼卡王國,沒有人沒聽說過這位騎士中的騎士。

對佩特拉來說,她覺得昴作為騎士更厲害,但對沒見過面的人這樣評價又讓她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不想被當成小孩卻被當成小孩的心情,我也能理解。首先,我覺得應該不讓他摸頭。」

「摸頭……我倒還好,格拉希絲似乎並不討厭被少爺摸頭。我是還好啦。」

「我也不是討厭啦?那件事本身我不討厭,但是做那件事時的關係距離感不太對。」

佩特拉自己也正在試圖修正這種關係的膠著狀態。因此,對芙拉姆的提問給出了特別具體的答案。

這時,聽到佩特拉握緊拳頭的回答,阿爾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嗯,阿爾先生,怎麼了?」

「抱歉抱歉。不過,給芙拉姆小姐的建議,可能稍微偏離目標了。佩特拉小姐和芙拉姆小姐的感情方向好像不太一樣啊。」

「欸,是這樣嗎?不是喜歡萊因哈魯特先生嗎?」

「我是喜歡少爺,但作為異性的話不及格。」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為自己過早下結論感到羞愧,佩特拉吐了吐舌頭。然後,她看向指出這一點的阿爾,說了句「真意外」。

「阿爾先生,還挺懂這些的呢。」

「喂喂,我也是個上了年紀的大叔啊?酸甜苦辣也都嘗過了,雖然是別人的。」

「別人的經驗好像沒什麼好炫耀的吧?」

「所以我也沒在炫耀啊。這是自嘲,自嘲……哎呀。」

阿爾聳了聳肩,他的肚子突然發出了飢餓的聲音,讓佩特拉露出了微笑。

「請再等一下。馬上就準備好了。」

「啊~抱歉催促妳。剛才那個,不是我,是我肚子里的蟲子在叫。」

面對阿爾的俏皮話,佩特拉回應道「好好好」並點頭。

在與阿爾輕鬆對話的時候,佩特拉不禁覺得昴和嘉飛爾的態度可能太過了。

雖然理解因為有各種前提條件交錯,昴他們會感到不安。

但至少阿爾還能裝出想要振作的樣子。真正消沉、陷入低谷的人連這種對周圍的體貼都做不到。

「叔叔有好好吃飯呢。」

梅莉也不是讀懂了佩特拉的心思,但也對阿爾說道。聽到梅莉的話,阿爾一邊用手指摸著頭盔的接縫,一邊說「當然啦?」

「面對飢餓……不吃不喝反而會降低自己的表現,反而會離目標更遠不是嗎?」

「是啊。但是,不吃不喝不睡這個選項也是有的吧?畢竟叔叔只有三天時間啊。」

「梅莉……!」

「不不,沒關係。我知道有時間限制,妳會覺得『這麼悠哉游哉真的有認真在做嗎?』也是很自然的。」

輕輕揮手,阿爾並沒有責備梅莉過於直接的話。然後他把揮舞的手放到頭上,一邊用指甲敲著頭盔一邊說道:

「但是,我是公主大人的小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拚命掙扎,感覺有點不對勁吧。」

「阿爾先生……」

「而且啊。確實說好三天是期限,但是你們不覺得,如果我哭著求著懇求的話,應該能多爭取半天左右吧?」

「──噗。」

本以為他在用認真的語氣說話,突然說出這麼隨便的話,佩特拉忍不住笑了出來。

確實,如果阿爾真的哭鬧著纏著不放的話,他們可能會把停留時間延長半天左右。

但是──

「不可能有這麼方便的事。請好好喝水、吃飯,也要安排睡眠時間,在這些條件下想辦法。」

如果一開始就打這種算盤,設定期限就失去意義了。而且,在代替昴他們說出嚴厲的話語,正是佩特拉的職責。

即使知道最後可能還是會被說服。

「這三天,我也會和昴他們一起好好幫助阿爾先生的。──來,做好了喔。」

「真嚴格啊。啊。」

一邊說著,佩特拉把鍋里的食物盛進碗里,輕輕遞給阿爾試味道。阿爾接過碗後,抬起頭盔的下巴把食物送到嘴邊。

「好燙。……不過,真好吃。」

他用柔和的語氣這麼說著,滿足了佩特拉的成就感。

「除了建造這座大圖書館的『賢者』之外,我或許是世界上閱讀最多『死者之書』的人了。以我的見解來說,這座書庫的終極特性就在於能追溯已消逝的歷史。」

晚飯過後,昴一行人再次進入了『泰潔塔』書庫。

在那裡,昴一邊幫阿爾尋找目標書籍,一邊暗中觀察阿爾的動向,分散注意力的昴等人聽著艾佐講述。

在天花板很高的書庫里,與外表不符的艾佐的嗓音低沉卻又很清晰。

儘管是不同陣營,且目的也不一致,但他如此配合的態度也令人佩服。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芙拉姆不願意陪他聊這些,所以他積壓的談話欲在此爆發。

話雖如此,這談話確實有趣,聽著也不會覺得厭煩。

「話說回來,追溯消逝的歷史可真是說得太誇張了。『死者之書』雖然能窺見記錄對象的人生,但規模可不太一樣吧。」

「嚴格來說,碧翠絲小姐的理解並沒有錯。不過,那只是針對單本書籍的看法。當涉及多本書籍時,情況就不同了。」

由於大家分頭查看書架的關係,說話聲音難免變大,這種感覺就像在學校圖書館大聲談話一般,帶著些許背德感。

就這樣隔著書架交談,昴對艾佐的回答感到困惑。

「說起來,艾佐先生可是讀了十多本呢。……『死者之書』不是只能讀認識的人的書嗎?命中率也太高了吧?」

「就算整天關在這也是如此。本大爺都找了半天以上了,卻連一個認識的名字都沒看到。」

「那樣命中率反而太低了。……至少該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吧。不過,認識的名字和熟人又是另一回事。」

與昴牽著手,一起查看同一書架的碧翠絲低聲呢喃。

實際上,作為博學的長壽之人,碧翠絲似乎時不時就能發現熟悉的名字。她雖然不特意提起,但每次她發現時都能從牽著的手感覺到。

當然,昴也不會去問碧翠絲不願說的事。

「艾佐先生應該不至於為了炫耀自己是幸運兒而在這裡說謊。如果有什麼幸運秘訣,能不能告訴我們呢?」

「很遺憾讓你們有所期待了,但這並非什麼幸運的秘訣,阿爾大人。菜月大人他們也該更靈活點……從質疑前提條件開始。」

「前提條件。」

「要質疑?」

不知是艾佐說話技巧好,還是怎麼的,昴和嘉飛爾對這個問題皺起眉頭。另一方面,似乎對他們的反應感到滿意,艾佐興緻勃勃地說道「沒錯!」

「如菜月大人所說,要充分發揮『死者之書』的功能,必須認識書中的對象。這限制的理由雖然能想到幾個,但都只是推測,暫且擱置。重要的是,有了這個前提,就很難追溯很久以前的死者……比如說『魔女』時代的經歷。」

「雖然能看到那些也不太想看到就是了……那個,質疑前提?」

「啥意思?難不成說,其實不認識的人的書也能看?」

「要是有這種犯規的技巧,艾佐讀的書就不會只有十二本了吧。」

「哈哈哈,我的探究心被你們這麼認可,還真讓人有點難為情啊!」

雖然聽起來不像是在誇獎,但艾佐聽到碧翠絲的話顯得很高興。

艾佐看來真的很適合當教師,讓昴也認真思考起來,但一時想不出答案。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想到一種可能性。」

代替他,阿爾對艾佐的問題舉手示意。雖然隔著書架看不到對方,但這種充滿學校氛圍的動作讓艾佐興奮地「哦!」了一聲。

「太好了!那麼,能告訴我你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前提就是指只能讀認識的人的書這點吧。因為有這個限制,所以無法讀很久以前死去的人的書。──但是,如果認識那些很久以前就死去的人的話,不就能讀了嗎?」

「不,雖然是這樣沒錯,但這不就是做不到的事嗎?」

「是嗎?在這裡的話,應該做得到吧?」

說著,阿爾環視了一圈『泰潔塔』書庫。看到他這個動作,昴一時沒有理解,陷入思考。

但是結合質疑前提的說法和阿爾現在的表述方式,讓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也就是說──

「──讀了某人的『死者之書』就能追體驗那個人的人生。這就意味著,比讀書之前認識的人更多了。那麼。」

「通過不斷體驗增加認識的人,能看的對象數量和可以追溯的時間都會增加。終於明白艾佐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追溯消逝的歷史……!」

接著阿爾的推測,昴和碧翠絲髮現了『死者之書』這樣的使用方法,轉頭看向艾佐。

面對他們的目光,從書架後走出來的他張開雙手,點頭道。

「太棒了。能看到年輕人用自己的思考方式解開難題的瞬間真是令人愉悅。作為前行者的我也感到心潮澎湃。」

「啊,抱歉,我年紀比艾佐先生大。」

「貝蒂也不能算是年輕人。把活了四百年的大精靈當成年輕人也太失禮了。」

「咳咳,抱歉!但是菜月大人和嘉飛爾大人是年輕人吧?從他們理解時的表情就能看出……」

「呃……」

意氣風發的艾佐,看到嘉飛爾尷尬的表情後停住了。

用手指數著什麼的嘉飛爾,翠綠的眼睛裡充滿困惑,正努力理解昴他們剛才的對話,似乎有點當機。

「讀了書就能認識更多人?認識更多人後能讀的書會減少?還是增加?完全搞不懂……」

「……沒關係,嘉飛爾。總之,這不是我們現在要操心的事,也不是非得理解不可的話題。」

昴安慰著腦袋上冒出許多問號的嘉飛爾,苦笑著。

無論如何,艾佐能讀十二本『死者之書』的理由算是明白了。並非是他有著能找到可讀之書的好運,而是採取了增加可讀之書的策略──通過『死者之書』的追體驗來增加認識的死者。

如艾佐推測的那樣,如此重複下去,就能回溯百年、二百年的歷史,甚至可能窺見他舉例的四百年前『魔女』們的時代。

可惜的是,昴對那個時代並不感興趣──

「──莎緹拉。」

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昴閉上眼睛驅趕這個雜念。

雖然說對四百年前不感興趣,但確實有一個在意的名字。不過,據說那個人物並未死去,而是被封印了。

所以,她的書應該不存在於這個書庫,就算有她的書,也不知道昴能否讀得了。──準確地說,既沒有辦法確認,也不想去確認,這才是他的真心話。

「不過,就算知道這個方法,讀十二本還是太自殺了。你真厲害啊。」

「當然,即使使用清空心靈的技巧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每讀完一本書,都需要將原本的自我與流入的信息分離。考慮自身安全的話,至少需要休息兩天。」

雖然艾佐做的事相當魯莽,但知道這種魯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昴也稍微安心了些。不過,如果每次都間隔兩天才讀下一本的話,現在已經讀了十二本,這進度似乎有點可疑。

總之──

「雖然說有趣可能不太恰當,但確實是很令人深思的話題。謝謝你。」

「興趣和樂趣只有一線之隔。只要注意表達方式,對自己的感受方式也無需過分苛責。我才要感謝各位的聆聽呢。」

「謝謝。」

阿爾看著艾佐如此恭敬的講解,昴總覺得他似乎漸漸找回了平靜。

當初他貿然伸手去拿『死者之書』時確實感到危險,但即使還沒找到目標普莉希拉的書,圍繞在阿爾周圍那種危險的氛圍似乎已經淡薄許多。

雖然偶爾還會說出些自暴自棄的話,但漸漸能聽出那阿爾式的玩笑,老實說令人鬆了一口氣。

「果然,一直懷疑別人的狀況,真的很傷神啊。」

昴腦中浮現了佛拉基亞帝國初期的回憶。

在那個沒有任何熟悉面孔的環境下,不知道該信任誰、不該信任誰,必須在這種提心弔膽的狀態下度過的時間,真的很費神。

最後,雖然有劍奴孤島的普萊迪斯戰團,以及最終與愛蜜莉亞他們會合,這些不安要素才得以消除。

就在昴因為卸下了些許重擔而重新振作精神時。

──他發現了標題寫著『菜月·昴』的『死者之書』。

「────」

昴屏住呼吸,凝視著那本『死者之書』。

上次的事情還歷歷在目。書庫里有昴的『死者之書』是理所當然的,而且通過閱讀它,『菜月·昴』也能恢複成菜月·昴。

即便如此,當再次面對它時,還是感到腹部深處一陣沉重。雖然想立刻轉移視線離開這裡──

「不對……」

昴制止了自己。

這裡有昴的『死者之書』還好,但是轉移視線就這樣放著不管是不是太危險了呢。──這裡還有和昴一樣從原來世界被召喚來的阿爾在。

雖然書名是用漢字寫的『菜月·昴』,但阿爾說不定看得懂。

如果阿爾發現『菜月·昴』的書並且不小心打開的話,可能會引發非常麻煩的事情。

昴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被阿爾知道了倒還好。──問題是,如果這與讓人知道『死亡回歸』的懲罰重疊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不測。

「────」

昴不得不承認,賦予自己『死亡回歸』能力的『嫉妬魔女』──莎緹拉對自己並沒有惡意。但另一方面,也不可能相信『魔女』會放鬆懲罰的手段。

是不是應該把這本書藏起來,以免發生意外呢?

「昴?你在那邊扭扭捏捏的是怎麼了?需要上廁所嗎?」

「不是,那個……其實我發現了一本不太方便的『死者之書』,如果可以的話想把它移到比較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不太方便的……該不會是找到普莉希拉的書了吧?」

「當然會這麼想啦。不過不是。」

面對碧翠絲的疑問,昴左右搖頭。

『死亡回歸』也無法向碧翠絲透露,雖然到現在都靠著羈絆的力量矇混過關,但這次很難處理。

當然,碧翠絲也看不懂漢字,所以無法讀懂『菜月·昴』的標題。但是隨便找借口把書藏起來又顯得不誠實。

所以──

「碧翠子,這本書絕對不能讀。說不定一不小心,『嫉妬魔女』會再次從祠堂伸出手來。」

「突、突然說這麼嚇人的話……!再次從祠堂是指,要重演昴被傳送到帝國的事嗎?那種事絕對饒了我吧!」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實際上,這可能不只是開玩笑而已。所以……」

一邊說著,昴從書架上取出了有問題的『菜月·昴』之書。小心不要不小心打開而體驗到自己的經歷,他輕聲在碧翠絲耳邊說道。

聽完後,碧翠絲雖然皺著眉頭但還是點了點頭。

「木拉庫。」

碧翠絲的陰魔法發動了,昴的身體變得像羽毛一樣輕盈。

就這樣從重力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昴,輕輕一跳就跳上了書架,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剛才取出的書藏在那裡。

「簡直就像是在圖書館惡作劇的壞孩子一樣……」

不把書放回原位而是藏起來,這種行為肯定會讓圖書館的館員大發雷霆。居然在曾經在『禁書庫』擔任多年館員的碧翠絲面前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但是也別無選擇。

三天後,在帶著阿爾離開塔之前,不能忘記要把它放回原位。

「要是被艾佐先生的求知慾發現然後讀了可就糟了。……不對,被誰讀到都很危險,乾脆處理掉比較好?」

「處理掉?什麼東西啊,兄弟?」

「哇啊啊啊啊!」

當昴藏好書回到碧翠絲身邊,正在煩惱著該如何處置『菜月·昴』之書時,突然從背後被叫住而發出慘叫。

在書庫里發出了超大的慘叫聲的昴轉過身,看到因為昴誇張的反應而感到驚訝的阿爾站在那裡。

「喂喂,你也太容易受驚了吧。只是想休息一下來打個招呼而已。」

「啊,啊啊,抱歉嚇到你了。沒想到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不,我倒是還好,反而是那邊才比較有問題吧?」

「那邊?」

順著阿爾指的方向看去,昴看到了碧翠絲後說了聲「啊」。蹲在那裡的碧翠絲淚眼汪汪地用雙手捂著耳朵。

「什、什、什、什麼啊,超吵的啊……!耳朵,貝蒂的耳朵嗡嗡響,嗡嗡響啊!」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我愛妳!」

「聽不見啊!要說得再大聲一點啊!」

「碧翠子最可愛了!碧翠子最漂亮了!」

面對快要哭出來的碧翠絲,昴拚命表達著愛意。鼓起臉頰的碧翠絲聽到昴的話後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

「好吧,看在你對貝蒂的愛的份上就原諒你貝蒂的耳朵嗡嗡響的事吧。要感謝貝蒂的寬宏大量啊。」

「感謝感謝,非常感謝,我一直愛著妳。──那麼,呃。」

一邊撫摸著收起眼淚的碧翠絲的頭,昴重新轉向阿爾。一直在旁邊看著昴和碧翠絲親昵互動的阿爾,一邊撥弄著頭盔的接縫一邊說「啊,結束了?」作為開場白。

「每次看到你,都跟自己的精靈恩愛得不得了啊,兄弟。真是抱歉打擾你們的甜蜜時光。」

「都這時候了還在意什麼啊。從帝國回來後,把和愛蜜莉亞他們相處的時間往後推才更加……不對,抱歉!」

面對輕鬆調侃的阿爾,昴正要用平常的語氣回答,卻發現這是多麼不謹慎的發言而用手捂住了嘴。

然而,在為這番話感到後悔的昴面前,阿爾露出苦笑。

「不,你說得對。兄弟說得對。讓我重新道謝吧。即使只有三天,為了我而騰出時間一定很辛苦吧。」

面對如此表達感謝的阿爾,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為了尋找『死者之書』而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旅程中,提出在塔里停留三天的正是阿爾本人。當然,這是為了讓昴他們陪同到監視塔,也是為了讓阿爾確實能到達這裡而做出的妥協方案吧。

但是,昴認為這也證明了阿爾無法完全任性妄為。

「碧翠子,讓兄弟陪我亂來真是抱歉啊。謝謝妳願意一起來。」

「──貝蒂和昴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啊。還有,貝蒂可沒有仁慈到要重複同樣的提醒啊。要自己改正過來啊。」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溫柔啊,你家的孩子。」

「是啊,就是這樣。這個像棉花糖一樣輕飄飄的身體里,裝滿了溫柔和可愛,這就是碧翠子啊。」

回應阿爾的低語,昴重新牽起碧翠絲的手。面對昴他們的互動,碧翠絲像是要掩飾害羞似的以一句「哼,是啊」轉過臉去。

看著碧翠絲這可愛的反應,昴嘴角放鬆,呼出一口氣後說:

「阿爾,書庫怎麼樣?」

「──如你所見,沒有什麼成果。雖然以為有三天應該足夠,但面對這麼多書還是不知所措啊。真的就像在沙漠里找一根針一樣。」

「────」

阿爾用單手比劃著整個書庫,他的話確實沒有錯。

在這個世界──不,自從這個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建成以來,不知有多少生命消逝。要一本一本確認實在令人頭暈目眩。

而且,就像艾佐說的,書籍不是每天,而是每一秒都在增加。

「但是,別放棄啊。我們也會好好幫忙的。」

「兄弟……」

「是啊。都繞這麼大一圈才來這裡,絕對不允許因為找不到就灰心放棄的那種結局啊。所以,不要放棄啊。」

「────」

面對昴和碧翠絲接二連三的話語,阿爾靜靜地低下頭來。看到他放下的右手不停地握緊又鬆開,昴感受到了其中的猶豫。

這正是昴所期待——雖然說期待顯得太過無情,但確實是他想從阿爾身上引出的反應。

阿爾為了閱讀普莉希拉的『死者之書』而來到普萊迪斯監視塔。

然而,在親眼目睹實際的書庫,並且專註於消化普莉希拉死亡這件事的過程中,即使不讀書,也許也能冷靜下來。

阿爾明顯減少了自暴自棄的發言的事實也證明了這點,他的態度也變得溫和了。

而且,昴也因為自己讓他變成這樣而感到愧疚。

因此,他補充道:

「阿爾,我和碧翠子說的不要放棄,並不是指找書的事。我是說,別放棄你能接受的事情。」

「接受……?」

「對。不是因為厭倦或是時間不夠,而是你要用自己的想法得出結論。我認為,這就是接受。」

就算無法好好傳達,昴也認為這也是個非常不近人情的發言。

根據理解方式的不同,好像在勸阿爾要接受普莉希拉的死一樣。但昴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普莉希拉的生死,而是要充分面對普莉希拉的死亡這件事,認為已經做到這點才是接受。

哀悼她,思念她,在某個地方畫下句點。──這是必要的。

為此——

「讓我們用盡全力拚三天吧。我也會,我們也會全力陪著你。」

「話雖如此,不眠不休這種不健康的方式可不行哦,會變成奧托的說。」

對於昴有力的發言,碧翠絲眨著眼睛如此補充道。

聽到兩人的話,阿爾輕輕地屏住呼吸,緩緩抬起頭盔,呼出一口氣。那是一個漫長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落下般的長長嘆息。

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阿爾喃喃自語:

「三天嗎。」

「對啊。不會有延長賽的。……不,如果是認真請求的話我倒是會考慮,但一開始就打這種算盤可不行!」

「如果回去得比預定晚的話,會被愛蜜莉亞狠狠罵一頓吧。」

「愛蜜莉亞發飆!……雖然那樣也很可愛,讓人想看看呢。」

不管是什麼情緒、什麼表情、從什麼角度看,愛蜜莉亞都可愛得讓人睜不開眼,但已經讓她擔心太多次了。

如果可以的話,今後只想看到她的笑容、害羞的表情,只想看到那些正面的表情。

「不過,無論什麼表情,E·M·T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一邊這麼說著,昴對著一臉無奈的碧翠絲聳了聳肩,轉身看向阿爾。

然後,迎著昴的視線,阿爾點了點頭然後──

「──奧爾·紗幕。」

──下一瞬間,菜月·昴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三天。如果有三天的話,總會擔心第三天會發生什麼。」

啪嗒一聲,一個清脆的聲響在『泰潔塔』書庫的地板上響起,他用腳尖按住正要滾動的東西。

「結果,第一天晚上,在說了些好話之後反而最容易放鬆警惕。」

蹲下身子,撿起被腳尖按住的黑色球體。

觸感冰冷堅硬,像玻璃珠,但並非那麼脆弱的東西。也不能是那麼脆弱的東西。──畢竟這可是能夠囚禁『魔女』的牢籠啊。

「我明白的,兄弟……不,菜月·昴。──我不會殺你。」

聽說在佛拉基亞帝國有人不管發生什麼都拚命想殺菜月·昴,但他們不明白。那樣做毫無意義。

那樣做的話,就會變成菜月·昴的戰場。

要與菜月·昴對決,就不能在他的戰場上作戰。

也就是說──

「開始吧,老師。──為了讓我成為真正的我。」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因此阿爾──阿爾迪巴蘭,為了曾經放棄的原本目的,開始了行動。

──開始了為了將菜月·昴從這個世界中抹去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