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7
第四章『皇帝/商人/菜月•昴』
用力踩踏堅硬地面,用肩膀抗風大步前進。
隨著目的地接近,越來越難壓抑想要從牛車探出身子的急躁心情,終於在看到的瞬間,整個人就飛也似地跳了出去。
雖然有聽到周圍傳來各種挽留聲,但都充耳不聞。
揮別這些,一直線地走向目標建築物。踏進位在聚落中央、特別大的木製建築物內,裡頭的人們的視線立刻集中到自己身上。
然後──
「──回來啦。真快呢。」
若無其事這麼說的,是戴著鬼面具、態度傲慢的男子。
狗眼看人低的他講得一副早知會如此的樣子。沒有理睬他,直接走到他面前,接著順著氣勢伸出手,一把摘掉鬼面具。
面具毫無抵抗就被摘除,露出男子秀麗的臉龐。
揪起這個人的衣領,強迫他站起來。然後準備朝那令人作嘔的容貌揮拳──
「慢著,昴。」
在揍下去之前,後面有人硬是制止了昴的右手。
是頭髮染紅的高個子,這個聚落的族長米傑耳怛。走到這一步,自己並不打算退讓,昴張開嘴巴準備抗議。
但在那之前,米傑耳怛先出了聲。
「聽好了,不能打臉。其他地方可以。」
「喝啊──!!」
聽到這沒有阻止自己目的的回答,隔了一拍,拳頭便捶進被拉起來的身體。
「呃!」原本做好會被揍臉的覺悟卻沒想到落空的男子哀號一聲後往後退。只有一拳,根本不足以宣洩累積的所有憤恨──
「別以為這樣就一筆勾銷了,你這王八蛋……!」
「──哼,真是貪得無饜。」
撿起掉在一旁的面具戴上,嘴巴依然不饒人的男子──亞伯。
揍了積怨已久的人之後,昴用力吐氣。
畢竟為了使出這一拳,可是走了花上三天之久的來時路才回來的。
「看啊,妹妹!這好像就是那個有名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村莊!就跟傳聞一樣位在秘境深處!這是大發現!」
「哦哦!好厲害,老哥!快看快看!每個人都跟人家一樣有好多塊腹肌耶,超結實的!老哥,結實腹肌!」
「結實腹肌!」
就這樣,悠哉兄妹不看地點喊出的感想,在聚落空中響盪。
無所顧忌發表感言的,是不知不覺間隨波逐流被邀請至「貅德拉格之民」聚落的浮洛普與米蒂安•奧康奈爾兄妹。
他們跟牛車停在廣場正中央,被一群感到稀奇的貅德拉格給包圍起來,不過從他們仍繼續進行毫無危機感的對話來看,突顯出了兩人的大器。
「帶回來的伴講話可真大聲呢。那是你們的旅程中所需的人員嗎?是的話,我跟你的價值觀相去甚遠。」
「價值觀相去甚遠我不否認。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用你那態度對待他們。」
「哦?」
坐在聚會所地板上,跟幾天前一樣正面對峙的昴跟亞伯。
方才肚子吃了一記昴的制裁,但亞伯的言行絲毫不見反省之意。別說道歉了,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事。
但是,提到浮洛普他們的話可不能聽過就算。
畢竟再怎麼說──
「亞伯先生,那兩位是被我們牽連的普通人。當我們在都市外頭無所適從時,他們很親切地照顧我們。……就只是因為這樣。」
昴憤怒的原因,由雷姆代為說明。
跟上次不同,聚會所沒有禁止閑雜人等,因此昴和亞伯以外的人也可以與會。坐在昴旁邊的有雷姆以及一塊旅行的枯納和禾力,亞伯身邊的則是米傑耳怛和塔立塔姊妹。
順便提一下,露伊由年齡相近的巫它卡它照顧。現在應該在廣場的牛車那兒,跟浮洛普他們一同被貅德拉格包圍吧。
不管怎樣──
「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們才能夠平安回來。但相對地,卻害他們被都市的士兵們盯上……」
「非也,容我訂正。盯上我們跟外面的人的,不是都市的士兵。是帝國兵。服侍這個國家的人,成為你們的敵人。」
隔著面具道出的冰冷話語,刺向昴和雷姆。
被迫聽到這番言論,雷姆只能無力地垂下眼帘。確實,那是難以否定的事實。這昴也能理解。
但是能夠理解,跟情感上接不接納是兩回事。
「被營區的帝國兵盯上是我的疏失。之所以會形成敵對關係,也是我選擇的行動導致的結果。」
「是呢。在跟『貅德拉格之民』接觸前,你就跟他們結下了梁子。」
「這方面我不會辯解。因為製造出敵人的無疑是我。──可是,要為這段孽緣擦屁股的人,應該只有我就夠了吧。」
過錯大半都要歸因於昴雖是不爭的事實,但現在問題在於亞伯的態度。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昴一行人進入瓜拉爾有多危險。應該早就察覺到三人會遇到倖存的帝國兵,並遭受攻擊。
「所以你才會事先下指令給枯納和禾力,要她們在都市外頭等我們。好在我們逃出都市時,可以掩護我們。」
「真的是~千鈞一髮呢~。要是沒有我跟枯納,昴的腦袋早就被斧頭砍成兩半了~」
盤腿坐著、大口吃丸子的禾力溫吞吞地說。跟旁邊表情尷尬的枯納不同,她完全不了解現場的氣氛。
當然,昴也很感謝禾力她們的幫助。要是沒有她們的話,腦袋被劈成兩半的可能性會變得很高。
「枯納的雙眼監視狀況,禾力的功夫救了我們……從遠距離發動的弓箭狙擊,要她們通力合作才能辦得到。」
「……先前是沒聽說狀況會糟到那種地步啦。」
枯納的補充有氣無力,是自覺對昴三人有愧的證據。
話雖如此,枯納的罪惡感可說是搞錯對象了。在進入瓜拉爾之前,離別之際她所說的話就已經是提示了。
要是沒有那個忠告,就沒法得到禾力說的幫助了吧。
只不過──
「這想法終究只適用在枯納和禾力兩人。──完美預測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你,別想得到我的好臉色。」
正因如此,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給亞伯一記制裁。
要是被打了之後有表露反省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是就如昴預料,別說反省了,亞伯甚至不以為意。
不僅如此,他還鼻子噴氣,道:
「那又怎樣?想說沖著回來給我一拳,結果只是要抱怨無聊的怨恨嗎?一開始我就給過你忠告了。──那不是條容易走的路。」
「唔……!」
「知道撲向眼前的安寧,不動腦袋的下場了吧。離被燒毀的營區最近的城鎮,最有可能是殘兵敗將的目的地。這點不言自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不會一開始就說嗎!」
豎著單膝而坐的亞伯所說的話,直刺不成熟的昴。
可是明知危險卻還坐視不管,亞伯的行徑根本是利敵行為──撇去敵我雙方的觀點的話,根本就是暗算人。
「你打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我們在瓜拉爾可能遇見倖存帝國兵的可能性,倉皇逃離都市的可能性,還有雷姆趁亂逃跑……」
「──」
「總而言之!你全都知道!可是卻不講!」
要是放任怒意開口的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昴立刻自製,刻意不去看身旁雷姆的臉,集中對亞伯發怒。
一邊是怒火熊熊的昴,另一邊是一派輕鬆的亞伯──不,是冷眼旁觀。
這個男的用那透徹的雙眼,看穿這個世界到什麼地步?
而且明明看穿了,卻不知為何要玩弄昴等人。
「回答我,混帳東西。你為什麼要讓我們……」
「省去額外的麻煩。」
「額外的麻煩……?」
面對昴劍拔弩張幾近要咬人的態勢,亞伯卻用跟嘆息沒兩樣的聲音這麼說。
這回答讓昴眨眼傻住,對方則是慢慢地以手摩擦地面,把泥土握在掌中。
「像你這種人,比起賢者的忠告,更重視愚昧自身的親眼所見。與其我說破了嘴,親身體會淋到雨滴有多痛比較有效。」
「──」
「多虧如此,有感受到了吧。──你們無處可逃。」
亞伯邊說邊讓掌中的泥土落下。
只用這動作,就不容分辨地讓昴自覺到一行人四面楚歌的處境。
既然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巧言令色操縱他人對他也是易如反掌。在老奸巨猾的皇帝面前,昴的控訴就等同於籠中猴子的叫喊。
「……結果,你到底打算怎樣?」
「我的目的已經告訴你了。拿回我被搶走的東西。因此,現在的帝國就是我的敵人。也是你的敵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幫助你?」
「好歹說明過我沒理由危害你了。」
昴抱頭苦思,而亞伯的話就像毒一樣入侵。
不給明確答覆的話術,具備了矇騙昴的狡獪,而且還有測試昴的成份在。
他多次不跟昴明說,可是又滔滔不絕。
要昴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並做取捨。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真讓人不爽。」
「──。很遺憾,會在我掌中起舞的只有一部分人。正因為沒法完全控制另一部份,我現在才會坐在泥土上。」
對昴的回答,聽起來也像亞伯的自嘲。
看不見他的表情,語氣也沒有變化。但是似乎是自嘲。很難得──不對,昴是第一次聽到亞伯自嘲。
「──」
正面凝視他,昴靜靜思索。
即便今後自己和其他人的方針已定,卻不知亞伯的真心。不想再被他牽著鼻子走,遭逢類似的不幸了。
事實上,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昴也沒想到亞伯竟然會費盡心思策劃,想要把自己拉進陣營。他應該沒在昴身上看到足以讓他做到這地步的價值吧。
儘管如此,亞伯想把昴留在手邊的原因,與其說是為了昴,更像是他對其餘附屬品的關懷──
「──頭家!這裡的人都很快樂又心胸寬大!好感動喔!」
「嗚哦哇啊!?」
剛好是昴屏氣凝神、認真思索的時候。
浮洛普走到聚會所入口,發出宏亮之聲。接著他望著聚會所內的人的臉。
「唉呀呀呀,抱歉這麼慢打招呼!這邊的各位,一看就知道是這個村子的代表。喲喲!還有長得跟枯納小姐和禾力小姐一模一樣的人!」
「是本人。」「對喔~」
「這樣啊!真是失敬!」
撫摸長瀏海的浮洛普俐落地來到聚會場正中央,露出老好人笑容後恭敬一鞠躬。
「容我自我介紹,我是浮洛普•奧康奈爾!與妹妹米蒂安和波鐵克利夫一起行商。因為諸多原因而和頭家、頭家娘和外甥女一同踏上奇妙旅程。以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好像很有禮貌又好像不是……姊姊,妳怎麼看?」
聽了浮洛普充滿幹勁的招呼後,塔立塔一臉頭痛的樣子。她瞥了姊姊米傑耳怛,尋求族長的判斷。
「這個嘛……不錯,是美男子。先放在房間里吧。」
「姊姊……」
雙手抱胸的米傑耳怛是看臉來決定浮洛普的待遇。
判斷的依據非常簡單易懂,但從中可以窺見支撐既是親姐又是族長的塔立塔有多勞心勞力。當然,這只是米傑耳怛的判斷標準,由於昴不能留在聚落,但他想應該是有其他原因。
「對了,米傑耳怛小姐。我想確認一件事。浮洛普先生與其說是我的客人,其實是我擅自決定把他帶來的。可是,關於『血命之儀』……」
「『血命之儀』?莫非是這個村子代代相傳的傳統迎客儀式!?我也很想體驗,還請務必安排!」
「雖然是傳統儀式,但作為迎客方式來說相當粗暴喔。」
雖然浮洛普積極想要參加儀式,不過跟他說要跟魔獸戰鬥的話,恐怕會把他嚇到腿軟吧。不過也怕他就算聽到了也態度不改,不管怎樣,不想讓他去參加。
「──雖然隔著牆壁就知道了,還真是吵吵鬧鬧的人。」
而不歡迎浮洛普的,是戴著鬼面具的冷酷皇帝。
宛如溫暖日照的浮洛普,以及流著冰冷血液的亞伯,完全是對比。至少,亞伯沒有理由喜歡浮洛普,所以昴感到緊張。
「喲喲!好稀有的面具……該不會,是村裡的長老吧。既然打扮特殊,可以猜想到是地位特別之人!」
而兩人的初次邂逅,由浮洛普提及亞伯的奇特裝扮開始。
畢竟鬼面具很醒目,因此浮洛普會如此判斷並不奇怪,但要將亞伯視為貅德拉格就不容易了。畢竟,除了鬼面具以外的部份,在文化上全都跟其他貅德拉格相去甚遠。重新審視,就會發現打扮極為不對稱。
「思考方式不壞,但注意力和思慮不足。雖然剛剛你說是以行商為業……」
「啊,是的!把商品堆放在牛車上,讓妹妹波鐵克利夫拉車,走遍帝國各地行商……我們就是跟風一塊流浪漂泊的兄妹!」
手貼胸膛,浮洛普回答得宛如歌唱。
「不愧是老哥──!」接著從建築物外頭、廣場那邊傳來人聲。就算有牆壁阻隔,兄妹的羈絆依然深厚。只不過讓人微笑看待的關係證明,對亞伯來說也無法構成溫暖冷冽心房的材料。
聽了他的回答,亞伯鼻子輕聲噴氣。
「哼。──菜月•昴,你說在城鎮撿到這些東西。」
「麻煩不要把人當物品看待。而且若要正確表達狀況的話,應該是我們被浮洛普先生撿到才對。」
「重要的是本質。無暇去理睬瑣碎小事。不過,既然你能回來,姑且就稱讚一下吧。有勞了。」
「根本不覺得有被稱讚到……你在策劃什麼?」
依昴的判斷,浮洛普和亞伯在性格上完全合不來。
因此才會請浮洛普在廣場等待,再找機會把他介紹給大家,然而亞伯的反應出乎昴的意料。
不過,亞伯在意的並非浮洛普的人性。當然,也不會是只有嗓門大的米蒂安。這樣看來,答案就很明顯了。
「商人,你對瓜拉爾有多熟?」
「好問題,村長!我在瓜拉爾人面很廣,這點我很有自信喔。畢竟,出遠門太久會沒命,這個不用想也知道!就算行商,也必須往來既定的土地上,並習慣旅行呢!」
「感覺慎重與膽小只有一線之隔……」
浮洛普洋溢著正面自信的回答,讓枯納傻眼吐氣。
但是,聽了這回答,鬼面具後的亞伯沉默了。──不,昴的耳朵聽到除了沉默以外的細微之聲。
那是亞伯喉嚨在輕輕作響。
「真僥倖。意外的收穫呢,菜月•昴。──既然有熟悉都市的旅行商人,想必知道一、兩條不為人知的旁門左道吧。」
「喂,慢著,亞伯。旁門左道?在講什麼?」
「又要向他人尋求解答嗎?看起來是不懂我屢次發問的意義。對於這種愚昧之輩,我無話可說。」
雖然每句話都惹人光火,卻無從反駁。
因為在這邊破局轉身離去的話,菜月•昴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因此即便氣憤,還是要思考。
──不,不用去想,也大致抓到了亞伯的想法。
聽過方才問浮洛普的話後,就很清楚了。
「亞伯,你,該不會……」
「雖是遲鈍的腦袋,用起來還是能找到答案呢。沒錯,如你所想。」
回視嘴唇發抖、面頰僵硬的昴,亞伯鬼面具底下透徹的視線道出冷酷方針。
然後,為了讓昴以外的人也知道,亞伯說。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爾。我們需要那個都市,好作為下一個據點。」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爾,是亞伯策劃的下一步。
將他堂堂正正宣告的內容用大腦咀嚼,昴立刻得出結論。
這計畫太亂來了。
「……意思是走小路捷徑,來攻陷都市嗎?」
在昴為這有勇無謀的計畫咬牙切齒時,身旁的雷姆平靜地問。
禮貌側坐的她,用淺藍雙眸凝視亞伯。這眼神與其說瞪,更像是在觀察。
亞伯則是聳肩道:
「用不著我說,你們也看到了吧,都市四周都被防禦牆環繞,唯一的出入口大正門又有設盤查站。要通過盤查進入市內,需要策略。」
「就算進去了,都市內看起來也有很多帝國士兵。即便可以忽視盤查的部分,我認為敵人也過多。」
亞伯整理攻陷瓜拉爾的障礙,雷姆條理分明地反駁。這態度惹得亞伯鼻子噴氣,不過同時加深了昴的困惑。
原因當然出在與亞伯正面爭辯的雷姆身上。
從爭辯的內容來看,雷姆的立場可說是站在反對攻擊瓜拉爾的昴這一邊。
可是其觀點角度太過恰當。──簡直就像是靠著留在瓜拉爾的短短時間內,就洞穿了攻陷之路不可行。
「──菜月•昴,戰鬥方面,攻守的兵力差距你怎麼看?」
「啊?攻守的兵力差距……像是攻三守一法則?」
「攻三守一法則……原來如此,說得妙極。」
一被問到就反射性回答的昴,令亞伯佩服點頭。
所謂的「攻三守一法則」,意思是戰鬥時的兵力分配,攻擊方的兵力最好要是防守方的三倍。
而且一語道破攻守雙方的目的不同。攻擊方必須打倒對手,防禦方卻不需如此,只須擊退敵兵、挺住對手攻勢即可。
舉這次的例子來比喻,亞伯率領的「貅德拉格之民」為了得到瓜拉爾,就必須佔領都市;但駐紮在都市的帝國兵捍衛兵只須抵禦攻擊,甚至只要窩在都市裡就可以達成目的。
為了填補目標達成率的差距,至少需要那麼多的兵力──
「高於都市三倍的兵力,應該是不可能湊成的。米傑耳怛小姐,這個聚落的人數有多少?」
「總共八十二人。算上亞伯和那男的……加上浮洛普的話,可以說一百人吧。」
「不清楚妳是怎麼計算美男子的戰鬥力,姑且就算一百人吧。可是那個城市裡就算大致估算,戰力也有我們三倍以上。」
且先不提米傑耳怛的計算公式,昴估算出瓜拉爾的戰力。
都市規模大約不到一萬人,但為了維護治安,所以配有人數相當的衛兵。再來還有營地被燒而去到那裡的帝國兵。
──包含那個陶德在內的帝國軍。
「腦子裡似乎有最低程度的基礎知識呢。但是你閉口不提的原因與其說是擔憂戰力差距,更像是有其他恐懼。」
「……我被嚇到害怕是事實,但戰力差距懸殊也是事實吧。」
被說中心事,昴尷尬地咂嘴說。
其實一聽到要攻陷瓜拉爾,昴第一個想到的障礙就是陶德。要再次與他對峙,光想內臟就在哀號。
說起來,假如拿「攻三守一法則」來看,根本就用不著開戰。
「要顛覆戰力差距,除了加入能夠以一擋千的同伴,不然就是敵方指揮官無能到死了還比較有用,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了。」
「很遺憾,兩邊都不能抱有期待。論貅德拉格的實力,雜兵根本不是對手,但若被人海包圍的話就沒戲唱了。再來,敵方指揮官聽說是迪克爾•奧斯曼,作風穩健無趣,卻無隙可趁。」
「迪克爾……這名字我聽過。」
記得聽到的時候,是在關係還沒變差的那個輪迴里,陶德親口說的。
儘管野營陣地已被燒毀,但負責作戰指揮的人叫作迪克爾。本來以為營區被焚,該人物應該也死於非命。
「待在營區的是雜兵。本來為了隱瞞那場軍事行動的真正目的,只會給最低程度的情報……以森林的少數民族為對手,二將根本不可能親上前線。」
「所以說,打從一開始指揮官就留在都市啰。」
「事實上,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那樣就算是取得充分成果了。計畫會產生偏離,在於我的指揮……哦,還有你的存在,菜月•昴。」
壞心眼的亞伯,想要強迫昴去正視他不想面對的責任。
「咕……」對此昴切齒痛恨不已,同時手掩嘴巴。
總而言之,那個迪克爾二將和手下很有可能就駐紮在瓜拉爾。
帝國的階級由上而下是一將、二將,再來是三將,而迪克爾位階從上數來是第二個階級,可以想見是個實力頗強的人。
「所以?我方戰力輸人,對方的指揮官又是靠實力爬到高位階的人。而且還因為我們去捅了馬蜂窩而被整個都市提防。」
「正是如此。知道自己責任重大了嗎?」
「我是在說根本沒勝算啦!」
亞伯一有機會就譴責昴的輕率,不過問題出在其他部份。
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亞伯依然仍沒打算停戰。如此頑強的堅持,昴只能說挑戰沒有意義。
話又說回來──
「我本身,是強烈反對戰鬥的。當初離開這裡的時候應該也有跟你說清楚了。我……我只想跟雷姆回去而已。」
「但是,已經證明那是難如登天了。你以為敵人只有進入瓜拉爾的帝國兵?其他村莊或城鎮,你敢說絕對安全嗎?」
「──」
「不管去哪,你都沒有安寧之所了。我應該給過你去感受、牢記在血液中的時間。還是說,毒藥不夠猛?」
亞伯的視線似在玩弄,啄食昴的墮落精神。
而在品嘗彷若身體被削片的痛楚的同時,昴長吐一口氣,儘管厭惡卻又不得不承認亞伯說的是事實。
在城郭都市嘗到的苦難,在昴的心中製造出精神障壁。
往後,即便想要帶雷姆離開這個國度,去到瓜拉爾以外的地方都不會放下警戒和提防。
因為昴的驕傲自滿,在死了五次後喪失了。
「──這樣一來,不如把你賣給敵人如何?」
逃跑的路被堵塞,被痛罵草率後,昴做出壞人臉這麼問。
這話頓時讓聚會所的氣氛為之緊繃。身旁的雷姆瞪大眼珠的模樣清晰映入眼角。
可是提議被賣掉的當事人亞伯卻輕笑。
「呵。看起來,終於有正經用腦袋了。但是……」
「這個沒得商量,昴。」
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拔出短刀的米傑耳怛,把刀刃抵在昴脖子上。
動作之快讓昴驚訝,仰望一眨眼就已行動的修長族長。在米傑耳怛充滿壓迫感的美貌中,眼神有著狩獵者的冷酷。
「我們已經決定,要跟亞伯一同作戰。這是『血命之儀』的結果,被認定為同胞者的希望,因此不容動搖。」
「……藉助米傑耳怛小姐妳們的力量搶回雷姆的我說這種話,我知道很不要臉。但是妳們這樣,真的好嗎?」
米傑耳怛的言行讓人感受到她堅定的決心,但昴的問題卻拋向其他人。
身為族長,必須體現「貅德拉格之民」存在方式的米傑耳怛沒法被說服,但其他貅德拉格應該可以有不同意見吧。
在場的塔立塔、枯納和禾力,搞不好想法不同。
「方才這傢伙也說了吧。敵我戰力懸殊,對手又是經驗老到的猛將。怎麼看,開戰都毫無勝算……」
「昴,你八成是誤會了~」
「誤會……?」
昴尋求其他意見,而第一個回答他的人竟然是禾力。
待在聚會所角落,邊啃肉乾邊聽對話的她,用圓溜溜的眼珠盯著不敢動彈的昴看。
「假如是在講輸贏的話,現在退縮了也是我們輸呀~。為了同胞而不能戰鬥,靈魂會臟掉喔~」
「靈魂會臟掉……是指失去驕傲,沒臉見祖靈嗎?」
「沒錯沒錯,昴你也懂的嘛~」
露出笑容,禾力肯定昴說的話。
但這並非互相理解的證明,反而證明了無法互相理解。
昴是知道有這種想法。
驕傲或家族名譽這類,並非直接附著在身體上,肉眼不可見的心證──確實有人認為這很重要,因此表現出珍惜愛護之的態度。可是那樣的想法,無法與昴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比性命重要的想法共存。
「枯納!塔立塔小姐!妳們兩位也持相同看法嗎!?」
「……我是沒到禾力或族長那樣極端啦。」
「──。我會遵從姊姊的決定。這就是我的意志。」
「這樣、啊……」
被問到的兩人給的回覆,都沒法回應昴的期望。
或者,覺得枯納有點偏離貅德拉格,也只是昴的錯誤估算。更別提絕對服從米傑耳怛的塔立塔了。
就這樣,原以為膠著狀態會持續──
「……米傑耳怛小姐,請收起武器。這個人,並不是真的要把亞伯先生交給敵人。」
是誰要求米傑耳怛收起短劍的?是雷姆。
在她的注視下,米傑耳怛眼神嚴厲。
「妳在指使我嗎,雷姆?妳沒有接受『血命之儀』。是因為昴要求我才允許妳待在村裡,不過我沒道理被妳頂撞。」
「那麼,就更該收起武器了。這個人通過儀式……接受『血命之儀』後,被妳們迎為同胞。傷害他,不是好事。」
「呣……」
加強瞪視力道,試圖威逼雷姆的米傑耳怛,卻被毅然頂撞到無話可說。最後,她快速將短劍收回腰際的刀鞘。
就這樣放開昴,瞪著雷姆。
「妳剛剛說的是對的。但是,若亞伯和昴的意見又產生分歧,我會站在亞伯這邊。別忘了這點。」
「是因為這個人的眼神,是符合體臭的極惡之人嗎?」
「目光銳利也有可愛之處。但是,我喜歡美男。」
一觸即發的場面沉靜下來,不過最後的對話卻讓昴虛脫。
不管怎樣,至少脫離了差點身首異處的狀況,忍不住摸摸剛剛被刀子抵住的脖子。然後,昴看向雷姆。
「──。什麼事?」
「……沒有,妳袒護我又把我的臉貶得一文不值,我不知道該回應哪一邊,所以大傷腦筋。」
「我沒說臉,是眼神。還有體臭。臭死人了。請坐遠一點。」
「事到如今才……!?」
雷姆的態度進入冰河期,被拉開距離的昴感到受傷。
不過,更加複雜的混亂在折磨昴內心。事實上,她為什麼要出言袒護昴,其真正用意不明朗。
畢竟,她在瓜拉爾的旅館,根本沒有解開行囊。
「講到一半被打斷了。總之,就算你躲過貅德拉格的耳目,把我賣給敵人這想法本身就是沒用的。」
「……重新接上話題真是辛苦啦。我就順道問問。為什麼?」
「雖然時間短,但你也在都市待過了。既然如此,現在的帝都治理得如何,難道沒有耳聞?」
「帝都怎麼樣了……啊啊!對喔,都忘了!你……」
說到這兒,昴拍了一下膝蓋,忍不住站起來。然後在集眾人視線於一身的情況下呼喊:「浮洛普先生!」
跟不上狀況變化,眼睛打轉的浮洛普轉過頭。
「嗯?什麼事,頭家。老實說,我現在既困惑又混亂至極!跟不上每一個話題,只覺得每個話題都漸入佳境!」
「抱歉放著你不管,不過讓我確認一下。在瓜拉爾你曾說過,帝都的告示……就是有關皇帝的公告。」
「皇帝的公告……是指帝都的糾紛嗎?」
浮洛普彈響手指,昴點頭。
儘管跟陶德交手六次的激烈攻防深刻烙印在腦里,但昴還記得跟浮洛普談到這件事的時候人也在瓜拉爾。
「帝都的糾紛波及外頭,皇帝親自出馬解決對吧?所以才會破例對外發表……」
「是的。事實上,這還是現在的皇帝陛下登上王位以來首次這麼做。話雖如此,陛下過去就有處理過帝國問題的實際功績。沒有什麼好不安的!佛拉基亞帝國萬歲!」
浮洛普高舉雙手,無意識地揭開昴的舊傷。
不管怎樣,問題不在讚美,而是前面提到的皇帝的動作。
「要是皇帝直接出現在眾人面前,那你是哪裡的誰?你有辦法證明自己不是腦袋有問題的神經病嗎?」
「證明?有必要嗎。」
「什麼?」
始終立著單腳而坐的亞伯,嗤笑昴的疑心。接著他手貼胸膛,彷彿在誇耀自身存在。
「若是不經大腦叛變為敵的傢伙就算了,事已至此還把我當成瘋言瘋語的無禮之輩,那你要如何解釋現在置身的狀況?」
「這個……」
「別僅是為了得到安寧,就撲向連自己都騙不過的方便想法。只要排除不符合時宜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事實。」
亞伯的話嚴厲無比,昴也覺得剛剛自己說的有問題。
眼前的鬼面具男子若是自稱皇帝的假貨,那昴和「貅德拉格之民」全都被謊言給騙了。這種無可救藥的發展,難以讓人信服。
事實上,亞伯利用貅德拉格的力量,搭配昴透露的情報戰勝了帝國兵。這是無法用騙子來解釋的事實。
「那不然,帝都的事怎麼說?既然都說是皇帝親自指揮了,沒有出現在人前就說不過去吧。」
「那就推出一個吧。長得跟我很像的冒牌貨……為了不讓人察覺皇帝不在,用上最能幹的替身。──奇夏•哥爾特。」
「奇夏……?」
沒聽過的名字,是亞伯──不對,是皇帝的替身吧。
既然帝國主義的核心是弱肉強食,那為了防止被暗殺,皇帝準備替身也能想像。
但是,替身卻反過來被敵人利用,導致帝位被奪,這樣根本本末倒置。
「閉嘴,我有自覺。」
「是嗎,我們可是因為這樣而惹上麻煩。要是至少帝國穩定的話……」
那麼昴必須面對的問題,就只有失憶的雷姆的冷淡應對而已。
為了與愛蜜莉雅他們會合,即便辛苦,只要能夠展開離開佛拉基亞帝國的旅程就好。結果現在卻因為帝國內鬥而導致這種狀況。
「那個,聽我說喔,頭家。」
就在昴苦著臉的時候,浮洛普叫他。
那張端正容貌的眉心皺起,更以誇張角度歪脖子。
「從剛剛聽到我就在想,跟村長談的話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老實說,攻陷瓜拉爾這種玩笑也讓我驚訝……」
「玩笑……不,也沒說錯。那個,浮洛普先生。我是想要說明啦。」
「哦,還請務必說明!不然的話,我隨便消化一下自己聽到的內容以後,也不得不做出這種結論!」
說完,浮洛普手指向亞伯。
然後──
「會想說,那邊戴面具的村長,會不會是皇帝陛下!」
「──」
「唉呀呀呀?在這邊安靜下來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頭家。幸好,我被公認老是匆促做出結論。所以說,我還具備了能夠立刻撤回想法的柔軟性……」
「──你,還真是典型的虛情假意的舉動呢。」
若有意隱瞞,那方才的對話有欠考量。
因此在旁邊聽著的浮洛普,自然也做出正確結論。然而他憑己力摸索到真相,卻讓當事人亞伯表露不快。
隔著鬼面具用視線責備他「虛情假意」,不過昴也生氣了。
「說我虛情假意?你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首先,我好歹知道你滔滔不絕的宣傳才沒那麼好!」
「既然如此,就在帶人回來前先看透啊。你,似乎還沒充分掌握狀況。在瓜拉爾被敵人追擊,應該有足夠的思考時間。」
「──」
「把比自己重要的東西放在身邊,為什麼就在思考上妥協了?既然沒打算放在旁邊,那打一開始帶回來就是個錯誤。」
比自己重要的東西,昴會想到是身旁的雷姆。
接在後面說的話,是昴的切身之痛。──亞伯說得簡單明了,就是既然必須保護雷姆,為什麼在作為上卻偷工減料。
當然,昴可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偷工減料或是妥協。
可是在思維跑得又深又遠的亞伯來看,昴的思慮完全不夠、不到標準、不像話。
不要帶沒法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人回來。他在罵這個。
不願連累到浮洛普和米蒂安。他揭發昴這樣的天真,將之冷酷地歸類為愚蠢的想法。
「我……」
「──稍微讓我插個話好嗎,村長!」
昴支支吾吾時,由用力舉手的浮洛普代為發言。
他大步走向前,然後一屁股盤腿坐下,跟亞伯面對面而坐。
「還是說,你不是村長。那怎麼稱呼你?」
「現在的我沒有頭銜。我名叫亞伯,不過隨你高興怎麼稱呼。」
「這樣啊!那因為你有那個氣質,還請讓我繼續叫你村長。」
大笑後,浮洛普用力拍打自己雙膝。
「一直沒有否定實在很可怕,不過我想談談前面再前面的話題。村長你問我關於進都市的旁門左道……」
「嗯,沒錯。有想到什麼方法嗎,商人。」
「有!我差點要這麼回答,但抱歉。假如是要用來攻擊瓜拉爾,我就不能回答!」
掌心朝前推後,表情愉快的浮洛普這麼說。
這麼乾脆的說法,讓旁邊的昴聽得是目瞪口呆。鬼面具的後方,亞伯的眼睛想必也微微眯起。
浮洛普的話中,有著沒表現在口氣上的認真。
「──」
如此古怪的言行引人注目,不過浮洛普並不是腦袋不好。
他也推測出面前的亞伯是個身份特殊的人物。既然沒人肯定也沒人否定,就代表推測相去不遠吧。
也就是說,他推測對方是皇帝,卻又拒絕皇帝的要求。
「……那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那當然,什麼人也不是的村長。只要是會聯繫到戰爭,我就會拒絕。因為我不希望自己的知識害到別人。」
「痴人說夢。現實中,惡意這玩意襲來時根本不會顧慮到你的情況。你能翻掌推開一切,要求退出嗎?」
「有必要的話!」
「執行了,也不會有成果。──這裡可是狼之國。」
如此斷言的亞伯,全身散發出冰冷刺人的陰森之氣。
與力量多寡無關,是存在的大小帶給人的可怕壓迫感。論戰鬥的話也能打贏亞伯的雷姆,以及貅德拉格她們全都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硬。
當然,昴也被壓迫到呼吸困難。浮洛普也不例外。
但是,置身在皇帝氣魄之中的他──
「在狼之國里,也有羊生存。假如狼要咬我屁股,我會搭上牛車跟妹妹逃跑。我就是重複這行為活到今天的,村長。」
臉頰抽搐卻不失笑意的浮洛普抗辯。
聞言,亞伯突然解除氣息。頓時,席捲聚會所的壓迫感消失,昴也終於能自由呼吸。
但即便可以恢複呼吸,昴的心卻未脫離緊張。
「浮、浮洛普先生……」
昴呼喚的聲音沙啞,視線瞥過來的浮洛普笑容卻很耀眼。
雖是接近苦笑,但浮洛普的面容沒有後悔。可即便他不後悔,帶他來的昴心中卻後悔暴增。
畢竟,浮洛普是當面反駁佛拉基亞皇帝。
要是因此不高興,掌管貅德拉格的亞伯隨時都可以處置浮洛普。
不過,事情發展卻與昴的不安相反──
「──。跟懶散的言行相反,看來是貫徹意志之人。你是麻煩的那類人呢,商人。」
「是這樣嗎。但我還是自認為有一張老好人臉蛋喔!」
「我懂。」
收起威壓的亞伯,沒有把憤怒矛頭指向浮洛普。
對此浮洛普也回以讓人不知他有否自覺剛剛命懸一線的回答。至於米傑耳怛的話則不予置評。
不管怎樣,是段驚險萬分的互動。浮洛普的心臟很強,而亞伯認定那是好事。本來還以為──
「──本來還以為,亞伯先生是個更堅持己見的人。」
「慢著!雷姆!?」
雷姆道出了昴心頭所想,昴不禁瞪大雙眼。
感到意外是事實,但覺得不能說出口,所以也就沒講出來。被雷姆這樣說的亞伯,鬼面具朝向她。
「被小看了呢。首先,妳以為我會怎麼做?」
「……不就是折磨人好問出想要的情報嗎。」
亞伯問道,而雷姆的回答非常符合亞伯給人的印象。
話雖如此,昴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假如亞伯想讓浮洛普聽話,就算命令貅德拉格拷問他也不奇怪。
不過亞伯聽了只是聳肩,回答道。
「那是徒勞。有時候,痛楚確實是最好的談判方法,但逼出的情報精準度卻差到無以復加。人類為了逃離眼前的痛楚,可以面不改色撒謊。」
「──」
「而且那眼神好像在說,屆時自己會豁出性命保護他。」
亞伯如此評價雷姆緊盯自己的視線。
看過去,雷姆繃緊臉頰的臉蛋上,有著快要蓋過可愛的悲壯。那張臉龐,如實道出亞伯的短評正確無誤。
「為了得到精準度低的情報而折損手邊的兵力,我不會犯下這種愚行。──因此,談判吧。」
「談判?」
「商人,我買下你擁有的知識。所以來談判吧。」
放下立起的腿,改為盤坐的亞伯開口這麼說。聞言,感到訝異的浮洛普繼續泛起笑容面對亞伯。
然後──
「一聽到談判,商人之血就沸騰了!但是,先說清楚!我可是非常頑固的。即便腦袋被剖成兩半,沒法同意的事就是不會同意!」
他發下如此豪語。
「什麼腦袋被剖成兩半,一點都不好笑啦。……笑不出來耶,浮洛普先生。」
想起方才談判開始前浮洛普氣勢十足的話,昴不禁苦瓜臉。
浮洛普本身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對事實上曾經看過他腦袋被剖開兩次的昴而言,是出其不意的心靈痛擊。
「──」
眯起眼睛,從山丘上眺望不遠處的聚會所。
聚會所裡頭,現在仍在進行亞伯與浮洛普名為「商談」的談判。
為了攻陷瓜拉爾,亞伯需要線索。而浮洛普沒打算貢獻這方面的知識。昴之所以離開聚會場,原因在於被亞伯宣告無法構成戰力。
很氣惱。但是,昴又無法舉出能留在現場的理由。
「──談判,似乎會拉長。」
「──」
感到羞愧的昴,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少女聲音。即便已經聽習慣了,卻還是會讓人想一聽再聽的聲音。
可是那是昴的心境平穩時的事。
「雷姆……」
轉身一看,雷姆拄著拐杖站在山丘斜坡上。她看過來的視線,讓昴顫慄地縮起肩膀。
明明跟雷姆面對面,但別說雀躍了,心情反而逐漸冷冽。
原因很清楚,在回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前的那幾天,藉由氣亞伯來轉移自己不想面對的事實──雷姆在瓜拉爾耐人尋味的舉動。
刻意不去看,持續憋在心裡也是有極限的。最後,不管哪件事都追上自己,昴只能束手無策地被迫面對。
就像現在不得不和雷姆殷切的雙眸四目相交一樣。
「不管亞伯先生說什麼都不讓步。浮洛普先生意外地很頑固呢。」
「……嗯,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不希望自己的知識被拿去傷害人,被貅德拉格的人包圍還能這樣堅持,膽量也很大呢。」
有好一段時間都看顧著談判進程,不過浮洛普的頑固導致對話成了平行線。亞伯都讓步願意儘可能減少他人傷亡了,卻無法成為決定性發言。
但是,浮洛普這樣的態度也讓昴放心。
厭惡戰鬥,正面反駁亞伯的人,原來除了自己還另有他人。
可是──
「我認為現在的狀況,不能單純講說他是了不起的人。」
「……什麼?」
沒錯,與昴肯定浮洛普的態度成對比,雷姆靜靜地說出想法。站在不禁訝異的昴面前,雷姆表情不變,繼續以靜謐眼神說下去。
「不希望自己的知識被用來傷人,這個心情我了解。可是,浮洛普先生不說出知識而產生的死傷呢?那不也能說是知識傷人嗎?」
「這……是歪理吧。只是把浮洛普先生不透露而造成的損害,全都加諸在他身上的借口而已。」
「是呢。可是,可以逃到他處的說法,並不現實。」
亞伯說這裡是狼之國,而浮洛普宣告羊可以逃。
那是白日夢,雷姆悲觀地──不,是說出了真相。她也是去過瓜拉爾的人,因此記下了帝國兵有多執著。
如此殘酷的追擊,往後擺脫得掉嗎?雷姆在問這個。
「可是慢著。等一下,雷姆。妳的話前後對不上。妳不也說過討厭戰爭嗎?可是現在卻講得像是……」
「──」
「像是接受了戰爭。」
喉嚨打顫,無法順利發言。
不過就像俗語說的眼神可以傳達訊息,此時昴和雷姆的危險對話,不單是用言語,還用眼神敘述心情。
裡頭的悲壯神色,在昴看來就跟為了保護浮洛普而反駁亞伯時一樣。
「……妳不懂,我很難受。」
看到雷姆這樣的態度,昴如實吐出心中浮現的情感。
她醒過來,自己打從心底開心。
記憶沒有恢複令人傷心,但相信可以找到解決方法。
可是,在這個沒有可以發自內心依靠的帝國里,明明必須帶她回去,但雷姆卻始終不配合,這樣的態度就像刀刃一樣戳穿昴的腳。
每一次,都痛到快要蹲下。
「……妳,在瓜拉爾的旅館沒有解開行囊。雖然多虧如此縮短了逃出去的時間,但我一直耿耿於懷。」
「那是……」
「進了旅館房間,大部分的人都會放鬆身體。想說整理一下行李。當然,這種說法可能不適用在妳身上。可是……」
後面的話,實在不想說出口。
要是可以避而不見的話該有多好,但如今不得不提到她那令人費解的態度,已經無法繼續裝作沒看見了。
因此──
「可是,妳又想逃離我了吧。」
「──」
雷姆的沉默戳進心頭,昴感覺自己的心在淌血。
但是,曾被掀起的瘡痂已經無法發揮功效。不嫌流血和裸露傷口,只求瘡疤剝得徹底而己。就這樣忍住痛。
「妳……沒法相信我,沒關係。雖然難受,但我懂。在失去記憶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狀態下,對妳而言我就是個臭不可聞的傢伙,沒憑沒據地就要妳相信我。妳信不過我,所以想逃跑的理由,我懂。」
「──」
「可是,等著妳回去……有重視珍惜妳的人,這點是真的。討厭我的話,不用說出口也沒關係。就算手被甩開我也會忍耐。但是,別再試圖離開了。」
「──」
「拜託。不要……不要把我趕出妳的人生。」
懇求的聲音顫抖,眼眶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丟人現眼,無可救藥的模樣,全都裸陳在雷姆面前。
是自己絕對不會讓愛蜜莉雅、碧翠絲跟其他同伴看到的模樣。
至少,昴有意識地去努力不要讓同伴看到。是否有真的做到姑且不論,但一路走來都是如此。
可以看到自己軟弱一面的只有雷姆。因為已經這樣下定決心。
但是,那絕對不是想讓沒有記憶、無依無靠、在異鄉而膽怯的雷姆,去背負菜月•昴這個重擔。
「──」
聽了昴難堪的懇求後,雷姆什麼也沒說。
不過即便視野因為淚水而朦朧,昴的目光也沒離開她,她也沒打算移開視線。
就這樣,片刻沉默包圍兩人──
「──我。」
「──」
「我,並沒有,要拋棄你。」
沒錯,雷姆結結巴巴,謹慎地說。
這是至今她從來不曾對昴展現過的態度。
顧慮應該要提防的昴,小心不要傷到他的發言。
而且口氣讓人相信,這也不是萬般無奈而信口胡謅的話。然而也有可能是,就連這一點也不過是昴的希望罷了。
「妳……」
仰賴微小的希望、不該去依靠的線頭,昴思考該怎麼說。
雷姆在想什麼,希望什麼,相信什麼,才說出這話的?
應該要知道答案嗎?昴連這點也不曉得,只是不希望跟她的對話結束,因此一心一意想要接下去。
但是──
「啊──嗚──!!」
「咕哦!?」
在那之前,腰桿被撞,昴的身體滾下山丘。
方才的氣氛被破壞殆盡,雙眼轉圈圈的昴搖頭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露露~!坐在昴昴身上不好啦!巫巫有阻止。是露露自己衝過去的。」
「巫、巫它卡它……?這麼說來,這是……」
表情沒有惡意、拚命解釋的貅德拉格女童巫它卡它,直看著跨坐在昴胸膛上的金髮女孩──
「我們在說重要的事。趕快下去。」
「啊~?」
坐在昴身上的露伊伸手輕拍他的臉。昴厭煩地打掉她的手,近距離瞪著她。
「啊屁啊。巫它卡它,麻煩妳了。」
「因為是昴昴的拜託。巫巫真是賢妻良母。」
她真的懂那四個字的意思嗎?總之巫它卡它拉起露伊的手強迫她站起。但是露伊相當不滿,撐起上半身的昴深深嘆氣。
「結果,妳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個答案還是沒出現……」
大罪司教,邪惡的存在,「暴食」,露伊•亞爾聶博。
若要用惡言惡語來為眼前的女孩貼標籤,真是多少都不夠用。但是符合所有標籤的她,卻無法跟面前的女孩重疊起來。
如果是那個邪惡女孩,是不會幫助昴、擔心昴,還對昴天真笑開懷的。
但是──
「露伊醬。」
「嗚──!」
一被叫到,露伊立刻笑著跑到雷姆身邊。
可能學會了如何撲向拄拐杖的雷姆吧,衝過去的力道沒有很大。接住她後,雷姆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心情好複雜。明明造成雷姆現在這狀況的,就是「暴食」大罪司教。
「你的眼神……」
「啊?」
「你看這孩子的眼神,也讓我迷惘。明明她這麼黏你,你卻排斥她。」
把露伊抱在腰際,雷姆低聲說。昴沉默。
這是接續剛剛沒說完的話嗎?被迫坦白的真心話。
但是左等右等,雷姆都沒有接著開口,昴閉上眼睛──
「……妳,希望我怎麼做?」
終於吐出口的話,可以說是醜態的極致。
是把答案交給雷姆決定的卑劣作法。但是,如果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全都被雷姆排斥的話,那也只能這樣了。
雷姆期望什麼,希望昴怎麼做,只能直接問清楚。
假如她丟出的回答是昴無法實現的,屆時可能會阻絕兩人的關係。儘管害怕會變成那樣,但還是問了出口。
而昴的這句話,令她屏息須臾。
「……我討厭戰爭。」
然後這麼說。
這個主張昴也能接受。事實上,她本來以為帝國野營陣地被燒毀是昴主導的,因此怒氣衝天,還痛罵昴。
雷姆不希望開戰。她不喜歡,這點毋庸置疑。
因此,可以理解她的主張沒有改變。
但是這麼想的昴,卻聽到她接著說:
「可是,我同樣認為無法一直逃下去。也覺得浮洛普先生的話不夠現實。而且……」
「妳也不贊成亞伯的意見?」
「……是的。」
微收下顎後,雷姆點頭。
如此畏畏縮縮的肯定,是因為知道自己說了很離譜的話──這也難怪。
一方面肯定浮洛普不希望戰爭的意見,卻也贊同亞伯不得不開戰的意見。根本就是投機主義的化身。
老實說,連昴都覺得要是這種牆頭草意見管用的話,不知該有多好。
不想開戰,可是卻又不得不戰。
不想奪人性命,可是眼前的戰爭卻逼人不得不這麼做。
假如必須跟圍繞著性命的矛盾理論互相碰撞的話。
「如果是你……」
「啊?」
表情苦澀的昴,贊同雷姆那兩種互相牴觸的想法。但是,抱著露伊的雷姆,用淺藍雙眼望向一直抱著這種懊惱的昴。
然後像是再次下定決心,朝著輕聲驚呼的昴說──
「──如果是你,能不能做點什麼?」
這話聽起來,簡直像在尋找依靠。
聽到這問題,昴頓時一僵,彷彿被閃電劈到。
這個問題,未免太過不講理了。
跟把自己定義為卑鄙膽小鬼的昴比起來,還要過份。
不是不想戰鬥的心情,也並非就是非得一戰的心情,而是第三種答案。──雷姆向昴索求現有選項以外的答案。
為什麼?忘記一切,對菜月•昴失去信賴與慈悲,還因為惡臭而提防警戒昴的她,為什麼要向昴尋求答案?
為什麼,雷姆要朝昴拋出求救的眼神?
「──」
這個可以說是極為單方面又自私的問題,火熱了菜月•昴。
感到憤怒,破口大罵,糾正她的天真,一定都會被原諒。
雷姆做出的選擇,就是這麼本位主義。
但是,這一瞬間在昴心中萌生的,是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使命感。
「我……」
必須戰鬥。必須抵抗。
必須粉碎現在這個現實局面。
規避戰爭,抗拒分享知識的浮洛普•奧康奈爾。
為不可避免的戰爭做準備,好贏取生存的文森•亞伯克斯。
在置身的狀況里,握有可說是必然之選項的兩人。
菜月•昴必須找出異於兩人的答案和道路。
為什麼呢?因為──
「──因為,我是雷姆信任的英雄。」
因為是憑靠著不死心為武器,在這個異世界持續戰鬥的男人。
並非僅是跨過國境就不通用的哲學,讓菜月•昴一路走到今天。昴這麼相信。
邂逅了愛蜜莉雅,為她所救。為了救她,努力活過的每一天。
握著碧翠絲的手,帶她離開禁書庫,立下要在一起的誓言。
拯救雷姆,被她所救,為她所愛,將自己定義為回應她的信任與愛意的英雄。
──就改變這個選項有限的狀況吧。菜月•昴熱血沸騰。
什麼,是什麼,不就是因為有什麼嗎。
在露格尼卡王國度過的日子,飛到佛拉基亞帝國的日子,遭遇的人,對峙的敵人,站在身旁的人,在遠方等待的人,都會成為素材。
想想,思考,想像,抓取所有可能性。
在這個所有人都贏過自己的世界裡,運用菜月•昴唯一殘留的戰鬥手段──也只有一心求活和小聰明而已。
假若這樣,既然如此,若是這樣,不然的話──
「──啊。」
被無能為力打垮,被敗北感支配,束手無策離開聚會所的昴。
現在腦子裡靈光一閃,浮現出一個想法。
把那個像是惡劣玩笑的可能性拉過來,看看能否升華為確切的計畫。昴認真地玩味。
「──」
陷入沉默的昴,映照在雷姆的眼中。
她把手貼在想要吵鬧的露伊的嘴巴上,要在旁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巫它卡它不要多嘴,同時凝視著昴。
應該失憶的她,眼神卻跟還有記憶時一樣。
相信菜月•昴會想出別人想不到的答案。
然後──
「──雷姆。」
手掩嘴巴這樣說的昴,令雷姆端正姿勢。
雖然沒有答腔,但她也知道昴並不求這個。
不過昴沒察覺到她的反應,靜靜地輕吸一口氣後,接著說:
「是我的話會怎麼做,我找到答案了。」
踏著堅硬泥土前進,推開聚會所的門。
然後鬼面具男瞪著昴,不爽地嗤之以鼻。這態度就像在說「又沒叫你來」。
「怎麼了,菜月•昴。沒法給出建設性意見的你,沒有出場機會。」
而事實上也確實沒被呼叫,但昴的雙腳沒停下。
儘管原諒浮洛普的不敬,但亞伯可沒打算原諒沒有信念的昴的不敬之舉。昴走到他面前,從上往下看著那恐怖的鬼面具。
「談話有進展嗎,傲慢傢伙?」
昴伸手硬是從亞伯臉上剝掉鬼面具。
毫無躊躇的舉動,令米傑耳怛及其他貅德拉格看傻了眼。頭一次看到亞伯真面目的浮洛普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亞伯不睬他人反應,更在意昴的提問。令人不寒而慄的面容殘酷扭曲,他微微搖頭後道:
「沒有。談判陷入膠著。這個商人,操守意外地堅決。」
「對吧。既然如此,就由我來代替不擅溝通的你,來說服他吧。」
「什麼?」
昴痛快地俯瞰皺起俊眉喃喃道的亞伯。
接著,轉身面向浮洛普。
「頭家?」雖說沒有一口咬定,但能跟可能是皇帝的人正面交鋒的浮洛普,對於昴表情和態度上的變化感到倉皇失措。
而面對冒出不同疑惑的兩人,昴作出宣告。
內容是──
「──我有個能讓瓜拉爾無血開城的計畫。假如是不流血的戰爭,便算是雙方都達成目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