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7

第三章『城郭都市瓜拉爾攻防戰』

──只要閉上眼睛,昴的腦內就會重演那副光景。

在樹木茂密的森林裡,潮濕的土壤以及一群戒備森嚴的男人醞釀出的空氣。

宛如要割斷這畫面般響徹四周的魔獸咆哮,以及開戰後高昂的戰意。然後是針對誘使一幫人前來的菜月•昴的激烈殺氣──

那是昴有自覺,在自我意志下,決定這麼做並付諸執行的行為。

把重要的東西和沒那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心中的天平衡量後,才去做的。

是下定決心要危害他人才採行的行動。

不習慣與魔獸戰鬥的人們,與魔獸作戰會變怎樣?昴不知道。

有可能轉眼間就壓制住魔獸,也有可能受到沉重打擊。

即便不願去想,但有可能不僅止於此,說不定有人因此送了性命。

──不對,應該假設會有人死。

因為把自己的作為正當化,決定要做才去做的。應該要承認這點。

菜月•昴傾斜天平,執行了可能會有人死的戰術。

會死的不是魔女教徒或大罪司教,也不是基於惡意而要傷害別人的邪惡之輩。

而是遵照上頭的命令,選擇拿起武器討生活的人。甚至是曾經對話過,還因為立場的緣故而建立起友好關係的人。

攻擊這些人,那當然、必然、自然會發生這種事吧。

菜月•昴的行為的代價,肯定得由菜月•昴來支付。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頭、頭家!?」

斧頭刀面嵌進頭蓋骨之後,伴著硬脆聲,視野變得清晰。

闖進鮮明視野里的,是以指按壓眉心的浮洛普。

瀏海很長的鵝蛋臉美青年,十幾秒前頭部被剖開。一回想起來,昴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當場跪下。

湧上來的嘔吐感,以及降臨在身上的兇殘連鎖事件──心臟跳到像要爆炸,縮緊的內臟以及吵人的耳鳴都在折磨昴。

連浮洛普擔心昴的聲音都遠去,所有聲響都進不了腦子。

「──陶德。」

聽著劇烈耳鳴和五臟六腑的哀號,昴的嘴唇紡出幾個音。

那是在佛拉基亞帝國認識的人的名字,菜月•昴第一次投以純粹敵意的人,而且──

還是將方才的可怖慘劇付諸執行的殘暴襲擊者。

「──」

燒起來的酒館,以及瀰漫的黑煙。

眾多醉客之所以被炸死,在於煙裡頭含有刺激性物質。恐怕是混了刺激性強的辛香料製成的簡易催淚彈,不過效果十分顯著。

使用魔石引發火災,封住出口,誘導倖存者前往後門。堵住門後,趁著成功破壞門的放心感,出其不意地收拾掉本事最好的人。

然後自己用濕布來抵禦煙,接著實實在在地殺死昴。

最後的話語和聲音,尤其隔著布看到的眼睛,都說明了男子的身份。

他是陶德。──本該死在峇德哈姆密林的人。

「不對……」

那終究是沒有去確認過的情報。

在亞伯率領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攻擊下,帝國的野戰營地整個被毀。聽到有很多人死掉,唯恐心靈受傷過重的昴,刻意不去吸收更多情報。背過眼不去正視,這份軟弱的代價就是這次的輪迴。

「既然這裡是最靠近密林的城鎮,那倖存者會逃到這裡也是正常的。」

然而昴卻沒想這麼多,溫吞吞地主動踏進有敵人在等著自己的都市。而且還帶上雷姆。

更糟糕的是,這個「敵人」還是菜月•昴因為自身的行為而製造出的「敵人」。

「──吭。」

發出堅硬聲響後,昴用力咬牙。

臉頰肉被咬破,銳利痛楚和血腥味抓起意識的衣領,強行拖回現實中。這樣還不夠的話,那就算咬爛整個口腔里的肉也無所謂。

因為現在,可不能被戾氣與恐懼給打垮。

「振作點,頭家!要喝水嗎?」

「──呃,我沒事。抱歉,浮洛普先生,讓你擔心了……!」

自己的臉色和聲音一定不是沒事的等級,但昴還是這樣說給自己聽,慢慢地站起來。

雙腿的顫慄,以及內臟瑟縮起來的不適都還留著。可是,不能一直蹲著。在自己沉浸在脆弱的期間,時間也在前進。

而此時陶德應該也在虎視眈眈,進行著襲擊計畫。

「那個,我想拜託你,浮洛普先生。可以請你回旅館,跟雷姆拿我的老毛病的葯來嗎?」

「葯?頭家,你有什麼嚴重的病嗎?」

「哦,我的腳踝光滑老毛病變得嚴重了。」

「什麼啊!沒聽過的病名!」

隨便編出的病名,讓浮洛普震驚到目瞪口呆。

利用他的善良實在很過意不去,但現在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目前要優先讓他儘快遠離自己。

既然陶德的目標是復仇,那麼分頭行動應該就能保障浮洛普的安全。假如被盯上的只有自己,那昴也就能集中心神保護自己。

雖然還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解答──

「在酒館跟勞安會合後,為了躲過奇襲,所以要離開酒館。然後……」

不得不採取幾乎是聽天由命的行動。

畢竟沒時間停下腳步慢慢思考,而且執行想到的最妥善方案後,接下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雷姆的話……」

浮洛普回去找她拿病名莫名其妙的葯的話,她應該就能察覺到昴出了什麼事。應該。希望可以。

想要相信這麼一來,她會制止浮洛普回到現場。

雖是充滿希望的猜測,卻是昴如今想得到的極限。

「浮洛普先生,拜託!」

「知、知道了!在這邊等我!努力保持清醒喔,頭家!」

被昴非演技的拚命模樣給打動,浮洛普走上回旅館的路。目送他離去,昴準備沖向酒館。

但是──

「嗚、啊啊啊啊──!!」

才正要起步,剛分開的浮洛普的慘叫聲就撕碎昴的心。

昴立刻回過頭,看到浮洛普倒在路口。整個人仰躺在地的他,舉起的右腳大腿處插著一把小型匕首。

刀刃整個埋進腿肉里,奪去了浮洛普行走的能力。

「浮洛普先生!」

從奔跑的姿勢硬是轉身導致滑交的昴用力咬唇,接著腳踏地面沖向受傷的浮洛普。

又出現出乎意料的狀況。

本來以為兵分二路的話,陶德一定以追擊昴為優先,然而浮洛普卻被攻擊,這根本在預料外。連奇襲都比預測來得還快。

「浮洛普先生!我立刻帶你去可以治療的地方!」

懷著諸多後悔與反省,昴趕到浮洛普身邊。雖然他痛到受不了,但現在沒有時間立刻幫他包紮。

扶著他,到有人的地方──不對,去大馬路的話可能又會陷入被輾死的情況。就算勉強,拖他到酒館可能才是最好的。

「──」

想到這邊,昴突然冒出疑問。

浮洛普的傷不會危急性命是好事。但是為什麼會如此?從酒館的虐殺手法來看,敵人精通殺人術。

不僅如此,對浮洛普的攻擊僅只於腳,又是為何?

「糟糕──!」

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的瞬間,浮洛普旁邊的巷弄閃過一道暗沉光芒。

接著銳利攻擊,就擊飛立刻舉起手護住頭部的昴。

「嘎啊!?」

紮實地吃了一擊,倒地時後腦杓撞到地面。視野泛白,耳鳴再度吵鬧的期間,昴順著滾動力道朝後翻滾了一圈。

邊跟攻擊者拉開距離,手伸向沒能被完全阻絕的攻擊傷害到的額頭。額頭熱熱的,剛剛那堅硬的一招想必割開了皮膚──

「──啊?」

本來要摸額頭的右手,前臂的部份不見了。

「嘰、啊啊啊啊──!」

裸露臟污斷面的右手,不但可以看到白色骨頭和粉紅色肌肉,還有配合脈搏用力噴發的鮮血。連忙想要按住傷口止血,卻發現左手手掌也被縱向割開,潰爛的手指各自朝不同方向伸展。

難看地接住對手的一擊,卻失敗了。追根究底,毫無防備跑近浮洛普也是失敗行為。做錯了、犯錯了、做錯了犯錯了做錯了犯錯了做錯犯錯做錯犯錯──

「──呼嗯。」

按著泉涌的血手,昴在痛覺和喪失下陷入恐慌狀態。

而在昴面前喉嚨輕聲作響的,是單手拿著斧頭的男人──從巷子里現身,橙色頭髮用頭巾固定住的青年陶德。

這次他沒有遮住臉。

曾在酒館看到的充滿殺氣的雙眼,自己沒有看錯或搞錯人。

果然是陶德,為了殺昴而發動攻擊。

「嗚嘰、嘰噫噫噫……!」

牙根咬到鬆動,昴用充血雙眼瞪他。

自己在目光中灌注的情感是憤怒,還是憎恨?抑或是丟人現眼的求饒?連昴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不過陶德的反應卻很冷淡。

他的表情讓人感受不到感情,手指摸過破壞昴雙手的斧刃。

「應該要磨得更利才對,失敗呀失敗。」

他淡然地道出反省,提醒自己下次要注意。

「好啦。」

昴睜大眼睛,試圖用發抖的舌頭髮聲。但是陶德根本不在意他要說什麼,泰然自若地舉起斧頭。

簡直像是對昴的話和來歷毫無興趣──

「嗚、啊啊啊──!!」

「唔喔!」

可是在斧頭落下前,有人撲向陶德。

不是雙手不能用、痛到一直呻吟的昴。為了保護因為剛剛一斧就無法戰鬥的昴而阻止陶德的,是浮洛普。

右腳中了匕首,理應在跟劇痛作戰的善良商人,緊緊抱著陶德的背不放,隔著肩頭看向昴。

「頭家!快逃!快趁現在──」

鵝蛋臉帶著迫切用力訴說時,下顎被往上彈。

是被他抱住的陶德,用手肘打的。與暴力無緣的青年就這樣放開了他。這時,陶德轉身面向浮洛普,掄起斧頭。

「住……」

「嘿──咻!」

無暇制止,輕聲吆喝後接著是刺耳的水聲。

被肘擊而面朝上的浮洛普,臉部慘遭斧刃侵入。連臉帶頭被劈開的青年輕易地變成屍體。血流成河,腦漿四溢,手腳痙攣。

看著巷子逐漸被血浸泡,昴愣愣地張著嘴。

痛苦、混亂以及甦醒的恐怖,奪去了昴正常思考的能力。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麼?

「我……」

「嗯?」

「我知道、你、你恨我……」

昴朝著避開浮洛普的血,轉過身來的陶德這麼說。

眼淚和鼻水滂沱流出。臼齒鬆脫的嘴巴也在淌血,再加上右手噴在身上的血,昴全身是慘不忍睹。

但是比這些更令他難受的,是又讓浮洛普死去。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牽連、其他的人啊……!」

自己有理由招人怨恨。

因此被盯上,是必然的。可是,就因為這樣而株連旁人,根本是違反規則,卑鄙小人。不配是堂堂正正的人。做出這種事的人,根本是壞人。壞到骨子底。

聽了昴的訴說,陶德低聲沉吟。

「嗯──你說恨你,是在講什麼?」

在染血的巷弄內,擦拭濺到臉上的血的陶德狐疑地問,貌似莫名其妙。

這裝糊塗的態度與回答,讓昴屏息了一下,但立刻激動到難以壓抑,破口大罵道:

「少裝傻!埋伏起來,還設陷阱……偏執地、追殺我……!」

執拗、固執地糾纏到底。

不管昴採取怎樣的行動,在可以確實殺死昴之前,陶德都會搶先一步,做足萬全準備後等昴自投羅網。

盯到這種地步,卻在這邊打迷糊仗,根本是沒意義的輸不起。

這是對死去的浮洛普的褻瀆。是想污辱昴好來洗刷怨恨嗎?

「你……!」

「我是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不過我會殺你,不是因為恨你還是怎樣喔。就只是在街上發現了危險人物,所以當然要二話不說殺掉啊。」

「──」

「殺死毒蛇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害怕。為此,就要使出能用的一切來殺掉。就這樣,沒別的了。」

陶德細心地剝去黏在斧頭上的頭髮和皮膚。那是浮洛普頭部的碎片吧,不過昴只是愕然失聲。

陶德面帶笑容坦然回答的態度,不是裝出來的。

至今陶德對昴發動的攻擊,跟現在這番話,都證明他是認真的。

他認為昴很危險,因此只好殺了昴。

所以才會什麼都不聽,也不讓昴有機會做什麼,更沒打算讓昴述說什麼。

而且,他甚至不恨昴在密林的作為。那件事只是讓陶德認定昴是危險人物,僅此而已。

因此,陶德不帶情感,只想平淡地殺死昴。

「你跟我是同類。──所以我不會給你時間。」

陶德邊說邊用腳踩上昴的胸膛,把他踹倒。昴無力抵抗,只能仰躺倒下,接著陶德便跨上來,掄起斧頭。

昴睜大眼睛,尋找正確的話語。

「死亡回歸」後,從各種場面找出通往未來的可能性,是昴的勝利法則。可是本來對大罪司教管用的方法,也有不管用的時候。

那就是──

「──等……」

「我不等。」

──當對象是個冷酷殺人魔的時候。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怎、怎麼了?怎麼突然臉色發白?」

看著斧頭朝著自己的臉直直落下,大部分的人都會臉色發白吧。

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臉,確認到慘白臉孔的冰冷,以及感受冰冷的雙手仍健在,安心與恐懼就開始攪拌感情。

以時間來看,發生在昴身上的事加起來大約有二十分鐘左右。

這二十分鐘內,昴已經失去性命五次。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終局面,為了找到勝算而「死亡」超過十五次,但至少都還確信每一次都前進了一步。

可是,這次沒有。

堆疊的菜月•昴屍體,並未讓人切身感受到對勝利有貢獻。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

「──現在也被盯著。」

陶德已經在監視跟浮洛普在一塊兒的昴了。

因此一跟浮洛普分頭行動,陶德就毫不留情地利用浮洛普引誘昴接近。

假如昴殘酷到可以反過來利用浮洛普當誘餌的話便另當別論,但就是沒辦法,因此不可能執行分頭行動的戰術。

於此同時,回旅館的選項也被剝奪。

陶德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昴的,目前仍不清楚。不過假如是前往酒館的路上被發現,那至少旅館──雷姆的所在位置沒有曝光。

沒錯,雷姆身處的地點沒曝光。這點是蠻有根據的。

假如知道了雷姆在哪兒,陶德就會利用雷姆,好更有計畫地殺死昴。信任陶德的狡詐,反而成了雷姆尚未落入他手的證明,實在諷刺。

「總而言之……」

緊咬嘴唇,伸掌捂臉,昴拚命地運轉腦袋。

時間,不管怎樣,時間不夠用。

要是跟浮洛普分開,陶德會立刻發動攻擊。

等他攻過來發動反擊──不,他不是只要閃過第一擊就能戰勝的對手。再加上自己沒有武器,還得一招就奪去他的戰鬥力。根本沒辦法。

逃到大馬路的話,他會讓龍車失控輾死自己。

就算避開了失控龍車,人來人往的大馬路也會陷入混亂。他很有可能趁機使出下一步。再者龍車失控會波及毫無關係的旁人。所以不行。

要是選擇其他路,那各處的巷子全都會是他的獵場。

要時時注意四面八方的所有方位是不可能的,就算處理掉第一擊,結果還是會跟反擊方案一樣,因為戰鬥力不足而躺平。所以沒用。

果然最佳方案,是跟浮洛普一起快速趕往酒館,在陶德做好準備攻擊酒館之前,提升我方的戰鬥力後迎擊。

能讓酩酊大醉的勞安提起多少勁是個難題,但現在想得到的方案里只有這個勝算最高,應該吧。想不到其他點子了。

「可惡、可惡……」

怎麼讓這麼麻煩的人變成敵人了啦。

假如對方是大罪司教,由於他們過度仰賴權能,因此強大反而變成弱點,相較之下有可愛之處。因為只要解開權能的機關,他們的弱點昭然若揭。

可是,陶德不一樣。有什麼可以用他就拿來用。就如他自己所說。

不仰賴什麼,也不管會造成周遭的傷亡。

殺了昴之後,他要跟旁人怎麼解釋?連這都是未知數。他根本沒去考慮之後的事。

那是一種只是殺死該殺的人,不去多做思考的可怕。

「頭家?沒事吧?哪裡不舒服的話,先回旅館比較……」

「不、不行!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昴激動回答,結果嚇到浮洛普目瞪口呆。

搞到這樣子,讓昴認真詛咒自己的脆弱精神。表現出奇怪的態度,只會讓陶德起疑。

那樣的話,「死亡回歸」好不容易造就的優勢就沒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那昴能做的就只有讓陶德以為昴尚未發現自己而已。

明明早就知道,但不能被陶德知道──

「──慢著。」

拚命思考怎樣對付陶德的腦袋,突然掠過一個想法。

陶德在殺人手法上完全沒有設限,更不顧他人傷亡。──但他不顧的是「他人」,並不包含「自己」。

不如說他的奇襲,是想將對「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

他不是有親口說嗎。

『殺死毒蛇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害怕。』

既然如此──

「──陶德!我知道你在這裡!」

「哇哇哇!?」

順從五雷轟頂的想法,昴放聲大喊。

頓時,浮洛普被這突然的發展給嚇到。但是嚇到的不是只有他吧。──跟蹤兩人的陶德,應該也很驚訝。

相信對方應該吃了一驚後,昴目光犀利、歪曲臉頰、竭盡所能地做出一副壞人嘴臉,同時睥睨周圍。

「真是頑強的傢伙!還以為遇到那種事應該早就死了,沒想到你還活了下來,真是走狗屎運啊!但是,這次不會讓你逃了!我要宰了你!」

口氣儘可能充滿恐嚇、惡意與敵意,口沫橫飛地痛罵。

不管陶德躲在巷弄的哪裡,都要讓他聽到,要他知道菜月•昴早已察覺到他的存在。

「你以為贏得過我嗎?真是天大的笑話!笑死人了,哈哈哈哈!真想再看看你凄慘逃竄的樣子!」

刻意挑釁和嘲諷,接著在巷子中央哄堂大笑。

幸好自己沒有怯場,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真心感謝自己的厚臉皮。不然的話早就聲音發抖、表情害怕、眼露恐懼了。

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來,多虧了菜月•昴的劣根性。

「頭、頭家……?」

「噓,浮洛普先生,麻煩安靜。」

昴的驟變讓浮洛普困惑。昴要他閉嘴,接著拉著他的手邁開步伐。

不走回頭路。陶德肯定躲在那邊。姑且先認定是那樣。

所以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只轉動脖子看向後方。

「對了,要進攻的話隨時歡迎喔。我會如你所願,把你大卸八塊。」

不清楚管不管用,但故意比個中指作為最後挑釁。

就這樣,隱藏如爆炸般的心跳聲,昴露出無畏笑容走向巷弄盡頭。

老實說,這根本是賭博。

已經想過陶德有可能受到挑釁而火大,於是衝出巷子朝自己揮下斧頭。──但是,昴相信不會發生這種事。

陶德不會火大。那個男人,是會淡然摸索出最佳手段的人。

正因如此,剛剛的故弄玄虛對他一定有用。

在街上發現昴進而排除之,假如這是陶德的目的,那在奇襲這個前提瓦解的時候他應該會改變作法,開始摸索下一個方法。

陶德是個不擇手段的人。

跟大罪司教不同。於是可以利用他這個彈性。

「再來……」

執行完餓虎撲羊戰術後,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

既然陶德會加強警戒,那距離下次攻擊應該有段空檔。昴必須趁隙選擇戰鬥或逃跑。

如果要戰鬥,就必須收買酒館的勞安。想不到其他方法的情況下,藉助他的力量是最妥善的選項。

如果要逃跑,就必須回旅館抓住雷姆的手衝出都市。雖然過意不去,但也要拜託浮洛普兄妹一塊兒走,不然他們也會有危險。

而若要逃離都市,昴能逃進的地方是──

「──是這麼、回事啊。」

「頭家?」

警戒身後的巷弄,昴突然靈光一閃,雙目滿布血絲。

此時,對陶德的畏懼,對浮洛普的歉意,對雷姆的擔憂,對愛蜜莉雅的愛意,對碧翠絲的疼惜,全都給忘了。

忘記後,緊握浮現的感覺,昴用力閉緊眼睛。

接著──

「──馬上離開瓜拉爾。在我的虛張聲勢被看穿前。」

決定出接下來的方針後,昴的行動很快速。

即使走出巷子開始行動,陶德也沒有攻過來。一定是昴的挑釁起到了強化他的警戒的作用吧。

但是,裝腔作勢只能撐過一時。

「一定馬上就會被看破手腳。所以,得快點逃出去……!」

下定決心後,昴隨便解釋,接著帶著浮洛普返回──在迎來第五次死亡之前先回到旅館,衝上樓梯。

接著敲打女性陣營的房間,忙不迭地衝進去。

「雷姆!妳沒事……嗚喔!?」

「哦哇啊!什麼啦,是你們喔!很危險,差點就被我殺了耶!歹勢、歹勢。」

打開門的昴,脖子被蠻刀冰冷的刀刃給抵住。握著蠻刀的米蒂安邊道歉邊收起武器。

米蒂安後方的雷姆,看到這一幕睜大眼珠問。

「怎、怎麼突然跑回來?才想說終於出去了,怎麼這麼快就……」

「雷姆!」

「──呃!」

雷姆雖然吃驚,但還是朝著臉色大變跑回來的昴講難聽的話。不過昴充耳不聞,快步走過去抱住她。

纖細身子被正面一把抱住,雷姆縮起肩膀輕呼一聲。

「……請放開我。」

「……嗚,抱歉。不小心、感動起來……」

「這我知道。看剛剛的樣子,就知道事態不一般。」

確認她平安而忍不住感動的昴,被雷姆冷靜推開。

本來以為這放任心情之舉鐵定會被她罵到臭頭,不過雷姆卻只是長嘆一口氣,沒有追究剛剛的無禮。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遇到了危險的傢伙。現在勉強爭取到時間,不過不能久待。」

「所以說,要離開啰?知道了。露伊醬,請幫我拿行李。」

察覺昴心急到連說明的時間都省下來,雷姆很自然地接受了狀況。更別說連接收到雷姆指令的露伊也「嗚──!」地邊叫邊背起行李。──不對,太奇怪了。

「為什麼行李沒打開?都住進旅館了……」

「──」

「該不會,雷姆妳……」

雷姆沒有說話,以沉默應對昴疑惑的眼神。

不過這無言的態度,等同肯定昴的懷疑。

「是這樣啊……。怪不得會乖乖跟過來……」

「──頭家,你似乎想到什麼,但現在不是在意那個的時候吧?」

「浮洛普先生。」

對雷姆的態度沒法完全釋懷而按著額頭時,被浮洛普拍肩膀。對方以認真的表情催促昴行動。

難得演出空前絕後的好戲,不能把時間給浪費了。

「妹妹啊,我們也跟他們一起離開吧。好像有危險姦夫盯上頭家了!所以必須讓太太和外甥女逃走!」

「唔耶耶,是這樣嗎,老哥!可是人家我,已經脫掉鞋子了耶!?」

「重新穿上啊,妹妹。鞋子只要穿上就能無限次使用!這是鞋子的強項!」

「哦哦哦!厲害耶,老哥!你是鞋子天才嗎!」

接受哥哥的果敢說服並大加佩服後,米蒂安連忙穿上鞋子。

兄妹的互動不是局外人可以插嘴的,但昴一面覺得這樣也能對話實在很奇怪,總之先抱起雷姆。

「等一下!至少用背的……」

「現在是緊急避難!浮洛普先生!牛車在哪!?」

「旅館的獸廄!先聲明,說法羅──波鐵克利夫是我們的家人也不為過!牠是我們不能置之不理的可愛弟弟!」

「老哥!波鐵醬是母的啦!」

「是可愛的妹妹!」

「嗚──!嗚──!」

儘管事態已經緊急到火燒屁股,大夥仍吵吵鬧鬧的。昴帶領他們,急匆匆地抱著雷姆衝下一樓。

「抱歉吵到大家!住宿費就不用還了!」

穿過旅館櫃檯前,取消住宿但沒有要求還錢的昴一行人衝出旅館。就這樣前往獸廄,從一票被系著的牛車中找到浮洛普的車。

「法羅全速奔馳的話,可以多快!?」

「哈哈哈,從來沒讓牠全速奔馳過。妹妹啊,妳認為有多快?」

「不清楚,不過八成比哥哥快!」

邊聽取不可靠的答案,昴邊把雷姆推上牛車車斗。接著把衝過來的露伊放到雷姆旁邊,然後打開獸廄入口。

再來是──

「請問,姦夫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怎麼跟浮洛普先生說的?」

「現在沒空講解!浮洛普先生,請叫波鐵克利夫全速奔馳!」

「好喔!交給我!跑起來,波鐵克利夫!!」

雷姆斜眼催促坐進車斗的昴解釋,不過昴沒回答,而是朝浮洛普的背影吆喝。

聞言,浮洛普揮鞭,用力敲打勇牛──波鐵克利夫的背。

然後,牛車開始奔馳。緩慢地奔馳。

「太慢了!根本是在走路!」

「波鐵克利夫!用跑的!聽哥哥的話,波鐵克利夫!」

「我想牠不認為你是牠哥哥……」

雷姆一句話道破真相,而波鐵克利夫跑步的速度──不,是走路的速度不改。這樣下去,昴背雷姆跟大家用跑的還比較快。

就在昴覺得火燒得離眉毛越來越近的時候──

「波鐵醬!跑啊──!不然的話,就把妳當晚餐啰──!」

「──哞哞!!」

拔出兩把蠻刀高舉過頭,還用力摩擦的米蒂安大叫。

下一秒,波鐵克利夫發出粗吼,猛然開始奔跑。

「唔哦哦哦啊啊啊!!」

驚人的加速和搖晃,在車鬥上被搖擺的昴慘叫。

衝出獸廄,跑進大馬路的波鐵克利夫用幾近漂移的方式變換方向,昴即將要被甩出車斗時,雷姆立刻抓住他的手。

「千、千鈞一髮!得救了,雷姆!妳的手好光滑──」

「嗄?」

「請不要突然放手!」

順勢透露多餘感想,結果手被放掉,緊接著頭就撞到車斗。不過很幸運沒有被甩下車,目前所有人都在奔馳的法羅車上。

就這樣,法羅車迅猛跑在馬路上,在眾人目光下忽左忽右閃過其他龍車、牛車、犬車,同時沖向大正門。

「只要跑完這條大馬路,就能到有衛兵盤查的正門……」

「不,看來沒法輕易通過。」

「什麼?那是?喂喂喂喂!」

看到大馬路的盡頭、雷姆指著的東西後,昴驚愕不已。

行進路線上,一字排開堵住大馬路的,是身穿刻有劍狼國徽鎧甲的人們──帝國士兵散開來,準備攔阻一行人。

「陶德嗎……!改變方針,呼朋引伴來攪局啊!」

在嚴陣以待的帝國兵當中不見陶德身影,不過他們之所以會阻擋一行人的去路,肯定跟陶德有關。

在巷弄被挑釁,覺得一個人力有未逮的他,於是找來同伴。是合情合理必然會有的舉措。踏實到可恨無比──

「──你們!可別以為逃得掉!!」

代替不在場的陶德,站在前頭的士兵是看過的臉孔。

典型的粗暴野蠻人,右眼戴著眼罩的男子──賈馬爾。跟陶德一塊,在密林里中了昴的陷阱的人。

既然陶德還活著,那他活著也沒啥不可思議的──

「你竟敢唆使魔獸攻擊我們!看我宰了你!」

「……這傢伙就是單純恨我啰。這還比較讓我放心。」

雙眼發紅、吼出憤怒的賈馬爾充滿了人性,讓人安心。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賈馬爾不構成威脅。包含他在內,帝國兵光擺出陣形就是威脅。該如何突破他們呢?

「老哥,握牢韁繩。拜託啰。」

「哦,上吧,妹妹!」

不過於有限的時間內,在昴做出選擇前,駕駛台上的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先行給出答案。

而且來不及阻止,腳踩在駕駛台前緣的米蒂安就往前傾倒──

「──嘿~呀!」

鞋底一踢,她的身體就如箭矢般射出。

就這樣,蠻刀出鞘的米蒂安筆直衝向敵方隊伍。

「喝啊──!!」

腳後跟挖穿地面,米蒂安揮舞雙手強行制止敵方布陣。

蠻刀邊破風邊瘋狂肆虐,產生驚人的衝擊波,身穿甲冑的帝國兵紛紛噴血飛騰。

「好、好強啊──!!」

「那是對女性應有的稱讚嗎?」

「不然還能說什麼!這就是稱讚了吧!米蒂安小姐,妳好強──!」

老實的感想被雷姆冰冷指責,不過昴依然忍不住為意想不到的戰力高呼。

聽了他的叫喊,駕駛台上的浮洛普自豪地以指搓鼻。

「那就是我妹妹的實力!我對戰鬥一竅不通!所以就跟妹妹互相……」

「彌補弱點對吧!我明白那意思了!」

「你能明白嗎!」

昴的回答讓他很開心吧,浮洛普閃耀雙眼露齒一笑。

雖是老王賣瓜,不過事實勝於雄辯。

到處施暴的米蒂安接連打敗擋路的帝國兵,打開一條讓法羅車通過的路。

「這樣一來……」

「──少得意忘形了,臭娘們。」

「嗚呀嗯!?」

就在昴握緊拳頭,覺得看見光明時。

剎那間,閃動的白刃襲向米蒂安,以蠻刀接招的她整個人被打飛出去,讓她震驚不已。彈飛她的人是跟她一樣雙手握劍的男子──賈馬爾。

「少給老子添亂!你們!乖乖趴在!老子腳下!!」

「嗚呀!哇哇!老哥,這傢伙好強!」

「真的假的!」

放任怒意破口大罵的賈馬爾,舞動雙劍攻擊米蒂安。儘管能接招,但旁人看了也知道她居於劣勢。

看起來就只是過場角色或是給經驗值的賈馬爾,戰鬥力出乎意料地高。

「不好!沒法躲了!」

多虧了米蒂安奮戰,擋路的帝國兵數量減少。

以法羅車的勢頭很有可能靠衝刺就能突破,但那是沒有賈馬爾擋在馬路中央的情況下。這樣下去,會被他一個人阻擋。

「──妹妹啊!」

此時,浮洛普大叫。

被逼到無招可出的米蒂安聽到哥哥的吶喊,於是瞥了過去。昴期待他可能會喊出能夠起死回生的建議──

「──加油!!」

跑出嘴巴的,無疑是咬牙堅持論。

聞言,昴的思緒出現空白,賈馬爾也傻住。

不過有血緣羈絆的米蒂安•奧康奈爾就不一樣了。

「我會加油──!!」

在哥哥的聲援下,米蒂安大吼,蠻刀震震作響。

原本專心防禦的姿態搖身一變轉為猛攻。舞動的蠻刀暴風襲向賈馬爾全身。

「自暴自棄一味往前沖,對帝國軍人管用啊……!」

不過,賈馬爾以雙劍卸除猛烈攻勢,刺向米蒂安進行反擊。

米蒂安的手腳已經有割傷,邊流血邊痛到皺眉,即便如此還是把防禦的次數轉為攻擊,果敢地阻撓賈馬爾。昴心想她不會是要殿後好阻止賈馬爾吧,正準備大喊「不行」時──

「──戴眼罩的!」

先行一步站起來的雷姆,扛起堆在車斗里的木箱,豪邁地朝賈馬爾扔了過去。「啊~?」轉頭過來的賈馬爾厭煩地揮動手臂,輕易地將逼近的木箱切成兩半。

然後,塞在木箱里的辛香料全灑在他身上。

「咕哦啊!?什、這是……」

被飛散的粉末給遮蔽視野,賈馬爾痛苦地揮手。而米蒂安就趁著這剎那間的空隙,用蠻刀瞄準他的背──

「米蒂安小姐!」

搶在攻擊之前,昴拔出鞭子朝她施放。見狀,米蒂安捨棄攻擊,優先抓住鞭子。

「抓到了!」

「知道了!」

米蒂安一喊,昴就用全身承受鞭子增加的重量。雙腳踩緊車斗,撐住米蒂安的體重,幫助她回到車上。

只要載到靠鞭子跳起來的米蒂安,再來就是突破正門──

「就說,別以為逃得掉……噗!?」

「這是在河邊的回禮!」

瞄準飛躍的米蒂安的背部加速攻擊的賈馬爾,面部被雷姆痛擊。

打斷他鼻樑的,是放在車鬥上的背架。本來出讓給浮洛普的背架如今支離破碎,這次真的完全盡到了它應有的責任。

賈馬爾栽了跟斗,米蒂安回到法羅車上。她將蠻刀扔進車斗後,當場整個人呈大字形躺了下來。

「危險危險危險,好危險!真的好危險!老哥,很危險耶──!」

「哦哦,啊,妹妹!頭家和他太太也很拼!得救了!」

「真的真的很感謝!得救了──!」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得救的根本是我們。」

回到車斗的米蒂安,以及為之喝採的浮洛普。但是,兩兄妹謝錯人了。一行人在這個城鎮里,從一開始到最後都被奧康奈爾兄妹解救。

最後還把他們捲入自己的問題內,都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好。

「停止──!停下來!停……嗚喔喔!?」

守門士兵本來擋在門口想要阻止奔過來的法羅車,但最後往旁邊跳開。

載著昴他們的牛車順勢穿過他身旁,前往瓜拉爾正門。雖然搞亂了盤查的隊伍,但還是要一口氣衝出都市外。

滯留在瓜拉爾的時間,根本不到三個鐘頭。事態就是有這麼嚴重。

不管怎樣,要想辦法突破盤查區,離開正門才行。現在得請波鐵克利夫努力,跑個一陣子好甩開追兵才行。

然後,再跟浮洛普他們談往後的事──

「──」

在劇烈晃動中,波鐵克利夫的頭穿過正門,通往都市外。

視野變得開闊,可以看見廣闊平原和地平線,就在心想終於逃出來的瞬間。

──大門的正上方,有個高舉斧頭的人影朝昴降落。

「哦哦哦哦啊!」

往下劈斬的攻擊,勢如破竹地要將昴的腦袋剖開。

這是雷姆、米蒂安,當然更包括浮洛普以及露伊都沒料到的攻擊。沒有預測到也就無從防範,是宛如惡夢的一擊。

但是──

「──我就知道你會來。」

昴用掉在車鬥上的蠻刀,承接住揮下來的斧頭。

在一行人成功脫逃的瞬間,瞄準眾人心情最放鬆的時間點,一招要掉目標昴的腦袋。他鐵定是這麼想。

──假如是陶德就會這麼做。五次的恐懼讓昴如此深信。

「你!果然該殺──!」

「咕咕……!」

眼神帶著戾氣的陶德,用力推著斧頭想要割斷昴。

昴也用蠻刀承受,但剛剛的衝擊使得雙手麻痺,武器離手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雷姆和米蒂安都趕不上這命懸一線的短兵相接。

好不容易躲過致命一擊,可這樣下去還是會被陶德殺掉──

「啊──嗚──!!」

「嗚喔!」

斧頭壓過來的力道突然減弱。

皺起整張臉的昴看過去,剛好看到露伊巴著陶德的身體。一頭金髮凌亂,露伊拚命掙扎,以阻止陶德的暴行。

「少礙事,小鬼頭!」

「啊嗚!」

甩脫露伊的妨礙,陶德毫不留情地以手肘毆打女童臉部。吃了肘擊的露伊慘叫滾倒。

「──!你這王八蛋!」

見狀,昴咬緊牙根,用力把陶德推回去。

由於事出突然,陶德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但是這樣反而剛好方便陶德攻擊。他揮動長柄斧頭,進行第二波攻擊。

在那之前──

「──有在看吧!幹掉他,枯納!禾力!!」

在攻擊過來之前,昴聲嘶力竭吶喊。

不知道聲音有沒有響徹平原。

雖然不知道──

『那走啰,昴。別忘啰,我可是一直看著你。」

『走啰──!』

她們的聲音像回覆般在昴腦袋響起,頓時,破風聲刺破空氣。

而且這破風聲,直接被吸進陶德的側腹──

「嗄……!」

留下微弱哀號,陶德的身體因猛烈力道而倒向旁邊,飛了出去。

身體甚至無法留在車鬥上,以劇烈側滾翻的方式摔出法羅車,連要護住身體都沒辦法,就這樣摔在堅硬地面上滾動。

滾了兩圈、三圈,變得越來越遠。

「剛、剛剛的是……?」

陶德飛出去後,昴當場放開蠻刀,並跪在車鬥上。雷姆也連忙抱起被打的露伊,同時大感震驚。

雖然她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樣子,但昴卻有十足把握,只要跑到大正門外,就會有人幫忙。

而這份把握的根據是──

「那個性格惡劣的可惡皇帝……回去後,一定要揍他……」

無力倒卧的昴,想著那個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性格惡劣之人的臉,憤恨地這麼說。

──在觸感堅硬的泥土上,呈大字形躺著的男子一動也不動。

「──」

並不是死了,也不是睡著。

只是閉上眼睛,仔細地調整紊亂的呼吸,同時靜靜整理思緒。

組合,組裝,結合──

「喂,還活著嗎?」

「──嗯,還活著。」

聲音來自上方,睜開眼皮,看到的是熟悉的臉孔。

即便上下顛倒,給人的粗野印象也不會減少分毫,可謂稀有才能吧。儘管有大量淌鼻血的痕迹,卻因為豐富色彩反而更添男人味。

「鼻血,怎麼啦?該不會是吃了一頓粗飽吧?」

「少啰唆。只是鼻子卡到血而已。少講些有的沒的。」

對方被說中而不開心,從鼻子噴出血塊。自己不禁輕輕苦笑。

「你很不爽呢。……那些傢伙咧?」

「闖過我們,甩掉你之後就一溜煙逃掉了。你……肚子上那個快點處理一下吧。看了就痛。」

「那個?……哦,這個啊。」

邊抓頭邊坐起,順著對方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側腹。那裡有一根粗箭矢,深深地刺進身體。

陷進左側腹的箭矢,稍微再往上的話就會貫穿心臟吧。

明明是差點會要掉性命的傷,卻沒啥感慨。不只是在視覺上,連對身體被貫穿都毫無感慨。

「其實沒看起來那麼痛喔?雖然會有一陣子很難活動……」

「白痴。誰說擔心你了。我說的是看到的我會覺得痛。快點拔掉。」

「怎麼對受傷的人講這種話,你也真是。──嘿。」

被對方皺著眉頭這樣講,無奈之餘只好抓住露在體外的箭矢。必須在肌肉繃緊前先拔除,是箭傷的麻煩之處。

所幸被刺中的時間尚短,只要用力就能拔出。

流血的傷口,就把衣服破掉的布端塞進去來強行止血。

「就這樣啰,箭的方面照你說的處理了。接下來呢?」

「傷得重的話就退下休息吧。我帶一些人去把那些逃跑的傢伙擊潰。這次要讓他們知道自己才是獵物……」

「──那是壞招喔,賈馬爾。」

「什麼?」

他用手制止講述今後方針的男子──賈馬爾。

為了回敬被瞧不起一事,所以想追擊逃走的對手。雖然可以理解,但貿然採行攻擊手段,到時倒楣的會是我方。

「仔細想想吧。那些傢伙,為什麼會正大光明地進入瓜拉爾?如果有想到自己做了什麼,就會知道這個都市裡有我們在才對。」

「……搞不好他們是不會多想的蠢蛋啊。」

「──他們是刻意進來的。甚至還在外頭預藏伏兵。」

賈馬爾瞥了一眼拔出來的箭頭後,喉嚨咕嘟一聲。

外表如此卻也是一介武人的他,能夠判斷出射中我方的箭矢威力與精準度有多高。

因此也就自然地做出跟自己一樣的結論。

「既然如此,他們的目標是……!」

「進入瓜拉爾,誘出我們帝國士兵,然後狩獵。假如我方戰力全出追趕的話就算了,但如果是小批人追擊的話就正中對方下懷。──哪邊才是獵物?」

「──」

氣惱咬牙後,賈馬爾瞪向對手逃走的方向。

雖然他看起來氣到像是七竅生煙,但自己也能痛切了解他的感受。──雖然沒說,但佔據胸中的感嘆大過憤怒。

正大光明地用自身當誘餌,趁對方大意時釣出愚昧敵人。

無疑是難纏的敵人,戰爭之子。

「……沒能殺死他,真是失策啊。」

跟賈馬爾眺望同個方向,他忍不住感慨萬千地說。

接著像是重振精神,深吸一口氣後。

「算了,還有機會報仇的。──反正他們還會再來。」

「到時候,絕對饒不了他們。」

賈馬爾壓抑怒氣附和,陶德默默點頭表達贊同。

然後暫且認定此戰敗北。

以及──

「賈馬爾。」

「哦。……你的手,幹嘛?」

雙腿貼在地面,雙手朝他伸過去,賈馬爾卻是皺眉不解。

有夠不懂察言觀色。他只好歪頭,接著說:

「看就知道了吧。背我。」

「自己去死啦!」

多麼不夠朋友的回應。也只能聳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