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7
第二章『悄悄接近的戾氣』
──城郭都市「瓜拉爾」。
三人抵達的,是在帝國第一個接觸到的文明城市。
之前的帝國軍野營陣地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環境幾乎跟露營沒什麼兩樣,因此親眼目睹文明,內心更加感動。
不過沒辦法盡情為文明開化喜悅──原因出在盤查。
四個方位都用防禦牆包圍起來的瓜拉爾,限制進出都市的人只能走東西向的大正門。遠看也能知道身強體壯的衛兵們正在進行嚴格盤查。
「現在的我們,是毫無後盾的露格尼卡人……在帝國不受歡迎這點,即便是被評為不懂看氣氛的我也知道。」
要是老實地報出身份,肯定會招惹看門守衛的注意。
如果只是被轟離大正門倒還好,一個弄不好被綁起來也是在所難免。也就是說,門口盤查可說是測驗一行人能否在帝國活下去的試金石。
「怎麼做?去排隊也沒用吧。」
背架上的雷姆望著排隊進盤查站的隊伍,問道。昴聽了,點頭回答:
「我知道。我不是毫無策略站著呆看隊伍而已。我有在思考。」
「一臉稀鬆平常地撒謊,身為人都不覺得可恥嗎?」
「稍微相信我吧!?只是中場休息就當撒謊,未免太草率了!?」
雷姆對自己的評價驚人地低,昴驚愕的同時,不屈不撓地訴說自己有對策。
現狀是,光靠昴三人沒辦法通過盤查這點。
「也就是說,菜月•昴的拿手特技。──發揮『討救兵』的本領!」
豎起拇指,讓牙齒反射光芒的昴這麼回答。
明明應該看不見自己的臉,自己也看不見雷姆的表情,但隔著背就是能知道她在皺眉。
不管怎樣──
「──過關──!!」
「啊~嗚──!」
站在洋溢異國情趣的街道前,昴舉起雙手表達成就感。
身旁的露伊也學他一起高舉雙手然後笑開懷。把自己當同伴的態度令人在意,不過成功進入都市的喜悅讓昴暫且先不管這點。
雖然火大,但露伊的存在幫忙突破盤查是事實。
「話雖如此,真的跟露格尼卡很不一樣呢。」
望著街道的光景,昴拿腦中露格尼卡王國的模樣來相比。
對昴來說,印象最深的都市就是王都露格尼卡、水門都市朴利斯提拉和宅邸附近的工業都市克斯澤爾等,不過瓜拉爾跟王國的任何一個城鎮都不像。
跟具有異世界奇幻風格的王國相比,帝國的城市街景更加鄙俗黯淡。給人的印象是比起裝飾,更重視實用。
「露格尼卡的地面是石板地,這邊直接露出泥土才是基本款嗎?」
「──那個,差不多可以放我下來了吧?」
在昴抒發感想時,背架上的雷姆這麼說。「抱歉、抱歉。」昴邊道歉邊慢慢放下背架。
「這裡是……」
下了背架的雷姆,用自己的腳站在街道上,瞪大雙眼看著映入眼帘的景色。
淺藍瞳孔透露出驚訝和些微感動,那樣子令昴忍不住泛笑。
「怎麼樣?第一次見到城鎮的感想是?」
「……大吃一驚。排隊時就很多人,但沒想到裡頭人有這麼多。」
如先前所述,至今雷姆體驗到的都是一般人不會去到的地方和待遇。
沒了「記憶」,因此不記得有跟誰一起生活過。與昴、露伊、「貅德拉格之民」的生活,就是雷姆所有的經驗。
──說是都市,瓜拉爾很難說是洋溢著活力。
要排隊接受盤查,城鎮景色又樸素黯淡。綜合來說,是離華麗天差地遠的土地。城鎮的規模頂多才數千人左右吧。
儘管如此,掠過雷姆眼中的感動價值也絲毫未減吧。
「既然這樣,稍微逛一下吧?」
「──。不了,已經看夠了。我不想浪費多餘的時間。」
「若是為了妳,我不覺得是多餘浪費啦……」
雷姆搖頭,昴邊抓臉邊這麼回答。
「沒有妳的話,就沒法跟浮洛普先生他們順利接洽。所以妳可以耍一些任性沒關係的。」
「……我就是在說讓浮洛普先生他們等不好。本來就已經蒙受他們過多好意,還想再欠更多人情?」
「嗚……被這麼一講,那個,沒錯,對不起……」
雷姆原本投向街景的眼神轉眼就化為犀利目光,昴不禁按住胸膛。
他們身後傳來沉重緩慢的車輪轉動聲,一台牛車──靠勇牛「法羅」來拉動的法羅車緩緩駛來。
所謂的「法羅」,就是像地龍或大犬「萊卡」這類提供勞動力的動物。
用途大多跟地龍和萊卡一樣,主要用來拉貨車。由於速度慢又不像地龍有「除風加持」,因此據說基本上都用在都市裡。
然後──
「喲~喲~喲~,久等了。守衛要確認行李所以花了點時間!真是的,官僚做事就是讓人傷腦筋!」
坐在法羅車的駕駛台,邊說邊聳肩的是瀏海很長的青年。
有著耀眼金髮和白皙肌膚,線條纖細的身體被袖子寬大的衣服包裹,柔和到讓見到他的人都能放心的美青年。
青年的出現,讓昴低頭致意。
「辛苦了。不好意思,浮洛普先生。這麼忙還讓我們先通關。」
「不會,用不著在意!檢查行李是很無聊的例行事項。不值得你們刻意陪著看啦!」
昴道歉,駕駛台上的青年──浮洛普輕輕搖頭。
在流暢華美的動作下,長瀏海像尾巴搖晃,柔美的笑容好像有亮晶晶的光芒在閃動。與外表成對比,浮洛普說話起來氣勢如雄。
給人的印象有落差的他,再度撫摸自己的瀏海,道:
「沒錯,無趣至極。那種事交給我……不對,交給我的妹妹就行了!」
「我說老哥!我聽到啰!」
「哈哈哈,我沒說妳聽不到啊,老妹!可別小看哥哥我的音量。」
浮洛普模糊焦點的回答,是講給跟緩慢行進的牛車走在一塊的女性聽的。
髮色與浮洛普相同,長相相似、個頭很高──至少比昴在異世界遇到的所有女性都還要高。她身穿大膽裸露肩膀和雙足的服裝,奇特的髮型是將豐盈的頭髮分成好幾縷綁起來而成。
外表已經很吸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部後方的兩把蠻刀。從那已被使用很久的風格就能明白,那絕非虛有其表或是用來恫嚇的工具。
她叫做米蒂安,跟哥哥浮洛普和樂融融地旅行。──這對奧康奈爾兄妹,正是竭力幫助昴三人通過盤查的大恩人。
為了執行「討救兵」作戰,所以要慎重挑選搭話對象,結果昴盯上了奧康奈爾兄妹。
理由是──
「厲害,老哥!那,人家的想法全都被你看穿啰!」
「這是當然。不先看出下一步可沒法從商呢。我們奧康奈爾商會,可是靠我的頭腦和妳的力氣來成立的!」
「不愧是哥~!雖然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
「哈!哈!哈!哈!我的妹妹啊,能夠樂享人生是再好不過了!」
看著彼此然後放聲大笑的兄妹,其赤裸裸的態度和職業,正是昴看上他們的原因。嚴格來說浮洛普是旅行商人,米蒂安則是在路上負責保護哥哥和商品的護衛。
「跟奧托和安娜塔西亞小姐談天說地的經驗派上用場了……」
熟人奧托,以及曾長時間一同旅行的安娜塔西亞。──雖然後者不是本人,而是艾姬多娜扮演的,但在知識上應該跟當事人一樣出色。
受到這兩人的薰陶,昴對於商人抱有一定程度的信賴。
這點使得他即便到了別國,只要是商人就有談判的餘地。就這樣接連跟商人搭話的期間,遇到了奧康奈爾兄妹。
然後成功說服有點奇怪的他們,讓他們大力幫助三人通過盤查。
而用來當談判籌碼的,就是強烈吸引他們興趣的──
「話說回來,真的用背架當謝禮就行嗎?確實是花了一些功夫才製成,但完成度不會有點低嗎?」
「質樸這點我不否認!但是,組裝方式以及為了背運而下功夫的構造都挑起人的興趣。在搬運重物上也能派上用場吧?」
「……好吧,既然浮洛普先生認為這個就好的話,那就這樣吧。」
奧康奈爾兄妹幫助一行人的條件,是昴要交出手工製造的背架。
交出摺疊起來的背架,看著米蒂安將之放進牛車車斗內後,昴吐氣。
「是有想說等到了城鎮再重作一個啦。雖然有可能到時雷姆已經不肯用了。」
「可以的話,我確實比較想靠自己的雙腳走路。因為每次坐在背架上,你的惡臭都會隨著風吹過來。」
「Sorry……」
拄著拐杖的雷姆,靜靜地提起瘴氣的事。
話雖如此,一路前來她都忍了下來,直到抵達目的地才說出口,該說是頗寬容了吧。
「不行啊~」看著昴和雷姆的互動,浮洛普聳肩道。這舉動簡直像在說可悲,不過他會有這種態度是有原因的。
「要更融洽一點,你們!──所謂的夫妻是互相扶持的關係。剛剛那樣互相扶持的模樣,不是非常美好嗎?」
「可是,拿走背架的可是老哥喔!」
「正是如此!我有什麼資格說這話啊!」
按住額頭的浮洛普,以及捧腹的米蒂安大笑。
被兩人的笑聲牽動嘴角的昴,偷瞄雷姆一眼。她完全沒笑。於是昴客氣叫喚。
「那個~請問,雷姆小姐?妳生氣了?」
「嗄?為什麼我會生氣?完全不覺得啊?」
「不是啦,雖說是設定,但跟我演夫妻這件事不是妳心甘情願的吧……」
指頭對戳的昴,畏畏縮縮地觀察雷姆的心情。
在浮洛普兩兄妹的認知里,昴跟雷姆應該是夫妻。
在商量如何通過盤查時,兄妹曾問過三人的關係為何,結果一時窮於答覆。──不過不是回答不出來。
早就準備好答案,但卻被懷疑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真沒想到,一同旅行的兄妹設定不被採信……」
「畢竟浮洛普先生和米蒂安小姐就是兄妹,而且長得也很像。我跟你,再加上這孩子,怎麼看都是騙人的吧。」
商人生活在虛假真實情報交錯的商場,因此要騙過商人,不得不說昴的熟練度還不夠。只不過,看穿兄妹設定是假的,並大聲嚷嚷說「他們一點都不像耶,老哥!」的人是米蒂安。
不管怎樣,敗在她眼光下後,原先準備好的兄妹設定,所衍生出的「要從故鄉前往遙遠高山丟棄被詛咒的戒指」這種史詩大長篇劇情只好告終。結果,拯救了語無倫次的昴的,是雷姆自稱是妻子的一句話。
「我跟雷姆是夫妻,這傢伙則是雷姆姊姊寄養的小孩……」
「說我有姊姊的是你吧。因為說是雙胞胎,所以不太可能有這麼大的孩子……不過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嗚~?」
被雷姆摸頭的露伊覺得癢而輕聲呻吟。
露伊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行為,也構成了兩兄妹相信昴他們的原因之一。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會在城鎮里為非作歹的人吧。
「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不知如何回答?一般來說,不都會講些更有說服力的說詞嗎。」
「看似夸人,其實比較像在抱怨……」
話雖如此,昴的不中用陷雷姆於不利是事實。
耍嘴皮子打哈哈也是有極限的。不想再減少雷姆對自己的信賴,昴在她看著自己的視線中小聲地說:
「啊~我自己也嚇到了,不過謊言一被戳破,當下就腦袋一片空白。要是一個不小心說錯話導致肩膀被捅,搞不好會留下心理陰影。」
「啊……」
「想說要是回覆的答案很糟糕,浮洛普先生他們可能會變了個人。說來丟臉,不過一想到會那樣,大腦就沒在運作了。抱歉。」
分析完丟人現眼的自己後,昴乖乖地朝雷姆鞠躬。
在野戰營地里,看到剛「死亡回歸」的昴,陶德就性情大變。與他的互動,在昴的身心刻畫下恐怖,進而帶給昴謊言版易普症。
自己的一舉一動關係到雷姆的性命。──明明不容許失敗的。
「──。事情我明白了。我認為是無可奈何。」
「……真的嗎?明明我做了那麼蠢的事?」
「不管是誰,一想到可怕的事,身體都會僵硬。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以為鐵定被冷冰冰痛罵一頓的昴,被雷姆的反應給嚇到。
當然,因為雷姆本性善良,所以很體貼別人。但意外的是,這份體貼竟然對昴也適用。
「……沒生氣?」
「我沒生氣。只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想到好理由,所以有事記得商量討論。」
「哦,好,知道了。……妳真的沒生氣?」
「我沒生氣。」
「真的真的沒有?」
「不都說我沒生氣了嗎……!」
擔心過度,反而惹雷姆發火。
在她銳利視線下抱頭的昴,縮著身子求饒。
在這樣的風風雨雨下,一行人終於進入了瓜拉爾。
「──終於!活過來了──!」
昴整個人朝旅館床鋪倒下,伸長手腳享受自由。
品質良好的床墊與床單,充滿清潔衛生感的房間,要打分數的話評等為中上──價格也很符合房等。
以立場來說,不應該這麼奢侈,但就當作是購買安全的必要經費。
只不過──
「在房間分配上吵了一架……」
昴邊說邊側身面向旁邊,瞪著牆壁。
牆壁的對面,也就是隔壁房,是雷姆與露伊住的房間。──要在瓜拉爾投宿時,房間配置就直接分為男女各一間,但這非昴的本意。
不用說,就是昴對露伊的疑惑和警戒仍未解除。因此他抗拒讓雷姆與露伊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獨處。
「唉呀呀呀,頭家。整個軟爛在床上啦。很舒服吧!」
這樣說的人,是比較慢進房間的浮洛普。
正大光明走進來的他,可不是擅自闖進來。
這個房間是設想由他跟昴一起使用而訂的。因此想當然耳,雷姆那邊就是跟妹妹米蒂安同房。
「真的很不好意思。從頭到尾都蒙你照顧……」
「沒有關係啦!你是靠智慧保護了你們自己。『帝國人民要剽悍強大』,這教誨可不單單指靠武力喔!」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在床上盤腿坐起來的昴,聽了浮洛普的話後苦笑。
突破盤查之後,三人依然得到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的莫大幫助。除了介紹安全旅店之外,幫助最大的是變賣魔獸之角這件事。
原本讓露伊背著的魔獸之角,已經出售了。
按照枯納她們的建議,本來就是要在瓜拉爾的商店換成現金。而在商議價格時,不知為何跟來的浮洛普從旁協助。
他與店主之間展開了激烈的討價還價,感覺就像是毫無法律知識的人聽著法庭上檢辯雙方激烈交火卻有聽沒有懂一樣。
「只有我們的話,無法想像會被海削多少呢。」
不管怎樣,多虧了浮洛普,魔獸之角順利地換成了帝國金幣。
金幣錢袋拿起來相當重,裡頭是三人在帝國活動的經費。往後的旅費都靠這個了,因此必須十分小心。
「可不能像剛剛那樣,被對方獅子大開口吃掉了。」
「哈!哈!哈!不管什麼事,就先堂堂正正應對吧。抬頭挺胸地面對,對方也就不會隨便揩油。過程中,毫無根據的自信也會變成真本事。這樣一來不就是賺到了嗎。」
「嗯~親身實踐的人說起來特別有說服力呢……」
不論是好是壞,浮洛普都洋溢著自信。
事實上,正是被他這樣的生存方式幫助,因此昴感到佩服。
「不過,你一直背著太太在進行長途旅行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剛剛的事等明天再說啰?」
「這也是很令人動心的提議,不過我不能浪費時間。」
儘管被柔軟的床鋪誘惑,昴仍硬是抽離。
面對這樣說完後下了床的昴,浮洛普挺著胸膛說:
「太棒了!就是這股氣魄。為了重要的人,有時就是必須移動沉重的雙腿。對我來說是妹妹,對頭家來說就是太太!」
「被說到這麼白實在很難為情!……那可以麻煩你帶路嗎?」
「當然可以。畢竟還是由我起頭建議的呢!」
浮洛普拍自己胸膛,爽快擔起這任務。
聽了他的回覆,昴再度鼓起幹勁脫離床鋪,然後帶著浮洛普到隔壁房間。
先敲門,然後呼喚裡頭的雷姆。
「雷姆,妳們那邊有沒有怎樣?」
「沒,好得很。現在正在討論露伊醬要睡哪張床。」
「……這樣啊。」
「你現在,一定是在想讓她睡地板就好了吧。」
「我知道妳會生氣才沒講出口的……」
有鑒於露伊的危險性,因此不推薦讓她跟米蒂安同床。話雖如此,現狀是無計可施,只能相信趕路的這十天來她什麼也沒做這一點。
──即便內心認為,相信大罪司教是蠢到沒藥救的行徑。
「剛剛有說過,我跟浮洛普先生要出門一趟。晚餐就在外面一起吃吧。」
「知道了。……仔細想想,這裡有很多人,也沒必要只靠你。」
「為什麼突然說出讓我不敢離開的話,我不懂啊!」
雷姆這樣一講害得昴心裡忐忑不安,但他還是決定優先貫徹決定的事項。
於是朝著房內被露伊扯頭髮打鬧在一起的米蒂安揮手。
「米蒂安小姐,她們就拜託妳了。要是惹麻煩,不要客氣揍下去就是了。」
「真的嗎~?人家的拳頭,打起人來可是很痛的喲?」
「很好,不痛就不會記取教訓嘛。」
就這樣託付露伊後,昴跟浮洛普離開旅館。
祈禱一切平安無事。好不容易來到城鎮,希望事態能稍微穩定。
「你們的旅程好像很辛苦啊,頭家。」
昴剛祈禱完肩膀就被拍,浮洛普邊走邊笑。
「是啊。」被人這樣講,忍不住就這麼回答,好想當場放鬆蹲下鬆口氣,可是那樣只會造成浮洛普的困擾。
「就算『討救兵』是我的一千零一招,也不想再給人添更多麻煩了。」
「既然不是完全靠別人,那我認為拜託人是好的。要不是互補不足之處,我跟妹妹老早死在路邊了。這也是帝國風吧?」
「帝國風……」
浮洛普口中的「帝國風」,再度沉重地壓上昴心頭。
那八成就是昴所害怕的無形恐懼根源──價值觀相左。
在這層意義上,浮洛普的想法昴比較好理解,心靈距離比較親近。不過卻跟以往對佛拉基亞帝國的印象差距甚大。
「並不是每個人都適應動武逞威風的生存方式。重要的,是在被給予的框架中,找到自己的折衷點。」
「折衷點,是嗎。」
「剛剛也說過,我跟妹妹若單獨分開來看,是弱點很多的人。但是兩人齊心合力,就能隱藏弱點稍微干點事。事實上,我跟她之所以可以活到今天,可以說勝因在此吧。」
「──」
「你要記住啰,頭家。我跟妹妹,你跟夫人可以活到今天,是因為戰勝了所有挑戰。──怎樣,我也是帝國男子漢吧?」
浮洛普笑了,彷彿在要求稱讚似的。
盯著他的側面瞧,昴感覺就像天啟突然降臨。不足之處即互相彌補。這跟昴的價值觀如出一轍。
或許在帝國,昴的想法不會完全不管用。
「原來不都是絕望的事情嗎。」
「講是這麼講,大部分的人絕大多數還是用訴諸武力來詮釋帝國風!我這樣的想法,也被笑是膽小鬼的嗡嗡叫。反正不算常理啦。」
在昴吸收理解時,浮洛普叮嚀不可過度依賴此信條。
不過卻又在後面繼續補充。
「正因如此,武力是可以定價的。就像我接下來要介紹給頭家你的。」
「嗯,謝謝。」
點頭後,昴再次感謝他的提議。
在幫忙通過盤查和介紹旅店後,現在兩人外出的目的──是要確保昴一行人往後的旅程順遂,需要用到的交通工具和護衛。
就像這次來瓜拉爾的路上有枯納和禾力擔任護衛一樣,若路上遭遇危險,沒有身手了得的護衛,難免有性命危險。
用背架背著雷姆步行移動也是有極限的。理想的交通工具是地龍,若有難度就選勇牛或大犬,總而言之需要代步工具。
這兩種,都得用有限的資金來設法籌措。
「怎麼說呢,浮洛普先生教我的知識,真的助益頗大……」
「說什麼知識,我頂多知道吃這行飯的人常去的酒館而已。坐騎方面也可以商量。──對啊,像是法羅車!」
「你非常推薦法羅呢……」
「說我是法羅的奶養大的也不為過,所以我當然偏袒法羅啰!」
浮洛普大笑,同時大力推薦法羅。
是不知道法羅可以運送多重的行李,但是行進速度不適合想要進行長程旅行的昴他們。因此法羅是最後才會動用到的手段。
「不管怎樣,採行越安全的方法越好。……只在這邊跟你說,帝都那邊似乎出了什麼亂子。搞不好會影響到這邊。」
「──帝都出亂子?」
昴挑眉睜眼,但浮洛普沒察覺到他的反應,雙手抱胸繼續回答。
「對啊。雖然帝國全年都是某處有火種在燒,但延燒到外頭的可能性讓人擔心。因為不想讓尊夫人擔心,所以只跟你說喔。」
「謝謝體貼。……順便問一下,那個火種跟皇帝有什麼關係嗎?」
「文森•佛拉基亞陛下?」
像是聽到了出乎意料的字眼,浮洛普張大雙眼。
「不不不,皇帝陛下怎樣了我可沒聽說喔。陛下不會有事的,一直以來陛下都將國內治理得服服貼貼的。」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有火種在燒嗎?」
「只是火種而沒變大火,可是多虧了皇帝陛下的手腕。現任陛下登基為皇帝是在七、八年前,在那之前的帝國更加混亂。」
「──」
「這次的騷動,也是由陛下親自下令指揮。我們應該很快又能回到被火種熏燒的故鄉了吧。」
「咦?」
被火種熏燒的故鄉,浮洛普這麼說。
但昴在意的卻是另一段話。──皇帝親自下令指揮,這一句。
「帝都的紛爭,皇帝會去處理啰?」
「雖是例外,但自己的腳下……是真的燒到自己腳下的話,陛下也會有所行動吧。絕不原諒趁機為非作歹之輩,都還發出這樣的聲明呢!」
「皇帝的聲明……」
從浮洛普熱情的演說中,感覺不出有虛假。
他本來就沒有騙昴的理由。至少,他說的應該是他自己以為的事實。可是這樣反而讓昴混亂。
「如果亞伯真的是皇帝,那發出聲明的也是……?可是,時間點很奇怪啊。」
當然,皇帝的聲明不用是皇帝本人,也可以用「秘書擬稿」等另類形式由其他人發布。首先,若相信亞伯的話,留在帝都的就是背叛皇帝的反賊。應該是他們假借皇帝的名義為所欲為吧。
「不過,亞伯只是個神經病,這個可能性也姑且先記著吧。」
要是什麼話都全盤相信,可沒法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倖存。帝國就是個要人至少抱著這點心理準備的地方。不過,身為親自跟亞伯本人說過話的人,有想過那或許不是自稱皇帝就能散發出來的魄力──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擔憂昴眉頭深鎖的樣子,繞到他前面的浮洛普這麼說。
昴忍不住停下腳步,面前的浮洛普則指著自己的眉心。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這是……」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嘴角翹起來,然後表現得從容不迫。這樣,才是有修養的能幹男子漢。」
浮洛普用手指擠弄昴的眉心,接著以雙手鬆弛臉頰。
看著他的舉動,昴屏息。接著按照他說的用手指慢慢鬆開眉心與臉頰。
「……唉呀,都忘了。我本來就眼神兇狠,所以至少要讓氣質柔和一點呢。」
「對不起!憑我的能力,拿你的眼神無可奈何!」
「用不著這麼認真接話沒關係的!畢竟是雙親給的,其實我沒嘴巴上講的那麼在意啦!」
對方誇張嘆氣,昴也跟著誇張回應,不過這樣的互動也是浮洛普為了緩和昴的緊張僵硬而做的貼心行為吧。
兩人就這樣邊拌嘴,邊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浮洛普用手比的,是位在巷弄盡頭、像秘密小屋的酒館。
「本來人數多的話,就必須僱用很多護衛。不過頭家只有自己、夫人和外甥女三個人,就不會帶很多人吧。再怎麼樣,我跟妹妹也不能跟到瓜拉爾外頭啊!」
「不過,要是相處得來,米蒂安小姐好像會跟著我們走……」
「妹妹離隊,沒法彌補弱點的我就只能等死了!」
把信任與安全放上天平衡量,認真來說,浮洛普和米蒂安這個選項也不差,但是不能再欠他們更多人情和添麻煩了。
「不對,最糟的情況,是帶著他們跑到露格尼卡。而且還有允諾兩人實現奧托沒能圓的商人發跡夢這個手段……」
「喂──頭家?沒事吧?」
昴沉思時,浮洛普在他面前揮手詢問狀況。
「抱歉。」昴抓抓頭回應。雖是靈機一動,但這提議應該不壞。
儘管都讓他特地帶路到這邊了──
「那個,浮洛普先生。我想拜託你和米蒂安小姐──」
一件事。話都還沒說完的那瞬間。
──某處傳來了微弱的硬脆聲。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啥?」
視野突然就在眨眼間切換,昴的意識出現空白。
面前的浮洛普正指著自己的眉心,為了向停下腳步的昴解釋,所以用手指揉著眉心,說: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嘴角翹起來,然後表現得從容不迫。這樣,才是有修養的能幹男子漢。」
說著說著,浮洛普就用雙手搓揉臉頰。
對他這動作有印象。怎麼可能沒印象。畢竟幾分鐘前才看過。
幾分鐘前的動作與對話,現在又重複了一遍。
「喂、喂喂,等一下……」
汗水因突如其來的發展變得冰冷,昴伸掌遮住自己的臉。
見狀,浮洛普高聲說:「不是要你遮住,是要你放鬆!」但昴已經沒心思去回應。
仔細看,周圍的一切都有印象。
雖是第一次踏上的街道,對瓜拉爾也不熟。可是自己的記憶力還沒差到忘記剛剛才看過的景色。
也就是說──
「──我『死亡回歸』了?」
在毫無異常的狀況下,甚至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低語的昴,臉頰因為跟方才迥異的原因而僵硬。
咀嚼難以置信的事實,昴感到全身被冷汗濕透。
這在昴的所知範圍內,是最恐怖的事態之一。
見過的光景,聽過的對話,這並不是似曾相識而已。
這不是發生了類似的事,而是重複真實發生過的事。而這意味著一件事──「死亡回歸」發動了。
「可是,為什麼……?」
毫無前兆。
對昴而言,就像是眨眼後世界便突然切換的感覺。
由於太沒有真實感,昴甚至懷疑是身上的權能出現失誤。因為某種原因,導致「死亡回歸」的「死亡」部份沒有啟動,只發動了「回歸」這部份。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到了這田地,還想樂觀看待眼前狀況嗎。昴自我警惕。
說來很蠢,但沒有比「死亡回歸」更可靠的了。這個讓昴可以回溯時光的能力,從來不曾用「死亡」以外的方式觸發過。
只要時光倒流,就代表前一次昴死掉了。這點毋庸置疑。
「──OK,這個我接受。接受後,接下來要怎麼辦?」
拳頭抵著額頭,昴要求劇烈動搖的自己冷靜。
既然接受了「死亡回歸」發動的現實,那下一個著眼點就是死因。回顧方才十幾秒前,想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發生啊。」
可是,即便回推到應該是死亡的那瞬間,卻沒有任何線索。
前往目的地酒館,跟自己聊天的浮洛普,大馬路的喧囂有點遠,巷子里淡淡地飄散著背陽處獨特的氣味,隱約聽見的硬脆聲──頂多就只有這些。
不管哪一個,都沒法直接聯繫到危害昴性命的理由。
「可惡,為什麼我老是這樣……!」
要是平常就敏銳地去感應周圍的變化,應該就不會有這種醜態。昴詛咒、痛罵自己的不謹慎,不過並沒有放棄思考。
「──狀況跟第一次被夏烏拉殺害時很像。」
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挑戰橫越奧吉拉沙丘的昴一行人,被夏烏拉從監視塔朝沙海施放的攻擊給殲滅。那場沙海的洗禮,是從被根本無從反應的白光給消滅的地獄開始的慘劇。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死因是什麼,只能確認自己死掉的狀況,簡直就跟在沙海第一次的死亡循環一樣。
只不過跟當時最大的不同,在於人現在在街上。
在沙海時已經做好與危機相比鄰的覺悟,但現在的環境卻截然不同。
「在這種情況下,是什麼要了我的小命……?」
一去想毫無前兆的「死亡」,夏烏拉的狙擊留下的印象非常強烈。
也因此,忍不住去想這次也是被遠距離狙擊,可是死亡的地點在巷弄里──雖然不高,但左右兩邊都有建築物,並不是視野很良好的地方。
在這種環境里,要如何準確命中昴呢?
「──頭家?你眉心的皺紋,皺得比剛剛還深喔?」
「啊……」
「聽不懂我的建議嗎?皺眉頭會讓幸運逃跑!要追上逃掉的東西是極度困難的!畢竟,我基本上搭的是牛車啊!」
手貼胸膛的浮洛普,在昴面前做出誇張舉動。
儘管覺得過度的演技是為了鼓勵愁眉苦臉的自己,但面對這肢體語言,昴卻不由得渾身僵硬。
既然要找死因,那同時也要尋找下手的人。
以現狀來看,假如昴不是死於被狙殺,那嫌疑最大的就是浮洛普──跟昴一塊行動,又離昴最近的人。
可是,在死去那瞬間,根本看不出他有要攻擊自己的舉動。當然,昴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的身手好到可以不讓人有所察覺,就能把人一招斃命。但是,昴不認為浮洛普是這種人。
「首先,浮洛普先生有什麼理由殺我?」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假裝好人,其實是要打劫昴。但是刻意選在街上的原因,就很難擠出來了。
一開始遇見奧康奈爾兄妹是在正門外的隊伍里。
假如想要不被人發覺就了事,只要在進入有衛兵的城市之前,在門外找些借口把人引誘到偏僻處就行了吧。因此推測浮洛普在這裡殺害自己,不管在行為還是動機上都不合理。
殺死昴的人很多,但每個都有著合理的理由。除非是語言不通的魔獸,不然的話都是有合理動機的。
因此──
「浮洛普先生,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呢?」
「嗯?怎麼又問這麼突然的問題?」
「啊,抱歉這麼突然。只是有點不安。」
昴突然發問,浮洛普抬起俊眉訝異反問。
對這反應佯裝苦笑,但昴可是屏氣凝神等待回答。──這不是合理的懷疑。因此再來就是相信與否了。
對陌生人如此親切熱情的奧康奈爾兄妹,昴希望能夠全盤信任他們。
承受昴的注視,浮洛普理智點頭。
「呼嗯。這不是多難的問題。答案很簡單。我跟妹妹,之所以對你和尊夫人及外甥女很好是因為……」
「是因為?」
「──為了復仇!」
浮洛普展開雙臂,大聲向昴這麼說。
「咦?」充滿氣勢又爽朗的發言,內容卻又驚悚無比,讓昴困惑不已,整個人目瞪口呆。
而就在傻住的時候,面前的浮洛普摸摸瀏海,道:
「聽好啰?我跟妹妹,以前可是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被雙親拋棄,在收留孤兒的機構里長大……但是那裡的環境糟糕透頂!」
昴的腦海里浮現對兒童養護設施的印象。
不過這世界的孤兒院機構,設備與環境跟昴所想的現代社會版本相比,不難想像有多惡劣糟糕。
「每個晚上,都會跟相同境遇的孩子們靠在一起,下定決心脫離這種狀況。然後我跟妹妹得到機會,成功逃離那裡。在度過第一個不用被揍的晚上後,我就發誓。──我要復仇。」
「復仇……向孤兒院的人嗎?」
「不,非也。──是向這個世界。」
表情跟方才高喊復仇時一樣,浮洛普握緊拳頭。
帶著熱情光彩,身體朝著怯懦的昴前傾。
「我跟妹妹,是在機構大人的拳打腳踢下長大的。不過,毆打我們的大人,雖然可以動粗,但真的幸福嗎?不。他們也很不幸。所以是不幸的大人,毆打不幸的小孩。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無可救藥的事呢?」
「──」
「就連施暴的大人們,都不幸福。我決定成為商人,好讓自己跟妹妹脫離不幸。而且還想要儘可能地幫許多人也脫離不幸。就像那一天晚上,帶我們離開的人做的事一樣。」
「你這是,對世界的復仇?」
「正是如此。我跟妹妹都在掙扎,好向這個把不幸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世界復仇。會幫助你跟夫人她們,也是在這復仇的一環中。」
說完,浮洛普略顯害臊地搓搓自己的鼻子。
看到他這舉動,接受到他的熱量,昴愕然失聲。等那熱度慢慢滲透進腦袋後,昴當下就做出決定。
「──謝謝你,浮洛普先生。我打從心底慶幸,幸好在隊伍中遇到的是你和令妹。」
為了尋求能否相信的指標,所以要求答案。
而對方給的答案超出昴的要求。既然如此,无須多言。
昴不再懷疑浮洛普•奧康奈爾的好意。
他決定去相信,對方下定決心對抗不講理世界的那份崇高復仇之心。
所以接下來就是──
「浮洛普先生,這條路在風水上呈現不好的卦。所以說,可以走別條路嗎?」
「掛?掛是什麼東東?該不會,頭家你眉心的皺紋和眼神就是因為這個?」
「那是占卜吉凶的東西,不過跟眼神沒關係!總之,這條路不好。繞遠路也沒關係,拜託。」
最後利用浮洛普的好意,強行推動事情進行。
既然相信兇手不是浮洛普,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迴避「死亡」。不管是狙殺還是什麼,兇手都一定會進行攻擊。
迴避這攻擊的發生條件,避開不期望發生的「死亡」。
「說起來,哪有期望的『死亡』啊……只有一、兩次而已。」
而且還是因為狀況逼人才會有那般無可奈何的選項。
只要不是被逼到只能靠一死才能解救的狀況,昴是不會去選擇「死亡」的。總覺得,昴也開始想要向世界復仇了。
「我是不清楚那個掛啦,不過我欣賞你的認真表情。雖然會繞點路,不過就走別條路過去吧。」
「謝謝你願意這樣做!請儘可能走人多的大馬路吧。」
「了解!」
所幸,浮洛普沒有追究昴不自然的言行。
在他的帶領下,變更通往酒館的路。退出原本要走的路,改從大馬路前往,巷弄能不走就不走。
即使在這條路線中,昴還是有可能被殺害。不過只要知道是在進酒館之前會被攻擊,那就可以試著應付。
「那麼頭家,從這條路──」
穿過昴身旁,浮洛普打算走不同路來帶路。
就在這瞬間。──浮洛普像是察覺到什麼而睜大眼睛。
「──哦。」
想要確認他的反應,卻不能如願。
為什麼呢?因為昴的嘴巴吐出的不是疑問,而是滿嘴湧上來的鮮血。
「啊、嘎!?」
真的是一瞬間。
感覺有東西抓住後腦杓強迫自己往上看,然後火熱的觸感通過露出的喉嚨,接著鮮血噴涌。
浸泡在淌血和痛楚中,昴理解到自己的喉嚨被割開了。
「咳噗……!」
雙手按住脖子上的傷,在劇痛與失血中尋求對策。
傷口又深又大,重要的血管被切開導致血液泉涌。拿脫掉的外套繞住脖子止血──不對,現在最要先做的,是逃離背後的敵人。
而且,浮洛普也在場。抱歉懷疑了他。或許重新相信他也無法得到諒解,但浮洛普也在場。
「雷、姆……」
雷姆在旅館。即便脖子流血,也得想辦法回到她身邊。
回去,帶她離開。因為事態危險,要牽著她走。就算她討厭,也要硬拉。只要能讓她活下去。一定要讓她活下去。為此,要止住、脖子流血。
止血、止血、血血血血血血、止住、流血、止住、停止停止停止止止──
「──嗚。」
血。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在面前用手指擠弄自己眉心的浮洛普,這樣極力主張。
看著他的動作,昴同時雙手捂住自己脖子。沒有滾燙觸感,也沒有流泄而出的生命熱度。更沒有每次心跳就會噴發的鮮血。
沒有性命流出,接近「死亡」的絕望脈搏。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怎麼了,頭家,臉色發白耶。」
見昴一聲不吭,浮洛普詫異地關心起來。
他真摯的眼神,令昴想起方才喉嚨被割開的瞬間。
沒錯。喉嚨被切開來了。
喉嚨被切開,鮮血噴發,本能警鈴大作要求立刻逃跑。可是接著就聽不見了,然後便回到這一刻。
也就是說,自己死掉了。再次「死亡回歸」。
而且這次跟第一次的當場死亡不同。敵意變得更加明確具體。
「……噗哈!」
摸著喉嚨,昴連忙想起被自己遺忘的呼吸。
「沒事吧?」浮洛普觸碰大力喘氣的他,問道。但昴沒有辦法回應。不過,也不能繼續留在原地。
「浮、浮洛普先生,今天,那個,在風水上不宜外出。先回去吧……!」
「風水?可是你的臉色很差,還是先休息一下……」
「不,休息了也沒用!不握住雷姆的手,我這毛病就不會停下!」
「這、這樣啊……這可麻煩了!」
在焦躁與急迫攻心下脫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但老好人浮洛普重視的不是話中的內容,而是現場的氣氛。
決定要帶浮洛普離開的昴,迷惘該走哪個方向。
前進的話就是既定路線,可是往後的話又會像剛剛一樣被割開脖子。
感覺不管走哪裡,都會走進要人性命的死巷子,於是昴不是選擇前或後,而是走其他巷弄前往大馬路──到人多的地方。
「頭家!你的手好冰!快點回去給夫人溫暖比較好!」
「嗯,我想儘早見到雷姆。」
即便沒有達成目的就回去,會挨一頓罵也無所謂。
總而言之,現在先回去雷姆那兒──
「──不對。」
回去好嗎?昴的腦內掀起這個疑問。
在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下,悠哉地回去旅館真的好嗎?這樣不就等於告訴敵人自己的據點以及雷姆的所在位置?
詛咒自己思慮不足,昴用力咬唇同時敞開視野。
兩人穿過巷弄,跑到都市大馬路上。來往交錯的人數量跟大都市沒得比,但總比隱蔽的酒館巷弄好。
話雖如此,要跳進人群需要勇氣。避開這點的同時,還得決定下一個行動的方針。
「馬路這邊走的話,那旅館應該在對面。那麼,請往這邊……」
「不行,浮洛普先生!不能回去旅館。跟雷姆見面根本是荒謬絕倫!」
「你剛剛不是這樣說的耶!?」
這種言行明顯是情緒不穩定的人才會有的,不過方才產生的擔憂讓昴決定不回去找雷姆。話雖如此,不跟浮洛普講清楚的話就等於是把他耍得團團轉,又太不講道義。
不過,要說什麼才能讓他接受呢?
「可惡……!」
現在的昴,嚴重缺乏能夠破除現狀的手牌。
與重要的雷姆分隔兩地,被攻擊的地方又是陌生街道。幸好跟自己在一起的浮洛普是善心人士,卻毫無戰鬥力。昴本身也沒有可以發揮的強項。
必須知道是被誰攻擊,否則連該警戒的對象都不知道。
「頭家?沒事吧?到底是在苦惱什麼?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就甭客氣,直說無妨。你樣子怪怪的喔。」
「浮洛普先生……」
見昴不住窺探馬路左右兩旁、神經耗弱的模樣,浮洛普擔心地問。
他抓住昴的雙肩,眼神真摯又提出讓人想要依靠的提議。昴認真考慮是不是該賭他的善良一把。
假如是他,或許會相信昴並伸出援手。
「浮洛普先生,一直仰賴你真的很難為情,但是可以請你聽我說嗎?」
「哦,當然可以!沒什麼,就算我幫不上忙,我妹或許也幫得上忙。畢竟我跟妹妹就是互相彌補彼此弱點的嘛。」
「事實上,要說哪一邊的話,或許算是米蒂安小姐那一邊……」
假如對方毫不留情地使用暴力,那恐怕就得以更強大的力量去應對。屆時就會動用到明顯比昴和浮洛普還要強的米蒂安。
包含這點在內,昴打算跟浮洛普全盤托出。首先,在不提及「死亡回歸」的情況下,告知有人執著地追殺自己。
「其實是有人在追著我們……」
「──搞什麼?」
「咦?」
下定決心後,昴留意「死亡回歸」的罰則,同時跟浮洛普說明狀況。可是才剛起頭,浮洛普就看向他處。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昴一看到便瞪大眼睛。
街上響起哀號和怒吼,以及以迅猛氣勢衝過來的巨大影子──是很大的車輪,朝著昴和浮洛普逼近。
「什──!?」
「頭家,危──」
在浮洛普喊完之前,衝擊已經劇烈吞沒昴的全身。身體整個飛起來,在硬梆梆的泥土上彈跳幾次後滾動。
滾動沒有停止,昴直接用力撞上牆壁。但還沒結束。──緊接著,有衝擊重疊在身體上,再度把身體擊飛。
「──啊、咕。」
像翻跟斗一樣轉動,躺倒地面的同時,昴的視野一片黑。
不是因為天空突然烏雲密布。是其他更不一樣的原因毀掉了視野。不明白原因,只知道就算追究真相也不會變得比較好過。
不過,如果有什麼可以說的話──
「會、會……」
會死。全身的細胞都朝昴的本能如此傾訴。
至今已經體驗超過四十次「死亡」的菜月•昴,大致知道自己的身體受到多大的傷害就會殞命。
這一次,很明顯超過可以咬牙忍受的極限。
陣陣疼痛。
不是哪裡在痛。菜月•昴本身就是「疼痛」。因為是「疼痛」,所以痛是正常的。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痛。痛楚不會消失。
在腦內遙遠地響盪的耳鳴,以及類似火車汽笛般的聲音。
混雜在其中的,還有來往人們的悲喜交加──不對,不是喜悅。要說阿鼻叫喚比較恰當。阿鼻叫喚,笑死。有這個成語嗎。
與聲音成反比,發生的事情沉重又過硬。
「啊噫、哦嗚、啊……」
無法順利發音。
想要說話的嘴巴碎爛碎爛的。沒了牙齒,口腔變得通風。某處裂開所以空氣流出去。有血、有聲音、有「疼痛」。
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啊噫、啊。」
是什麼,再次殺死了菜月•昴?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浮洛普手指貼著自己眉心,鬆開皮肉之間的緊繃。
看著他的演出,昴抱住自己雙肩。接著去注意不會漏氣的嘴巴,以及消失無蹤的「疼痛」。
──我又死了。
「而且……而且這次是、那個是、龍車、嗎……?」
整個人被撞到飛出去,支離破碎的身體動彈不得,生命宛如風中殘燭,最後消失。
全身都被「痛楚」支配,昴就這樣被殺害殞命。
「──」
抱住的肩膀劇烈發抖,膝蓋開始發軟。
即便身體不記得曾經降臨在身上的災難,但靈魂記得。身體彷彿被整個扯斷撕裂的衝擊與痛楚,即便現在不存在,但仍在侵蝕靈魂。
終於,昴無法隱藏這股針對自己的戾氣的恐懼。
一開始是當場死亡,第二次是被割喉,然後第三次是被龍車輾死──每一起都不可能是偶發事故。裡頭都有著要殺死菜月•昴的意志。
是那股意志,毫不留情地殺害昴。而最讓人害怕的,是儘管已經「死亡回歸」三次了,卻沒得到除了「有敵人」以外的更多情報。
因為對方絲毫不留任何情報給死去的昴。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怎麼了,頭家?臉色很差耶。」
「浮洛普、先生……」
浮洛普又察覺到昴的臉色變化而關心起來。
方才大馬路上的慘叫,就是他對失控龍車的反應吧。而且在撞擊的那瞬間,他還伸出手想要救昴。
但是沒趕上。於是昴受到了致死衝撞,身旁的他不可能毫髮無傷。──他應該也被牽連進了這場災難。
「這麼說來,之前……」
敵人未必會在殺死昴後就滿意抽身。
浮洛普大概已經被捲入昴所置身的狀況裡頭了。
這點不可原諒!昴憤恨咬牙。
「──唔!浮洛普先生!」
「什、什麼事!?」
咬緊牙根殺死膽怯,昴用力抬頭。
就著氣勢抓住浮洛普的手,嚇到了對方。但昴不管這些,因為死亡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前進是地獄,回去也是地獄,想躲避也會進地獄的三重苦難。
既然如此,就必須找出生存之路。──不單是昴跟雷姆,還要讓出手相助的善良哥哥回到妹妹身邊。
「──所以浮洛普先生,跑吧!」
「這麼突然!?怎麼了呀!?」
「說來話長,總之人生有限!所以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吧!」
停下腳步誠懇說服,在這邊是壞棋。
做出這個判斷的昴,跟之前一樣用歪理瓦解浮洛普的抵抗。結果被氣勢帶著走的浮洛普點頭贊同。
「說得有理!人生苦短。為了達成我跟妹妹的目標,就該珍惜時間……」
「跑吧!立刻沖向酒館!小事之後再說!」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拉著我!瀏海會亂掉!」
被拉著手強迫奔跑導致絆到腳的浮洛普哀號。
聽著他那像慘叫的聲音,昴踏進曾經走過一次的路──按照當初要僱用護衛的目的,奔向酒館。
只不過,目的不是為了請護衛。
而是為了把人救出這束手無策的「死亡」連鎖中,為了得到現在就需要的助手而奔跑。
「──想僱用這裡身手最好的人?」
終於抵達酒館後,氣喘吁吁的昴向老闆提出要求。對方則是揚起眉毛。
頭上白髮開始增加的壯年老闆仔細打量上氣不接下氣的昴,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目光。
──現在,昴跟浮洛普已經身在原本的目的地酒館內了。
由於一開始快到酒館時卻被殺,所以只好賭一把看能不能衝進這裡。不過趕路奏效,一路跑來沒有遇到妨礙。
然而,以為這樣就算逃離了窘境,還言之過早吧。
「我說,我想要僱用有本事的人。」
「……這裡最有本事的,就是醉倒在角落的勞安了吧。」
老闆邊擦拭玻璃杯邊用下巴示意方位。看過去,昏暗的酒館內有好幾個喝醉後絮絮叨叨的男人,當中有一個人直接趴倒在角落邊的桌子上。
一頭散發隨便綁在腦後,腰際佩著武器──一把刀。看起來年約五十上下的男子。
他趴伏的桌面上擺著好幾個空酒杯,一看即知大白天的他就喝到掛了。
「哦哦,他就是有本事的人嗎。人不可貌相呢!」
「雖然酒品很差,但功夫了得。只是酒品很差。」
「被講了兩遍,只會讓人心裡不安耶。」
酒館老闆強調了兩次對方的酒品。
儘管是個喝到爛醉的客人,但眼下已經顧不得那麼多。現在需要的,不是人性還是酒量多強,而是腕力。要個實力大到能夠幫助自己逃離困境的人。
「那個,勞安先生,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嗯啊?」
帶著浮洛普,昴下定決心走向勞安趴著的桌子,搖晃醉倒男子的肩膀並出聲叫喚,勞安昏頭昏腦地回應並抬起頭。
紅通通的臉以及惺忪睡眼,本來應該還不賴的外表,被酒糟紅鼻給破壞殆盡。
「啥事,小兄弟。找在下有什麼囌嚕嚕……?」
「根本醉得一塌糊塗……總而言之聽我說。我有工作要委託……好臭!!」
「喂喂,有夠失禮的耶……」
勞安搖搖晃晃起身,長聲吐出一口氣,導致昴受不了背過身去。
驚人的酒臭味瀰漫在空氣中,甚至讓人以為視野扭曲。這已經不是大白天就喝酒的問題,豪飲也該有個限度吧。
仔細想想,由於愛蜜莉雅陣營里沒有酒鬼,所以這是昴第一次應付這種人。
「早知如此,就不該把喝醉的奧托扔進庭院,而是好好對待他了……!」
「嗚嘻、嗝呼……」
就在昴如此感嘆時,勞安懶散地坐在椅子上,把空酒瓶舉到臉上翻過來,想用舌頭品嘗剩下的酒滴。
「呿!酒沒了。喂,小兄弟,請我一杯吧。」
「呣,你想喝酒嗎。知道了。老闆,給他來一杯酒……」
「慢著、慢著,浮洛普先生!雖然被你的溫柔拯救的我沒資格說,但現在好心可會變散財童子啊!」
讓想要請他喝酒的浮洛普安靜後,昴繞到嘟起嘴巴的勞安前面,接著雙手用力撐在桌上。
「勞安先生,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們不會請你喝酒。但是,會支付你買酒的酬勞。希望你能接受委託。」
「啊~?你說委託……?」
「沒錯。我想拜託你擔任護衛。而且是從現在即刻生效。」
近距離沐浴在酒臭中,昴堂堂正正地提出條件。
聽了之後,勞安睡眼依舊,直盯著昴瞧。
「……口氣很急呢。小兄弟你們,現在很危險嗎?」
「是的,這可不好笑。怎麼樣?不過我能付的,最多就這些。」
「頭家,這太……」
浮洛普睜大眼睛,想要阻止昴。
可是昴反過來制止他,將袋子放在桌上──裡頭裝了賣掉「魔獸之角」後的所有的錢。
真的是昴一行人所擁有的全部財產。
「這個,就是我支付的酬勞。怎麼樣,接嗎?」
「──」
打開袋口,瞥一眼確認裡頭的勞安陷入沉默。他的臉還是一樣紅,不過剛剛充滿酒意的眼神已然消失,出現認真的氣息。
不清楚帝國貨幣的價值,不過袋子裡頭的金額應該可以讓人遊手好閒玩上幾個月。
「在下本事高強……本來想這樣講,但沒想到你一開口就這麼大手筆。」
「先講清楚,不接受討價還價。」
「這點不用懷疑。看來說的不好笑,似乎也是真的。」
手指搓搓泛紅的鼻子,勞安慢慢站起來。他拿起昴遞出的金幣袋,收進自己懷裡。
「就算跟我討,在下也不會還你喔?」
「很可惜,我不會跟你討的。只要你好好工作辦事。」
「呼哈!」連笑聲都帶有酒臭的勞安,接下昴的委託。
聽了回答後,昴這才放鬆緊繃的肩膀。緊張感沒有解除,不安仍在支配胸口,不過──
「頭家,這樣好嗎?那筆錢……」
「沒關係。現在這一刻的安全,是無可取代的。抱歉嚇到你了,還有謝謝你介紹這裡。」
「──。既然你說好那我就不插嘴了。幸好旅館錢你有先付!」
關於住宿費,一起住的浮洛普和米蒂安的份都由昴負擔,所以已經先付清了。
儘管沒多加考慮就僱用了勞安,不過至少有負擔起住宿費,沒有做出對不起他們的事。
「所以,僱主先生。在下都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啊,對喔。抱歉。一時疏忽,因為太趕了。我叫──」
「──等等。」
被問到名字的昴馬上覺得有愧勞安,於是慌了起來。正要報上姓名時,卻被勞安叫停。
他把手伸到昴面前,犀利視線則是投向窗外。
「勞安、先生?」
「……有奇怪的氣息。是說小兄弟,你被跟蹤了?」
勞安壓低聲音問,昴屏住呼吸。
「怎麼一回事?」身旁的浮洛普困惑道,只有昴對勞安察覺到的氣息瞭然於心。
不是怎麼會有,而是果不其然。勞安捕捉到的奇怪氣息,就是尾隨昴的人,也是在巷子里殺害昴的敵人。
殺死昴三次的敵人,這次也沒打算放過昴。
「到底是被誰追逼?」
「……不說笑,我真的不知道。不過,只要待在外頭他就會殺過來。因此我才會狗急跳牆僱用你。」
「原來如此啊~。搞不好再稍微挑釁一下更好。」
雖然事實上是就算反過來我方也無力招架,但勞安卻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不過他的口氣雖然有些微緊張和認真,卻絲毫沒有不安。這是自信和自身的本事相符的表現吧。
事實上,眼神失去酒意的勞安,散發出強者特有的氣質。
「──」
勞安的武器,是插在左腰際的一把武士刀。
現在補充略顯多餘,不過在異世界要看到武士刀的機會非常稀少,基本上都是西洋劍,因此勞安的武器顯得很異常。
仔細觀察,跟滿頭亂髮的氣質相吻合,勞安的外貌總讓人聯想到武士。只不過因為欠缺精明幹練,所以更像是流浪武士。
「勞安先生,對方……」
「用不著心驚肉跳。不管對方是什麼來頭,只要敢站在在下面前,就等著被劈成兩半。而且有喝酒,在下的劍現在狀況絕佳。」
「不是醉拳是醉劍嗎?沒聽過耶。」
不過即使完全沒聽過,昴也相信勞安的自信。
他繞到勞安瞪著的窗戶的另一邊,拉拉還不明白狀況的浮洛普的袖子。
「浮洛普先生,就交給勞安先生吧。」
「交給他什麼,我根本不清楚狀況啊!頭家和護衛到底是在跟什麼戰鬥?」
「這個我也──」
不知道。正要這樣回答浮洛普時,狀況卻先有所變化。
只不過不是敵人正面來襲,而是肉眼可見的變動。
「噗呸……!」
一個大塊頭男子,邊痛苦呻吟邊從外頭倒進店內。
事出突然,昴嚇到整個人跳起來。可是店裡的其他人看到了卻反應冷淡,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跑向倒地男子的,就只有浮洛普和老闆而已。
不如說,擔心男子的只有浮洛普,老闆臉上的表情比較像是厭惡地板被弄髒。
「喂,你!沒事吧?振作點!」
「呼、呼嘎、呼嘎……」
「呼嘎呼嘎!?你的名字嗎?振作點,呼嘎呼嘎先生!」
「不、不是吧,浮洛普先生,這個人……」
浮洛普蹲下來想攙扶倒地男子起身,但男子回以他的呻吟,絕對不是向第一次見面的人禮貌地報上名字。
不僅如此,在這狀況下還闖進酒館的男子──
「呼嘎……」
「──!浮洛普先生!離開他!」
趴倒在地的男子,抓住浮洛普的手後試圖撐起身子。
一瞬間產生厭惡預感的昴,立刻將浮洛普往後拉倒遠離男子。
──下一秒。
「──嗄嗄!」
一直呼嘎呼嘎叫的男子,身體膨脹起來,還發出紅色光芒。
接著身體破裂,驚人的爆炸力道肆虐整間店。
「咕啊──!?」
哀號在店內響盪,純紅光芒朝每一處閃跳,接著立刻延燒。至此,可以知道跌進來的男子其實就是人肉炸彈。
「浮洛普先生!」
「我、我沒事,頭家!可是,這是……」
因為爆炸氣浪而撞在一起的昴跟浮洛普,環視化為阿鼻地獄的店內慘狀。
從男子身體被炸開來看,應該是攜帶了火魔石。──看他痛苦的樣子,火魔石恐怕是在他的體內。
然後火魔石爆炸,火苗延燒各處。而且還不單如此──
「咳咳!這、這是怎樣!?眼、眼睛好痛──!」
在熊熊火光中,被捲入騷動的一名醉醺醺客人捂著臉大喊。仔細一看,大呼小叫的不是只有他,旁邊的人也都這樣。
以人被炸飛的地方為中心瀰漫著煙霧,碰到煙的人個個都按住眼睛或鼻子,痛到凄厲慘叫。
「不、不能繼續待在店裡!大家,快點出去!」
「等──」
一個滂沱淚流的男子大喊,所有掩面的人聽了全都擠到入口處。看到他們互相推擠,昴大叫想要制止。
可是,來不及了。
「──唔!?」
門口發生第二次爆炸,湧向入口的人甚至沒法互相保護對方,就直接被爆炸烈焰正面灼燒成焦炭。
在高溫氣浪的拍拂下,昴愣在凄慘的案發現場。
接二連三發生宛如惡夢的光景,讓人覺得不現實。
「怎麼、會……」
「振作點,僱主!在這邊倒下的話,在下會很頭大的!」
呆愣傻在原地時,衣領被抓住,還被硬拉起來。對昴這麼做的,是用衣服袖子掩住面部的勞安。
「老闆!從後門出去!正門有人盯著!」
「知、知道了!走這邊……!」
聽到勞安的話,額頭淌血的老闆老實點頭。
接著以手示意幾乎是趴地移動的老闆的後方,勞安拍打昴的背。
「快走!僱主和那邊的小兄弟!不想死的話,現在立刻走!」
「才、才不能死咧!我跟妹妹還在復仇路上……!」
「可惡……!」
在勞安的喝斥下,昴跟浮洛普跟在走在前頭的老闆後面。跟著的同時,昴的腦子滿是混亂以及對自己和敵人的怒意。
重複這麼殘酷之舉的敵人當然讓人怒不可遏,可是明知有敵人卻誤判其危險性的自己也讓昴氣憤。
說到底,敵人曾經讓龍車在大馬路上失控暴沖。
那一次應該也牽連到相當多的人。既然如此,就應該要認真考量到對方是個不顧旁人的傢伙。
就是想得不夠多,才會連累到酒館裡的人──
「──!後門打不開!」
在昴譴責自己時,走在前面先抵達後門的老闆慘叫。
他拚命地想打開門,但門卻紋風不動,完全不理會他的努力。是因為爆炸導致門框歪斜了嗎,抑或是──
「不好了!前門入口已經塌了!這樣下去……」
「好了,都閃開!這種程度的門──」
店內的火勢變得更猛烈,為了蓋過浮洛普的叫喊,勞安沖了過去,手碰腰際的刀,朝打不開的門一划,將之劈開。
「好!打開了!大家壓低身體出去!」
敞開禁閉的後門後,勞安朝後方的昴他們這樣叫。
傳播擴散的混亂出乎意料,不過姑且似乎能逃過失火的酒館這千鈞一髮的一關。也得知了勞安判斷戰況的本事以及身手確實了得。
再來就是立刻離開這裡,找到殺氣騰騰的敵人──
「──」
這時,昴突然屏住呼吸。
這樣就中計了。──昴預測到這個行事周密且毫不留情的敵人的思維。
先把人肉炸彈丟進店裡,再用有刺激物質的煙霧逼出店裡的人,用安裝在入口的魔石一口氣炸光。接著入口就會堵住,後門也用某種方法堵起來。而破壞門板後,剩下的人就會從後門逃出去──
「勞安先──」
有問題。就在昴要道出意識到的些微不對勁時。
假如對方心思縝密,不就不可能會放緩攻勢嗎?為了傳達這想法,昴呼喚勞安,卻沒得到回應。
「──」
原本從後門探出身子的勞安,身體往後傾,最後倒下。
昴跟浮洛普以及老闆傻住了,獃獃地看著倒地的勞安。他的頭頂,正確來說是從額頭以上的部位整個碎爛,眼球被擠壓到下垂,掛在臉上。
任誰見了,都知道勞安被打爛頭,死掉了。
「噫。」
看到慘不忍睹的死狀,老闆瞪大眼睛,想要尖叫。
但是卻沒能拉高嗓子。因為從火焰後方揮出的一擊貫穿他的胸膛,讓內臟整個飛散出來,當場死亡。然後人就這樣倒在火中,散發出焦臭味。
「──」
黑煙瀰漫,火光的後方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對方是個臉上裹著濕布,一手握著斧頭的男子。可以理解到是這個人打碎了勞安的頭顱,還殺害老闆。但是,理解也只到這邊而已。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昴傻住動彈不得的期間,同樣見證勞安與老闆死亡的浮洛普聲音發抖著問。即便被恐懼吞噬,他仍眼神耿直地瞪著火焰中的人影。
「這種事是不可原──諒。」
堅毅地指責惡形惡狀的浮洛普,腦袋被斧頭直擊。
不是用鈍的那一頭敲打,而是用斧刃敲進掛著長瀏海的額頭,然後再把內容物灑到外面。
腦漿四溢,紅艷艷的血液混在火焰的燦紅里,浮洛普死了。
發出刺耳的水流聲後,浮洛普的身體癱倒。流泄不停的鮮血逐漸臟污癱坐在地的昴的胯下。──不對,昴的褲子早已被其他東西給污染。他嚇到失禁。
在火焰中拎著染血斧頭的可怕身影,讓昴畏懼。
對方的執著和偏執,都可怕到令靈魂打顫。
「為什、么……」
真是愚蠢至極的問題。
問相同問題的浮洛普都被無情殺掉了,想當然耳,男子沒理由只對昴大發慈悲。昴也會死。會被殺死。
後退的力氣和爬走的勇氣都沒了。現在,目光離不開男子。
就算看著對方很可怕,但移開視線更可怕,所以只能盯著他。
「為什麼……為什麼!」
彷彿忘記其他言詞,昴只能拚命這樣叫喊。
即便聽到叫喊,男子還是不答腔。他依然遮著臉,緩緩舉起斧頭,直指昴的腦門。
然後──
「為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透露的喔?要是又被你逃走可就麻煩啰?」
昴聲嘶力竭的吶喊,換來男子最後這段話。
聽到嗓音譜出這番天經地義的話後,昴倒抽一口氣。
想把這聲音,拿來跟在某處聽過的人聲對照。
「噗。」
在那之前,往下揮的斧頭直接剖開昴的頭蓋骨。
發出一小聲脆響。
硬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