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7
第一章『想要守護的事物』
──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天荒地老。
意識被輕輕晃動,彷彿置身在大海上的船隻。
搖晃的意識感到沉重,都閉著眼睛了,感覺還是天旋地轉。
不夠。一切都不夠。
就像全身上下破破爛爛的,到處都有東西脫落,少了太多太多。
必須撿拾收集起來。重新拼回去,然後再次站好。
因為有非得去的地方,因為有想要去那兒的想法。
因為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因為有高喊想活下去的願望。
所有的一切都不夠,但即便欠缺又不完整,還是得前進。
為此,菜月•昴──
「……沒看過的天花板。」
意識清醒後,昴彷彿約定成俗似地喃喃道出這句話。
全身盜汗所以黏答答的,像是做了惡夢而醒過來的早晨。事實上,現狀也相去不遠。連躺著的睡床都沒法說舒適。
粗製濫造的天花板和堅硬的睡床,無視近代建築施工而制的東西,單純是用蠻力堆疊未成熟的技術造出一棟臨時簡陋小屋。
為什麼自己會睡在這種地方?記憶模糊不清,只好慢慢梳理。
「記得是,從便利商店回家時被叫到異世界,然後邂逅了愛蜜莉雅醬,之後省略……」
雖然這番自言自語回溯到太久以前了,但耍嘴皮子的同時,腦袋也開始運轉。
沒錯,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少年菜月•昴,邂逅了銀發超級美少女,之後進行了各種大冒險,最後在攻克沙之塔後飛到了鄰國。
自己講出來都覺得意義不明,不過思考過程中突然想到。
「雷姆……!」
跟著自己一起飛到了無人可依靠的鄰國,並在這裡醒過來的重要少女。
昴必須保護她。但兩人卻分開了──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得馬上去救雷姆……」
「──吵什麼吵?」
撐起身子順勢要衝出去的昴,聽到身旁的人聲後看過去,驚訝地瞪大眼睛。
因為藍眼藍發少女,就坐在躺了難受的硬床旁邊盯著自己。
「雷、姆……?」
「──。沒法確切地跟你說是我沒錯。畢竟,我還不認為自己就是你口中的雷姆。」
語氣生硬、情感平淡的少女──雷姆在身旁,讓昴屏住呼吸。
她不但在眼前,還開口說話,手也傳來體溫,證明這不是夢或幻覺。沒錯,她的手伸進蓋著昴身體的破布底下,握著昴的手。
「這是……莫非在我醒過來之前,妳都握著我的手?」
「嗄?看就知道了吧?是你握著我的手不放。」
「啊,喔,這樣啊。這樣啊!是我的手去抓妳啊……」
昴分不清期待與現實,促使雷姆不開心。
當然,他想過這個雷姆不可能會主動握自己的手。但即便如此,被握住了,她卻沒有甩開,光這樣昴就覺得稍稍安心了。
「是怎樣,那眼神?」
「沒、沒有沒有,沒事。就這樣。」
「是嗎。那夠了吧,請放開。手汗弄得人濕濕黏黏的。」
「這話對青春期男生的殺傷力超大……!」
鬆開握住的手,遭受了人生中難以消失的心靈創傷。
話雖如此,這終究是心理上的傷。重要的是身體的傷勢,以及雷姆平安無事。乍看之下,雷姆也沒有疼痛難受的樣子就是了。
「雷姆,有沒有哪裡受傷?哪邊會痛的話要說……咦,幹嘛,那種表情?」
「……這種話該由你說嗎?你明明差一點就死了。」
本來是關心,卻熱臉貼冷屁股。雷姆的態度比一開始還要冷淡。
而且看到昴被念還一頭霧水的樣子,她難掩失望嘆氣。
「你似乎沒有自覺。──果然信不過你。」
「──」
在看著雙眼的情況下被明確拒於千里之外,昴的心受到嚴重傾軋。
雷姆失去「記憶」,又對昴身上的瘴氣印象很糟,因此對待昴的態度一直都冷冰冰的。
更何況這一次,昴根本沒機會去填補兩人之間的鴻溝。
因為昴一心只想著要把雷姆救出帝國軍營──
「──啊。」
昴又拼起了記憶中的一個碎片,錯以為大腦在顫抖。
雷姆被囚禁在帝國營地。為了救她,昴做了豪賭──結果就是在森林裡遇見原住民「貅德拉格之民」,並且和同樣身在牢中的男性俘虜一同接受了她們的部落儀式。
然後──
「……我的右手,不黑了。」
舉起自己的右臂,看到失去袖子遮擋的肌膚後,昴喃喃道。
右手本來有著醜陋的黑色斑紋。那是在水門都市朴利斯提拉遇到魔女教大罪司教的後遺症。而那玩意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那個黑色斑紋,治癒了右手殘破不堪的傷勢。
雖然可怖,但看樣子那不是夢,也不是惡夢。不,毫無疑問是惡夢,但似乎發生在現實中。
原本不能用的右手被治好,床邊還有雷姆。
也就是說,自己沒死,還結束了「血命之儀」,成功奪回雷姆。──取而代之的,是有大量的人犧牲。
「……臉色很糟呢。我想你還是再睡一下比較好。」
盯著陷入沉默的昴看,雷姆這麼說。
也許是雷姆與生具來的溫柔,抑或是昴的臉色就像死人一樣難看。
不過,不可以陷進去。因為必須確認的事情太多了。
「謝謝妳擔心我。不過,現在不能待著不動。……這裡,是貅德拉格的誰的家吧?米傑耳怛小姐她們呢?」
「……在外面。說你醒了的話希望你去見她。」
猶豫片刻後,雷姆無奈回答。不情願的態度讓昴看得出神,接著決定再問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就是跟雷姆被關在同一個地方的人──露伊的下落。
「我要問一下,那傢伙……露伊呢?」
「──。你一臉不情願呢。為什麼那麼討厭那孩子?」
「這很難說明,而且還有著即便說明了也可能沒人能理解的理由。」
只要討論到露伊,就一定會惹雷姆不高興。
昴雖然感到苦澀,但認為這也不是把話說開了就講得通。
「……請轉頭。」
以為昴的態度是固執己見,雷姆眼帶譴責這麼說。聽了昴皺眉,心想怎麼了而轉頭看床上。結果──
「呼嚕~呼嚕~……」
床的另一邊是枕著昴的肚子呼呼大睡還流口水的露伊。原來濕濕黏黏的觸感不單是因為出汗──
「──!!」
昴不成聲的慘叫,響徹貅德拉格聚落。
「不過,昴平安醒過來是再好不過了。」
說完露出英勇笑容的米傑耳怛,為昴的醒轉表達祝福。
將黑髮染紅的她,是「貅德拉格之民」的年輕族長。生存方式跟亞馬遜族一樣的她們,當中又以米傑耳怛更是於外表與內在都體現了她們的民族精神。
面對如此爽朗的態度,昴的胸襟也自然開闊起來。
「托妳的福,活著回來了。好像也讓米傑耳怛小姐擔心了。」
「不用客氣。死了,就讓勇敢的同胞靈魂歸天,骨骸回歸大地。沒有演變成那樣,靈魂還留了下來,就該開心。」
她不假修飾的話衝擊心頭,昴抓抓臉掩飾內心害臊。
老實說,一開始被「貅德拉格之民」抓到時,已經做好一死的覺悟。誰知道在因緣際會下能構築出這樣的友好關係,確實值得開心。
「很遺憾你已經有對象了。除了雷姆和露伊,再多一個無所謂吧?」
「米傑耳怛小姐!」
這略帶戲弄的申請,讓身邊的雷姆大聲抗議。
拄著新拐杖的她,讓醒過來的露伊挽著自己手臂。因為突然大聲而嚇到露伊,於是她撫摸女孩的頭,並安靜地瞪向米傑耳怛。
「您說過頭了。我根本不相信也不了解這個人。」
「那麼,我可以接收啰?」
「嗯,當然。請用。」
「都沒人問我的意見啊!」
「啊~嗚──!」
雷姆高傲地答應將昴交出去。
昴連忙喊停,被氣氛牽動的露伊也跟著大叫。
不管怎樣,跟米傑耳怛的關係良好。其他的貅德拉格之民,似乎也以米傑耳怛的妹妹塔立塔為首,對昴抱持著好感。
這是有參加「血命之儀」,還跨越了儀式的結果吧。
不過──
「就算如此,對你的印象並沒有變好耶。」
「──哼。真是無禮至極。你以為光憑你可以取得跟現在一樣的成果嗎?真那麼想的話,未免太驕傲自滿了。」
「我又沒那樣說,也沒那樣想啦……」
「怎樣?」對方不高興地回應嘴角往下彎的昴。這種像是在說「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的態度,讓昴聳肩。
「只是覺得戴著面具的傢伙這樣講,毫無說服力罷了。」
說完,昴指向傲慢之人的臉。
是塗抹了紅色與白色的鬼臉──在昴看來是如此的面具。由於這個世界有「鬼族」,因此不能叫鬼面具或鬼臉吧。
不過那面具無疑是模仿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並且就戴在傲慢男的臉上。
──地點是「貅德拉格之民」的聚會所。聚落的建築物全都是簡樸的木頭搭建物,不過在這最大的建築物裡頭,聚集了主要的面孔。
貅德拉格派了族長米傑耳怛以及其妹塔立塔。昴這邊還有拄著拐杖的雷姆以及抓著她手的露伊。再來就是位在大家正中央的鬼面具男。
聽了昴的針砭,他回話的口氣像是覺得萬般無趣。
「哦,是被進貢的物品。我本來就打算以後也要藏住臉,可以說是剛好吧。反正我也厭倦了每次洗好臉還要重新包上布。」
「畢竟髒了好像會很癢……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
男子摸著面具這麼回答,昴眉頭一皺,視線變得銳利。
「我想跟你單獨聊聊。──文森•亞伯克斯。」
「──」
被喚出名字的男子,由於面具而無法得知其表情變化。
但是聚會所的氣氛變得微微緊繃,甚至有種肌膚感受到的氣溫下降了的錯覺。這種讓人忍不住要退後的壓迫感,昴硬是用氣魄扛住了。
見昴如此,鬼面具男緩緩搖頭。
「因為第一次時你意識不清,所以我大發慈悲原諒你。不過別讓我再說同樣的話。還有,記住不會有第三次了:不得輕率道出我的名字。」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就給予相對應的懲罰。讓你大喊示弱的方法,我可知道不少。」
互瞪期間,昴直覺領悟到男子說的話不是扯謊。這不是威脅。即便手牌有限,男子也一定會讓懲罰成立。
「你,真的是讓人火大……」
「那不然,要讓我講第三次看看嗎?」
「──。不了,先不提了。我不是來吵架的。──亞伯。」
堅持己見沒有意義,因此昴在這邊打住。
而鬼面具男──對他的稱呼,就先按照對方的忠告決定是亞伯。這樣的判斷,讓亞伯點頭稱許。
「明智之舉。要是不退讓,可能就會見血了吧。」
「不要講出來啦。不過,我跟你互打的話,勝負大概一半一半吧。」
「這番話,轉過頭後還講得出口嗎?」
挑釁回嗆的昴聽了這話皺起眉頭,轉頭看過去。結果就看見一臉不悅望著兩個男生在吵架的雷姆。
「請、請問,雷姆小姐?妳那表情是……」
「沒有啊?只是想說差點死掉睡了整整三天的人,因為無聊的意氣用事而想要打架的樣子,乾脆讓他就死在路邊算了。」
「抱歉,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輸給雷姆的白眼,昴拚命謝罪。
結果沒能贏得雷姆對自己所剩不多的信賴,不過昴卻突然注意到。
現在才發現有點慢了,不過差點死掉的昴之所以可以活下去,如果不是因為服用特殊的靈丹妙藥的話,那很有可能是靠治癒魔法才保住一命。
既然如此,施法的人就是──
「包含應對法在內,必須跟你把話講清楚。」
從昴的側臉讀取到內心的亞伯,刻意不講主詞,但提及雷姆的待遇。接著他轉向米傑耳怛,說:
「米傑耳怛,讓所有人退下吧。留下我跟這男的就好。」
「唉呀呀呀,真是任性。要不是美男子的話,我可是會發火的。」
「姊姊,就算是美男子也請發火呀……」
米傑耳怛老實按照亞伯的指令去做,妹妹塔立塔百般無奈。不過她沒有違逆既是親姐又是族長的判斷,兩人站起來走出聚會所。
於是就剩下雷姆,以及搞不清楚狀況一臉呆樣的露伊。
「雷姆可以也離開一下嗎?我跟這傢伙……有重要的事要談。」
「……如果我說不要,你想怎樣?」
「咦!?」
光應付亞伯就要用盡心力的昴,聽到雷姆這樣說後大吃一驚。
老實說,要是雷姆緊咬不放的話,昴也沒輒。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夠盡量實現雷姆的希望和想做的事。可是──
「──。────。這事,我不想讓妳聽到。」
苦惱之下,昴朝緊盯自己的雷姆這麼說。
結果是露伊邊嗚嗚叫邊扯雷姆的袖子。瘦小的她用整個身體拉扯雷姆,像是要把人帶到聚會所外。
對此昴大感驚訝,雷姆則是淺淺一笑。
「抱歉。我只是想故意惹臭人不爽而已。」
「臭人……」
這比任何惹人不爽的話還要傷人,但現在不能抱怨。
跟露伊這樣說完,雷姆就爽快退出。她牽著露伊的手離開聚會所。目送背影離去,昴長聲嘆氣。
難以判斷雷姆的態度。信任和敵意,到底哪個佔比比較多呢?
「當然,要是信任的話我會很高興,但我不敢對那抱太高期待。那是我的生活方式……」
「無聊的忍耐和自滿。──過來,我就聽你要講什麼。」
剩下兩人後,昴和亞伯隔著火堆面對面。昴盤腿而坐,亞伯繼續戴著面具立膝而坐。
「首先我想問的是,哪邊是夢境,哪邊是真實。」
「哈。那是除了你之外無人知曉的問題吧。想要我回答什麼?聽到一切都是如夢泡影,事態在和平進行就心滿意足了?」
「巫它卡它那孩子在的話,會以為我們在講泡泡吧……」
「貅德拉格之民」里有一名年幼女童,應該就是巫它卡它。
雖然她分不出泡泡只是比喻,但亞伯話中的本質不在那兒。──不,昴明知是什麼卻還逃避。亞伯可沒要放過懦弱的他。
「我沒打算配合你的膽小,菜月•昴。」
「……嗯,我知道。──我方攻擊帝國陣營,是現實啰?」
「當然是。在峇德哈姆外頭布陣的帝國營地,被貅德拉格整個殲滅。你所見到的可不是幻影。」
──重新透過亞伯之口,闡述那是現實。
惡夢般的光景,多希望只是一場夢。可是現實沒那麼好,更沒打算放過昴。胸口深處被重物戳刺,昴屏息。
「……事情我知道了。你率領了『貅德拉格之民』,攻擊帝國的野戰營地,並趕盡殺絕。就是這樣吧。」
「嗯。不過,不光如此。──那是你的功勞。」
「啊?」
「不懂嗎?此次戰役之所以能力壓敵軍,在於詳細知悉對手陣容。而這情報,正是從你口中得知。」
亞伯下巴撐在膝蓋上,說。昴聽了後思考停滯。
本想冷靜接受戰鬥結果時,卻被扔了一枚炸彈。無法接受之餘,嘴巴一開一合。
「什麼……你在、講什麼?我、哪有……」
「敵方陣容和配置,只要能大致知道這些,就能提升攻陷敵方的準確度。現在我方無損輕取勝利,是出自你的貢獻。收下這讚美吧。」
「──」
「之所以能救出你的女人也是因為如此。我要回報你的貢獻,但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回報死者。因此本打算趁你還有呼吸時儘快達成……哼,真是賊運亨通的人。」
即使被人說賊運亨通,昴依然無動於衷。
對亞伯來說那可能是讚美,但遺憾的是,昴沒有吸附這種文化。
這也難怪。為什麼得為自己在戰爭中大放異彩而感到高興?
「我說了、野戰營地的情報……?到底、為什麼會……」
「是藥草的副作用。結束『血命之儀』後,你陷入瀕死狀態。因此為了延命,也為了讓你跟女人重逢,所以讓你服藥。其效果是會讓你的意識保持朦朧狀態。」
「然後,意識朦朧的我被問什麼就一五一十回答……?」
錯愕的昴用雙手夾住自己的臉,聲音發抖。
確實,昴大致掌握了整個軍營的配置。畢竟曾經當過雜役,在裡頭生活了好幾天。因此人數和武器所在處等敵方想要的情報,基本上都瞭若指掌。
雖然清楚,但這跟拿情報來殺人是兩回事。
「什麼葯嘛,開什麼玩笑!擅自使用那種東西!你……」
「可是,沒那東西的話,你就會在見不到你女人的情況下死去。這也代表,那女人的治癒魔法根本沒機會碰到你。讓死人活了下來,我沒有被罵的道理。」
「當、當然要罵你啦……!我、我並不想參加戰爭!害得、那麼多人、死去……可是,你卻──!」
「──你,誤會了呢。」
呼吸急促彈劾邪惡作為的昴,聽了亞伯冷冰冰的聲音後面頰一僵。
「什麼、誤會?你說啊,我誤會了什麼!」
「就算沒有服藥導致意識朦朧,為了救出女人,你就需要貅德拉格的力量。當然,也必須道出擁有的知識……也就是軍營里的陣容等情報。」
「啊、嗚……」
「懂了吧。結果是一樣的。不管你是否瀕死,最後都會透過你的知識來曝光營區的秘密,將他們趕盡殺絕。」
昴想要駁斥亞伯的理論,卻做不到。
說真的,就算以更好的方式活過了「血命之儀」,一旦進展到擬定策略營救雷姆,昴就必須談到帝國軍營的事。
「可是,那樣的話我就會加入作戰會議,而且一定會反對出現死傷的戰術。所以……」
「要怎麼說服?說服這群除了殺人以外不知其他方法的民族,找出更好的作法,在不死人的情況下圓滿地救出女人,有可能嗎?」
「這、這個……」
「我告訴你吧。──那叫痴人說夢。」
被亞伯的話刺穿,昴的靈魂淌血慘叫。
生死觀念天差地遠,橫亘在昴與亞伯、以及「貅德拉格之民」之間。一定沒有法子可以拆掉那道牆、找到更好的方法。
至少,在失去雷姆的短時間內,是找不到的。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放棄。」
「你不放棄,那就得有你以外的人代替你死去。可能是毫無瓜葛的人,又或是你的另一半。停下腳步沉溺於愚昧想法,意味著容許那種事發生。」
昴咬牙切齒詛咒現實,但亞伯繼續刺穿他。
儘管殘酷,然而亞伯做出了結果。可是相對的,他怎麼能一手掌握挑選誰該喪命的權利?
「你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想要當神吧……」
「笑話。我既非神,更不是英雄。當然,也不是俯瞰世界的邪惡觀眾。──我是王者。王中之王。」
「──」
「百姓稱立於頂點之人為皇帝。──那就是我。」
亞伯手貼胸膛,堂堂正正地如此宣告。
看不見被面具遮住的表情,不過曾看過的素顏露出無畏笑容,雙目炯炯有神的模樣,彷彿躍然於眼前。
他威風八百地以話語證明自身存在。
朝著面前因這番話而僵直的昴,亞伯──文森•亞伯克斯繼續以威嚴的嗓音說了下去。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代皇帝,就是我。」
「──」
「只不過如今被拉下頂點,現為下野之身。」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代皇帝。
聽到亞伯自稱的頭銜,昴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絕非泛泛之輩,這點從第一次在密林平原上遇見他時就深信不疑。可是身份是「皇帝」,這根本超脫想像。
「──那也要是真的。」
「你懷疑我說的話?」
「當然會懷疑吧。為什麼我會在森林裡遇見這個國家最偉大的人啊。雖說你厚臉皮的程度我相信是皇帝等級啦……」
說到這兒話語打住,昴瞪向表情藏在鬼面具後頭的亞伯。
「先前我應該也說過。不露臉的傢伙讓人信不過。」
在火堆對面、搖曳的火光中,昴對亞伯說。
那是在意識恍惚間,俯瞰著燒起來的野戰營地的兩人的對話。那時亞伯是用破布遮臉,而不是面具。
當時聽到後,亞伯就解開布條,露出自己的臉。
「真是啰哩叭唆的人。」
他邊說邊把面具拿下,擱在一旁,就跟當時一樣。
「──」
「幹嘛,那沒禮貌的眼神。有跟你不一樣的地方嗎?」
「……該有的都有,只是配置上我感受到神的惡意。」
昴一緊盯著他的臉看,亞伯便出言挖苦諷刺。
充滿光澤的黑髮,細長凜然的雙眼。給人的威嚴感很強,但卻有著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獨特魅力──這就是皇帝的尊容。
不過,亞伯的臉,昴全然沒有印象。身為王選候補者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勉強跟鄰國扯得上一點關係,但卻沒有見過。
「完全沒印象耶?身為國家元首,你的臉卻……」
「你不可能會知道。原本我的臉在帝都以外的人根本無緣得見。畢竟這國家想要我的腦袋的人太多了。」
「是出於防衛?你這麼招人怨恨喔?」
「非也。剽悍強大是帝國人的信條。懦弱就該死,脆弱就該死,弱小就該死……因此,強者才配拿到一切。皇帝的寶座也不例外。」
下巴擱在膝蓋上,亞伯講述佛拉基亞的極端思想。
此言並非虛假,在帝國軍的野營陣地中生活過好幾天的昴也知道。陶德和其他帝國軍也會對亞伯這番話大加贊同吧。
這就是帝國主義。不管實踐會付出多大的犧牲──
「──慢著,很奇怪吧?」
「哪裡奇怪?」
「假如……假如你真的是皇帝,那為何要攻擊帝國軍的營區?一般來說只要去跟營區里的首領講清楚……」
「笑話。我可沒自殺這種願望。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我也沒有那種願望啦!不過怎麼會說是自殺……?」
皇帝跟自家士兵接觸等同自殺行為,實在不懂他這樣講的理由。
對亞伯來說,所有帝國軍應該都是自己的部下才對。可是他卻說與之接觸等於自殺,這道理怎麼也講不通。──不,是有一個可能性。
「……假如我沒聽錯,你說你是被人拉下皇帝寶座吧?」
「你沒聽漏啊。不過,我也說過,同樣的話不會說第二次。」
「少貧嘴!這很重要吧。被拉下皇帝寶座代表……」
亞伯面不改色,讓人不禁懷疑他真的是人類嗎。
畢竟,假如亞伯置身的狀況如昴所料,那應該會覺得絕望無比。正是這想法,讓昴欲言又止。
「──你的想法是正確的。」
但是,亞伯卻爽快地踏過昴的猶豫,點頭道。
在倒吸一口氣的昴面前,亞伯視線微微下移,看著燃燒的火堆。剛好柴薪在火中爆開,聽著木片的哀號,他靜靜地閉上一隻眼。
「在峇德哈姆外布陣的帝國軍,是政敵派來收拾我的軍隊。你無疑只是被牽連而已。」
「可是……可是,營區里的人不是這樣講的。他們說此行的目的是要和森林裡的『貅德拉格之民』談判。」
昴並沒有看穿他人是否說謊的能力。
儘管如此,在擠了幾十人的地方,所有人眾口一致只為了欺騙局外人昴和雷姆,這並不現實。因此,士兵們應該是真的相信一行人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
「然而,你卻說真正的目的是要抓你……」
「用不著粉飾。軍隊策劃要進攻,這麼說的人可是你。而且你為了保護自己和女人,把貅德拉格和帝國軍放上天平衡量。」
「才不……!」
「沒有不對。戰爭發生,犧牲者不會回來。死人不會說話,無法帶給活人任何東西。」
「──」
──死人不會復活。
被嚴厲的話語責打,昴用力閉上雙眼。
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在暢所欲言。──其實有讓死人復活的方法。
是昴才有的方法:舉世唯一的權能。
只要「死亡回歸」,昴就有可能回到軍營全滅之前。
如此一來就能督促帝國軍提高戒備,挽救他們逃離死亡命運。但是那樣做的話,就換「貅德拉格之民」陷入危險。
顧此失彼,難以兩全。想要拯救對峙的雙方,更是難上加難。
──更重要的是,昴沒有為了他們而去執行「死亡回歸」的氣概。
就算重新再來,做到更好的可能性有多少?這次雷姆和昴都平安無事,雖然不是最好,但可以說是次好的狀態。
奢求更好,等於是要進行無止盡的挑戰。
為此,要削減自己的性命到什麼地步──
「你,是個懷抱莫名懊惱的愚昧男人。」
在昴這樣自問自答時,耳膜突然被亞伯的話敲打。
一瞬間不知道被說了什麼,昴瞠目結舌。在前方搖曳火焰後頭的,是看似在憐憫昴的亞伯。
「為何老是討好他人?」
「討好……我嗎?」
「你總是看著別人。是你造就了這樣的自己。就像戰士鍛煉自身技能,說是鍛煉自身心靈,實則欺瞞。」
「──!我沒理由被你講成這樣!」
自以為了解的這番話,讓昴難掩憤怒。
不知道「死亡回歸」,也不了解昴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理解昴的困擾的,哪怕是萬分之一都沒辦法。不管是說教還是憐憫,全都不對盤。
「回答我的問題!帝國軍說他們的目標是貅德拉格,根本沒提到你……」
「又不是會傳到一介步卒的事。皇帝下野,這消息泄漏到帝都外可不是好事。把我趕下來的傢伙們,可不期望帝國動搖。」
「──」
「補充一下,他們會盯上貅德拉格是必然的。會出手援助被趕下皇帝寶座、逃離帝都的皇帝的,就只有貅德拉格。──因此,殺掉貅德拉格,等同於砍掉拚命掙紮好不溺水的我的手腳,使之沉入水底。」
淡然的說明沁染大腦,昴的疑問逐漸被解開。
陶德他們這些帝國軍之所以包圍密林,以及他們的目的是要透過談判好讓「貅德拉格之民」無力反抗或是將其殲滅。
「……為什麼只有貅德拉格可以依靠?」
「過去,佛拉基亞的皇帝曾經出手解救貅德拉格。貅德拉格不會忘卻恩義,而且還有『血命之儀』。這就是我的勝算。」
貅德拉格整個族群欠皇帝一個報恩,再加上又很重視儀式。
被驅離帝都的亞伯賭上這點,嘗試與「貅德拉格之民」接觸。而亞伯的政敵為了防患於未然,所以才派軍隊到密林,試圖葬送皇帝。
雖是形勢不利的賭博,但亞伯可說是贏了這次的賭局吧。
「不過,就算擊退敵人的第一波攻勢,不代表這就是結束了吧?」
「當然。──死了就到此為止。但是,我還活著。既然如此,為了拿回我的東西,我會竭盡全力去搶回。」
這是佛拉基亞皇帝亞伯──文森•亞伯克斯的選擇。
只不過昴會在他口中的「東西」旁邊加註為「國家」。看東西的規模與方法,實在差太遠了。
「那麼,你接下來……要跟貅德拉格的人民一起發動戰爭嗎!」
「沒錯。我讓她們承諾幫助我了。有『血命之儀』的成果,以及與過往皇帝的盟約,很容易應付那些重視驕傲的人。跟我一同作戰吧。」
「做到屠營的程度……還嫌不夠嗎!?」
為了奪回皇帝的位置,不免得發起許多爭鬥。
那正是戰爭──人與人之間的爭執,演變成互相了結性命的壯烈戰鬥──的揭幕。
「──」
被燒毀的帝國軍營裡頭,就昴所知,有超過百名的士兵。
這意味著在昴無意識的幾個小時內,有上百人殞命。
「為什麼、要殺人啊……」
「沒有其他辦法。就這樣。」
「……真的是這樣嗎?你有認真找過其他方法嗎?在殺害對方,奪走對方一切可能性之前,直到最後的最後,你真的有去找嗎?」
昴細若蚊鳴的傾訴,讓亞伯目光犀利。
與其說是深思昴的意見,更像是在質問這問題最根本的部份:為什麼自己必須做那種事?
完全沒有交集的價值觀。──至今菜月•昴很幸運,不曾陷入必須與價值觀差異頗大的人構築關係的狀況。
在這個世界邂逅的人大多都很理性,會因為價值觀不同而無法溝通的,頂多只有「魔女」與大罪司教。但是,昴藉由將他們定義為「非常人」的方式,避免價值觀相衝突的狀況發生。
可是亞伯不一樣。「貅德拉格之民」和帝國士兵們也不一樣。
他們沒有惡意,也不會操弄人類的生死,更不會任性妄為使用強大力量。
撇除思維的根本外,他們跟昴一樣都是人類。
但是──
「……我只是想帶雷姆回去而已。」
接下來,將會展開亞伯奪回皇帝寶座的戰爭。
如果這只是傳記或史書上的一頁形容倒沒差。可是這是現實,昴無意在無人可依賴的土地上,介入足以改變歷史的戰爭。
目的僅有帶雷姆回到露格尼卡王國。
要儘早跟愛蜜莉雅、碧翠絲和羅茲瓦爾宅邸的同伴們會合,為雷姆的醒轉一同開心,一起商量往後的事。──根本沒空去奉陪其他的問題。
「──告訴我離這最近的村莊或城鎮。我從那邊找回去的方法。」
雙手拍自己的臉頰後,昴擠出自己的目的,清楚地這麼表明。
聞之,亞伯輕聲吐氣道。
「嗯,這是人之常情。不過,也不是容易走的路。」
「不管簡單還是困難,只要有必要就走。可以的話,希望是整備過的路啦。」
說完,昴用力咬嘴巴里的臉頰肉,用痛楚切換意識。然後面對亞伯,面對接下來要繼續作戰的孤獨皇帝。
「還沒跟你道謝。……手法姑且不論,謝謝你救出雷姆。我要為此表達感激。」
「不是只有那姑娘,還救出了另外一人。」
「那是多餘的。……托此之福,我的煩惱會延長一陣子。」
當然,要是在帝國營區失去露伊,跟雷姆的關係很有可能會惡化。昴也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所以──
「我就選擇我能接受的方法。……雖然心情複雜,但你就用你的方式努力吧。不過,別把貅德拉格的人民……」
「卷進去,是嗎?不管哪條路,若沒有我或你的介入,她們的下場就會是連同森林被燒掉。這也已經是她們的戰鬥了。」
沒有否認的餘地。
她們已經處在為了保護自身而不惜一戰的狀況。
可是──
「我做不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像你這樣吧。」
搖搖頭,昴看著亞伯這麼說。
閉上一隻眼睛的亞伯──閉上的是與方才相反的眼睛。更進一步說,亞伯的眨眼方式很獨特。每次都只閉上一隻眼睛,絕對不會同時閉上雙眼。
即便是眨眼的瞬間都沒有閉上雙眼,昴知道那是習慣成自然。
用這種習慣活下來的佛拉基亞皇帝,立於劍狼帝國頂點的存在,令人敬畏。
「那當然。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勝任我。」
亞伯只是語氣平靜,回應昴的呢喃。
與「貅德拉格之民」道別,前往最靠近峇德哈姆密林的城鎮。
聽到昴的決定時,很意外地,周遭人的反應很爽快。
「這樣啊,雖然遺憾,但沒辦法。既然同胞這樣決定的話。」
聽了昴的話,米傑耳怛的反應是如此。
老實說,是抱著會被罵不戰鬥就稱不上戰士的心理準備才說的,因此她尊重自己的選擇讓昴開心到過意不去。
面對這決定,比米傑耳怛還要感到寂寞的巫它卡它拉拉昴後面的頭髮,但這並不構成讓昴留下來的理由。
「昴昴,你要去哪?巫巫會難過……」
「嗯,抱歉喔。……那個,巫它卡它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嗎?」
女童邊說邊捏著他的衣襬。昴摸摸她的腦袋,這樣問她。
不是懷疑「貅德拉格之民」的價值觀或同伴意識,米傑耳怛的決定肯定是部族的決定,但再怎麼說巫它卡它都太小了。
什麼都不懂,被身邊的人的狂熱帶著走的話──
「接下來,要開戰了。巫巫,也要跟米米、塔塔和大家一起戰鬥。」
「……這樣啊。」
這麼說的同時,巫它卡它不忘展示背著的弓。昴嘆息。
多希望年幼孩童什麼都不需要知道。這樣的欺瞞,果然是天真過頭到不適用於這座密林吧。
本來,巫它卡它曾有過以毒箭射殺昴的戰績。
就算外表可愛,她畢竟也是「貅德拉格之民」。具備了應戰和殺死對手的覺悟。即便如此──
「別死喔,巫它卡它。」
「巫巫,不會死!昴昴也不要死,加油!」
反被鼓勵的昴語塞,擠出微弱的笑容回應。
老實說,亞伯和貅德拉格的戰鬥會有多少勝算,根本無從想像。
被趕下皇帝寶座的亞伯,與能夠自由調動帝國軍的政敵。即便亞伯再怎麼神機妙算,又能顛覆人數上的劣勢到什麼地步呢──
「──準備好了。」
「唔喔!」
「……幹嘛?嚇成這樣。」
昴思索時突然被叫喚而大吃一驚,出聲的人感到詫異。
對方是一手拄著木製拐杖,背著少許行李的雷姆。從她身上的裝扮,看得出來已經準備好要跟昴一起離開森林。──老實說,雷姆的反應令人意外。
在跟亞伯宣告自己的決定後,昴認為接下來最困難的就是說服雷姆。
最糟的情況下,得強行帶走入睡的雷姆,以半夜跑路的氣勢離開貅德拉格的聚落。本來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
但內心做好被拒絕準備的昴主動開誠布公後,雷姆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乾脆。
『──。知道了。我會在明天之前做好準備。』
因此即使像這樣看到了收拾好行囊的她,昴也沒法立刻接受這是現實。
「……請問?」
「啊!沒事,抱歉,不要緊。嗯,旅行服裝也很棒。很可愛很可愛。」
「嗄?」
「不是,很可靠!幫了大忙。妳很可靠,我真幸福啊~」
回話過於生硬,招來了雷姆懷疑的目光。
並不是想要討她歡心。當然,雷姆沒有反抗確實是幫了大忙,可以的話希望能夠維持現在的關係。
雖然理想是希望能夠更加融洽無隔閡。
「那麼,你那邊的準備呢?雖然好像還有話別的時間……」
「哦,這不用擔心。我行李本來就很少,幾乎都由妳帶著了。」
「……不過,你要連同我一起背著呢。」
說完,雷姆看向放在廣場的手工木製品。
利用粗樹枝和藤蔓製成的玩意,是為了讓昴背著雷姆行走的背架。
雖然雷姆有拐杖就能蹣跚步行,但到最近的城鎮原先就要花好幾天的時間。這段期間要是配合她的步伐的話,不知要耗時多久才能到。因此,昴就跟貅德拉格一起合作製造出背架。
「雖然純手工打造,不過堅固程度應該沒問題。因為有用比妳重的塔立塔小姐實驗過了。」
「我並不在意體重,不過這樣說對塔立塔小姐很失禮。」
又惹她不開心了。昴苦笑著抓抓臉。
接著,看向雷姆後方──旅途上的拖油瓶露伊。想當然爾,要帶雷姆走的話,就得帶上露伊。
「畢竟不管怎樣,把炸彈扔給貅德拉格處理太亂來了……」
就算沒推給別人照顧,光是目光從大罪司教身上移開就是荒謬絕倫。
至今有好幾次沒盯梢住她,每次對露伊來說應該都是露出本性的絕佳機會,但今後不想再這樣了。
就算開始認為露伊的行為不是演技,而是真的,也一樣。
「啊~嗚~」
露伊的長髮被收攏在腦後綁起,白色衣服被重新修補,化身成令人耳目一新的裝扮。看樣子她在貅德拉格聚落備受疼愛,衣服就像是村民的贈禮。
「從頭到尾都受妳們大力關照,真不好意思。」
「別放在心上,昴。你通過了『血命之儀』,展示自身靈魂的光彩。我們出力幫助你,是對同胞應盡的榮耀。」
前來送行的米傑耳怛這番話,讓昴低頭喃喃自語。
沒臉面對用同胞稱呼自己的米傑耳怛。畢竟,昴是因為預感到未來的戰鬥會過於激烈,所以才跟她們分道揚鑣好逃離戰場。
這是她們口中驕傲與榮耀的同胞,該做的事嗎?
「別介意,昴。」
可是米傑耳怛彷彿看出了昴的內心,朝他這麼說。
「米傑耳怛小姐……」
「我們靠戰鬥,來證明自身價值。但是,守護重要事物方能開創未來。為了保護一族,這種想法是必要的。」
「──」
「好好保護雷姆跟露伊。那是我期待同胞達成的榮耀。」
米傑耳怛耿直的話,讓昴的眼眶熱了起來。
甚至沒心思去糾正露伊的事是她們誤會了。心裡想的是至少要達成這個任務,好回應她們的信賴。
雖然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們──
「這邊準備好啰~。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
接受米傑耳怛的激勵時,大幅揮手的女性──發尾染成黃色的禾力帶著滿臉笑容叫喚昴。
她的身旁是發尾染綠、身材瘦長的枯納。與性格開朗的禾力成對比,枯納給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這兩人是昴一行人的保鏢──負責護送三人到最近的城鎮「瓜拉爾」。
「雖然覺得護衛有點驚人地多……」
這裡是異國,而且在短短几天內昴就死了好幾次。
儘管不能否認狀況特殊,但謹慎小心是最好不過。昴的戰鬥力低到不會輕信自己,要期待雷姆和露伊又太強人所難。
不清楚枯納的實力,然而曾親眼看過禾力輕鬆舉起大石頭,因此可以相信她絕對夠資格擔任護衛。
而且──
「──雷姆,有沒有哪裡會痛?」
昴背起背架,朝身後的雷姆問。
因為是隔著背架呈背對背的狀況,因此昴看不見雷姆的臉。為了固定住雷姆的身體,因此儘可能塞了柔軟的葉子和布,但長時間趕路的話想必還是會不舒服吧。
「沒事。……你才是,沒問題嗎?」
「我有稍微鍛煉過。雖然體力還不能說完全恢複,不過有什麼萬一的時候,我想避開讓禾力小姐她們忙不過來的情況。」
本來光是有護衛就是天大幫助了,若是連運送雷姆都交給她們的話,那自己根本無用到抬不起頭來。
把倔強用在這地方的昴,以及被背的雷姆,跟嬌小的露伊並肩站在一塊,同行的禾力與枯納也都身穿輕裝做好旅行的準備。
接著,貅德拉格的民眾聚集到聚落入口。
「那麼,願同胞菜月•昴的安寧與目的,如願以償。」
「──願如願以償!」
站在前頭的米傑耳怛呼喊,其他貅德拉格人齊聲唱和。
品味宛如起風的錯覺,昴努力用笑容回應她們的心意。
「哦!謝謝大家。請各位多保重!」
說完,自己都覺得是充滿欺騙的客套話。
想到接下來等待她們的萬丈波瀾,就覺得這番話空虛至極又無意義。
但卻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希望這些充滿朝氣又善良的女性倖存下來。
「──」
內心這麼盼望,同時在送行的行列中尋找戴著兇惡鬼面具的人。
不過怎麼也找不著那個身影,雖說這很正常。
於是強忍心中某處的苦澀,環視大家──
「──我們出發了!」
「嗚──!」
昴自暴自棄這麼說,露伊跟著高聲附和。
接著一行人就離開「貅德拉格之民」的住所,為了逃離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戰火,而朝距離最近的城鎮瓜拉爾踏出第一步。
──滋咚!發出一陣強烈聲響,一群動物同時踩踏地面。
走在平原途中發現到一座小森林,在樹蔭底下吃草的是長得像鹿的動物,從頭上雄壯的角以及黑色體毛來看,是被稱為「黑鹿」的大型草食獸。
在聲響與衝擊中分散逃竄的鹿群里,有一頭倒在草地上被同伴棄置的黑鹿。牠的身體立著一根粗箭矢,被這一射給破壞了心臟。
「射死肉了──!」
「……什麼肉。至少說是黑鹿吧。」
「咦?妳剛剛說什麼~?枯納聲音太小聽不清楚啦~」
大呼快哉的,是使用強弓的禾力。
笑容開朗的她,沒聽清楚身旁的少女──枯納的低語,一臉不了解的樣子感到困惑。枯納見狀嘟起嘴唇。
「沒──事!放血!快一點!」
「啊,等我一下啦~!」
枯納說完就大步離去,禾力連忙要跟上,但突然「哇」地一聲停下腳步,然後轉向後方。
視線盡頭是她們的旅伴──
「機會難得,先休息一下吧~。昴也是,可以嗎~?」
「……嗯,好喔。其實我沒問題,不過可以。」
回答禾力休息提議的,是汗如雨下的昴。
「那就好~」見昴答應,禾力繼續去追枯納。目送這光景,昴慢慢在原地跪下。
人在疲憊的昴身後、坐在背架上的雷姆輕聲嘆氣。
「……真愛逞強。」
那是小聲到昴聽不見的呢喃。
「不,我真的有點小看了。假如我不是長男就會抱怨。因為是長男所以能忍下來,如果是次男或么子的話就沒辦法。」
「不懂你的意思。基本上,忍受力跟有沒有兄弟無關吧?」
收集枯枝準備做篝火的昴的辯詞,惹來雷姆的白眼。面對她厭膩的眼神,昴沉吟道。
「啊~剛剛的是約定俗成的裝傻,不過我認為忍受力與有無兄弟是有相關連的。想想看,常言道長男會被雙親嚴厲養育,么子會在溺愛中成長,對吧?」
「問我這個我也不知道。而且要是獨生子的話又要怎麼說?」
「那種情況下,就會在溺愛中被嚴厲養育……就像我是長男又是么子,完全符合獨生子的特性。」
想起父母的感情之好,昴沒有兄弟姊妹真的是很不可思議。
昴知道自己獨佔了父母的愛,不是沒想過若有兄弟姊妹的話會變怎樣,但現實不會因此改變。
「而且現在我不在了,搞不好真的會多出弟弟妹妹……」
「啊~嗚啊~」
在想像恐怖事情的昴,身旁是低垂眼帘的雷姆,以及在她腿上嬉戲的露伊。
移動期間是固定在昴背上的背架,一放到地面就能直接當成椅子用,實屬優良傢具。
多虧如此,就不需要刻意要求雷姆坐上和離開了。
雖然對雷姆來說,處於一直要昴幫忙的狀況可能很羞恥,但這畢竟是她必須品嘗一段時間的屈辱。
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此時雷姆邊逗弄腿上的露伊邊問:
「兄弟姊妹……我有嗎?」
「哦……」突然被這麼問,昴倒抽一口氣。
愕然抬起頭,就跟雷姆的藍色雙眸對上。在淡光中搖曳的情感不知是什麼,八成連雷姆自己也不知道吧。
「不過,這是第一次呢。妳主動問我失憶前的事。」
「這裡是哪裡,你是誰,我是誰,打算做什麼,怎麼這麼不要臉……之前我說過很多次了。」
「負面的地方我省略掉了,還有,我認為『怎麼這麼不要臉』還沒被妳嗆過喔。」
雷姆話中帶刺,昴苦笑,不過卻覺得微微放了心。
跟方才說的一樣,這是她第一次在心態積極的狀態下問昴問題。昴視為兩人的關係有往前進。
老實說,在離開貅德拉格的聚落後,整路昴都很不安。
曾對昴表露赤裸裸敵意與質疑的雷姆,目前都表現得相當配合。就算他認為這不是奇蹟,而懷疑是災難的前兆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可是一路上,雷姆都乖乖地坐在背架上,勸慰到處亂跑妨礙旅途的露伊,甚至試圖減輕昴的負擔。
「──」
「幹嘛?是沒心情說話嗎?」
「不是不是,別急著下結論。只是說,我跟妳的關係不太圓融對吧?」
「現在也是。還有不是不太圓融,是充滿稜角和刺。」
「我就是想說那些稜角和刺,稍微變圓融了啦!」
雷姆那像在看髒東西的眼神,再度傷了昴的心。不過這份傷痛是雷姆給的,因此他還是會珍惜地收藏。昴用手指抓抓臉,說:
「我也不是完全了解妳的一切,不過至少比現在的妳還了解雷姆。假如有想問的,只要答得出來我都會回答。只是……」
「相不相信就看我……」
「嗯,對。」
簡短回答後點頭,昴窺視雷姆的反應。
她用手指梳理露伊的頭髮,眉頭深鎖似在思索。過了一會兒,才再度回視昴的雙眼。
「不知道。」
「也難怪了。因為想不起來。」
「不是我,是你的事。……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感覺到的和看到的,並不一致。」
嘴唇抿成一條線的雷姆,視線帶著冰冷的熱度。
那不是心靈距離甚遠,而是變得更加認真了。雷姆試圖看清昴,眼神增加了這份認真感。
那是認為至少昴的人性值得她花時間思考的證明。
「……跟不由分說就被當成邪惡化身來比,感覺關係有突飛猛進。」
「你的可疑性現在還沒消失。……只是覺得有一片可以思考的薄薄空間而已。」
「那麼,在我們的薄冰關係間插入一張薄紙的現在,有什麼想問的?」
「……請讓我再思考一下。」
昴已敞開胸襟做好準備,但雷姆卻搖頭。雷姆的心理準備──正確來說,是還沒做好相信昴的心理準備。
說實話,如果說猶豫著是否要接觸真實的雷姆不讓人心急,那是騙人的。
「──知道了。那就等妳調適好心情吧。」
「……請不要講得像是置身事外。畢竟從你平常的行動來看,也不能說是毫無關聯。」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我拚命賺取妳的好感度或信任感,就可以早日開放攻略路線啰。」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知道是讓人不愉快的事。」
昴手扶下顎所做的結論,又讓雷姆的聲音聽起來累積了不滿。
就在這樣對話時,有人前來──
「久等了~。痛快的黑鹿肢解結束了~」
禾力滿臉笑容回來了。
她扛著的樹枝尾端吊著被肢解過的黑鹿。而心情大好的她,後方的枯納卻是一臉疲憊,看起來像是獨立完成剛剛的肢解作業。
「為什麼,全都變成我來做……」
「因為,枯納比較會肢解嘛~。要是難得的肉被浪費了,那我不管怎麼吃,都會肚子餓的~」
「為什麼啊!吃下去的東西就好好留在肚子里啊,莫名其妙!」
溫吞的禾力被枯納痛罵,不過禾力只是笑笑聽了就算。
接著,禾力看向昴收集起來的枯枝堆。
「哦,撿了不少嘛~。佩服佩服~」
「妳們負責狩獵,那至少這讓我來。點火的方式,可以讓我學習嗎?」
「學習?沒聽過的字耶~」
「就是請人教自己的意思啦…」
歪頭不解的禾力,聽了枯納的說明後開心地笑說:「是這樣啊~」
接著她從行李里拿出黑色石頭,讓昴看著並快速敲打,以火花點燃枯枝。
「哦哦~厲害!是專業的!」
「只要掌握訣竅就沒什麼啦~。這樣子,就能快速烤出香噴噴的肉~」
昴拍手稱讚,禾力則是開心地開始烤黑鹿肉。在肉被篝火均勻燒烤而飄散出香氣時,昴開口。
「是說,禾力的動作真快呢。一發現鹿群就立刻拉弓射箭。」
「這都多虧了枯納發現牠們啦~。多虧如此才能有新鮮的肉。」
「就只是發現黑鹿群而已。……射得多快先不說,有弓箭的話,每個貅德拉格都有辦法射箭的。」
「是枯納以外的人喔~」
「嗚咕!」被戳到痛處的枯納痛苦呻吟。
這樣的反應,令雷姆睜大眼睛問:
「是這樣嗎?真意外。我聽米傑耳怛小姐說枯納小姐的眼力很好……」
「……眼力好有什麼用,技術差也沒用啊。」
「使弓的技術輸給巫它卡它的枯納,很可愛喔~」
「吵死了──!」
技術被評價為低於巫它卡它的枯納,用手刀敲禾力的肚子,但是攻擊卻被豐滿有彈性的身體反彈回去。
雷姆微笑看著應該是日常光景的一幕,不過因為有提到巫它卡它,曾被她殺死過的昴內心是百感交集。
「而且,說到弓箭……」
手支嘴角,昴思考了一下強弓這件事。
還沒被囚禁在帝國軍的營區時,森林裡頭有會攻擊昴和雷姆的「獵人」。是曾經保護兩人免受魔獸攻擊,也曾殺死過昴的使弓高手。
那個獵人的身份,至今尚未明朗。
因此當禾力射穿黑鹿時,昴嚇得面如土色。
不過,剛剛聽到貅德拉格使弓的話題後──
「──去想是貅德拉格的誰,會不會太浪費精力了?」
當時,昴一行人根本就是闖進森林的可疑動亂分子。
大聲呼喊找雷姆的昴,被判斷成有害敵人而將之排除也是情有可原。之後跟魔獸交戰也是一樣。
說起來,獵人可是從魔獸的毒牙里保護了昴他們。──要斷言獵人跟魔獸都是敵人,這樣的理由太過薄弱。
「禾力小姐跟枯納小姐感情很好呢。」
就在昴想東想西時,雷姆跟禾力她們聊了起來。
雷姆提到的,是擔任護衛的兩人的關係。「嗚噁。」不過聽到這番話還笑的只有禾力,枯納反而是吐出舌頭一臉嫌惡。
「怎麼這樣的反應跟表情。兩種都不是美少女該有的喔。」
「那話只讓我想到孽緣斬不斷而已。我可是專門要負責苦差事……」
「啊哈哈哈,因為枯納很愛操心~」
「妳•以•為•是•誰•害•的!」
怒上心頭的枯納用力搖晃禾力的肩膀,可是因為體格差距大,所以細瘦的枯納根本無法撼動質量是自己一倍的禾力。
「我跟枯納是同一天出生喔~。又是鄰居,就像姊妹一樣~」
「我才不想要妳這種姊姊或妹妹咧……」
「啊,肉烤得恰到好處耶~」
「聽人說話!!」
徹頭徹尾都走自己步調的禾力,以及從頭到尾都被耍得團團轉的枯納。看她們這樣,彷彿看到了某個很愛操心的武鬥派內政官。
「枯納的頭髮染成綠色,代表色剛好一樣……就算沒有登場自我主張也很強烈呢,那傢伙。」
當事人要是聽到了,肯定會大喊冤枉吧。不過因為他不在現場,所以就當作是自己幻聽。
不過,看著禾力和枯納針對烤肉色澤在爭論的雷姆,微微一笑,喃喃自語道:
「真羨慕。有個可以直來直往的對象……」
「……哦~雷姆,我可以講一件事嗎?」
呢喃裡頭,有著殷切又明確的渴望。
對沒有記憶的雷姆來說,包含昴在內的旁人全都像是來自黑暗中的侵略者,因此她根本沒有真正安心過吧。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治癒她那緊張的心──
「什麼事?」
「本來想保持沉默直到妳想問的時候才說,不過就只透露一點。」
「咦……」
「妳有姊姊。妳的雙胞胎姊姊打從心底珍惜妳。……因此不管妳在哪,都不是一個人。」
聽到這番話,雷姆圓溜溜的眼珠張得更大了。
說要等到雷姆信任自己,結果言猶在耳就違背自己的話,被臭罵一頓也是活該。不過,不只雷姆,昴也快忍到極限了。
至少,告訴她拉姆的存在。
現在即便遠在露格尼卡,拉姆也一定在擔心妹妹。
「我是不能了解,但是閉上眼睛想一下,說不定會有感應。據說這是雙胞胎的共感覺。」
「共感覺……」
儘管猶豫,雷姆還是把手貼在胸前,接著閉上眼睛。
然後去遙想在同一天跟自己一起脫離母親身體的另一半──雙胞胎姊姊。雷姆的意識開始朝著暗夜之海伸手。
但是──
「……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樣啊。……果然沒法想像就很難辦到呢。」
雷姆緩緩搖頭,宣告施行共感覺失敗了。
儘管有一瞬間擔憂之所以沒聯繫上拉姆,是因為對方出了什麼狀況,但昴判斷主因是距離──橫亘在物理和精神上的距離過大。
老實說,要是共感覺管用,應該可以藉此解決很多問題。儘管可惜,但最不甘心的人是雷姆。
「──啊。」
「嗚~?」
但是,昴還在想要怎麼安慰時,雷姆的嘴唇先微微吐氣。
原因是露伊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姆貼著胸膛的手上。她的頭依然枕在雷姆腿上,像是擔心雷姆而從下方把手疊上去。
露伊這樣的舉動,讓雷姆輕輕翹起唇角。
「謝謝妳。我沒事的。」
雷姆堅強微笑,露伊看了也開心地笑。
眼見兩人氣氛和睦,昴為自己太慢表達導致安撫角色被奪一事咬牙切齒。
「可惡……妳果然是我的敵人……!」
「所以就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都不覺得沒大人樣嗎?」
看到昴瞪著露伊,雷姆又開始不高興。
不知道自己牽動兩人心情的露伊,在昴的視線下開心地舞動手腳。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
「烤好啰~!」
「才半熟啦!!」
關係好到會拌嘴的兩人,出聲打岔。
──一行人了花了四天,平安無事抵達「瓜拉爾」。
「那就是瓜拉爾……被很高的城牆保護著呢。」
遠遠望去,可以看到被高聳牆壁圍繞的城郭都市。
跟聽到這是最近的城鎮時所想像出的畫面天差地遠,帶給昴的除了出乎意料的吃驚外,還有福從天降的感覺。
「很肅殺的氣氛……是有巨人會來嗎?」
「巨人族?那個的話,聽說蠻久以前就滅亡啰。」
「是嗎?那我所認識的老爺爺,是最後的巨人族啰……」
枯納認真回答,昴則是流露沒用的感想。
沒想到唯一認識的巨人族羅姆爺,是人數如此稀少的種族。記得雷姆也有說過鬼族在滅亡前人數就不多,看來異世界的生存競爭也相當嚴苛。
「冷靜下來想想,我也不曾遇到愛蜜莉雅醬以外跟妖精族有關的人,說不定妖精族也是相當稀少。」
在奇幻作品的慣例里,長命種族雖然壽命長,但相對地繁殖力弱,因此人數一直多不起來。
再加上這個世界的眾人都對「嫉妒魔女」有著根植於內心的深層恐懼,因此可以想像處處都留有讓妖精與半妖精難以生存的陋習。
「在愛蜜莉雅醬不在的地方想著她。可惡,跟碧翠子也有陣子沒見面了,我覺得自己在愛蜜莉雅鈣和碧翠子維他命上嚴重攝取不足。」
這種營養不良的解決處方,就是與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接觸。
認真說來,不安與緊張狀態一直持續造成心理上的嚴重疲勞,因此只要能聽見她們的聲音就能讓自己安心,內心也會輕鬆許多。
「拉姆、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好想念大家的聲音……這時候,就算是羅茲瓦爾的聲音也好。」
「請問,是有什麼糾葛嗎?」
昴的自言自語惹來背上雷姆的質問。
旅途期間,昴都不曾把背運雷姆的工作交給他人過。第一天和第二天因為沒有掌握背運的訣竅,所以明顯浪費了體力,不過第三天開始掌握到步伐分配和抓到平衡感之後,前進速度就有了顯著提升。
「說到背雷姆,已經沒人能超越我了。」
「請不要比那麼丟人現眼的事。還有,看禾力小姐她們。」
因為背對背,所以昴看不到雷姆視野中的人,只能轉身才能面對禾力與枯納。
枯納一臉倦懶地抓頭,身旁的禾力則是笑咪咪地說:
「既然平安抵達,那就在這邊分開啰~」
「啊……兩位不進去逛逛?」
「沒有進去的理由。我們的任務,就是把你們平安送達。」
「這樣啊。……兩位真的幫了我們很多。」
突然就要道別,但昴警惕自己這是理所當然。
兩人終究只是代表「貅德拉格之民」,好意送三人一程。
用高明的狩獵技巧和開朗性格緩和旅途氣氛的禾力。
個性認真、有問必答且知識意外淵博,因此很可靠的枯納。
與她們話別,昴這次真的要跟雷姆──不,是跟雷姆和露伊踏上三人旅程。
不管是在帝國營區還是貅德拉格聚落,都有仰賴其他人,但之後不同。
「……真是的,別一臉依依不捨。」
「抱歉。依依不捨的……嗚喔!?」
看到昴的黑瞳有著因對未來的不安而動搖,枯納遞出了一樣東西。
忍不住就伸手接過,沒想到很重,身體因此往前傾。收下的是白色細長包裹,是旅途期間禾力一直背著的東西。
「我以為鐵定是武器,但從來沒看妳們打開過……這是?」
「昴的東西喔~。族長吩咐我到了城鎮就要交給你~」
「我的東西?到了城鎮再給……?」
不明白禾力話中的真意,昴疑惑皺眉。不過枯納粗魯地催促他:「別想了,趕快打開啦。」
接過後,昴先把背架放在地上,才打開白色包裹。
裡頭的是──
「這是……角嗎?」
是個需要用雙手環抱的白色塊狀物。雷姆看到後說的話,讓昴也得知這是角──正確來說,是魔獸的角。
曾看過這玩意。見過三次,看得最清楚是在「血命之儀」時。
「該不會,是艾而及那的角?」
「沒錯~。打斷角的是昴,所以這是昴的東西~」
「這很貴重。看這大小,可以賣個高價。」
「──呃!」
聽到可以高價出售,昴不禁為她們的計畫屏息。
禾力她們的意思就是,用這根魔獸的角來換取三人回露格尼卡王國的盤纏。
她們什麼都沒說,默默地將這個行李給運過來。
「這東西蠻重的,妳卻一直帶著……」
「你才是,一直背著雷姆吧。」
「而且我很有力氣~。所以沒什麼啦~」
昴感動到聲音發抖,枯納和禾力則是一臉滿不在乎。
兩人的體貼,昴沒法用文字表達。
一路幫忙張羅吃食,甚至還給了盤纏。
不僅如此,昴接著要跟她們道別,回自己國家。──禾力她們是回去跟貅德拉格的同伴們會合,和亞伯一同加入奪回帝都的戰鬥。
那條路,勢必會出現大量死傷──
「我……」
「──別想些蠢事喔。」
「──」
「為了守護想保護的事物而戰。我們跟你,都一樣。」
差點說出衝動言論的昴,被枯納敏銳制止。
她依然散發平常的倦懶氣息,煩躁地瞪著昴。
枯納的抱怨很多,總是對禾力嘮叨個沒完。但是她從來沒有表現出要脫離貅德拉格或是厭惡禾力的舉動。
身為貅德拉格的一分子,她認為跟亞伯共同戰鬥是天經地義。
──那就是她已經知道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的證據吧。
「可別遊手好閒喔。我的眼力很好。要是做蠢事,我馬上就看見了。」
「所以枯納一講,我就馬上拉弓射箭啦~!」
「……原來如此,還真恐怖。」
被溫柔地推開後,昴從她們的話中了解到。
在這邊衝動行事的話,就等於糟蹋兩人──不,是糟蹋了「貅德拉格之民」的溫柔。為了那些稱自己為同胞的女人們,昴可不能犯下這種過錯。
「感激不盡,還帶上這玩意給我們當旅費。真的受兩位大力照顧了!」
領悟到兩人沒道出口的意思,昴咽下湧上心頭的想法。
禾力和枯納聽了,展露各自的態度,不過都點頭接受。
「禾力小姐、枯納小姐,這一路上真的很感謝。我不會忘記兩位,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每一位。我由衷地感激妳們。」
「就那樣吧。因為妳似乎很健忘。」
「我認為那樣講太超過了~」
想說至少打個招呼的雷姆,下了背架朝兩人道別。
很意外地,露伊也表現出跟兩人依依不捨的行為。特別是跟為人不拘小節的禾力感情變得很好,好半晌露伊都抱著她的肚子,沒打算離開的樣子。
「那走啰,昴。別忘啰,我可是一直看著你。」
「走啰~!」
「嗯!真的很感謝!謝謝妳們!」
朝兩人的背影用力揮手,一行人的成員降至三人。
把魔獸的角收回包裹,交給露伊背著。雖是昴不得已的苦澀決定,但禾力她們的話奏效了吧,露伊一副不會弄掉包裹的模樣,老老實實地跟著兩人。
「這孩子,也把很多事情看在眼裡呢。」
「……我是知道那傢伙是個好奇心集合體啦。」
背後的雷姆這麼說,昴彆扭地這麼回答。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貪求所有人生,想要找出最適合自己的人生,講好聽點叫探究者,講難聽點叫雜食。
因此,只是稍微表現出一點乖巧的姿態,昴對她的印象是不會改變的。
本來應該不會變的。
「走吧。」
聽到身後的雷姆在嘆氣,昴邁開步伐。
也能聽見露伊跟著昴走的腳步聲。
跟一開始進入佛拉基亞帝國一樣,只有三人。
終於可以說是所有人都朝著相同方向邁進。
然後一同進入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大門。